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看门的老江，每天凌晨三点，准时给三号柜烧纸。
我们都笑他糊涂。
那柜子早坏了，里面根本没尸体。
直到昨夜我加班，柜门从里面被推开。
老江瘫在地上，反复念叨：“她非说今晚要回家。”
第二天，新闻说本市殡仪馆三号柜遗体失踪，悬赏二十万元征集线索。
我盯着新闻，手里的包子掉了。
柜子里的姑娘昨晚分明告诉我：
“先别找我，先查查谁替我签了离职。”
1
我叫谢长安，修冷柜的。
活人的冰箱，死人的冷柜，给钱都修。
但我有个规矩。
里面的客户不能跟我讨论价格。
凌晨三点零七分，这条规矩被打破了。
三号柜的门往外开了两指宽。
我蹲在配电箱前，螺丝刀还卡在端子上。
身后先响了一声金属摩擦。
接着，是老江的喊声。
“小穗？”
我回头。
老江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墙，手里的搪瓷缸一路滚到我脚边。
他嘴唇抖个不停。
“她非说今晚要回家……”
我瞥了眼三号柜。
那是台旧式独立冷柜，上层存放遗体，下层装压缩机，滚轮已经锈死两个。
两天前，我亲手拔了电。
门上还贴着我的检修条。
待修，禁止使用。
我起身往外走。
老江抓住我的裤腿。
“小谢，你去哪？”
“拿扳手。”
“你不是拿着工具？”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螺丝刀。
“这个太短。”
柜子里传出一声咳嗽。
“你拿长的也没用。”
我脚底一滑，膝盖撞上工具箱。
疼得我眼前冒白点。
声音是女的。
有点哑，尾音还带着喘。
“帮我叫警察。”
我把老江往后拖了半米。
“谁在里面？这柜子不能进人！”
柜门又开了一点。
一只手搭在门边。
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个墨点。
再往上，是半张我见过的脸。
江穗。
殡仪馆外包公司的收费员。
五天前，她在冷藏区设备间出了事故。
我替馆里检修那天，门口还挂着她的工作照片。
现在，那张脸从没通电的冷柜里探出来。
我张嘴。
嗓子里只漏出一口气。
江穗看了看我。
“别喊。”
我立刻点头。
“我爸血压高。”
我又看向地上的老江。
父女俩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
平时一个守后门，一个在前厅收费，我从没往一块儿想。
老江伸手去碰她。
手指穿过她的袖口，撞在柜沿上。
当的一声。
他没收手，手背贴着铁皮，一寸寸往前摸。
“小穗，爸接你。”
江穗把手缩回柜子。
“先别接。”
她看向我。
“小谢，查查我的离职单。我没签过。”
“还有，我的身子不在这里。”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我醒过来就在这儿，出不去。”
她说得很快。
“杜荣拿我的手机。他说赔钱之前，得先办完手续。别让我爸签……”
走廊里的电子钟跳了一格。
三点十分。
她的嘴还在动，声音却断了。
老江猛扑过去。
柜里空了。
只有一张没取下来的白色垫单，和门边一道掉漆的划痕。
我扶着膝盖，半天没直起腰。
老江把脸贴在柜沿上，嘴里只剩一句。
“爸不签，爸不签了。”
我掏手机，拨了一一零。
接线员问我什么事。
我看着空柜子。
“可能有人被关在冷柜里。”
“现在什么情况？”
“情况有点复杂。”
“请描述。”
我咽了口唾沫。
“人刚才还在，现在没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您先不要移动现场。”
我看了眼抱住柜子的老江。
“放心。”
“现场比我稳定。”
警察来得很快。
带队的叫邵正，三十多岁，进门先看柜子，再看我手里的螺丝刀。
“谁发现的？”
我举手。
“谁打开的柜门？”
我想说里面的人。
话到嘴边，又看了一眼执法记录仪。
“您先查监控。”
监控里，凌晨三点零七分，老江坐倒在地，我转过身。
三号柜的门开了。
柜口那一片正被旁边的架子挡住，看不清里面。
邵正把进度条往回拖。
又看一遍。
“这柜子为什么停用？”
“温控坏了，两天前报修。我拆过压缩机接线，电源也拔了。”
“里面原来放什么？”
老江抬起头。
“我女儿。”
他说完这三个字，嘴角绷得发白。
“他们说挪走了，挪去单独存放，等事故认定下来再办后事。”
邵正蹲下来。
“谁说的？”
“杜经理。”
我这才想起，江穗死后，三号柜门上的姓名卡被取走了。
杜荣跟我说过，这柜子腾空了，放心拆。
早上七点四十，馆里开始清点遗体。
八点十五，冷藏区被封。
八点五十，邵正又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系统里，江穗一直登记在三号柜。”
我指了指被拔掉的插头。
“她要真在里面放了两天，您现在就不该问我话了。”
邵正没接这句。
他把纸翻过来。
“这是转运确认单。”
右下角，三个字。
谢长安。
我的名字。
字还真是我写的。
2
我对着那张单子看了足足十秒。
“这签名是我的。”
邵正抬眼。
“但不是在这张纸上签的。”
我把工具箱掀开，从防水夹层里抽出一本维修单。
黄色联，带压痕。
两天前，我换过一只控制继电器。
客户确认处没签，我在维修人处签了名。
那个“安”字最后一笔，刚好碰到表格横线。
