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当死士太敬业，帮疯佞主公把京城得罪了个底朝天，最后君臣双双被缚沉入寒江，连块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再睁眼，我重回那场夜宴，主公正要掷万金拍下贵女献出的破玉，开启作死第一步。
我扑通跪在他身前，死死抱住他大腿：“主公，别争了，咱们归隐躺平，回家种红薯吧！”
满堂死寂，世家贵女冷笑，三皇子等着看我人头落地。
谁知那向来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缓缓放下茶盏，眼尾竟微微发红：“十七，你也觉得这班没法上了？”
【第一章】
冰冷的江水灌进鼻腔时，肺叶里炸开铁锈味。
铁链死死勒进我的肋骨，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热乎肉。
转过头，隔着浑浊的水波，我看见我家主公萧凛。
那个在京城横着走了十年的疯佞镇国公，此刻正睁大那双阴鸷的眼睛，瞪着我直冒泡。
好吧，我承认。
上辈子我作为他麾下第一锋利的死士，实在太尽职了。
他抬抬手，我就敢把御史台的老头捆在树上喂蚊子。
他皱皱眉，我就敢冲进北狄驿馆把使臣的胡子一根根拔光。
结果呢？
风光一时爽，全家火葬场。
得罪了天命所归的三皇子赵承乾，人家一朝得势，转头就把我们主仆打包扔进了寒江。
临死前我还在琢磨，要是能重活一遭，谁爱当这刀口舔血的疯狗谁去当，老子只想找个山沟沟躺平啃大葱。
“啪！”
一声清脆的玉石磕碰声，猛地炸在耳边。
我浑身一个激灵，吸进肺里的不再是江水，而是浓得呛鼻子的沉水香。
眼前灯火辉煌，丝竹悦耳。
雕花紫檀木长桌对面，坐着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男人。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浑身上下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煞气。
正是我家主公，萧凛！
而高台之上，苏太师的掌上明珠苏灵，正扭着细腰，双手捧着一只剔透玲珑的寒玉凤钗，娇滴滴地开口：“承蒙三殿下与诸位大人抬爱，此物乃……”
我脑瓜子嗡的一声，差点把舌头咬断。
这场景，我死都忘不了！
庆元二十四年，锦绣阁夜宴！
苏灵献宝，三皇子赵承乾原本想花五千两买下来讨美人欢心。
偏偏我家主公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硬是举起牌子喊了一万两黄金，当场把凤钗抢过来，在苏灵眼皮子底下踩了个稀巴烂！
就从今晚开始，苏家记恨上了我们，三皇子视我们为眼中钉。
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双双寒江沉底！
此刻，萧凛已经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搭上了桌边的竞价木牌。
眼看他就要喊出那句催命的“一万两”！
我心跳直接飙到嗓子眼，腿肚子直打颤，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死士规矩。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我脚底抹油，一个滑铲就窜了出去！
“哐当！”
我一屁股撞翻了小几，双手死死摁住萧凛举牌的手腕，顺势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他脚边。
“主公！莫再争了！”
我声音都在劈叉，眼泪鼻涕差点没一起飚出来，双手死死箍住他那条价值千金的云锦裤腿。
“这一世，咱们不争了！那破石头不值钱，咱们辞官归隐，找个山清水秀的村子躺平种红薯，苟全性命吧！”
大殿里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弹琵琶的乐伎手一抖，直接崩断了三根弦。
高台上，苏灵举着凤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娇羞瞬间碎成一地渣，嘴角抽搐得厉害。
坐在主位旁的三皇子赵承乾，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旁边几桌的世家公子哥们，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差点砸进面前的燕窝盅里。
“疯了吧？萧阎王手底下那个最狠的哑巴死士，今儿个吃错药了？”
“敢当众摁镇国公的手，还叫嚣着去种红薯？这小子怕不是活腻歪了，今晚就得被剥皮点天灯！”
“快看镇国公的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要拔刀了！肯定要拔刀了！”
我闭上眼，脖子一梗，心里拔凉拔凉的，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死就死吧！
与其以后再被铁链捆着沉江，不如现在挨一刀来得痛快！
至少我劝过他了，仁至义尽！
死寂足足持续了三息。
头顶没有传来刀锋破空的声音，也没有预想中的怒喝。
