妻子把我带了七年的研发部送给初恋，庆祝公司终于摆脱技术垄断。
我给那条朋友圈点了赞，顺手终止续约，将核心专利独家授权给了对家公司。
次日，她收到六千八百万的侵权索赔。
她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递过离婚协议。
“别急，你的新总监，还有一份大礼没拆。”
【第一章】
我的工牌被剪断时，妻子正踮着脚，替祁嘉树调整领带。
剪刀响了一声。
沈知宜转头看我，手还停在他领口。
“交接而已，别摆这副脸色。”
保安捏着我的半截工牌，手往回缩。
“许工，我……”
“没事。”
我接过工牌，放进衬衫口袋。
塑料断口刮过手指，留下一道白痕。
会议室里，二十多个研发人员坐着没动。
投影上挂着新的人事任命。
免去许行舟研发中心负责人职务。
由祁嘉树接任，统筹公司全部技术资产及研发成果。
最后一行，字体特意加粗。
许行舟应无条件配合交接。
我抬头。
“全部技术资产，包括什么？”
祁嘉树把领带抚平，冲我伸手。
“许哥，以后还要请你多指教。”
我没接。
他也不尴尬，转手拿起我的保温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设备、代码、专利、客户资料，这些总不能因为你是知宜的丈夫，就成了你的私人财产。”
罗有财从后排抬头。
“杯子真是他的。”
祁嘉树手停在半空。
罗有财指了指杯底。
“去年团建抽的奖，许工用三斤橘子跟我换的。”
有人低头咳嗽。
沈知宜把文件拍在桌上。
“现在讨论的是公司发展，不是三斤橘子。”
“那就讨论公司发展。”
我把任命书翻到最后。
“七项基础专利的许可今晚到期。续约材料，你签了吗？”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又拿专利压我？”
“我问签没签。”
“嘉树已经看过了，你那个所谓的技术许可费，根本不合理。”
祁嘉树接过话。
“夫妻之间，每年从公司拿几百万，左手倒右手，有必要吗？”
罗有财张了张嘴。
我抬手，让他坐下。
“你看过许可范围吗？”
祁嘉树笑了一声。
“许哥，我虽然不是写代码的，但基本的商业常识还是有的。研发人员领着公司工资，做出来的东西，当然属于公司。”
“现有产品代码和七项基础专利，不是一回事。”
“差不多就行了。”
沈知宜打断我。
“嘉树是来做管理的，不需要钻这些细枝末节。”
我盯着她。
她腕上的手链晃了一下。
结婚那年，我在出租屋里画电路图，她坐在对面串珠子。她说，等公司赚钱，要给每个工程师买一把好椅子。
上个月，研发部申请更换十二把断了扶手的椅子。
她批了四个字。
继续克服。
祁嘉树的新办公室，昨天搬进去一张十八万的按摩椅。
我把文件合上。
“我的职务可以交。公司所有的代码、设备，我按清单交。”
“属于我个人公司的基础专利，不在清单里。”
沈知宜拿笔敲桌面。
“许行舟，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让我下不来台？”
祁嘉树叹了口气。
“知宜，只要许哥肯支持你，我这个总监不当也行。”
他一边说，一边把新印的总监名片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我抽出一张。
纸挺厚。
比研发部上周领到的打印纸厚。
“来都来了，别白印。”
我将名片放回去，拿出手机。
“唐律师，续约谈判结束，不续了。按照现有合同，今晚到期后停止新增授权。”
沈知宜猛地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离职交接我做，免费续杯没有。”
“你敢！”
我看着她。
“你刚刚把我工牌剪了。”
她呼吸卡了一下。
我接着说：“职务免了，权限收了，专利还得续上。你这不是交接。”
罗有财小声接话。
“这是杀猪，还让猪自己备葱姜。”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
祁嘉树脸上的笑收了。
“许行舟，你最好考虑后果。离开公司，你那些专利根本找不到落地场景。”
手机恰好震了一下。
衡川科技的顾承岳发来消息。
许总，独家许可方案可以签了吗？
我把手机扣下。
“那我出去找找。”
沈知宜抓住桌沿。
“你今天走出这扇门，就别回来求我。”
我把椅子推进桌底。
“我会回来。”
她下巴抬了一点。
我指向茶水间。
“冰箱里还有我半个西瓜。”
【第二章】
我抱着西瓜回工位时，罗有财跟在后面。
“许工，真走？”
“交接完走。”
“嫂子这次……”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
我撕开西瓜上的保鲜膜，拿勺子挖了一口。
不甜。
早知道早上就吃了。
罗有财递过来一张纸。
“刚发的岗位调整。研发部拆成三个组，各组负责人以后直接向祁总汇报。”
我扫了一眼。
我带出来的骨干，全被安排去了售后支持。
新设的技术战略组，四个人。
三个是祁嘉树带来的。
还有一个，是行政部负责做海报的姑娘。
我指了指最后那个名字。
“她懂技术？”
“她会把技术两个字做成金色。”
我把西瓜推过去。
“吃吧，算散伙饭。”
罗有财没动。
“这也太散了，连饭都没有。”
手机跳出一条朋友圈提醒。
祁嘉树发了九张照片。
新办公室，任命书，团队合影。
最后一张，是沈知宜靠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起按下研发中心的揭牌按钮。
配文只有两行。
技术不该被某个人绑架。
从今天起，带领团队走向真正的自主研发。
下面，沈知宜点了赞。
还留了一句。
早该如此。
我也点了个赞。
罗有财伸手摸我额头。
“没发烧啊。”
“礼貌。”
我把朋友圈截图存好，打开电脑上的交接模板。
沈知宜的信息很快进来。
阴阳怪气有意思吗？
我回她。
没有。记得查收今晚到期提醒。
她发来一段语音。