转运单上也有同一截横线。
邵正将两张纸并排放好。
旁边的年轻民警凑近，眉毛抬了起来。
“连这个墨点都有。”
我松了半口气。
“警官，我一个修制冷的，业务范围没这么广。”
邵正把两张单据分别装袋。
“我们会鉴定。今天先别离开本市，手机保持畅通。”
我点头。
门外传来皮鞋声。
杜荣进来了。
他是承接殡仪馆部分服务的外包公司经理，头发梳得能看见梳齿印。
平时见家属，他递纸巾比谁都快。
钱没到账之前，他连纸巾盒都舍不得往桌边推。
“小谢，配合调查是好事。”
他把一杯热水放到我面前。
“但该担的责任，也别推。”
我没碰杯子。
“哪个责任？”
“你修过柜子，签过转运单。现在遗体不见了，总不能说跟你一点关系没有。”
邵正抬手拦住他。
“杜先生，请不要替我们下结论。”
杜荣立刻换了口气。
“我着急。我作为企业负责人，已经主动提供二十万元奖励，配合警方征集有效线索。”
他说完，转向我。
“小谢，你要知道什么，现在说，对谁都好。”
我盯着他的领带夹。
银色的，边角磨得很亮。
“我知道一件事。”
“你说。”
“你们欠我两千六百八的维修费。”
屋里安静了两秒。
年轻民警低下头，笔尖在本子上停住。
杜荣的嘴角抽了一下。
“现在谈这个？”
“我怕过一会儿，你又说跟遗体一起丢了。”
邵正把热水推远。
“杜先生，请到隔壁接受询问。”
杜荣起身时，手掌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力道不轻。
“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也按住他的手。
“那你先把饭钱结了。”
他把手抽走，袖口带倒了纸杯。
热水淌了一桌。
我没笑。
我的后背还绷着。
他刚才按住我的时候，拇指一直顶着我的锁骨。
不是劝。
是警告。
离开询问室，我在楼梯拐角碰见老江。
他抱着一只文件袋，袋口被汗浸软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江穗是你女儿？”我问。
老江把袋子往怀里压。
“她不让说。说父女都在这儿，收费出了争执，人家会说我们一家子串通。”
“她出事后呢？”
“杜经理说，事故认定没下来，不能乱说。外头要是传出去，保险也赔不了。”
我伸手。
“袋子给我看一眼。”
他没动。
我放低声音。
“她昨晚让你别签。”
老江的手松开了。
里面三份文件。
第一份，离职申请。
日期是江穗出事前一天。
第二份，家属确认书。
第三份，补助协议。
我没念到最后一页，手心已经发潮。
家属一旦签字，就确认江穗事发时与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并同意公司代办遗体处理手续。
补助八万元。
到账条件，是放弃其他追偿。
“你签了吗？”
老江摇头。
“我就签了个领材料。”
“在哪签的？”
他从袋底又掏出一张复印件。
收件回执。
上面盖着公司章。
我拿出手机拍照。
“从现在起，什么都别签。谁让签，就叫警察。”
老江看向走廊。
“我闺女还在人家手里。”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杜荣正站在走廊尽头。
他朝老江招手。
“江师傅，过来。”
老江肩膀一缩。
我抓住他的文件袋。
“材料先给警察。”
杜荣走了过来。
“谢长安，这是我们公司的家事，你别掺和。”
我指了指老江。
“他女儿是你什么人？”
杜荣脸沉下来。
“员工。”
“那就叫劳动关系，别乱认亲戚。”
老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杜荣伸手要拿文件。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侧面伸过来，先接了过去。
邵正站在我们旁边。
“这些，我们也要核实。”
杜荣的手僵在半空。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转身往外走。
我听见一句压低的问话。
“黄达，你车到底停哪了？”
3
我认识黄达。
他给外包公司开转运车，平时见谁都喊哥。
欠我一次小修费用，喊了我半年谢哥，钱始终没给。
杜荣走远后，我把听到的话告诉了邵正。
他记下来，只问了一句。
“你今天还有没有别的异常？”
我看着他。
“昨晚柜子里的人，算不算？”
邵正没笑。
“把你看见、听见的，分开讲。确定的说确定，不确定的不要补。”
我又坐了回去。
这一次，我把江穗说的每个字都复述了。
包括她说自己的身子不在柜里。
邵正问：“你以前认识她？”
“见过，没聊过。”
“知道她离职的事？”
“不知道。”
“知道她手机由谁保管？”
“不知道。”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道线。
“我们已经在事故材料里找到一部损坏的手机，原本登记为杜荣代交。会核实。”
我搓了搓手。
“您信我？”
“我信证据。你说的内容有可以核查的部分，我们就查。”
他说得不重。
我肩上的劲却松下来一点。
中午，老江被叫去补充笔录。
我在门口吃盒饭，筷子刚碰到鸡腿，手机响了。
客户群。
一张截图，被接连转发。
殡仪馆维修工涉嫌私自转运遗体。
下面配着我的照片，身份证号遮了中间四位，电话号码倒留得齐全。