相反，我感觉裤腿被轻轻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微凉的大手，落在了我的头顶。
轻轻拍了两下。
我猛地睁开眼，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只见向来煞气冲天、活阎王转世的萧凛，此刻正低头看着我。
他那双平日里寒意渗人的眼睛，竟微微泛起一层红，长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缓缓放下手里的竞价木牌，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股说不出的解脱感：“十七，你……你也觉得这班没法上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张着嘴，脑子里一团浆糊。
什么玩意儿？
“这班”是什么黑话？
难道主公气糊涂了？
高台上的苏灵反应过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尖着嗓子阴阳怪气：“镇国公，您这奴才好大的胆子，莫非是嫌弃小女献出的宝物寒酸，故意在此折辱？”
三皇子赵承乾也放下酒杯，皮笑肉不笑地打圆场：“镇国公，不过是件玩物罢了，下人不懂事，拉下去砍了便是，何必动怒伤了和气？”
换作上辈子，萧凛听到这话，早就一脚把桌子踹飞了。
可今天，萧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顺手把我从地上拎起来，甚至还体贴地替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三殿下说笑了。”
萧凛面无表情，语气诚恳得让人发毛：“这奴才说得对，本公最近确实腰酸背痛，夜不能寐，实在无心再争这俗物。既然三殿下与苏小姐情投意合，这寒玉凤钗，本公便不夺人所爱了。”
说完，他冲着满座呆若木鸡的达官显贵拱了拱手：“诸位慢用，本公府上还有两头猪要喂，先行告辞。”
全场鸦雀无声。
苏灵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脚趾头差点把脚下的金砖抠出一个洞。
三皇子赵承乾僵硬地举着杯子，脸色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本来他是打算等萧凛喊高价，自己再装大度让出去，顺便踩一脚萧凛狂妄自大。
结果现在萧凛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十几个世家家主的目光齐刷刷聚在赵承乾身上，人家镇国公把“情投意合”四个字都甩脸上了，你堂堂三皇子要是不把这凤钗拍下来，脸往哪儿搁？
赵承乾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既如此，本殿下便出一万两……”
我跟在萧凛身后，脚步虚浮地走出锦绣阁。
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冷颤，脑子总算清醒了一半。
主公刚刚……居然真的听了我的话，不仅没砸场子，还反手把三皇子架在火上烤！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想砍人的疯佞镇国公吗？
我偷偷抬眼瞄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鬼祟的愉悦。
刚钻进马车，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萧凛突然转过身，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我。
“沈十七。”
我心脏骤停，扑通一声又跪在了车厢里：“属下在！属下刚刚失心疯了，求主公赐死！”
萧凛伸手托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捏得我腮帮子生疼。
他凑近我，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问：“说，城外三十里地的红薯，现在一亩能产多少斤？”
【第二章】
我足足呆滞了半炷香，才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回、回主公，约莫……千八百斤吧？”
萧凛满意地点点头，松开手，往软垫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错，够吃半年了。”
我跪在车厢地板上，风中凌乱。
这画风不对啊！
上辈子主公天天琢磨的是怎么搞垮太师府，怎么把北狄汗王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怎么跟三皇子抢兵权！
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红薯亩产了？
难道……他被鬼上身了？
还是说，他在试探我的忠诚度，故意顺着我的话往下说，等回了府就把我关进水牢大刑伺候？
对！一定是这样！
伴君如伴虎，伴疯佞主公更是伴着一条随时发狂的鳄鱼！
上辈子他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肯定是因为我今晚当众扫了他的面子，他这是在憋大招呢！