办公室很安静。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那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你自己清楚。公司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我的经营，不是你躲在实验室里拧几颗螺丝。”
罗有财把勺子放下了。
我按住手机。
“吃你的。”
我将所有待交接内容逐项列出。
源代码仓库归属、测试设备编号、客户故障记录、未完成项目的风险说明。
公司拥有的，我一项不留。
个人公司的专利证书、历次许可合同、续约往来邮件，我单独备份。
唐衡到楼下时，我正让接收人员签字。
祁嘉树只看了第一页。
“怎么还有风险提示？”
“因为有风险。”
“我们下周发布的新产品，你标红干什么？”
我把那页翻给他。
“新产品继续采用现有控制方案，需要续签基础专利许可。今晚之后，现有库存中已合法制造的产品按合同处理，新增制造不在授权范围。”
祁嘉树把笔丢在桌上。
“许哥，别给自己加戏。”
我看向旁边的行政。
“他说的记一下。”
行政姑娘抬头。
“记什么？”
“拒绝签收风险提示。”
她握着笔，看看我，又看看祁嘉树。
祁嘉树一把抽回文件，签了名。
“签就签。我还不信，离了你，公司机器都不会转。”
我拿回其中一份。
“会转。别转出侵权产品就行。”
地下车库里，唐衡打开文件袋。
“先确认三件事。”
“说。”
“七项专利属于你婚前设立的行舟技术公司，申请和研发经费都有完整凭证。”
“有。”
“启宜科技取得的是有期限、限定产品范围、不可转许可的使用权。”
“是。”
“本次到期不续，已经按约提前三十天通知，对方盖章签收。”
我将手机翻到一封邮件。
“她亲自回的。”
回复很短。
公司将推进技术独立，不再接受不合理续约条件。
唐衡看完，抬了抬眼镜。
“那你今天不是收回专利。”
“我知道。”
“是停止继续出借。”
“你说得太斯文。”
我把半个西瓜放进后备厢。
“借给她七年，她现在嫌我收租影响她送人。”
唐衡没笑。
他翻开下一份材料。
“还有一个问题。上个月发现的违规转许可，对方整改了吗？”
我摇头。
启宜把我的基础技术打包进了对外技术包，卖给三家设备厂。
收款一千多万。
合同明确禁止转许可。
我发现后，让唐衡发了函，要求停止、披露账目、核算损失。
整改期限，也是今天。
唐衡合上材料。
“那就按原计划起诉。新授权由衡川取得，历史侵权请求仍由行舟技术提出，别混在一起。”
“我不混。”
我关上后备厢。
“他们可以把我当丈夫糊弄，法院不认这个岗位。”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我与顾承岳签完独家许可合同。
生效时间是零点。
顾承岳把笔放下。
“旧公司的客户怎么办？”
“合法售出的设备继续维护，不停机，不远程锁设备。新增制造另说。”
他点头。
“员工呢？”
“正常招聘，自愿选择，不能带走原公司的代码和资料。”
顾承岳笑了。
“你倒给他们把路都留好了。”
我拿起外套。
“我跟两个人离婚，没必要让两百多人跟着守寡。”
手机亮起来。
祁嘉树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零点之后，启宜进入全新时代。
我看了眼时间。
零点整。
这次我没点赞。
我得给他留点独立发展的空间。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知宜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第十八个，我接了。
她开口就问：“六千八百万，你怎么不去抢？”
我站在早餐店门口，接过老板递来的豆浆。
“抢不开发票。”
“许行舟！”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说事。”
“你真让律师起诉了？”
“此前的违规转许可，发函给过整改期限。你没处理。”
“那是公司的商业合作！”
“把不属于自己的技术许可给别人，确实挺商业的。”
她那边传来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公司收了多少钱，你就要六千八百万？”
“这是根据现有销售规模、侵权情节和证据提出的诉讼请求。最后支持多少，法院审。”
“你少拿这些话吓唬我。”
“那你让律师看。”
她停了两秒。
“你先撤诉，我们回家谈。”
我把吸管插进豆浆。
“公事去公司谈，离婚找律师谈。”
电话里静了。
紧接着，她声音拔高。
“你说什么？”
“我中午过去拿私人物品，顺便把协议带给你。”
她挂了电话。
早餐店老板探头。
“小伙子，吸管捏扁了，喝得出来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换了根吸管。
中午，我进公司时，前台站了起来。
“许总，沈总在会议室等您。”
昨天还让我登记访客的保安，今天把门禁按得十分利索。
罗有财在走廊尽头等我。
“法务刚开完会，祁总说你恶意碰瓷。”
“法务怎么说？”
“法务说要尊重事实。”
“然后？”
“祁总问法务到底拿谁的工资。”
我点点头。
“看来他已经掌握核心技术了。”
“什么？”
“扣帽子。”
会议室里，多了两位投资方代表。
沈知宜坐在主位，祁嘉树坐她右手边。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她盯着封面，指尖抠住了文件边缘。
“你为了钱，连七年的感情都不要了？”
“你昨天把七年的研发部送人时，没这么舍不得。”
祁嘉树站起来。
“许行舟，别把私人情绪带到公司。”
我看向他。
“你先从我婚姻里出去，我们再讨论公司。”
投资方的孟启咳了一声。
“许总，先解决专利问题。”
“可以。”
我坐下。
“到期不续是沈总书面确认过的。违规转许可是另一个问题，两件事的文件都在律师那里。”
沈知宜把一叠资料推过来。
“你确定专利还是你的？”
我翻开第一页。
专利权转让协议。
出让方，行舟技术公司。
受让方，启宜科技。
落款处，有我的签名。
我没说话。
祁嘉树终于靠回了椅背。
“许哥，别演了。你以前签过的文件，现在不认？”
沈知宜看着我。