我饭还没咽下去，第一个电话就来了。
“谢师傅，我们店冰柜先不修了。”
“为什么？”
“你那个事……先解决吧。”
第二个电话，是仓库老板。
“你别来取配件了，晦气。”
我把筷子插进饭里。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是罗大顺。
他给馆里开灵车，平时接些合法合规的设备运输活。
“小谢，你出名了。”
“有事说。”
“有人问我，你是不是顺路把遗体拉去卖了。”
我闭上眼。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可能。你连我的五十块油钱都记账，不可能接这种没发票的单。”
我想挂电话。
他又补了一句。
“群里发东西的是杜荣办公室的人。我截了，从最早那条开始录的屏。”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发给我。”
“还有，你中午吃了没？”
我看着饭里的鸡腿。
“吃不下。”
“那正好，我过来。”
十分钟后，他蹲在我旁边，啃我的鸡腿。
我把截图交给邵正。
没过多久，杜荣也被叫回来。
他进门就摆手。
“员工自发的，关心案件，措辞可能不妥。”
邵正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是你在工作群里的原话，让大家扩大传播，争取早日追回公司损失。”
杜荣看了一眼屏幕。
“我也是受害者。”
“调查没有认定谢长安涉嫌犯罪，你让人传播他的身份信息，有什么依据？”
杜荣没回答，转头看我。
“你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把那盒没吃完的饭放到桌边。
“你把我的饭碗端走，还问我为什么敲碗？”
他抓了抓领口。
“我可以让他们撤。”
“原群澄清，谁发的谁澄清。”
“行了吧？”
“维修费也结。”
罗大顺站在门外，冲我竖起拇指。
杜荣盯着我，眼角一跳。
几分钟后，我收到了两千六百八。
备注写着，结清。
我看了三遍，截了图。
又把手机揣回口袋。
这回，手不抖了。
下午四点，老江从询问室出来，嗓子已经哑了。
他坐在台阶上，掏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一沓折好的纸钱。
我问他：“你从哪天开始烧的？”
“前三天。”
“谁让烧的？”
“没谁。第一晚，我巡门，听见三号柜敲了一下。”
他用指节敲了敲膝盖。
三下，停两下，再三下。
“她小时候没带钥匙，就这么敲家门。”
罗大顺嘴里的烟掉到地上。
老江接着说。
“我以为她受冷，就在后院化纸炉给她烧点。三号柜正对着后门，我一抬头就能看见。”
“第一晚，只听见她叫爸。第二晚，她说她没走。”
我后背开始发紧。
“你为什么不报警？”
老江捏着布包。
“我怕自己疯了。”
“我跟杜荣说了，他让我去医院，还说再闹就让我停岗。”
“我停了岗，就进不了这扇门。”
他把布包压在腿上，指甲一层层抠掉线头。
“昨晚她终于露了脸。”
“她说不想等了，今晚就要回家。”
我望着面前这栋楼。
五天。
一个父亲，跟自己女儿隔着一道空柜门，等了五天。
我把剩下的饭盒扣好。
“今晚我陪你等。”
罗大顺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他。
他咽了口唾沫。
“我可以负责接送。”
“人呢？”
“人不一定留。”
4
下午五点半，邵正叫我回冷藏区。
他指着三号柜的铭牌。
“这块你拆过吗？”
“没必要拆。”
“江穗以前会接触这里？”
老江抢着回答。
“会。她负责核对收费和存放天数，每天都来抄编号。”
邵正让技术人员拍照。
铭牌下方，两颗小螺丝一新一旧。
新的那颗，槽口被硬币磨出一道横痕。
我蹲下来，指了指。
“这个不是我拧的。我用的是十字批头，这个拿平口东西拧过。”
螺丝卸下来，铭牌背后掉出一个透明小袋。
里面是一张存储卡。
老江站起来，膝盖撞在柜角上。
“是她的？”
没人立刻回答。
邵正把袋子接过去。
“先固定。”
我盯着铭牌内侧。
那里还有几道笔痕。
不是暗号。
是几个日期，和对应的单据编号。
我一笔没碰。
技术人员将柜体的里外都拍了一遍。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卡里是江穗用旧手机拍下的收费资料。
重复收取的冷藏费，不存在的告别服务，家属掏了钱却没得到的项目。
同一位死者，两套账。
对家属一套，对馆方另一套。
有几张照片拍糊了，能看见她手指上的墨点。
但当时，我们还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杜荣却很快到了。
“谁让你们拆公司设备？”
他说完才看见邵正。
脚步停住了。
“邵警官，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柜子有故障，容易出事。”
邵正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拆铭牌？”
杜荣往门口看了一眼。
外面站着个办公室文员。
文员低下头。
“听员工说的。”
邵正没再追问，只让人把两人分开。
杜荣忽然笑了。
“是找到什么东西了吧？”
老江往前跨了一步。
杜荣绕开他，盯着那个证物袋。
