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的许禾高考结束，把我堵在门口，踮脚揪住我的衣领。
“花农，花开了，你采不采？”
我还没回答，她亲爹带着有钱人家的少爷来了。
他指着我的围裙：“一个卖花的，也配？”
许禾松开我，笑了。
“贺峥，告诉他，他家卖的花，到底是谁种出来的。”
1
许禾揪住我衣领的时候，我手里还端着一盘糖醋排骨。
糖汁往盘沿流。
她盯着我。
我盯着排骨。
“先松手。”
“不松。”
“要烫着你了。”
她低头，盘沿碰上手背，指头一缩。
我赶紧把盘子放在鞋柜上。
就这几秒，她已经拦在门前，把我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刚才的问题，你还没答。”
“许禾，你今天刚考完。”
“我十九岁，去年搬来时就成年了。你查过我的身份证，陪我妈去办过租房登记。”
她伸出一根手指。
“别拿年龄糊弄我。”
我把她揪歪的衣领抻平。
不是她的，是我的。
“我二十六。”
“我会算数。”
“你还要填志愿。”
“我考大学，不是考离婚。”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去年九月，罗秀带着女儿搬到我隔壁。
她在医院做护工，女儿复读。
我经营苗圃，淡季回家早，两家就搭了伙。她每月转伙食费，我多添一把米。
许禾有道数学题做不出来，敲过我的门。
她妈妈摔伤脚，赶不上复读班的家长会，拜托我去坐过一次。
就一次。
班主任看着登记表问：“哥哥？”
我说：“邻居。”
许禾在旁边补了一句：“比亲戚管用。”
当时全班都笑。
我还跟着笑。
现在想起她那张没笑的脸，我后背有点发紧。
“许禾。”
“嗯。”
“吃完饭，咱们认真谈。”
她看了我两秒，松开门框。
“行。不许吃完就跑苗圃。”
门外有人接了一句。
“谈什么？她的事，轮得到你谈？”
许禾的肩膀绷住了。
楼道里站着三个男人。
中间那个穿衬衫，肚子把皮带顶出一道弧。
我见过照片。
许禾的父亲，许建成。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车钥匙在指头上转。
荣茂园林老板的儿子，马骏。
我认识他。
他没认出我。
许建成先看排骨，又看我的围裙。
“你妈说找了个邻居搭伙，我还当是多体面的人。”
他伸手拽许禾。
许禾退到鞋柜旁。
“别碰我。”
“我是你爸！”
“你上次记得这件事，还是要我妈签字替你借钱。”
许建成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马骏收起车钥匙，扫过门里的折叠饭桌。
“叔叔，别吵。小禾考完了，我爸订了包厢，带她去散散心。”
“她有名字。”我说。
马骏这才看我。
“你哪位？”
“贺峥。”
他嘴里重复了一遍，眉头动了动，没想起来。
“做什么的？”
“种花。”
他笑出一声。
许建成也笑了。
“听见没有？种花的。你读这么多年书，最后就找这么个人？”
我抬手，把挂在门边的外套拿下来。
许禾突然按住我手腕。
“别走。”
我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楼道窗户没关，刚下过雨，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粒。
“我不走。”
许建成伸手指她。
“马总肯替我周转，是看你争气。你去吃顿饭，说几句好听的，家里的难处就过去了。懂不懂事？”
许禾问：“多少钱？”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我值多少钱，你总得告诉我。”
楼道里静了。
马骏的笑挂不住了。
“话别说这么难听。我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朋友会带着我爸上门讨人？”
他往前跨了一步。
我把门拉开，站到门槛上。
他撞上我的肩，停住。
“让让。”
“她说了，不去。”
许建成把一张纸拍在鞋柜上。
“我欠荣茂一百二十万。今天这顿饭不去，明天谁都别想清静。”
许禾拿起纸，扫了一眼。
她想递给我，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我爸的债，不是我的。”
我点头。
“也不是你妈的。”
许建成盯着我：“你有本事替她出？”
“没本事。”
他刚咧开嘴，我又补了一句。
“也没这个义务。”
门里传来拐杖磕地的声音。
罗秀扶着墙走过来，把那张纸撕成两半。
“欠条找欠债的人。”
她把纸塞回许建成手里。
“你们离我女儿远点。”
马骏没再劝。
他盯着我，眼睛落在围裙胸口的标志上。
长夏苗圃。
这次，他认出来了。
“原来是你。”
他把车钥匙握紧。
“贺峥，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明天你那批苗，未必运得出门。”
2
第二天早上六点，司机给我打电话。
“贺老板，东门堵了。”
我赶到苗圃，一辆货车横在门前。
车厢上贴着白纸。
“长夏苗圃盗用荣茂品种，采购者自负后果。”
陶叔正拿扫帚拍驾驶室。
司机锁着门，抽烟，不看他。
苗圃里两辆装好货的车出不去。
八点前送不到工地，按约要扣违约金。
我敲了敲车窗。