“嘉树昨晚把历史文件整理出来了。你答应过，把基础技术并入公司，只是手续一直没办。”
“所以呢？”
“所以你根本没资格再授权给衡川。”
祁嘉树接着说：“我们可以起诉你重复处分资产，造成商业损失。你现在撤诉，把衡川那边解约，知宜还可以不追究。”
我拿起那份协议。
纸张很新。
签名倒挺熟。
每一笔我都认识。
我问：“原件在哪？”
“档案室。”祁嘉树说。
“谁提供的？”
“你别管谁提供的。”
“谁提交给法务的？”
沈知宜皱眉。
“有区别吗？”
“有。”
我拿出手机，给唐衡发了条消息。
请来会议室，带上前几天整理的会议签到原件。
祁嘉树眼皮跳了一下。
“你又想拖时间？”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
“这签名我确实写过。”
沈知宜肩膀松了。
“那就别闹了。”
“不过，我签它的时候，答应的是中午盒饭不要香菜。”
孟启抬起头。
祁嘉树猛地坐直。
我看着他。
“去年七月的技术研讨会签到表。”
“你把我的签名从那张表上抠下来，贴进了专利转让协议。”
“右下角还有半截备注。”
我把手机相机打开，放大签名下方。
那是一小段很淡的笔画。
财。
罗有财当时挨着我签名。
他写得太大，名字最后一笔挤进了我的签名栏。
会议室门外，罗有财刚好探头。
“谁叫我？”
我把协议转过去。
“有财，你升职了。”
他茫然看我。
“升什么？”
“知识产权共同转让人。就是目前只剩半个财。”
沈知宜伸手去拿文件。
我先按住了。
“别急。”
她的手停在纸面上。
我看向祁嘉树。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不懂专利。”
“现在看来，你连复印机都没学明白。”
【第四章】
唐衡进来时，祁嘉树正在打电话。
他压着嗓子。
“那份扫描件到底怎么回事……你先别说话！”
见唐衡把文件袋放上桌，他直接挂断。
“可能是行政整理资料时放错了。”
唐衡没接话。
他将签到表扫描件与转让协议并排投到屏幕上。
两份签名重合。
连我写许字时断掉的那一点墨迹，都在同一个位置。
孟启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祁总，你刚才说，原件在档案室。”
祁嘉树喉结动了。
“我收到的就是电子版。具体经手的人，还得查。”
“你先说有原件，现在又说只有电子版？”
“孟总，我只是转交资料。”
沈知宜终于开口。
“嘉树可能被下面的人骗了。”
我看向她。
她没看我，盯着唐衡手里的签到表。
唐衡将资料收起。
“我们会保全现有电子文件、发送记录和相关证据。是否涉及其他责任，要继续核查，不能靠一句放错了结束。”
祁嘉树把水杯拿起来。
杯沿磕了一下牙齿。
我把自己的保温杯从他面前拿走。
“昨天忘了收。”
他手里一空。
罗有财递过去一个纸杯。
“这个公司的，可以用。”
孟启没笑。
他翻开续约邮件，逐页往下看。
看到沈知宜那句公司将推进技术独立时，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
“沈总，你批准不续约，替代技术在哪里？”
沈知宜嘴唇绷紧。
“研发正在推进。”
“做到什么阶段？”
祁嘉树立刻接话。
“核心架构已经完成，后续主要是集成。”
罗有财站在门边，手指动了一下。
沈知宜瞪过去。
“有事就说。”
罗有财把一份打印稿放到桌上。
“这是祁总昨天下午发给我们的核心架构。”
纸上六个方框，八根箭头。
最中间那个方框写着四个字。
智能赋能。
孟启盯了几秒。
“技术参数呢？”
祁嘉树说：“这是战略层面的设计。”
罗有财点头。
“我们问控制延迟多少，他说越低越好。”
孟启抬头。
“稳定性要求？”
“越稳越好。”
“替代器件？”
“最好国产。”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罗有财想补一句，看看沈知宜，又闭上了嘴。
我替他说。
“确实有架构。”
祁嘉树看我。
“需求全靠吼，落地全靠赌。”
沈知宜猛地把笔按在桌上。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他把研发部的人调走，拿六个框说已经完成核心架构。你管这叫井？”
我指着投影。
“这顶多是个坑，还没挖。”
孟启抬手打断。
“许总，条件。”
“哪一件？”
“让公司恢复新增生产的条件。”
“独家许可已经生效，我没有权利私下再给你们一份。新增许可，可以向衡川申请。”
沈知宜脸色发白。
“你真给顾承岳了？”
我把公开声明调出来。
衡川科技与行舟技术的合作公告，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半。
她拿起手机，拨了顾承岳的号码。
电话接通，她开了免提。
“顾总，你挖别人墙角，手伸得太长了。”
顾承岳声音平稳。
“沈总，我的商务团队和你谈了两个月联合开发，你说你们即将实现技术独立，不需要合作。”
“那是两回事！”
“现在也是两回事。你跟许总的婚姻，我不参与。专利合同，我按市场价格签。”
沈知宜手指掐着手机壳。
“你要多少钱？”
“请正式提交产品清单和使用方案，我们评估后报价。”
“你故意卡我？”
“你昨天刚宣布摆脱技术垄断，今天找我买许可，总得让我知道，你具体摆脱到了哪一步。”
罗有财转身面向墙。
肩膀抖了两下。
电话挂断。
沈知宜抬头看我。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我指着桌上的假协议。
“我要早知道你们还准备了这个，今天就不穿新衬衫了。”
她没听懂。
我把袖口放下来。
“怕拍进证据照片，以后看见就恶心。”
孟启站起身。
“暂停新产品对外发布，启动专项审计。祁总，你配合。”
祁嘉树也跟着起身。
“发布会不能停！”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手还撑在桌上。
“订单已经收了定金，合作方也来了。现在停，损失谁承担？”
孟启盯住他。
“什么订单？”
祁嘉树没出声。
沈知宜接了一句。
“三千万预付款，下周交首批设备。”