“江穗这个员工，账目一直有问题。我早就提醒过她。”
老江抬手。
我以为他要打人，赶紧扣住他的手腕。
他却只是指着杜荣。
手指一直颤。
“她死了，你才说她有问题？”
杜荣抿住嘴。
“江师傅，冷静。我也是就事论事。”
“她活着的时候，你让她给你算钱。她死了，你还让她给你背账。”
老江往前挪，鞋底擦着地。
“你把她还我。”
这五个字出来，杜荣终于移开了视线。
邵正挡在中间。
“杜先生，请你回答，江穗生前的工作电脑在哪里？”
“送修。”
“哪家店？”
“员工经办的，我不清楚。”
“送修单呢？”
“找一下。”
“现在找。”
杜荣掏出手机，拨了两遍才拨出去。
我没再看他。
我在看三号柜。
这柜子放在这里，谁都能过来。
杜荣已经知道里面藏过东西。
他今晚会不会再来？
我把邵正拉到一边。
“这柜子能搬走吗？”
他看向我。
“为什么？”
“保护现场，也保护证物。”
“还有？”
我指了指电子钟。
“再过几个小时，可能还有一位证人。”
邵正沉默片刻，转头问技术人员。
“能否整体提取？”
技术人员围着柜子走了一圈。
“独立设备，可以。内部有待核查痕迹，整体运走更稳妥。”
罗大顺刚好在门口听见。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不是，谢长安。”
“你说接送，可没说连房子一块儿接。”
我拍了拍柜门。
“她这个情况，不适合裸搬。”
技术人员手里的笔停住。
邵正揉了一下眉心。
“说设备。”
搬柜子的过程，比见鬼还费劲。
两个轮子锈死，门框窄了三厘米。
我拿着卷尺量了两遍。
罗大顺蹲在另一边。
“拆门？”
“馆里的门不能乱拆。”
“那拆柜子？”
我俩对视。
又一起看向老江。
老江抱着布包，站得笔直。
“别拆。”
最后，馆方负责人赶到，开了旁边的设备通道。
四个搬运工加上我和罗大顺，把柜子推上平板。
罗大顺负责联系的设备运输车停在门口。
司机看见警察贴封条，当场掏出行驶证。
“警官，我这是正经运输。”
我安慰他。
“我们也是。”
他看了一眼冷柜。
“那你们为什么都不站门那头？”
没人回答。
三号柜被运进办案单位的独立设备间时，天已经黑了。
罗大顺站在门外，长出一口气。
“我这辈子送过不少人。”
他看着空冷柜。
“头回把停车位也给人送来了。”
5
杜荣没能带着手机自由走出馆区。
邵正的同事留他继续核实情况。
但他办公室的人还在外面跑。
晚上八点，一个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
“谢师傅，有个活接不接？”
“不接。”
“八千。”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号码。
又贴回去。
“什么活？”
“南郊仓库，冷库温度下不来。今晚修好，现金。”
我手指慢慢攥紧。
平常修个小库，两三千已经算急单。
这边遗体刚丢，那边就有人找我半夜修冷库。
我压住嗓子。
“地址发我。”
挂断后，我立刻找邵正。
他看完号码和地址，拨了一个电话。
随后问我：“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
“他怎么知道你的号码？”
“今天半个本地群都知道。”
邵正让我不要单独过去。
几分钟后，他回来。
“那个地址是普通货运园。我们去核查。你继续保持联系，不要主动试探。”
我点头。
陌生号码很快发来定位。
附了一句，别带人。
我把屏幕递过去。
邵正看了一眼。
“正常修冷库，有要求师傅不带徒弟的吗？”
“有。怕多算人工。”
“八千现金，怕多算一个徒弟？”
我把手机攥回手里。
这回，没人再把它当普通报修。
我留在设备间外。
老江坐在塑料椅上，盯着门。
罗大顺买了三碗面回来，给老江那碗多加了个蛋。
老江不吃。
罗大顺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江叔，你今晚要接闺女，不能让她看见你饿成这样。”
老江挑起两根面。
还没送进嘴，眼泪先掉进汤里。
罗大顺背过身，拿袖子擦了把鼻子。
我盯着手机。
九点十一分，陌生人来电。
“到哪了？”
“等配件。”
“什么配件？”
“你连设备型号都没发给我，真打算让我靠念经修？”
那头没声了。
几秒后，他发来一张机器照片。
我把照片放大。
压缩机外壳上，有一块半月形的刮痕。
配电盒的盖子缺了右上角。
我见过。
不是在那个南郊仓库。
而是在馆里设备台账的旧照片上。
那台机组原本属于一处临时存放区，后来报了停用。
我翻出工作相册，一张张找。
翻到的时候，指尖全是汗。
照片上还有一个红色油漆编号。
对方刚发来的图，把那个位置裁掉了。
我将两张图一起发给邵正。
他很快回了电话。
“确定同一台？”
“外壳划痕、缺角、接线方式都对得上。照片不一定是今晚拍的，但东西是同一台。”
他让我把这句话原样保留，不要往下猜。
我答应了。
又过二十分钟，陌生号码关机。
南郊仓库里没有待修设备。
警方找到一个拿钱替人打电话的临时工。
他说，有人让他把我约过去。
至于过去以后干什么，他不知道。
邵正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以后所有陌生邀约，先告诉我们。”
我点头。
“他是不是想让我再签一张单子？”
“还在查。”
我靠在椅背上，胃里一阵翻。
两千六百八刚拿回来。