想到这儿，我后背的冷汗又下来了。
不行，我得赶紧表忠心，还得装得彻底一点，让他觉得我真是个毫无威胁、一心只想种地的废物点心，说不定他嫌弃我窝囊，一摆手就把我贬出府了！
我立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怎么装废物的法子，一路上愁眉苦脸，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外面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吵醒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抓起衣裳往外冲，生怕是行刑的刽子手在磨刀。
推开院门，我直接傻在当场。
镇国公府平日里阴森森的前院，此刻铺满了一层黑乎乎的泥巴。
老管家福伯带着十几个平时只会舞刀弄枪的死士，正蹲在花坛边上，撅着屁股往土里埋什么东西。
而那位京城人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萧凛，此刻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高高挽到膝盖，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小腿肚子。
他手里没拿那把饮血无数的玄铁重刀，而是攥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铁铲，正神色凝重地盯着地上的一颗……发了芽的红薯。
“主公，这玩意儿芽朝上埋，还是朝下埋？”死士十八号王二狗挠着后脑勺，一脸虔诚地请教。
萧凛剑眉紧锁，眼神凌厉得仿佛在排兵布阵，沉吟片刻，一锤定音：“横着埋！这样两头都能长！”
我站在门口，眼角狂跳。
脚趾头在鞋里死死抠着鞋底，差点没把鞋垫抠穿。
横着埋？您当这是埋地雷呢？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硬着头皮上前请罪，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主公！出大事了！”
负责打探消息的暗卫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手里挥舞着一张刚贴出来的皇榜抄本，激动得脸都红了。
我心头一紧，完了，肯定是昨晚得罪三皇子，人家找上门来算账了！
我连忙挡在萧凛身前，大义凛然地喊道：“主公快跑！属下留下来顶罪！属下就说昨晚是我鬼迷心窍……”
“闭嘴，听他说。”萧凛一把把我扒拉到旁边，手里的小铁铲还不忘稳稳护住那颗发芽红薯。
暗卫喘着粗气，唾沫横飞地禀报：“昨晚三皇子花了一万两黄金拍下苏小姐那支寒玉凤钗，兴冲冲地送去给新纳的侧妃！结果您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满脸憋笑：“那凤钗根本不是什么千年寒玉，而是江南一个骗子用劣质白石泡了药水染的！苏太师贪小便宜买了假货进京充门面！那侧妃昨晚刚把凤钗插头上，半夜就浑身起满红疹子，脸肿得活像发面大馒头，连三皇子亲了她一口，这会儿嘴都肿成两根香肠了！”
我张大嘴巴，下巴差点掉在泥地里。
还有这种好事？！
上辈子萧凛把凤钗当场踩碎了，压根没人发现它是泡过毒药水的假货，苏家反咬一口说我们毁坏御赐奇珍，害我们赔了一大笔银子还背了黑锅！
这辈子我这一拦，直接把这颗大雷塞进三皇子被窝里了？！
暗卫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报：“今早早朝，御史台的李直老大人当场参了三皇子一本！说如今北境大旱，国库空虚，三皇子却豪掷万金买假货博美人一笑，简直奢靡无度，有辱皇室颜面！皇上气得当场摔了砚台，把三皇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还罚了他半年俸禄！至于咱们府上……”
暗卫满脸崇拜地看向萧凛：“李直大人说您昨晚一眼就看穿了那是个骗局，不愿助长奢靡之风，才听从下人劝谏及时止损，简直是大周朝的清流楷模，忠君爱国的典范！皇上龙颜大悦，刚派王公公带着赏赐往咱们府上赶呢！”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王二狗和其他十几个死士齐刷刷看向萧凛，眼神狂热得恨不得当场拜把子。
“主公神机妙算！连那凤钗是假的都算到了！”
“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昨晚属下还以为十七哥疯了，原来都是主公您定下的计策啊！”
萧凛举着小铁铲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地抖了两下。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
只见他那张平日里冷峻无双的脸上，此刻肌肉都在微微抽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极其浓烈的生无可恋。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圣旨到！镇国公接旨！”