“谁让你停的？”
司机吐出一口烟。
“车坏了。”
“哪里坏了？”
“我又不是修车的。”
我把手机举起来，拍车牌，拍堵住的消防通道，拨电话报警。
司机的烟停在嘴边。
“你至于吗？”
“至于。”
他骂了一句，开始找钥匙。
我没挂电话。
二十分钟后，车挪走了，纸还贴在车厢上。
陶叔拿水杯灌了一口，手背上的筋鼓着。
“我去找姓马的。”
“先送货。”
“人家都踩到门上了！”
“客户没踩。不能让客户替他挨饿。”
陶叔盯着我，最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去招呼司机。
办公室里还有一封律师函。
荣茂说，他们已买断“长夏一号”的品种权。我继续生产、销售，构成侵权。
函后附着一份转让合同。
有我的名字。
有苗圃的章。
价格，三百万。
落款日期，四月十日。
我把那页纸举到窗边，看了两遍。
许禾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把早餐放在桌上，没碰合同。
“我妈说，你昨晚没吃两口。”
我拆开豆浆。
她看着我手里的纸。
“要不要我出去？”
“不用。”
“你签过？”
“没有。”
“钱到账了？”
“也没有。”
她拉开椅子坐下。
“那先吃。你空着肚子，字也不会变成真的。”
我咬了一口包子，拿出手机打给陆衡。
他是替苗圃处理合同的律师。
电话接通，我把情况说了。
陆衡没让我拍胸口保证。
他只问：“原始授权、终止通知、印章使用记录，齐不齐？”
“齐。”
“别只发照片。把原件封好，我上午到。”
挂断电话，许禾指了指墙上的日历。
十二号被红笔圈住。
城市花境示范项目，资格核验。
后面是二十八天露地试种。
通过，才有后续采购。
她问：“他们挑这个时候，是想让你进不了场？”
“嗯。”
“你缺这笔钱？”
我把工资表翻过来。
晚了。
她已经看见银行余额和下个月的支出。
十几个工人的工资，地租，贷款利息。
还有已经交出去的项目保证金。
她没说“我帮你借”。
也没说“你一定能赢”。
她拿起那份律师函，指着最后一页。
“这里写的联系人，赵丰，是不是以前来过你家那个？”
我抬头。
“你见过？”
“他四月份来找你，我在走廊背书。他打电话说，章没拿到，事情不好办。”
我放下包子。
赵丰。
苗圃原来的销售主管。
四月十五日，因为私售种苗，被我解除劳动合同。
离职当天，办公室钥匙、公司资料、印章接触权限，全部收回。
交接表上有他的签名。
许禾把手机推过来。
“我没录音。光凭这句话，不能当证据。”
“我知道。”
“但他知道你要参加这个项目，也知道你钱紧。”
我给陶叔发消息，让他检查所有门锁和监控。
许禾抬头看我。
“你昨晚说，吃完饭认真谈。”
我捏着手机，喉咙卡了一下。
她把豆浆吸管插进去。
“我记账了。”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项目办公室通知，荣茂已正式提出权属异议。
十二号，我必须带原始材料到场。
许禾把没动过的那只包子放到我手边。
“先把这个吃了。”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
“你想报哪所学校，照原来的打算。别因为这摊事改。”
她的手停住。
“你还没答我，就开始替我安排以后了？”
3
我没接上话。
许禾把椅子往后挪，站起来。
“你可以不喜欢我。”
她把早餐袋收好。
“但别一边躲，一边替我做决定。”
她出门的时候没摔门。
门把手落下，轻轻一声。
比摔门管用。
陆衡十点到，进门就让所有人把情绪放下，把东西摆上桌。
我拿出品种权证书，历年的育种记录，荣茂过去两年的授权合同。
“五月三十一日到期。”
陆衡翻到续约条款。
“没有自动续期。对方有没有提前提出续约？”
“提过。压价，要求全国独占，还要把后续改良成果一起拿走。”
“你没签？”
“没签。”
“所以他们绕过你，找赵丰。”
陆衡把争议合同单独放好。
“先别下结论。原件、资金、形成过程，逐项核。”
陶叔把监控记录拷过来。
办公室五月换过锁，旧钥匙打不开。
苗圃西侧的工具门，却有一道新划痕。
门锁没坏。
我试了一下，锁芯转得发涩。
陶叔说：“赵丰以前管夜间发货，有这边的钥匙。”
“不是全交了？”
“交了一把。”
我盯着那道划痕，给锁匠打电话。
陆衡站在门边，拍完照片才说：“钥匙交接，不等于没有私配。以后别省这一步。”
我点头。
中午，赵丰来了。
他站在门外，没进办公室。
“贺总，找我？”
我把合同复印件递给他。
“见过吗？”
他扫一眼，嘴角往下压。
“荣茂的事，你问荣茂。”
“你名字在上面。”
“我是经办人，又不是卖家。”
“我没签过。”
“那就找签字的人去。”
陶叔拎着扳手从后面出来。
赵丰往后退了一步。
我伸手挡住陶叔。
“放下。”
陶叔手臂绷着。
我又说一遍：“放下。”
扳手落到桌面，砰的一声。
赵丰把手机往兜里塞。
屏幕上，录音还在走。
我看着他。
“想录就录全。”
他把手机重新拿出来。
“贺总，我就是个打工的。你们大老板打架，别拿我撒气。”
陆衡拉开椅子。
“坐。我们只问事实。”
赵丰没坐。
“该说的，我在法庭上说。”
他转身走了。
陶叔追到门口，骂了一句。
我看着地上他踩过的泥印。
鞋底带着细碎的黑色基质。
那不是门外道路的土。
是繁育棚里用的育苗料。
我叫住他。
“赵丰。”
他停在院子里。
“你今天进过繁育棚？”