八千块的坑就到了。
罗大顺把半碗面推过来。
“吃两口。”
“没胃口。”
“那也吃。你刚才差点连夜上岗，不能空腹。”
我看他。
他把碗往我手里一塞。
“这回不用你付钱。”
6
晚上十点，黄达被找到了。
他没跑远。
人躲在一家小旅馆，转运车停在两条街外。
车里没有遗体。
他坚持说，自己只按调度单送过一次设备。
说到设备时，邵正给他看了那张压缩机照片。
黄达的手从桌面缩到了膝盖底下。
我没参加询问。
后来被叫进去辨认两张维修照片，才看见他。
他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
“谢哥。”
我没应。
邵正问我：“这两张照片，是同一处临时存放区吗？”
“是。墙角渗水的印子一样。”
“设备位置改过？”
“改过。以前机组靠左，后来移到右边，原来的膨胀螺栓还留在墙上。”
我指着照片说明。
黄达忽然插嘴。
“那儿早就停用了。”
邵正转向他。
“你去过？”
“以前送过东西。”
“最近一次呢？”
黄达低头。
我拿回手机，准备出去。
他又叫我。
“谢哥，你帮我说句话，我真不知道会死人。”
我停住。
“你说的哪一次？”
他猛地抬头。
邵正把笔放下。
“黄达，具体讲。”
我退出询问室时，手掌全湿了。
有些话，不用谁逼。
他只要开始担心自己，就会往外漏。
凌晨零点，老江被通知补充辨认一件物品。
是江穗的工作证。
警方在馆内储物柜里找到，原本和一堆待销毁的旧证件放在一起。
照片上，江穗穿着蓝衬衣，嘴角抿着。
老江接过去，拇指在照片边缘蹭了又蹭。
“是她的。”
“背面这句话是谁写的？”
邵正翻过证件。
背后贴着一小条白纸。
写着：别怕麻烦，少算一笔也是人家的钱。
老江抬起头。
“她妈说的。”
“她妈以前在菜市场卖菜，算错五毛钱，也得追出去还。”
他把工作证放回桌上。
“她跟我说，来这里的人，家里已经没一个了，不能再让人糊里糊涂掏钱。”
罗大顺站在我旁边，把手里的纸杯捏扁了。
凌晨一点半，邵正来找我。
“存储卡里有部分收费资料，能与现有单据相互核对。”
“她没偷钱？”
“目前发现的是公司部分收费异常，不是她个人侵占。”
我闭了闭眼。
老江从椅子上站起，又坐下。
他嘴唇贴着搪瓷杯沿，半天没喝进去一口水。
邵正接着说。
“她出事那晚，确实在与杜荣争执后，去了设备间。杜荣之前没有如实说。”
“他承认了？”
“他说是正常工作沟通。”
我想起那张离职申请。
“正常沟通，需要替死人签字？”
邵正没接，只看向设备间的门。
“凌晨三点，你们还准备等？”
老江立刻点头。
我也点头。
罗大顺把纸杯放下。
“我在门口。”
没人赶他。
凌晨两点五十五，设备间打开。
三号柜已经断电，周围留出了通道。
固定摄像设备架在一旁。
邵正和另一名警察坐在桌后。
老江捧着女儿的工作证，坐在柜前。
我把工具箱放到脚边。
罗大顺站在门槛外，左脚在里面，右脚在外面。
我看了看他。
他压低嗓子。
“进可作证，退可叫人。”
三点整。
柜子里响了三下。
停了两拍。
又三下。
老江的背一下弯了。
“爸在。”
柜门向外推开。
江穗看见屋里的人，先停了一下。
随后，她看向墙上的警徽。
“这是哪？”
我指了指身后的门。
“警察这里。”
她又看看柜子。
“你把柜子也搬来了？”
我点头。
“你不是出不来吗。”
江穗盯着我，足足两秒没说话。
“你们修电器的，办事都这么彻底？”
7
邵正的笔停在纸上。
另一名警察扶了一下桌沿。
罗大顺往后退，后脑勺撞上门框。
砰的一声。
江穗看向他。
“罗师傅，你没事吧？”
罗大顺捂着头，声音劈了。
“没事，没事，江会计你先忙。”
他喊完，自己也愣了。
老江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江穗看见了，把手搭在柜沿。
两个人隔着几寸。
谁都没再往前。
邵正吸了一口气，低头看表。
“时间有限。我先问可以核实的问题。”
江穗点头。
“你生前有没有提出离职？”
“没有。我提出的是离开收费岗，调去资料室。”
“为什么？”
“杜荣让我做假账。我不肯。”
“你藏过资料？”
“存储卡，三号柜铭牌后面。我没工具，只能拿硬币拧。”
老江捂住嘴。
邵正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头记。
“已经找到。事发当晚，你为什么去设备间？”
“杜荣让我去，说要核对临时存放区的记录。”
“后来发生什么？”
江穗的手指扣在柜沿。
“他问我把东西放哪了。”
“我没说。他拿走我的手机。”
“我们吵起来。我往门口走，有人从后面拽我。我撞到地上，头磕了。后面我听不清，没看见。”
邵正的声音压下来。
“能确认拽你的人吗？”
“不能。”
她回答得很干脆。
“我背对着。他一直在屋里，但我没看见那只手。”
邵正点头。
“还有谁的声音？”
“黄达。他说，别弄了，出事了。”
我脚趾抵住鞋底。
黄达那句“我不知道会死人”，终于有了落处。
邵正问：“你为什么留存那些资料？”
江穗看向老江。
“有一家人，多交了七千。老人掏钱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一把硬币。”
“我去找杜荣，他说收都收了，退回去才会出问题。”
“我怕最后变成我收的，所以拍了。”
她顿了顿。
“不是怕。已经是我收的。”
“每张收据上，都有我的工号。”