孟启把眼镜摘了下来。
“你们在许可到期前一天，接了三千万的新订单？”
祁嘉树看向沈知宜。
沈知宜却第一次，没有立刻替他开口。
【第五章】
我离开会议室不到半小时，公司大群里出现了一份声明。
大意是，我因个人职务调整，对公司实施技术封锁，试图利用夫妻关系干预正常经营。
声明最后强调。
公司已掌握完整自主研发能力。
罗有财给我发来截图。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他们把我禁言了，因为我问了一句自主研发在哪里领。
我把截图转给唐衡。
祁嘉树这次没再犯低级错误。
声明不提专利归属，不提到期时间，只反复说我挟私报复，损害员工利益。
下午，两家客户给我打电话。
问老设备会不会停。
我让他们联系售后，确认维护安排，又把许可到期不影响既有合法设备使用的说明发过去。
第三个电话，是我母亲打来的。
“知宜说你把公司弄得开不下去，工人都要失业了。”
我坐在车里，没立刻回答。
她又说：“你爸问，要不要把家里的钱先拿出来，别拖欠人家工资。”
我握住方向盘。
“妈，公司的账还没到那一步。”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在办离婚。”
电话那头，碗碰到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她问：“你中午吃饭没有？”
“吃了。”
“那就好。你爸的话，你听一半。他刚还说，让你别受气，转头就让我给你打电话。”
我低头，拇指蹭过方向盘上的缝线。
“我知道。”
母亲压低声音。
“真过不下去，就回来。你那屋，没放杂物。”
电话挂断后，我在车里坐了几分钟。
沈知宜的信息进来。
你爸妈比你懂事。
我拨回去。
她接得很快。
“终于肯谈了？”
“再给我父母打电话，我以后所有沟通都通过律师。”
“我只是想让他们劝劝你。”
“你让他们拿养老钱，给祁嘉树填订单？”
“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把事做完了，还管别人怎么念？”
她沉了口气。
“发布会照常举行。明天，我们会向所有客户证明，没有你，公司照样运转。”
“祝顺利。”
“你别后悔。”
我挂断电话，给唐衡发消息。
公司声明不实，发澄清函。仅公开必要的合同条款和通知记录，遮掉商业敏感信息。
唐衡回得很快。
已经准备好。
傍晚，衡川发布了技术许可说明。
行舟技术跟进澄清。
七项基础专利的申请时间、权利主体、启宜历年许可关系、到期通知，一项项列清楚。
没有提婚姻。
没有骂人。
只有沈知宜盖过章的回函，被放在最后。
主动宣布技术独立的公司，第二天指责原许可方技术封锁。
评论区有人问。
独立是指独立付款，还是独立挨告？
半小时后，公司群里的声明撤了。
罗有财又发消息。
祁总正在找泄密的人。
我回他。
那份回函是他让行政群发给供应商的。
罗有财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找到了，祁总让行政反思为什么执行得这么到位。
我没再笑。
审计人员给孟启发了一张供应商表，孟启转给了我。
其中一家技术服务公司，叫嘉禾咨询。
成立不到三个月。
已从启宜收取九百万元技术服务费。
服务内容，替代方案研发及专利权属梳理。
法定代表人，祁嘉树的表弟。
孟启只问一句。
你知道这家公司吗？
我回。
不知道。请核查付款依据和交付物。
他又发来一段录音。
祁嘉树在审计会议上说：“这家公司是许行舟推荐的，他以前不方便出面，一直让我们代为对接。”
我听完，直接给孟启打电话。
“录音原件保全，合同、付款审批和邮件都留好。”
孟启问：“你要当面跟他对质？”
“先不用。”
我打开日历，看了一眼明天的行程。
“他不是要开发布会吗？”
“是。”
“我去听听，九百万到底买出了什么。”
【第六章】
发布会当天，我坐在最后一排。
没有带人。
只带了唐衡。
工作人员见到我，立刻往后台跑。
三分钟后，沈知宜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深蓝色套装，袖口别着祁嘉树送的胸针。
上个月，她让我看过照片。
她说是商务礼物。
三万八。
我的生日，她转给我二百块，说最近太忙，让我自己买点需要的。
我当时买了四卷焊锡。
现在想想，也算物尽其用。
她停在我面前。
“你来干什么？”
“我是股东。公司要发布替代技术，我来看看。”
“你已经退出研发部。”
“没退出股东名册。”
她看向唐衡。
“还带律师？”
唐衡提了提公文包。
“防止签到表再次转化为专利转让协议。”
沈知宜嘴角绷住。
工作人员拿来的签到笔，又被他收了回去。
“电子邀请函核验就行。”
我点头。
“科技公司，终于科技了一次。”
沈知宜压低声音。
“今天有客户，有媒体，你别逼我。”
“你先把产品做出来。”
她盯了我两秒，转身离开。
台上，祁嘉树已经站到演示设备旁。
他冲着镜头整理袖口。
“过去，启宜过度依赖个人技术，今天，我们用成果证明，组织的力量高于个人。”
台下掌声响起来。
罗有财坐在右侧第二排。
他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一下没拍。
大屏亮起。
祁嘉树抬手。
“请看我们全新自主研发的控制平台。”
界面出来的瞬间，我挑了下眉。
主界面换了颜色。
图标换了位置。
连设备名称都加了一个新字。
祁嘉树开始介绍。
“全面重构的核心架构，更快的响应，更稳定的运行。”
台下有客户举手。
“具体延迟多少？”
祁嘉树笑容没变。
“超出行业平均水平。”
“多少？”
“我们更看重实际体验。”
客户把手放下，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话。
旁边的人把手机录音打开了。
祁嘉树按下启动键。
机械臂抬起。
抓取。
移动。
放下。
前三步都没出问题。
他看向我这边。
“有些人认为，一家公司离开他就寸步难行。”
我没动。
他继续说：“事实证明，所谓核心壁垒，不过是人为制造的信息差。”
我举起手。
主持人没敢递话筒。