“没有。”
“那就记住这句话。”
我没拦他。
人走后，我和陶叔把繁育棚查了一遍。
两盘母本的位置变了。
批次牌插反。
靠近排水口的地上，有被拖过的湿痕。
我让人暂停售出这一区所有种苗，清点、拍照、重新核签。
陶叔看着装到一半的货单，声音发哑。
“这又要亏。”
“亏钱还能挣。”
我把一盘标签不符的苗搬下来。
“错苗到了客户地里，我们就真没了。”
下午四点，许禾发来一张截图。
是荣茂的宣传账号。
视频里，马骏站在一片花前，说公司自主研发的新品即将进入城市示范项目。
那片花我认识。
背景里的棚架，也是我的。
视频拍摄于去年。
当时他们还是被授权商。
许禾紧接着发来一句话。
“原视频你有。别急着骂，先保存对方现在说的话。”
我看了一会儿，给她回消息。
“晚上有空吗？”
她回得很快。
“谈苗，还是谈我？”
我打了两行，删掉。
最后只剩三个字。
“谈我们。”
4
我去隔壁时，罗秀正在剥豆子。
许禾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
她没起来。
罗秀看了看我，把盆端进厨房。
“门别关。”
“阿姨，我就在这儿说。”
许禾抬眼。
我站在饭桌旁，手指碰上椅背，又松开。
平时跟采购商谈价，我能把人堵得半天找不出话。
现在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三遍。
“我不是不喜欢你。”
许禾的脚从沙发上放下来。
厨房里，剥豆子的声音停了。
我接着说：“但这事不能拿一时冲动定。你刚考完，往后要去的地方很多。”
“所以呢？”
“所以我想认真跟你相处。不是让你留下来，也不是让你报离家近的学校。”
她没说话。
“你先做你的选择。我不能因为喜欢你，就把自己的难处塞进你的志愿表。”
许禾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早上为什么不这么说？”
“我嘴笨。”
“你跟供货商砍价的时候，可不笨。”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看着她。
“他们不买，我还能找下一家。”
厨房里传来一声咳嗽。
我耳朵发烫。
罗秀端着豆子出来，把盆搁在桌上。
“贺峥，我问你两句。”
我站直了。
“您问。”
“她上大学，你管不管她穿什么、跟谁来往？”
“不管。”
“你给她做过几顿饭，帮过几次忙，将来吵架拿不拿出来算账？”
“不拿。”
罗秀把手上的水擦干。
“她每月的伙食费，我没少给。她不欠你的。”
“我知道。”
“我女儿也不是你照管过的一盆花。她答应你，可以；哪天不答应了，也可以。”
许禾坐得更直了。
我点头。
“您说得对。”
罗秀看了我半晌，把豆盆推过来。
“那就坐下剥。说话不耽误干活。”
许禾低下头，嘴角压了两次，都没压住。
我坐到她对面。
她从桌底踢了踢我的鞋。
“男朋友？”
我抓起一把豆角。
“嗯。”
她又踢了一下。
“听不见。”
“男朋友。”
罗秀把一根豆角扔到我手上。
“别光说，剥。”
十二号上午，资格核验会。
马振海坐在会议桌另一侧，茶杯盖扣得很响。
马骏站在他身后，看见我，先瞥了一眼我带来的纸箱。
“贺老板，摆摊摆到这儿了？”
我把箱子放上桌。
陆衡坐到我旁边。
项目负责人先说明，今天核验材料，不替任何一方作司法裁判。
“权属资料不清，后续资格按规则处理。双方逐项说明，不要打断。”
马振海推过那份转让合同。
“我们花三百万买断。他拿了钱又反悔，这种合作对象，项目敢用？”
负责人看我。
我从箱子里拿出证书。
再拿出荣茂过去两年的授权合同、付款回单。
“先确认两件事。”
我把证书翻到权利人一页。
“长夏一号的登记权利人，是我。”
又把荣茂的合同推过去。
“你们此前使用它，依据的是我的许可。不是你们自主研发。”
马骏伸手来拿。
陆衡按住纸角。
“工作人员会核原件。”
旁边负责技术资料的工程师抬起头。
“贺峥？省里那个耐湿热花境材料报告，是你做的？”
“是。”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看过你的试验数据。”
马骏扭头看他，又看我。
我把最后一册记录摆出来。
父亲留下的杂交记录，我接手后的选育、扩繁、稳定性试验。
六年。
每一本封面都磨出了毛边。
“我是种花的。”我看着马骏，“你家过去两年拿去卖的这批花，也是我育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
马振海抬手，截住他。
“以前是许可，现在已经买断。贺总别混淆。”
我点头。
“所以接下来，请证明三百万付到了哪里，以及这份合同是怎么签出来的。”
马振海把茶杯盖放下。
这次没响。
5
他们拿出了一张转账回单。
收款方不是我的苗圃。
是一家名字里同样带着“长夏”的商贸公司。
陆衡看了一遍工商资料。
法定代表人，赵丰。
马振海说：“这是你指定的代收公司。”
“凭什么？”
他点了点合同附页。
“委托书。”
上面也有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一笔收尾。
学得不错。
连我平时赶时间，最后一笔往上挑的习惯都学了。
工作人员把材料分别收好，安排核查。
试种环节按既定规则保留，最终采购资格须在结果确认前完成核验。