我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的赏赐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老皇帝赵元昌出了名的多疑抠门，今天夸你，明天指不定就给你穿小鞋。
果不其然，传旨太监王公公笑眯眯地宣完赏赐黄金百两的旨意后，话锋一转：“镇国公，北狄使臣拓跋雄今日进宫觐见，在金銮殿上扬言我大周无人，皇上让您立刻带上您麾下最勇猛的死士进宫护驾，顺便……挫挫蛮子的锐气！”
我听完，眼前一黑。
来了！又来了！
上辈子就是这次金銮殿接见，拓跋雄在殿上挑衅，萧凛指了指我，我就跟条疯狗一样冲上去把拓跋雄的门牙打掉了三颗，还扒了人家的狐裘袍子。
结果虽然出了风头，却彻底惹毛了朝中主和派和北狄皇室，给后面三皇子联合北狄做局陷害我们埋下了死因！
我偷偷抬头看萧凛。
只见萧凛盯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手指捏得咯吱作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公公还以为镇国公是恨极了北狄蛮子，赶紧奉承道：“公爷莫气，听说那拓跋雄生得身高八尺，蛮力惊人，也就公爷手底下这位十七壮士能收拾得了他……”
我心头警铃大作！
绝对不能再当那个出头鸟了！
今天这金銮殿，非但不能赢，我还得想办法把萧凛的名声彻底搞臭，让皇上觉得萧凛手底下全是一群贪生怕死的窝囊废！
只有皇上嫌弃我们没用，才会放我们滚出京城去种红薯！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粗布短打，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几顶王二狗织的丑得要命的绿色毡帽，眼睛猛地亮了。
有主意了！
【第三章】
金銮殿外，寒风呼啸。
我被太监催着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侍卫服，腰间故意没佩刀，反而往怀里死死塞了两样绝妙的好东西。
萧凛走在前面，换回了那身气势逼人的蟒袍，腰板挺得笔直，冷着一张脸，步履生风。
我缩着脖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尽量把自己团成一团，走一步抖三抖。
进殿之前，萧凛突然停住脚步，侧过头用余光瞥了我一眼。
“待会儿上去，机灵点。”他压低声音，冷冷丢下一句，“能不动手，千万别动手。”
我心里狂喜！
主公果然也被昨晚三皇子的下场吓到了，这是默许我摆烂认怂啊！
我赶紧用力点头，眼神无比坚定：“主公放心！属下今天一定把咱们府上的脸，丢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萧凛脚步猛地一踉跄，差点在白玉台阶上劈个叉。
他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憋着一口气大步跨进了大殿。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压抑得透不过气。
大殿正中央，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北狄壮汉，满脸络腮胡子，光着两条胳膊，身上套着件狼皮坎肩，正嚣张地叉着腰仰天大笑。
在他脚边，躺着一只少说有三百斤重的青铜大鼎。
刚才大周的几个武将上去试了试，脸憋成猪肝色也没能把鼎抬离地面半寸。
“哈哈哈！这就是号称礼仪之邦的大周？”拓跋雄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连一只小铜锅都举不起来，我看你们大周的男人，干脆都回家绣花算了！”
龙椅上，老皇帝赵元昌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拿这个力大无穷的蛮子毫无办法。
三皇子赵承乾嘴上涂着厚厚一层白药膏，像长了两片白胡子，此刻却硬是忍着痛站出来拱火：“父皇息怒！儿臣以为，对付这种蛮夫，无需大将军出手。镇国公麾下第一死士沈十七，素有玉面阎罗之称，曾一人屠尽山匪寨，让他上去教训这蛮子，必能扬我国威！”
一众官员顿时纷纷附和，全把目光投向了刚进殿的萧凛。
一个个眼神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赢了，那是镇国公狂妄凶残，连外邦使臣都敢往死里打；输了，镇国公府从此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萧凛面无表情地站定，正准备开口推辞说“本公的死士昨日伤了腰”。
我哪能等他慢吞吞扯皮？
抢戏要趁早，丢人要彻底！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大喊一声“我去也”，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出队列！
满朝文武眼睛齐刷刷亮了，三皇子更是翘起嘴角，等着看一场龙争虎斗。
只见我气势汹汹地冲到拓跋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紧接着，双膝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旁边老丞相的乌纱帽都歪了。