我直接开口。
“运行的是哪个版本？”
祁嘉树笑了。
“商业机密。”
“那请展示一下许可证信息。”
沈知宜从侧台走下来。
“许行舟，你适可而止。”
“你们说全新自主研发，我看一眼许可证信息，总比客户回去拆机强。”
前排客户转过头。
“看一下吧。”
第二个人也开口。
“我们要采购，基本来源总得清楚。”
祁嘉树看向后台。
技术人员站着没动。
他催了一声。
“打开。”
屏幕切到系统信息页。
产品版本，旧版第三代。
许可主体，启宜科技。
许可用途，历史授权产品展示及维护。
最下面，有一行部署备注。
演示环境，不作为新增量产授权依据。
全场静了几秒。
祁嘉树立刻开口。
“这是界面缓存。”
罗有财抬头。
“版本号是启动时从内核读取的，没缓存。”
“我没问你。”
“可客户在问。”
客户直接站了起来。
“所以你们只是换了界面？”
祁嘉树伸手想关屏幕，鼠标刚移到关闭按钮，主持人手里的无线话筒掉在地上。
咚的一声。
音响把那声闷响放大。
祁嘉树肩膀一抖，点错了菜单。
诊断日志铺满整块屏幕。
最上面的一条操作记录，是昨晚十点四十二分。
修改产品名称。
下一条。
替换启动图片。
再下一条。
隐藏原版本展示入口。
有人举起了手机。
沈知宜站在侧台，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祁嘉树。
“九百万，你们到底研发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
“许行舟，你少血口喷人！”
“嘉禾咨询收了九百万。交付物在哪？”
祁嘉树抓紧话筒。
“这家公司本来就是你介绍的！”
他终于把这句话，当着客户和股东的面说了出来。
我看向唐衡。
唐衡点了下头。
录音开着。
录像也开着。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嘉禾咨询负责人留在合同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我开了免提。
“你好，我是许行舟。”
对面停了一下。
“谁？”
“启宜科技，许行舟。”
“哦，许总。”
“祁嘉树说，你们公司是我介绍的。”
那边立刻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哥，你别搞我啊！”
祁嘉树朝我冲了一步。
唐衡站到我身前。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
“表哥说你这几天就会离职，根本不会查。他让我把研发费拆成四笔，我只留了……”
电话断了。
祁嘉树的手机，正贴在耳边。
他刚拨出了另一个电话。
会场里，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听得见。
罗有财把手里的产品手册合上。
“原来不是没有研发成果。”
他看着台上的祁嘉树。
“研发出亲戚来了。”
【第七章】
发布会没开完。
客户把采购意向书收了回去。
负责直播的工作人员还没关设备，沈知宜已经伸手拔掉了采集线。
屏幕黑下去。
她手指发颤，线头在掌心碰了两下。
孟启站在过道里。
“所有人先别走。财务负责人、采购负责人，去小会议室。”
祁嘉树想跟过去。
孟启伸手拦住。
“你在这边。”
“孟总，那通电话不能说明什么。”
“所以要查。”
“我为公司引入资源，合理的商务费用，有什么问题？”
“九百万，成果是换启动图片？”
祁嘉树抬手指向我。
“产品底层早就有技术缺陷，是他故意留下的。他想用老版本的限制卡死我们。”
我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全面重构。”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孟启转向沈知宜。
“付款谁批的？”
沈知宜开口。
“我。”
“合同谁审的？”
“嘉树带来的方案，时间比较紧……”
“法务有书面意见吗？”
她没回答。
公司法务站在门口，把电脑打开。
“有。我们提示过，交付标准不明确，对方缺少相关技术人员，付款比例过高。”
孟启接过电脑。
“意见在哪？”
“审批附件第三页。”
沈知宜伸手按住桌面。
“我当时没看到。”
法务抬头。
“沈总，我单独给您发过消息。”
她的视线移开了。
祁嘉树往前一步。
“我承担管理责任，但不能把正常经营全部说成……”
“你先解释钱去了哪里。”
孟启把另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嘉禾咨询的往来邮件。
交付目录。
付款申请。
以及审计刚从公司报销系统里调出的附件。
祁嘉树的表弟，已经发来一份情况说明。
里面列了每一笔转账的去向，要求公司保留原始记录。
他说自己愿意配合核查。
祁嘉树伸手去拿。
孟启按住。
“别动原件。”
“他乱写的！”
“那就逐笔查。”
沈知宜看向祁嘉树。
“你不是说，这九百万都给技术团队了吗？”
“是给团队了。”
“团队在哪？”
“外包团队，分散办公。”
“姓名呢？”
祁嘉树嘴角抽了一下。
“知宜，你现在也不信我？”
她没接这句话。
“你昨晚说，只要发布会成功，就能证明行舟一直夸大技术难度。”
祁嘉树看了我一眼。
“他本来就在夸大。”
“你还说，新平台是你带人写出来的。”
“管理者不需要亲自写代码！”
罗有财站在门口，举了一下手。
“这个我同意。”
所有人转头看他。
“但管理者也不能拿美图软件当编译器。”
祁嘉树把手里的纸杯砸了过去。
水溅在门框上。
罗有财往后退了一步。
杯子落地，滚到沈知宜脚边。
她低头看着杯子。
很久，才抬起脸。
“你向我保证过，没有问题。”
祁嘉树扯了扯领带。
“如果你丈夫肯配合，就不会有这些问题！”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他瞪向我。
“你们的技术方案，核心条件一直是我继续吃这个哑巴亏。”
唐衡把一份律师函交给公司法务。
“伪造转让文件、虚假陈述及相关资金问题，材料会按程序提交。其他事实，以后续调查为准。”