老江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邵正翻过一页纸。
“你的遗体现在在哪里，知道吗？”
“不知道。”
“你能看见柜子外的情况吗？”
“只有这会儿。每天听见三点报时，我才醒。三点十分，就没了。”
“能离开柜子吗？”
江穗试着往前挪。
肩膀越过柜口一点，整个人忽然淡下去。
老江立刻叫她。
“小穗！”
她缩回来，轮廓重新清楚。
“出不去。我试过。”
“能碰别的东西吗？”
我把一支笔搁在柜沿外侧。
她伸手，手指穿过去。
笔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柜门。
门轴发出吱的一声。
只有门动了。
我收回笔。
邵正看着表。
三点零六分。
他问了最后几个关于收费编号、设备间布局和手机的问题。
江穗一一回答。
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
有两个单号，她记混了，还纠正了一次。
邵正都记下来。
“这些内容，我们会另找证据核实。”
江穗点头。
“我明白。我以前做账，口头说的也不能当凭证。”
罗大顺在门外吸了吸鼻子。
“江会计，你这职业习惯，真是……”
他没说完。
江穗朝他笑了一下。
“罗师傅，你上个月的停车报销，少了一张票。”
罗大顺的鼻涕硬生生停住了。
“那个都什么时候了，还记着呢。”
“我看你催了三回。”
我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屋里的气终于能喘进去了。
三点零八分。
邵正合上笔。
“剩下的时间，你们说。”
老江立刻往前挪。
“小穗，你妈不知道。”
江穗的嘴角慢慢落下。
“她住院呢，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我说你去外地培训了。”
“爸。”
“我知道，不能瞒一辈子。我就想，先把你接回去。”
老江把工作证举起来。
“这个给你找着了。”
江穗盯着照片。
“别给我了。”
“怎么？”
“我都这样了，还挂工牌干什么。”
老江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没扯住，眼泪先下来了。
江穗也没再笑。
“爸，别烧那么多纸。我听见你咳嗽。”
“好。”
“饭吃了吗？”
“吃了。”
“吃多少？”
老江不说话。
罗大顺在门外举手。
“半碗面，一个蛋，我看着吃的。”
江穗点点头。
三点零九分。
她转向我。
“小谢，麻烦你了。”
我摇头。
“搬运费不是你出。”
她愣了一下。
随后，嘴角往上抬。
“那就好。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电子钟跳到三点十分。
柜子里又空了。
老江这次没往里扑。
他坐在原处，抬手擦了一遍脸。
邵正站起来，对旁边的同事说：
“把需要核实的项目列出来，逐项查。”
我叫住他。
“那刚才……”
他看了一眼空柜子。
“我看见的，我如实记。”
“杜荣做没做，怎么做的，还得靠别的证据。”
他推门出去。
走了两步，又回来拿忘在桌上的笔。
罗大顺替他递过去。
两个人的手都没太稳。
8
三点二十分，邵正接到电话。
黄达改了说法。
他承认，江穗出事后第二天，是他把遗体从馆内转走的。
没有家属签字，也没有正式移交手续。
杜荣让他送去那处已报停用的临时存放区。
理由是，等保险公司的人来核验。
这句话听着就站不住。
但黄达最初愿意信。
他拿了八千块。
我听见这个数的时候，后槽牙咬了一下。
连报价都省得重新想。
邵正没让我跟车。
“你留在这里。需要辨认设备再联系。”
我问：“江穗能找到吗？”
“已经有人过去。”
门关上后，我在走廊里走了两圈。
坐下。
又站起来。
罗大顺把我拽到椅子上。
“地砖不归你修。”
老江一动不动。
他把女儿的工作证攥在掌心，塑料边压进肉里。
四点十分，电话来了。
邵正问我，旧机组有没有独立报警器。
“有。墙边那个灰盒子，接的是温度探头。后来报停用，不知道还在不在。”
“报警会通知谁？”
“看怎么设置。原来是本地蜂鸣，也能外接拨号器。”
他让我描述接线位置。
我说完，听见那头有人喊了一句。
“找到了，在后墙！”
电话没挂。
我听到铁门被拉开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
很多脚步。
邵正把电话挂了。
老江猛地站起来。
“怎么说？”
“还没说。”
“找到没？”
“还没说。”
他盯着我，嘴唇一点点失了颜色。
我拿着手机，头一回盼着它赶紧响。
四点三十二分，邵正回电。
“找到一具女性遗体，身份需要进一步确认。江师傅先不要激动，我们安排人来接他。”
我把这句话原样告诉老江。
他只听到前半句，腿就弯了。
罗大顺和我一边一个，把他架住。
他抓着我的袖子。
“她冷不冷？”
我嘴里发干。
罗大顺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处临时存放区没有按记录停用。
里面还放着几具遗体。
江穗被换了外层标签，夹在一批等待转运的遗体中。
杜荣准备利用混乱的身份记录，尽快把她送去处置。
但馆里的清点和警方介入，比他预想的早。
他来不及补齐所有纸面手续，就先把那张有我签名的转运单拿了出来。
那个八千块的维修邀约，也是为了把我引到指定地点。