我五体投地，抱着拓跋雄沾满羊膻味的大毛腿，嚎啕大哭：“大爷饶命啊！小的哪是什么玉面阎罗，小的就是镇国公府里专门负责挑大粪、喂老母猪的杂役！力气全长在屁股上了，别说三百斤的铜锅，小的连三斤的菜篮子都拎不动啊！求大爷把小的当个屁，噗地一声放了吧！”
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龙椅上的老皇帝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手里的茶盖啪嗒一声掉进杯子里。
三皇子赵承乾脸上的药膏裂开了一道缝，整个人风化在原地。
连萧凛都用袖子捂住了半张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
拓跋雄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瘦弱青年，满脸懵逼，脑子显然有点转不过弯来：“你……你不是镇国公手下的第一杀手吗？”
“误会！全都是误会！”
我抽抽搭搭地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悄悄伸手从怀里摸出那顶王二狗连夜赶工织出来的绿毡帽，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大爷，我家主公生性胆小，最怕见血！昨晚听说大爷威武雄壮，连夜让小的给您赶制了一顶大周最高规格的草原御寒宝冠！绿油油的，象征着大爷您像草原一样生机勃勃，家里妻妾成群，天天绿意盎然！求大爷笑纳，别打小的行不行？”
拓跋雄哪懂那么多弯弯绕绕，见我把一顶翠绿欲滴的帽子吹得天花乱坠，顿时大喜过望，一把抓过来扣在了自己光溜溜的脑门上！
绿帽子一上头，衬得他那张黑红黑红的大脸格外喜庆。
满朝文武的嘴角同时疯狂抽搐，好几个年轻官员把头埋进袖子里，肩膀抖得像筛糠。
老皇帝嘴角也忍不住抽了两下。
就在拓跋雄得意洋洋地冲着大家炫耀绿帽子时，站在角落里精通汉话的北狄副使脸都绿了，赶紧冲上来，凑到拓跋雄耳边嘀嘀咕咕翻译了一通“绿帽子”的真正含义。
拓跋雄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一秒后，翠绿色的帽子被他一把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混账大周狗！竟敢辱我清白！老子撕了你的嘴！”
拓跋雄气得双目赤红，像一头发狂的野牛，砂锅大的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照着我的天灵盖就砸了下来！
我等的就是这一拳！
只要我被他一拳打飞出去，吐口血躺地上装死，萧凛的面子就彻底扫地了！
我尖叫一声“救命啊主公”，转身撒腿就往后跑！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金銮殿这金砖擦得实在太亮了，加上我刚才跪得太猛，脚底下的布鞋底沾了点殿外带进来的雪水。
跑出没两步，左脚一滑，右脚一绊，整个人直接平地起飞，四仰八叉地往后摔去！
危机时刻，上辈子当了十年死士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根本不听我脑子使唤！
在身体失控腾空的瞬间，我的右腿本能地顺着惯性往后一蹬，脚上那只鞋底硬邦邦的布鞋“嗖”地飞了出去！
“啪叽！”
不偏不倚，正中暴怒冲锋中的拓跋雄鼻梁！
拓跋雄惨叫一声，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脚下被那顶掉在地上的绿帽子一绊，三百多斤的庞大身躯轰然向前扑倒！
最绝的是，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那只青铜大鼎。
结果大鼎没扶稳，反而顺势歪倒，“咚！”地一声闷响，精准无误地砸在了拓跋雄自己的右脚脚面上！
“嗷呜——！！！”
一声惨绝人寰的狼嚎，差点把金銮殿的琉璃瓦震碎。
拓跋雄抱着脚面在地上满地打滚，鼻血顺着络腮胡子狂飙，痛得直接翻白眼昏死了过去。
我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金砖上，光着一只大脚丫子，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半晌，我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萧凛。
满朝文武再次集体石化。
龙椅上的老皇帝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龙案上，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妙啊！真是绝妙啊！”
老皇帝指着地上晕过去的拓跋雄，又指了指光着脚丫懵逼的我，放声大笑：“先以卑微示弱，麻痹蛮夷之心！再以一顶翠冠攻其心防，乱其方寸！最后借势脱鞋，一击制敌！不用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便叫北狄第一勇士自食恶果，丢尽颜面！”
老皇帝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萧凛，眼眶微热：“镇国公，你真是好手段！连个挑粪的杂役都调教得如此深藏不露，有此贤臣良将，乃我大周之幸啊！”