沈知宜伸手拉住我。
她手指凉得发硬。
“行舟，先别走。”
我看向她的手。
她没有松。
“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我不知道那份协议是假的。”
“你知道我没把专利转给公司。”
她咬住嘴唇。
“嘉树说你只是忘了。他说你之前答应过，只是想反悔。”
“所以你信他。”
“我……”
“你给我打过电话确认吗？”
她没说话。
“你问过那七项专利怎么来的，申请在哪一年，经费从哪出吗？”
她手指松了一点。
“你只问过我，能不能少收。”
我把袖子抽回来。
祁嘉树站在另一边，突然开口。
“知宜，别求他。他就是想看你低头。”
沈知宜回头。
“你闭嘴。”
祁嘉树愣住了。
她又说了一遍。
“我让你闭嘴。”
祁嘉树把领带扯下来，扔在桌上。
“行，你现在怪我。付款是你批的，人是你调的，声明也是你同意发的。”
他指着沈知宜。
“你说他只懂技术，不懂经营。你说只要拿掉他的职位，他迟早会服软。”
沈知宜往后退了半步。
祁嘉树还在说。
“现在装什么受骗？你不就是想让我替你把他压下去？”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沈知宜嘴唇发白，手从桌边滑下来。
我拿起装着离婚协议的文件袋。
她看向我。
眼泪掉下来，砸在胸针上。
“行舟……”
我没等她说完。
“这回不用解释。”
她抬起头。
我看着她。
“他总算帮你把话说明白了。”
【第八章】
发布会之后的第四天，我回家拿剩下的东西。
门打开时，沈知宜站在厨房里。
锅里有粥。
她听见动静，立刻关火。
“你回来得正好，我煮了你爱喝的。”
我看了一眼。
南瓜小米粥。
“我不喝南瓜。”
她拿勺子的手停住。
我没再说，进书房收拾资料。
书架第二层，我以前放技术手稿的位置，摆着祁嘉树送她的水晶奖杯。
上面刻着年度商业新锐。
我把旁边的收纳箱拖出来。
里面是我的旧电脑、几本笔记，还有一张折过的合照。
她跟进来。
“书房前阵子重新整理过，我怕你的东西落灰。”
“嗯。”
我把笔记本翻开，确认没有缺页。
她站在门边，手握着门把。
“嘉树被暂停职务了。”
我继续装书。
“公司已经报案，资金问题在核查。他昨天还来找我，说让我帮他把责任扛下来。”
我把电脑电源线卷好。
“你跟律师说。”
她走进来。
“我没有答应。”
我抬头看她。
她眼眶里有血丝，胸针不见了，袖口也皱着。
“行舟，我真的没想到他会这样。”
“你想到他不懂技术，还是想到他会把责任推给你？”
她张了张嘴。
我将箱子合上。
“你知道他没做过研发，也知道我给过风险提示。”
“你把审查意见放到附件里不看，把我的提醒当成争风吃醋，把他画的六个框当成未来。”
“你不是每一步都被骗。”
“有几步，是你自己走得挺快。”
她伸手想拉我的箱子，又收了回去。
“我承认，我想让你低头。”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她低下头。
“每次董事会，别人都问你的意见。客户来了，先找你。明明是我在外面跑，是我撑着公司的经营，可大家说起来，只记得你是创始人。”
我没接话。
她接着说：“嘉树回国后，他说我可以做得更好，不该一直活在你的技术后面。”
“所以你就把技术送给他？”
“我以为，只要他坐稳那个位置，你就会知道，公司不是只有你。”
我点了一下头。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
我说：“现在知道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
“公司当然不只有我。还有两百多个靠它吃饭的人。”
“你拿他们的项目、奖金和工资，证明你不需要我。”
她脚步停住。
客厅里，锅盖发出一声轻响。
南瓜的甜味飘进来。
我拎起箱子，走到门口。
她跟在后面。
“你把衡川的许可收回来吧。损失我们一起想办法，公司以后还是你说了算。”
“合同不是橡皮筋，你拉我一下，我就缩回去。”
“那我们不离婚了。”
我把箱子放下。
她想往前，又站住。
“我以后不会再让他来公司，也不会再见他。”
“那是你的事。”
“你要我做什么？”
我拿出一张纸。
是那十二把椅子的采购申请。
研发助理蒋宁发给我的。
申请理由后面，附了照片。
有两把椅子的靠背已经断了，用胶带缠着。
“你还记得这个吗？”
她看了一眼。
“当时现金流紧……”
我翻到下一张。
祁嘉树办公室的采购单。
按摩椅。
独立咖啡机。
进口音响。
她没再往下看。
“我让行政退。”
“椅子可以换。你让我带着一群人坐在断腿椅子上，给他凑办公室的那一天，换不回去了。”
她眼泪掉得更快。
我把采购单收起来。
“离婚财产按真实账目处理，公司的债务归公司，个人责任另算。我不靠一张协议宣布你净身出户，你也别再把我婚前公司的专利写成共同财产。”
她抓着门框。
“真不能再谈了？”
“能谈财产，不能谈复合。”
我抬起箱子。
她突然蹲了下去。
不是挡路。
她两只手捂住脸，肩膀缩成一团。
“我只是想让你承认，我也能把公司做好。”
我停在门外。
“你做好的时候，我一直承认。”
她抬头。
“第一笔客户回款，是你谈的。第一次融资，是你跑的。我在公司年会上说过，家里也说过。”
她嘴唇动了动。
我接着说：“可祁嘉树告诉你，只有把我的东西拿过去，才算你赢。”
“你还真信了。”
电梯到了。
我把箱子搬进去。
门合上前，她踉跄着站起来。
“行舟，南瓜是他爱吃的。”
我按住开门键，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松开手。
电梯门合上。
【第九章】
三周后，启宜召开临时股东会。
会议开始前，孟启问我：“真不自己接回来？”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卸货区。
两个工人蹲在货车旁边吃盒饭。
其中一个把鸡腿夹给另一个，拿筷子点了点对方的手机。
屏幕亮着，应该是孩子。
我收回视线。
“我能做研发，不想继续跟她绑在一个经营班子里。”
孟启点头。
“衡川的方案，审计机构已经做了说明。”
启宜缺钱。