只要我过去，接触设备，再签一张单，他就又多一层说法。
我听完，摸了摸口袋里的维修本。
一张签名能被他用两次。
我以前还嫌复写纸麻烦。
现在恨不得给它磕一个。
天亮后，老江去做辨认。
我没跟进去。
出来时，他的两只手都扶着墙。
我迎上去。
他看见我，嘴角动了两下。
“是她。”
就这两个字。
说完，他弯腰蹲下，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罗大顺站在旁边，帽子攥成一团。
走廊尽头，有推车经过。
轮子碾过地缝，咯噔，咯噔。
老江抬起头，跟着那声音看。
直到推车拐过弯，他还望着。
我蹲到他身边。
“接着查。”
他点头。
点得很慢。
“我闺女不能白死。”
9
杜荣第一次要求见老江，是在当天上午。
他想通过律师表达赔偿意愿。
老江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把三份文件重新摆开。
离职申请。
家属确认书。
补助协议。
他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
然后，把它们一并推回去。
“交给警察。”
杜荣的说法还在变。
最初，他说江穗主动离职。
电子资料和笔迹核查不支持。
他改口，说只是提前准备材料，员工没来得及签。
后来，他说转运遗体是员工擅自操作。
黄达把收款记录交了出来。
八千块，来自杜荣安排的账户。
再后来，他说黄达敲诈。
黄达交出了行车记录仪里保留的原始存储卡。
他早就怕出事。
收钱的时候怕，转运的时候怕，回到家还在怕。
他没敢报警，却把那张卡留了下来。
卡里能听见杜荣在车旁催他。
“先送过去，标签回来再补。”
黄达问：“她爸要看怎么办？”
杜荣说：“我应付。”
那段声音放出来时，我站在走廊。
老江坐在旁边。
他没哭。
他盯着地面，手背抵在膝盖上。
一滴血从指甲边挤出来。
我赶紧把纸塞进他手里。
他看着那点血，忽然问我。
“小谢，我是不是太好骗了？”
我没接话。
“他说女孩子出事不好看，不能看。我信。”
“他说保险没下来，不能办。我也信。”
“他叫我再等等，我就守着门等。”
他把纸攥成一团。
“她要不是回来敲门，我是不是连她去哪了都不知道？”
我把他的工作服袖子拉平。
“现在找到了。”
“后面的，一件件算。”
下午，邵正来告诉我们，事故调查也有了新的进展。
江穗的损坏手机经过处理，提取出了部分录音。
不是一段能直接看见全部经过的录像。
但录音的时间、背景声，以及几个人说的话，都能与现场勘验、伤情和证人陈述相互印证。
她进设备间前，开了录音。
杜荣问她资料放在哪里。
她要求退还多收的费用，并把收费问题向馆方说明。
争执之后，是拖拽声，撞击声。
黄达喊了人。
录音没有替任何人补上看不见的动作。
可它把杜荣那句“没跟她发生冲突”，砸得再也捡不起来。
黄达随后交代了自己看到的经过。
江穗往门口走，杜荣抓住她，把她拽了回来。
她撞倒后，没有及时得到救助。
设备间里原本松动的物品被人重新摆过。
杜荣试图把现场解释成一次意外坠物事故。
他的解释，开始一条条对不上。
我没见到他接受讯问的全部过程。
但后来参与案件的民警跟我提过，他最后一次听到录音时，先是否认。
说不是原件。
原始载体摆出来，他又说黄达也在，不能全算在自己头上。
等转运记录、付款记录和现场证据挨着摆开，他开始问能不能赔钱。
问了几遍，没人给他想要的答案。
他从椅子上往下滑，双腿撑不住，嘴里一遍遍念叨。
“我没想让她死。”
那天下午，警方依法对杜荣采取了刑事强制措施。
黄达也没有因为交出证据就回家。
他做过的事，要一项项查。
罗大顺听完，靠在走廊窗边，长出一口气。
“我就说，不能给他们开车。”
我看着他。
“你不是也开？”
“我那是正常业务。”
“你的停车票呢？”
罗大顺立刻站直。
“找到了。”
他从手机壳里抠出一张折了四折的小票。
边角都磨白了。
“昨晚回去找的。”
我盯着他。
他把票展开。
“你别这么看我。我怕江会计下次还问。”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
走廊里有人拿着材料来回跑。
电话一直在响。
没人敲锣，也没人喊好。
老江把那张写着女儿名字的辨认材料，装进了原来的文件袋。
袋口已经磨破。
我递给他一个新的。
他接过去，换到一半，又把旧袋子折起来，放进了口袋。
“她给我买的。”
10
江穗的后事，要等相关检验完成。
老江不催了。
邵正每告诉他一个进展，他就拿本子记下来。
时间，姓名，内容。
字写得不整齐，一行比一行用力。
她的母亲邓秀兰，最后还是知道了。
不是旁人一句话带过去。
老江坐在病床前，从头讲。
讲女儿没辞职。
讲她留下的账。
讲人已经找到了。
邓秀兰听到一半，手里的毛巾掉在被子上。
她没捡。
过了很久，才问一句。
“脸上受伤了吗？”
老江低着头，握住她的手。
她抽出来，撑着床沿要下地。
护士过来扶住她。
她坐回床边，望着老江。
“我闺女回来，你怎么不叫我？”
老江张了张嘴。
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那天夜里，我和罗大顺坐在医院走廊。
他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给我。