群臣立刻反应过来，山呼海啸般跪倒一片：“陛下圣明！镇国公神威！沈壮士奇谋无双！”
三皇子赵承乾脸上的药膏彻底裂成了两半，瞪着我的眼神像是要生吞活剥了我。
我傻在原地，感觉脑浆子都要沸腾了。
不是……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我是真想丢人现眼啊！
怎么这老皇帝的脑子弯绕得比九曲十八弯还离谱啊？！
下朝回府的马车上，我缩在角落里，死死抱着自己那只光脚丫，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凛坐在对面，手里捧着皇帝刚赏下来的五千两黄金礼单，以及我那份升任“五品带刀护卫”的调令，脸色阴晴不定。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幽幽地看了我一眼。
“沈十七。”
“在、在……”
“你那只鞋，飞得挺准啊。”
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软垫上，双手合十拼命作揖：“主公！冤枉啊主公！小的真是脚滑，真不想升官，更不想给三皇子拉仇恨啊！再这么升下去，咱们俩真要被绑去沉江了！咱们连夜跑吧，好不好？”
【第四章】
萧凛沉默了足足十息。
马车停在镇国公府侧门，车夫刚掀开帘子，萧凛突然抬脚踹开了车门，一把扯过我身上的护卫服，冷冷道：“回去收拾东西，今晚三更，后门集合。”
我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主公终于开窍了！这是要带着我连夜跑路去乡下避风头了！
当天晚上，我几乎是踩着风火轮在房里收拾行李。
什么金银细软我一概没拿太多，生怕太扎眼，只装了够买几亩地、盖两间茅草屋的碎银子。
剩下的包裹里，塞满了我从厨房搜刮出来的腊肉、盐巴、一袋子发芽红薯，还有两把刚从库房翻出来的铁锄头。
临走前，我还贴心地找来笔墨，替萧凛拟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辞呈，准备明早让福伯递进宫里去。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镇国公萧凛昨夜不慎从马上摔落，磕坏了脑子，导致武功尽废、大小便失禁，现已无力报效朝廷，恳请陛下准许其回乡务农养老。
我一边吹干墨迹，一边得意地拍手。
只要这封信递上去，皇上肯定嫌晦气，三皇子也绝不会再把一个傻了瘫了的废人放在眼里！
完美！
三更刚过，夜黑风高。
我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扛着两把锄头，贼眉鼠眼地摸到萧凛的寝殿门外，准备叫他一起跑路。
刚一推门，我就愣在了原地。
屋里没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看见那位威震朝野的活阎王，竟然已经站在屋子正中央。
他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头上扣着一顶大竹斗笠，背上背着一个比我还要大上一圈的麻袋，手里甚至还牵着一根粗麻绳。
麻绳的另一头，拴着两头哼哼唧唧、正在啃萧凛靴子的黑毛小猪仔！
我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主、主公，您这是……”
萧凛压低斗笠帽檐，沉声道：“废话少说，不是去种红薯吗？王二狗前几日托人买的两头小母猪，扔在府里没人喂也是饿死，带去乡下，来年还能下崽。”
我看着那两头正对着镇国公的靴子狂拱的小猪，整个人风中凌乱。
这活阎王，跑路居然比我还积极，连种猪都提前备好了？！
“走。”萧凛一拉麻绳，小猪发出两声脆亮的“哼唧”。
我们主仆二人，一人扛着锄头，一人牵着猪仔，猫着腰顺着后花园的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出了镇国公府的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幽深偏僻的青石板小巷，平时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刚把门栓悄悄合上，长出了一口气：“主公，只要出了西城门，天高任鸟飞……”
话音未落，巷子两头的阴影里突然“唰唰唰”窜出二十几条黑影！
雪亮的钢刀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瞬间将我们主仆连同两头小猪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心里猛地一沉，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为首的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狠的三角眼，冷冷盯着我们：“镇国公，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出府，这是想去哪儿啊？三殿下说了，皇城太挤，请二位去寒江里游两圈，凉快凉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炸开！
寒江！又是寒江！