谁也没在那间屋里赢到底。
出门时，马骏跟着我进了电梯。
陆衡去接电话，电梯里暂时只有我们。
他盯着楼层数字。
“你挺能藏。”
“我没藏。合同上一直有我名字。”
“许禾知道你欠银行多少钱吗？”
我看向他。
他笑了一下。
“人家考得再差，也比守着一棚草有出息。你留得住？”
电梯到一楼。
我按住开门键。
“你把她当能用钱留下的东西，所以才听不懂她说不。”
他突然抬手，抓住我的胳膊。
“贺峥，别以为今天拿个证书出来，就没人动得了你。”
我把他的手掰开。
“有话冲我说。”
“我还怕你听不见呢。”
当晚，视频就出来了。
我和许禾一起出入楼道的画面，被剪到一起。
标题写着：花农资助女学生，刚高考就要求回报。
配音说，我长期照料她生活，替她开家长会，早有打算。
最后放了一段许建成的采访。
“我这个父亲，也是今天才知道。她妈忙，孩子没人管，容易被人骗。”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指甲压着桌沿，木刺扎进指腹。
陆衡先打来电话。
“别骂，别转发，保存链接和原始页面。涉及她的信息，能申请保护的先申请。”
我问：“能不能只处理我这边，不把她拖进去？”
“他们已经把她拖进去了。你现在要问她的意见，不是替她消失。”
我去敲隔壁的门。
罗秀开的。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手机攥在手里。
许禾坐在饭桌前，把视频一遍遍往回拉。
我伸手想拿她手机，又停住。
“别看了。”
她抬头。
“为什么不看？我要知道他们怎么剪的。”
“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取证，发函，必要的时候起诉。”
“你准备说我们没关系？”
我没说话。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贺峥，你昨天才答应做我男朋友。”
我嗓子发干。
“我不想让你被骂。”
“那就帮我把骂人的手拿开，不是把我推远。”
罗秀坐到她身边，给她把滑下去的发绳重新扎好。
许禾的眼睫抖了一下，没躲。
“我可以接受有人不喜欢我们的年龄差。”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
“但我不能接受，我爸拿我换钱没换成，就把我说成一个连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的人。”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想怎么做？”
“先把事实理清。公开什么，留给律师什么，我们一起定。”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已经列了四项。
搬来时间。
复读班家长会时间。
伙食费转账。
视频中每段画面的原始出处。
最后一项，字写得比前面重。
“成年后的自主选择，不是偿债。”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她手边那杯凉水倒掉，换了一杯新的。
“好，一起定。”
她指头碰着杯壁，没端。
“还有，别替我向他们认输。”
6
许建成第二天又来了。
他没带马骏，带了两个亲戚。
一个劝罗秀：“闹到网上，对小禾有什么好处？大学还没上。”
另一个看着我：“你是成年人，总得替孩子想想。”
许禾从房里出来。
“我也是成年人。”
那人摆手。
“你不懂。女人的名声，经不起折腾。”
许禾拿出手机，点开那段采访。
许建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孩子没人管，容易被人骗。”
她按了暂停。
“谁先折腾的？”
两个人不说话了。
许建成把烟往耳朵上一夹。
“我还不是怕你吃亏。”
“那你把采访撤了，公开说清楚，欠款与我和我妈无关。”
他盯着她。
“你先跟这个人断了。”
许禾点点头。
“原来不是来讲道理，是来换条件。”
她把门拉开。
“出去。”
许建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罗秀面前的水杯跳起来，滚到桌边，被我接住。
“我是你爸！”
许禾握门把的手发白。
她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又抿紧。
我没替她说。
她吸了一口气。
“所以这些年，我给你打电话，你总说忙。”
许建成的脸僵了一下。
“现在你不忙了，是因为我能替你抵债。”
她拉开门，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不认。”
罗秀扶着桌子站起来。
“我也不认。你带来的人，你自己带走。”
许建成看着我们，喉结滚动。
“行。你们别后悔。”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禾没看他。
她蹲下，把刚才洒出来的水擦干净。
纸巾攥成一团，越攥越紧。
我跟着蹲下。
她低声说：“我以前还想，考好了，他会不会来。”
我伸手。
她把那团湿纸放进垃圾袋，再把手放进我掌心。
我们没追出去。
陆衡后来联系了原视频发布者，按程序保全材料。