客户要求退款，供应商暂停账期，新增量产没有许可。
旧业务还在运转，老客户也没有全跑。
公司有设备，有团队，有订单渠道，没到只能拆开卖的地步。
但要活下去，得有人出钱，给许可，补上经营的窟窿。
衡川提出增资三千万元，取得增资后百分之七十五的股权。
原有股东按比例稀释。
作为交换，公司更换经营管理层，建立关联交易审批制度，清理虚假合同。
历史专利争议则单独和解。
核定账目、剔除重复项目后，启宜支付三千二百万元赔偿及相关费用，分期履行，提供约定担保。
赔偿进入行舟技术。
新增许可由衡川依约安排。
唐衡把几份文件分别摊开。
“投资、许可、历史争议，三份协议，条件分别写清楚。不是签一张纸就能把旧账抹掉。”
沈知宜坐在对面，眼皮垂着。
她面前有两个方案。
接受重组。
或者继续寻找新的投资人，承担订单退款、诉讼和经营资金缺口。
她已经找了十几家。
今天，没人替她出席。
祁嘉树也来了。
他不再穿那套定制西装，领口折着，眼下有一圈青色。
公司法务将椅子放在离桌子稍远的位置。
“你只参加事实核对环节，不参与表决。”
他看了那把椅子一眼。
“我也是为公司付出过的人。”
罗有财正在调投影。
听见这句，他转过头。
“付款记录都在。”
祁嘉树嘴角绷紧，坐下了。
孟启先公布审计结果。
九百万元技术服务费，已能确认的有效交付与合同描述严重不符。
大部分款项经关联方流转，具体去向已有对应材料。
公司将继续追偿。
有关伪造转让文件的原始电子记录，也已经固定。
祁嘉树抬头。
“那份文件不是我做的。”
法务翻到一页。
“制作人身份继续核查。但你发给行政的邮件里，要求使用这个版本，并要求把原签到表从归档附件中删除。”
祁嘉树伸手拿水。
没拿稳。
杯底碰在桌上，水洒了一半。
“我只是怕重复归档。”
没人接话。
他的视线从孟启移到沈知宜，又移到我身上。
“许哥，我们没必要闹到这一步吧？”
我没有回应。
他把杯子放下。
“我承认，管理上有失误。我可以辞职，钱我也想办法退。”
孟启看向他。
“你本来就应该辞职，钱本来就应该退。”
祁嘉树两只手交握，指节发白。
“可我以后怎么办？”
罗有财把投影切到研发预算。
原先被削掉的测试费、延期发放的项目奖金，一项项列在上面。
“你转九百万出去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们以后怎么办？”
祁嘉树盯住屏幕。
“你们工资不是照发了吗？”
蒋宁从后排站起来。
她抱着一沓签收单。
“项目奖拖了四个月。有人孩子住院，找财务申请预支，你让他先有集体意识。”
她翻出一张审批截图。
“同一天，你报销了八万六的会所费用。”
祁嘉树坐直。
“那是商务接待！”
“接待对象写的是潜在技术顾问。”
蒋宁看着他。
“那位顾问后来出现在你朋友圈，身份是你的健身教练。”
罗有财咂了一下嘴。
“难怪技术这么能跑，原来练过。”
祁嘉树猛地推开椅子。
“够了！你们一个个现在落井下石，当初怎么没人说？”
沈知宜终于抬头。
“有人说。”
祁嘉树看向她。
“法务说了，财务说了，行舟也说了。”
她把一张审批单推过去。
“是我没听。”
祁嘉树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你现在把自己摘出去？”
“我摘不出去。”
她声音发哑。
“审计认定的个人责任，我承担。你经手的款项，你也别想推给我。”
祁嘉树抓住桌沿。
“知宜，我都是为了帮你！”
“帮我把公司变成这样？”
“是许行舟不肯配合！他只要续约，哪有今天！”
我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只差一个肯让你糟蹋的人。”
他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把那条朋友圈打印件放到他面前。
技术不该被某个人绑架。
“这句话，我同意。”
“所以以后，技术有合同，采购有审核，研发成果有人验收。”
“谁也别靠跟老板谈感情，就能把九百万搬走。”
祁嘉树盯着那张纸，腿一软，坐回椅子。
他伸手想把纸翻过去。
手指抖了几次，没夹住边。
“我没想弄成这样。”
没人说话。
他低下头，眼泪落在裤子上。
“我就是想站稳。我刚回来，什么都没有，知宜说会帮我……”
沈知宜把椅子往后移了半步。
祁嘉树还在喃喃。
“我退钱，我去借。别把材料再往外交了，行不行？”
唐衡合上记录。
“已经启动的程序，按程序处理。你需要请自己的律师。”
祁嘉树抬头看我。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看了几秒，终于把脸埋进手里。
事实核对结束后，他被工作人员带出会议室。
门关上，沈知宜拿起增资协议。
她看了很久。
孟启提醒她。
“没有人强迫你签。你可以要求补充说明，也可以继续提出替代方案。”
她摇头。
“我没有了。”
笔尖停在签字栏。
她想落笔，又抬头看我。
“这公司，是我们一起建起来的。”
“是。”
“你真舍得？”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研发预算恢复方案。
员工欠付项目奖清单。
客户存量设备维护安排。
“这些，我不舍得。”
她看着那几页纸，眼泪滴在桌面上。
“我呢？”
会议室里静下来。
我看着她。
“你替祁嘉树剪我工牌的时候，替我舍得过了。”
她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滚到边缘。
我没有伸手去接。
孟启按住笔，放回她面前。
沈知宜捡起来，签了名。
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抬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掉下去。
增资决议通过。
她辞去总经理职务。
祁嘉树被解除劳动关系，相关追偿继续推进。
我的研发负责人职务没有恢复。
新任技术负责人，由内部评审和外部考核共同选任。
罗有财听到这里，猛地抬头。
“还考核？”
孟启看他。
“不然呢？”
他看向我。