这三皇子赵承乾简直是个畜生，白天才被皇上罚，晚上就派死士来灭口了！
身旁的萧凛眼神骤然一冷，那股属于绝世煞神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虽然他没带刀，可凭他那身深不可测的内力，把这些杀手脖子全拧断也就是几息的事！
不行！绝对不能动手！
如果今晚在这儿杀了三皇子的死士，明天京城就会传遍镇国公半夜屠杀朝廷密探，到时候百口莫辩，皇上真把我们当成谋反的逆贼就彻底完蛋了！
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往前跨出一步，一把死死摁住萧凛摸向腰间的手！
下一刻，在黑衣人错愕的目光中，我直接丢掉手里的锄头，“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第五章】
“各位好汉！壮士！亲爹啊！”
我一把拉过还在发愣的萧凛的袖子，硬生生把他往下拽着半蹲下来，然后当着二十多个杀手的面，开始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你们来晚了！你们真的来晚了呀！”
我拍着大腿，哭得声泪俱下，那叫一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我家主公已经完了！彻底完了！昨晚在府里摔了一跤，磕坏了天灵盖，现在不仅武功全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朝廷马上就要抄家了，我们主仆俩穷得连裤衩子都当了，这才半夜带着两头赔钱的小猪仔，连夜逃回老家躲债啊！”
蒙面头领举着刀，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眼皮狂跳。
他上下打量着披着破蓑衣、戴着大斗笠、手里还牵着两头猪的萧凛，满脸写着“你在逗我玩”？
“少废话！镇国公何等奸诈，岂会摔坏脑子？”头领冷笑一声，抬刀指向萧凛，“识相的，把你们从宫里偷出来的密信和私房账本交出来，老子给你们留个全尸！”
我心头一紧，萧凛哪有什么密信？三皇子分明是疑神疑鬼，生怕萧凛握着他的黑料！
我赶紧转头给萧凛使眼色：主公，配合一下！咳两声装病！
萧凛隔着斗笠面纱看了我一眼，沉默两秒，忽然极其配合地弯下腰，抓着胸口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
“咳咳……咳咳咳……十七啊，莫要与壮士争执……”
他声音抖得跟八十岁老头似的，顺手还把袖子往鼻涕上一抹，可怜巴巴地说道：“老奴……不，本公如今已经是个废人了，全靠这两头猪崽子养老，壮士若是想要，便拿去吧……”
那两头小猪极其应景，此刻吓得哇哇乱叫，屁股一撅，直接拉了一泡热气腾腾的稀屎，精准地甩在了领头杀手的黑靴子上。
领头杀手低头看着鞋面上的猪屎，鼻子里涌进一股冲天的酸臭味，整张脸都在抽搐！
“给我搜！”他怒吼一声，踹开我背上的包袱。
两个黑衣人冲上来，一刀划破麻袋。
“哗啦”一声，几斤发芽的红薯、两块干巴巴的咸菜疙瘩、还有几双破草鞋滚了一地！
“这……真特娘的只有红薯啊？”一个杀手傻眼了，拿着刀在红薯堆里翻了半天，连块碎银子都没翻出来。
头领脸色阴沉，明显还不死心，恶狠狠地盯着我怀里鼓囊囊的地方：“那是什么！交出来！”
我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怀里揣着的，是昨晚临走前福伯硬塞给我的一摞厚厚的油纸卷！
我哪知道福伯塞了什么，大概率是府里的买菜账单或者路上垫屁股的草纸，反正绝不可能是值钱玩意儿！
我立刻把那摞纸往外一掏，哭丧着脸塞进杀手头领怀里：“壮士！这就是我们主公全部的家当了！您拿去交差吧，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让我们回家种红薯吧！”
杀手头领一把抢过纸卷，借着月光粗略扫了两眼，上面全是些歪歪扭扭的朱砂红印和数字，什么“白石二十斤”、“苏府银票”、“东市药铺”之类的。
他大字不识几个，只当这是什么密账，冷哼一声揣进怀里：“算你们识相！三殿下说了，你们若真成了废人，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滚吧，要是再敢回京城，见一次杀一次！”
说完，他嫌弃地捂着鼻子，甩开靴子上的猪屎，带着二十多个杀手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巷子彻底恢复安静，我才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太刺激了，刚才我差点以为裤子要尿湿了。
旁边的萧凛直起腰，那股病恹恹的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摘下斗笠，伸手拍了拍我发抖的肩膀，神色古怪地问了一句：“十七，刚才福伯塞给你的那摞纸，到底是什么？”
我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随口胡诌：“大概是厨房采买鸡鸭鱼肉的账单吧，反正是拿来擦屁股我都嫌硬的废纸，给他们糊弄三皇子正好！”
萧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牵起那两头还在拱地的猪仔：“走吧，趁天亮前赶到王家村。”