复读班只向核查方确认必要事实，没有公开许禾的证件和成绩。
罗秀出面说明，我是邻居，两家按月分担伙食费；那次家长会，是她受伤后委托我代为参加。
许禾没有对着镜头哭。
她只录了一段很短的话。
“我搬来时已经成年。我和贺峥在我高考结束后确认恋爱关系，不存在资助交换，也不存在监护关系。”
“我父亲的债务，不该由我选择与谁交往来偿还。”
“请停止传播我的住址、学校和家庭隐私。恶意剪辑部分，我们已经委托律师处理。”
发之前，她把视频给我看。
“有没有哪句需要改？”
我指着最后一句。
“这里加上阿姨。她也被拍了。”
许禾重新录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的电话响了很多次。
有客户问还能不能供苗。
有合作商说先观望。
还有人装作关心，问我是不是早就看上了人家姑娘。
我一通通接。
供苗的给排期。
观望的按合同办。
问许禾的，我只说一句：“与采购无关的问题，不谈。”
凌晨，许禾拎着热粥来办公室。
“今天损失多少？”
“还在算。”
“后悔吗？”
我把旁边那张椅子拉开。
“后悔昨晚没买两份。你这碗不够分。”
她把另一只饭盒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早知道你要抢。”
六月二十五日，她查分。
网页转了三次才打开。
罗秀双手攥着围裙。
许禾盯着屏幕，嘴唇一动，没念出声。
我看见那个数字，先笑了。
比她估分还高十二分。
她扭过头，眼睛里全是水。
“江州农大，够了。”
我把她面前的志愿草表摊平。
“那就填。”
她没拿笔，先问我。
“离这儿七百多公里。”
“高铁能到。”
“见面要花钱。”
“我会算着花。”
“也可能吵架。”
“那就把话说清，别拿失联罚人。”
她看着我，终于拿起笔。
第一志愿，江州农业大学。
专业，园林。
填完，她把笔扣上，忽然攥住我的手。
“贺峥，我不会为了你不走。”
我回握住她。
“嗯。”
“但我会回来见你。”
7
七月八号，离试种结束还有一天。
晚上九点，雨下起来。
十点半，陶叔打电话，说繁育棚后面的排水沟水位不对。
我赶过去，车灯照见半截被淹的路。
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刮，前面的门还是糊成一片。
苗圃停电了。
备用电源刚启动，电工就拉住我。
“别合闸！先排查，有一组线路进水。”
棚内的风机没转。
地面积水已经漫到最低一层苗床。
明天送往核验点的留样，放在里面。
陶叔卷着裤腿跑过来。
“西沟堵了，不是树叶，是整包的废土！”
我把手电递给他。
“拍照，别一个人下水。”
“苗怎么办？”
我看着棚里的水。
“先移低位苗床。电工没说安全之前，谁也不碰配电箱。”
人手全叫回来了。
穿雨衣的，套塑料袋的，光脚踩着胶鞋的。
许禾也来了。
我刚要让她回去，话到嘴边，停住。
她看见了。
“我不进积水区。我能干什么？”
我把手里那摞防水标签递给她。
“跟陶叔在高处核批次。搬出来一盘，记一盘。不同组别别混。”
“好。”
她没逞强。
也没说不怕。
她站到灯下，低头核第一盘苗。
雨水顺着雨衣帽沿落到纸上，她拿塑料板挡住，重新念了一遍编号。
我跟工人往棚里走。
水里混着基质，鞋底往下陷。
搬第三架的时候，支架卡住了。
我伸手去托，金属边沿划过掌根。
一阵热，随后是凉。
血被雨水冲到手腕。
陶叔看见，抓住我的胳膊。
“换人！”
“还有两架。”
“你松手！”
他声音劈了。
我抬头，看见他鬓角贴着白发，嘴唇在抖。
我把手松开。
两个年轻工人接过去。
许禾隔着半个院子看见了，往前跑两步，被我抬手拦住。
“别过来，地滑。”
她停住，把急救包放在干燥的台阶上。
“那你自己过来。”
我走过去，她拿纱布压住伤口。
指头在抖，压得却稳。
“深不深？”
“还行。”
她抬头，眼睛盯住我。
“问你深不深，不是问你能不能忍。”
我没再糊弄。
“得去处理。”
“等替班的人到了就去。”
凌晨一点，排水沟清开。
电工查完线路，分区恢复供电。
风机转起来的时候，棚里的塑料膜鼓了一下。
陶叔撑着膝盖，半天没站起来。
我们保住了留样。
没保住全部商品苗。
几排受淹的苗床被划出来，等待观察和剔除。
我拿着清点表，一项项签字。
许禾看着那片被淹过的苗，问：“是不是要赔很多？”
“会。”
“明天还送不送？”
“送。留样没受损，不能拿受损的充数。”
她点头，把表夹好。
凌晨两点，警方到场查看。
监控里有车，有人，但雨遮住了车牌。
我把当天的门禁记录和西侧工具门的检查资料一并交出去。
没人当场替我指认凶手。
也没人一句话就把人抓走。
我们把该留的留住，然后去医院。
急诊室里，消毒水钻进鼻腔。
医生冲洗伤口，我手指一缩。
许禾站在旁边，握住我另一只手。
“现在知道疼了？”
“刚才顾不上。”
她没再数落。
等医生处理完，她问我：“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把麻烦都挡在外面？”
我低头看纱布。
“我不想让你累。”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累坏了，再让我猜。”
她把药单折好。
“我今天能核标签，能叫车，能提醒你去医院。不能育种，也不能替律师办案。”
“我知道。”
“以后你就告诉我，哪件事需要我，哪件事我做不了。别一开口就让我回家。”