“你说，他们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病房门。
“先把今晚过了。”
罗大顺点点头，没再问。
几天后，遗体获准交还家属办理后事。
三号柜也完成了相应的检查和记录。
老江提出，想在凌晨再守一次。
得到允许后，我们又去了那间设备房。
这一次，邓秀兰也来了。
她坐着轮椅，腿上盖着一条毯子。
老江推她进门时，手几次滑离把手。
我在旁边扶了一把。
三点整。
柜门响了。
江穗看见母亲，原本搭在门边的手停住。
“妈。”
邓秀兰抓住轮椅扶手。
她往前倾，想站起来，膝盖又撑不住。
老江扶住她。
她推开他的胳膊，自己往前挪了一点。
“小穗。”
“嗯。”
“你疼不疼？”
江穗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现在不疼。”
邓秀兰的手伸过去，停在柜门前。
她没碰。
老江已经告诉过她，碰不到。
她就那么伸着，掌心朝上。
江穗也抬起手。
两只手没挨到。
邓秀兰盯着那几寸空隙，肩膀抖了起来。
屋里没人出声。
三点零四分，江穗先抬头。
“妈，别怪我爸。他就那样，有事先自己扛，扛不动还不吭声。”
老江抹了一把眼睛。
“这回吭声了。”
“我知道。你吭得挺大，柜子都给我搬走了。”
我站在后面，咳了一声。
“这个主要是我的业务建议。”
江穗看向我。
“谢谢谢师傅。”
罗大顺在旁边数了一下。
“你这是谢了几次？”
我瞪他。
江穗笑了。
邓秀兰也扯了一下嘴角，眼泪顺着下巴落到毯子上。
老江拿出一个饭盒。
“你妈做的。”
“什么？”
“饺子，白菜肉的。”
江穗看着饭盒。
“留着，你们吃。”
老江不动。
她又说：“我真吃不着。”
邓秀兰接过饭盒，掀开盖子。
饺子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夹起一个，送到老江嘴边。
“吃。”
老江看着女儿，张开嘴。
江穗一直望着他咽下去。
“爸，以后别在这里守门了。”
老江拿筷子的手停了。
“我还能干。”
“知道你能干。回家看着我妈吃药，也得有人干。”
邓秀兰低下头，把饭盒搂在怀里。
三点零八分。
罗大顺赶紧掏出停车票。
“江会计，这个找着了。”
江穗看了一眼，点头。
“交财务。”
罗大顺的手僵住。
“我这不是跟你交了吗？”
江穗看着他。
“我离职了。”
罗大顺吸了吸鼻子，嘴角往上扯。
“对，对，离了好。”
邓秀兰抬头。
“你没辞职。警察都查清了。”
江穗停了一下。
随后，她把手从柜沿放下来。
“那今天算我请假。”
老江点头，点了好几下。
“批了。”
三点零九分。
他站起来，把饭盒交给妻子。
“小穗，天亮了，爸就带你回家。”
江穗望着他。
“这次能回了？”
“能。手续都办了，名字也对了。”
她点头。
“那我等你。”
三点十分。
柜里空了。
老江没哭出声。
他把柜门合上，手掌贴了很久。
天亮后，江穗被父母接走。
后来的程序，一项项往前走。
涉及多收的费用，由相关部门核查、追缴和处理。
劳动关系也有了认定，杜荣伪造的那张离职申请没能替他省下赔偿。
开庭那天，我又见到了他。
他比之前瘦了，坐在那里，领口空着，没有银色领带夹。
轮到我作证时，他抬头看我。
我说维修单是怎么签的，柜子什么时候断电，转运单上的签名又是怎么被挪过去的。
问到哪里，我就答到哪里。
没提自己胆子大。
那晚我连螺丝刀都险些拿不稳，没必要给自己添这份脸。
宣判时，老江和邓秀兰坐在一起。
法官念到杜荣的罪名和刑罚，老江低头，慢慢松开了攥着文件袋的手。
他没回头看杜荣。
走出法院，阳光晃得他眯起眼。
邓秀兰替他把领子拉平。
“回家吧。”
他点头。
“回家。”
三号柜后来按规定处置了。
那台压缩机，我没再修。
罗大顺问我，是不是怕里面再冒出一个客户。
我把报废鉴定往他面前一拍。
“维修成本高于残值。”
他对着那八个字看了半天。
“你们修东西的，嘴是真硬。”
我没反驳。
老江辞了守门的工作。
我店旁边的便民修理点正好缺人，他过去看门面、登记，顺便给我收发配件。
工资不高，但白天上班，晚上回家。
第一天，他拿着登记本问我。
“小谢，客户欠钱，怎么记？”
“写名字，写电话，写金额。”
“欠多久催？”
“第二天催。”
他抬头看我。
“这么快？”
我拧着螺丝，没抬头。
“你闺女说过，口头说的不能当凭证。”
老江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
“那就签字。”
那天中午，邓秀兰送饭过来。
三只饭盒，一袋刚出锅的馒头。
罗大顺闻着味就进了门，手都没洗，先问有没有他的。
邓秀兰把他赶到水池边。
老江摆好凳子，给每个人递筷子。
我坐下时，看见登记本压在玻璃板下。
第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
下面第一笔，是我收回来的两千六百八。
老江在后面打了一个勾。
饭吃到一半，店门口响起喇叭。
客户来送坏冰箱。
我放下筷子起身。
老江先站起来，抽出一张维修单。
“您先别走，填个名字。”
客户问：“修个冰箱还这么麻烦？”
老江扶着桌角，把笔递过去。
“把名字写对。”
“后头就不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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