“许工，你都不走后门？”
我把笔帽扣好。
“你会做金色海报吗？”
罗有财摇头。
“那没办法，你只能靠技术了。”
【第十章】
拿到离婚证那天，沈知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我们坐在走廊两端。
她手里捏着材料袋。
我手里拿着两个包子。
唐衡不在。
财产范围、债务情况、股权变化，之前已经逐项核对过。
该她的，没有少。
该追的，也没有因为离婚停下。
公司的追偿与个人婚姻分割，分开处理。
她走过来，在离我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
“你还没吃早饭？”
“刚买。”
“以前你不吃葱。”
我低头看了一眼包子。
“这是白菜的。”
她把手收回膝盖上。
过了片刻，她说：“行舟，我把那张合照拿出来了。”
我没接话。
“我才发现，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出去玩，是四年前。”
叫号声响了。
我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起身去扔袋子。
她跟着站起来。
办理结束后，她在门口叫住我。
“能不能再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那天，我没有把研发部交给他，只是跟你谈续约，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我想了想。
“可能会晚一点。”
她手指攥紧材料袋。
“只是晚一点？”
“你已经开始拿我的退让，给另一个人铺路了。”
她垂下眼睛。
我把证件放进口袋。
“以后谈生意，先看附件。”
她抬起头，嘴唇颤了一下。
我走下台阶。
这次，她没有追。
公司重组之后，我只保留必要的股东权利，把主要精力放回行舟技术。
跟衡川合作的新实验室，不在原来的那栋楼。
面积不大。
椅子都是一把一把试过才买的。
罗有财通过考核，留在启宜负责研发。
他第一次来新实验室，进门先摸椅子。
“这扶手真结实。”
“你别掰。”
“我测试一下。”
“损坏赔偿。”
他立刻松手。
“许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资本家味道了。”
我递给他一杯水。
“公司最近怎么样？”
“新经理上任第一件事，要求所有人汇报问题必须带数字。”
“挺好。”
“第二件事，开会不能超过四十分钟。”
“更好。”
“第三件事，取消所有没明确目的的团建。”
我抬头。
“还有岗位吗？”
罗有财瞪我。
“你可别来，我椅子刚坐热。”
他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
里面是我的旧工牌。
断开的地方已经重新打孔，用两枚金属扣接了起来。
我看着他。
“修这个干什么？”
“蒋宁修的。她说上面的照片拍得挺好，扔了可惜。”
我把工牌翻过来。
背面多贴了一张标签。
外部技术顾问。
按次计费。
罗有财咧开嘴。
“孟总批准的，市场价。”
我把工牌挂到墙边。
“替我谢谢她。”
“谢什么。上周欠的项目奖到账，大家还想请你吃饭。”
“改天。”
“这话我熟。”
他伸手拍了拍纸袋。
“还有这个。”
一张全新的技术流程图。
节点、参数、责任人、验收标准，写得满满当当。
我扫完一遍，指向其中一处。
“这里的容错条件再补一项。”
罗有财低头记下。
临走前，他又折回来。
“祁嘉树托人联系过你吗？”
“没有。”
“他联系我了，想让我写个说明，说那次发布只是准备不足。”
我看着他。
“你怎么回的？”
“我说可以。”
我挑眉。
罗有财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他发出去的一句话。
准备不足，包括技术准备、资金去向说明准备和做人的准备。
对方没有再回复。
我把手机还给他。
“少跟他纠缠，涉及案子的材料交给律师。”
“知道。”
门关上后，我重新打开测试程序。
实验室只剩风扇的转动声。
新来的工程师小郑坐在工作台前，拿着一个焊坏的样品，半天没出声。
我走过去。
“怎么了？”
“许总，我把板子烧了。”
“人没事吧？”
“没事。”
“断电了吗？”
“断了。”
我拉过椅子，坐到他旁边。
“说说哪一步。”
他把记录本摊开，手指压着纸角。
“我以为这个接口能直接接。”
“下次别以为，先看额定值。”
他低着头。
“这个要从工资里扣吗？”
我看了他一眼。
“研发预算里有损耗。按流程复盘，别烧第二次。”
他抬头，肩膀落下去。
“好。”
我拿起放大镜，跟他一起看那块板子。
手机在桌角震动。
唐衡发来一条进展。
历史侵权和解的首期款已到账，其他事项继续依法处理。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下。
小郑忽然指着墙上的工牌。
“许总，这个怎么是断的？”
“旧公司送的纪念品。”
“还能用吗？”
我看向那两枚金属扣。
“能。提醒我以后签合同看清楚。”
他又问：“结婚也要看合同吗？”
我拿放大镜的手顿了顿。
门外传来顾承岳的声音。
“许总，在吗？”
他拎着早餐袋进来。
“我那边开会提前结束，给你们带点吃的。”
小郑站起来接袋子。
顾承岳拉开一把椅子，坐到我旁边。
“新项目有个事想商量。咱们现在关系这么近，技术许可费能不能……”
我转头看他。
他看了眼墙上的断工牌。
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能不能按时开票？”
“能。”
我把报价单推过去。
顾承岳接过笔，低头签字。
小郑拆开早餐袋，忽然问：“谁买的南瓜粥？”
我和顾承岳一起抬头。
他立刻举手。
“我喝。”
我把豆浆拿过来，插上吸管。
这回吸管没捏扁。
一口就喝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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