我抬头。
她眼下有一圈青，鞋边全是泥。
我把没受伤的手伸过去。
“那现在需要你陪我吃点东西。”
她握住我的手。
“这件我会。”
8
赵丰在第二天下午联系了陆衡。
不是联系我。
他说要带自己的律师过来。
陆衡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核对受损清单。
“他愿意提供争议合同的形成资料。先听，不承诺减免责任。”
我把笔放下。
“知道。”
赵丰坐进会议室时，身上的衬衫皱得不成样。
他先看我的手，再看桌面。
“苗圃的事，不是我干的。”
我没接话。
他的律师让他先说材料。
他拿出手机。
里面有原始聊天，有附件，有转款记录。
三百万里，一部分转进他名下公司，随后又按要求转往其他账户。
所谓买断，不是一次正常交易。
他没胆子把话一次说全，先说自己只是帮忙。
陆衡把解除劳动关系的通知放到他面前。
“你离职后，荣茂知不知道你没有代表权？”
赵丰舔了舔嘴唇。
“知道。”
“怎么知道？”
他点开邮件。
四月十六日，苗圃向合作方发出人员变更通知。
荣茂回复收到。
而那份日期写着四月十日的买断合同，实际文档在六月初才开始流转。
这本身还不能说明全部问题。
后面的聊天，却把缺口补上了。
马骏让他按四月十日补材料，说那个时候他还在苗圃，解释起来方便。
赵丰问，贺峥不签怎么办。
对方回了语音。
“又不是让他现在来签。你以前手里的资料还少？”
我听完，手掌往桌面压了一下。
伤口一跳。
赵丰盯着纱布，脸上的肉往下垮。
“我以为，最多是商务纠纷。”
陆衡没有顺着他说。
“你认为是什么，不改变已经做过的事。”
赵丰的律师把手机收好，说明愿意配合依法提取原始资料。
陆衡当着我的面，把情况补充提交给办案人员。
没人答应赵丰只要交出手机，就能一笔勾销。
他坐了一会儿，突然抬头。
“马骏让我签了一张情况说明，说转让的事都是我主动联系，我骗了他们。”
原来如此。
钱还没落稳，锅已经送到他手里。
“你现在知道怕了？”我问。
他眼圈发胀。
“我家里也有孩子。”
我把受损清单翻过来。
上面是十几个工人的姓名和工时。
“他们也有。”
赵丰低下头。
我没让陶叔来见他。
陶叔年纪大，血压高。
没必要为了听一句“我也不容易”，再气出毛病。
晚上，马振海给我打电话。
他第一次没叫我小贺。
“贺总，做生意，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我按了免提，陆衡坐在旁边。
“哪一步？”
“合同撤了，网上的东西删了。你损失多少，我们坐下来算。”
“谁伪造的？”
他停了一下。
“下面人办事出问题，我也在查。”
“谁让人拍许禾？”
“年轻人冲动，我让马骏道歉。”
“谁堵排水沟？”
“这件事你不能乱说。”
我看着陆衡。
陆衡点头，示意这句话说得对。
我对电话说：“是，所以交给警方查。我没给你定罪，你也别让我替任何人撤材料。”
马振海的呼吸压了下去。
“你真以为拿到一个项目，就能在这个行业站稳？荣茂这么多年的人脉，不是白攒的。”
我把受损清单合上。
“那你就按合同做生意。别再把手伸到我门里。”
电话断了。
过了不到五分钟，许建成打来。
我看着屏幕，没接，转给陆衡留存。
很快，许禾的手机响了。
她坐在对面，看了一眼，也没接。
消息紧跟着进来。
“爸真走投无路了。你帮我跟贺峥说一句。”
许禾盯着那行字。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想回，打出一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上次我求他撤采访，他也没撤。”
我没说“毕竟是你爸”。
我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她接住，咬了一瓣，眼泪掉到手背上。
“真酸。”
我拿过另一瓣尝了一口。
“嗯，买坏了。”
她把剩下的橘子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自己放下。
9
最终核验那天，马骏还是来了。
他穿着一身新西装。
鞋擦得亮，领带却歪着。
看见我手上的纱布，他先笑了一下。
“种花挺费命。”
我没理他。
许禾在门口停住。
她不是投标人员，不能进正式核验室。
她把我的材料袋递过来，顺手把拉链拉到底。
“别急。该哪页说哪页。”
我点头。
马骏看着她，忽然往前走。
“许禾，我跟你说两句。”
她没退到我身后。
“有话在这儿说。”
“网上那些东西，我也是听你爸讲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他卡住。
许禾看着他。
“不知道我已经成年，不知道我没收过你的钱，还是不知道我亲口说过不去？”
走廊里有人回头。
马骏伸手想拉她，被她避开。
“你别闹。我已经答应删了。”
“把人推下去，再把手收回来，不算没推。”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正式道歉交给律师对接。别再联系我。”
我接过材料袋。
“进去吧。”
正式核验先看试种结果。
露地样区的照片、记录、抽检资料一项项过。
长夏一号不是所有指标都第一。
花朵大小输给另一家。
早期成景速度也不是最快。
但连续高温和两轮强降雨后，它的存活率、整齐度和养护投入，符合我们提交的承诺。
技术专家问得很细。
“为什么不追求更大的花？”
“城市花境不是展台。大花有优势，也有养护代价。这个材料的目标不是替代所有品种，是在长夏湿热条件下，给项目一个更稳的选择。”
“低洼地能不能直接用？”
“不能拿耐湿当耐淹。排水条件不合格，我们不建议上苗。”
我说完，马骏突然抬头。
他大概等着我借那场雨，把自己的花吹到什么都扛得住。
可我不需要。
不能种的地方就说不能。
他说假话，是为了让别人付钱。
我说真话，是为了明年还卖得出去。
轮到权属资料，荣茂的律师先开口。
他们撤回此前提交的永久买断文件，不再以该文件主张项目使用资格。
马骏的脸一下绷住。
“谁让你撤的？”
律师看向马振海。
马振海没看他。
负责人确认了两遍，把撤回情况记录下来。
这不等于刑事和民事问题结束。
但在这个项目里，他们不能再拿那份文件挡我的路。
马骏把椅子往后一推。
“他拿什么证明那些数据都是真的？样品是不是他自己挑的？你们不能只听他讲！”
负责人抬头。
“抽样、封样和记录流程已向所有参与方公开。你有具体异议，按程序提交。”
“我就是有异议！”
“请提交依据。”
他站在那儿，嘴张着，手里一张纸也没有。
马振海终于出声。
“坐下。”
“爸！”
“我让你坐下。”
马骏的膝盖碰上椅边，踉跄了一下，坐了回去。
我看见他手里的水杯不断发抖。
杯盖碰着杯口，一声接一声。
会散后，马振海在走廊叫住我。
“贺总，孩子不懂事。”
我看向他身后的马骏。
二十七岁。
比我还大一岁。
“那就让他学着承担。”
马振海的下颌绷住。
“项目你拿了，面子也有了。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材料袋抱稳。
“项目结果还没公示。责任怎么承担，也不归我一句话定。”
他盯着我，过了半晌，突然朝马骏吼了一声。
“道歉！”
马骏没动。
“你不是挺会说吗？说啊！”
马骏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他看我，又看门外等着的许禾。
“对不起。”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许禾走到我身边。
“这句我们听见了。正式更正，别少一个字。”
她拿过我右手上的空水瓶。
“走吧，药该换了。”
我们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马骏吼：“明明都是赵丰说能办！你们现在全怪我！”
没人回头。
楼下，许建成坐在台阶上。
烟抽到过滤嘴，还夹着。
看见许禾，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手撑住栏杆。
“小禾。”
许禾停住。
他往前挪了半步。
“爸是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他们现在催我还钱，房子也……”
他抬手抹脸。
“你跟贺峥说说。马总说，只要他肯坐下来谈……”
许禾看着他。
我能听见楼上有人关门，听见台阶旁空调外机的嗡声。
她等他说完。
然后问：“你来找我，有没有一句，是问我这些天睡得好不好？”
许建成嘴唇动了。
“爸当然……”
“算了。”
她把手放进我掌心。
许建成跟了一步，忽然蹲下去，捂住脸。
“我也是没办法。我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他哭出了声。
许禾手指收紧，却没转身。
走出大门，她站在树荫下，低着头，半天没动。
我把水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问：“我是不是挺狠？”
“你没替他欠钱，也没逼他骗人。”
她攥着瓶子。
“我今天还是想听他问一句。”
“我知道。”
她靠过来，额头抵住我的肩。
我没催她走。
10
公示出来时，陶叔把手机举到眼前，放大了三次。
“是咱？”
“是。”
“你再看看，别看串行。”
我把手机接过来，指给他看。
长夏苗圃。
项目不是全城所有花的总单，也没让我一夜多出几个亿。
首期采购金额，够付工资，够把受损的生产区整修好，够让我们按计划再做一季试验。
陶叔听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
“那我去跟大伙说。”
走到门口，他又转身。
“今晚能不能加个肉？”
“加。”
“别你自己炒，一锅给你炒成半锅。”
“行，买现成的。”
他这才走。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先找到记账的阿姨，又去找棚里的工人。
没一会儿，院子里有人喊我名字。
我推开窗。
十几个人站在下面。
有人拍手，有人举着饭盒。
陶叔嗓门最大。
“贺老板，说好的肉，别赖账！”
我把窗推到底。
“不赖。”
荣茂没在一夜之间倒下。
也没有谁给我打电话，说全行业都听我的。
争议合同的相关材料进入了调查程序，苗圃遭破坏的案子继续核查。陆衡每次有进展，都让我看原文，不让我听传话。
赵丰提供了材料，也仍要面对自己的责任。
荣茂撤下了涉及长夏一号的虚假宣传，发布更正。
有关许禾的恶意剪辑被删除，公开道歉按律师核过的内容发出，后续损害赔偿另行处理。
马骏曾托人来说，能不能只道歉，不提许建成拿债务逼女儿赴约的事。
许禾把那段话圈出来。
“不能。”
她没多要一句羞辱。
也没让他们少认一件做过的事。
许建成后来又来过一次。
罗秀没让他进门。
他把一袋水果放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罗秀拎回去，塞到他手里。
“该你承担的，你去承担。小禾不会替你还债，也不会替你说情。”
他低着头，没再拍门。
许禾站在屋里，听见脚步下楼，才把手里的水杯放下。
那晚她没吃多少。
我也没劝她“总会过去”。
我把饭热着，陪她把明天要办的事情写下来。
办银行卡。
准备入学材料。
给罗秀预约复查。
给我的手换药。
她写到最后一项，抬头看我。
“怎么哪儿都有你？”
我指了指第一项。
“这个没有。”
“有。你说要陪我去。”
“那我去不去？”
她把本子一合。
“去。”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许禾先给罗秀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刚说了“江州农大”，罗秀就在那头哭出了声。
许禾一遍遍说：“妈，录了，真录了。”
挂断后，她来苗圃找我。
我正在试验棚里量株幅。
她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
我放下尺子。
“录了？”
她点头。
我还没走过去，她已经跑过来，抱住我的腰。
我手上有泥，只能把两只手悬在半空。
“衣服。”
“脏了洗。”
“我手脏。”
她仰头看我。
“那就别碰衣服。”
我把手臂收紧，抱住她。
她额头抵着我的胸口，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嘴唇在我下巴上碰了一下。
我整个人僵住。
她退开半步，眼睛弯着。
“花农，反应这么慢？”
“你提前打个招呼。”
“下次预约？”
“也不是不行。”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踮起脚。
“贺峥，我想亲你。”
我看着她。
她没动，等着我答。
我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
棚外，陶叔咳了一声。
我转头。
他拿着水管，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我们。
“那什么，阀门在哪边来着？”
阀门就在他手边。
许禾把脸埋到我肩上，笑出了声。
我把她挡到身后。
“陶叔。”
“啊？”
“您水喷鞋上了。”
他低头，跳着脚去关水。
八月底，许禾收拾行李。
罗秀塞吃的，我塞药盒。
她把箱盖压了两次，没压住。
“我是去上学，不是去没饭吃的地方。”
罗秀把一包饼干抽出来，又偷偷塞回侧袋。
我把药盒打开，只留下常用的几样，写好用法。
许禾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贺峥。”
“嗯？”
“你以后别把周末全排满。”
“怎么？”
“我要找你约会。”
罗秀坐在旁边，低头缝她书包上松掉的扣子。
针从布里穿出来，又穿进去。
她没接话，嘴角却一直压不下去。
送站那天，我没给许禾讲什么大道理。
排队时，她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
“你今天挺安静。”
“怕多说两句，你嫌烦。”
“那你挑最要紧的说。”
我看着她。
“到宿舍报平安。遇到事，先找学校能解决的人，也可以找我。钱不够可以商量，不许为了省一顿饭饿着。”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指头。
“还有呢？”
“想我就说。”
她抿了抿嘴。
“现在就有点。”
我把她抱过来。
车站广播开始检票。
她在我肩上靠了几秒，自己松开手。
“我走了。”
“去吧。”
她拉着箱子往前走，到闸机前，又转过身。
我还站在原地。
她举起手机，指了指屏幕。
我低头。
消息刚进来。
“十一假期，预约花农三天。接不接？”
我打字回她。
“接。先把大学好好读着，花农不跑。”
她看完，冲我挥了挥手，过了闸机。
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拐进通道，才往外走。
回苗圃时，陶叔正在给新一批苗上标签。
他看见我，往身后瞅了一眼。
“送走了？”
“嗯。”
“舍不得？”
我蹲下，扶正一盘被风吹歪的苗。
“舍不得也得送。”
陶叔把记号笔递给我。
“那就干活。人家上大学，你也别闲着。”
我接过笔，写下日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许禾发来车窗外的照片，又发来一句话。
“下一次见面，不许只给我做排骨。我要你陪我出去吃。”
我站在苗床旁，笑着打字。
“好。男朋友请客，不算伙食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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