我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三皇子府书房内，正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赵承乾看着杀手头领带回来的那摞“厨房废纸”，整张脸肿得像紫茄子一样，手里抓着纸页抖得像在筛糠！
“蠢货！一群蠢货！”
赵承乾一把将茶杯砸在杀手头领头上，“什么厨房账单！这是昨晚御史台到处在查的苏家私买假玉毒害皇嗣的原始底单！上面还有本殿下的私印！福伯那老匹夫怎么会有这个？！萧凛！他根本不是装废！他是在警告本殿下，他随时能把本殿下送进宗人府！！”
杀手头领跪在地上满头是血，吓得魂飞魄散：“那、那属下再去把他们抓回来？”
“抓个屁！”赵承乾气得直翻白眼，“本殿下被父皇罚了闭门思过，府外全是禁军盯着！再派人去，岂不是坐实了本殿下杀人灭口？传令下去，盯死那个王家村，等风头过了，本殿下要亲自去把那两个乡巴佬扒皮抽筋！”
【第六章】
转眼半个月过去。
京城外的王家村，炊烟袅袅。
我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看到大周朝第一疯佞镇国公，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蹲在土灶台前，被浓烟熏得眼泪汪汪。
“咳咳……十七！这破柴火怎么点不着啊！”
萧凛灰头土脸地从灶洞里抬起头，高挺的鼻梁上抹了一道黑灰，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活阎王的威风。
我蹲在院子水井边洗萝卜，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主公，您那叫生火吗？您往灶膛里塞了一整块湿牛粪！先把干草引着了再放木头！”
萧凛老脸一红，乖乖把牛粪扒拉出来，重新拿干草试了试。
没过一会儿，灶膛里终于冒出火苗，紧接着锅里飘出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哎呀！粥糊了！”我赶紧扔下萝卜冲进厨房，一脚把差点把水瓢扔进锅里灭火的萧凛扒拉到一边，熟练地盛出锅里还算完好的白米粥。
这半个月，是我两辈子加起来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早上鸡叫起床，下地翻翻土，给发了芽的红薯苗浇浇水，中午晒着太阳喂喂那两头日益肥硕的老母猪。
唯一的麻烦，就是这位昔日的镇国公，干起农活来简直是个灾难。
前天让他去赶牛犁地，他愣是把老黄牛吓得跪在田埂上不敢动弹；昨天让他去修猪圈栅栏，他一锤子下去，把整面泥巴墙都给干塌了。
好在村里人都朴实，我们把皇上赏的那一百两黄金……不对，是换成的几十吊铜钱拿出来，帮村里打了两口水井，买了十架水车，村长和乡亲们对我们客气得不得了，一口一个“萧大善人”地叫着。
我看着端着豁口大碗、正在狼吞虎咽喝焦糊米粥的萧凛，心里美滋滋地想：这样苟到老死，简直不要太香！
可惜，好日子总是短得像兔子尾巴。
这天下午，我正在猪圈旁边的空地上挥汗如雨地刨坑埋粪，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
我直起腰擦了把汗，往村口方向一瞅，手里的粪瓢“啪嗒”一声掉进了泥坑里。
只见十几个身穿便服、但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的精壮汉子，正簇拥着一辆奢华的青帷马车，缓缓驶进了村子！
马车帘子掀开，走下来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中年富商，身后跟着的，竟然是穿着素色锦袍的苏太师苏怀德，以及……嘴唇刚消肿没几天的三皇子赵承乾！
那个中年富商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老皇帝赵元昌！
皇帝微服私访，怎么跑到这穷乡僻壤的王家村来了？！
还有三皇子那条疯狗，他脸上那抹阴恻恻的得意笑容，隔着半里地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肯定是来找茬的！
我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转身拔腿就往院子里狂奔！
“主公！不好了！大麻烦来了！皇上和三皇子一块进村了！”
萧凛正在屋檐下拿把小刻刀雕木头猪，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肯定是三皇子带的路！”我急得团团转，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木头猪扔进草堆里，随手抓起墙角那把沾满黑泥的铁锹，又抓起一把院子里的黑泥巴，不管三七二十一全糊在了萧凛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萧凛被糊了一嘴泥，愣是没敢躲，眼角抽了抽：“十七，你干嘛？”
“装傻！装疯！装老农！”我语速飞快，几乎是在用吼的，“咱们的辞呈上不是写着您脑子磕坏了、生活不能自理吗？待会儿不管皇上问什么，您千万别露馅！就当您是个痴傻的老汉，剩下的全交给我！”
说着，我一脚把他踹进旁边的猪圈里……不对，是拉到猪圈栅栏外面，把一把发臭的猪草塞进他怀里，自己则立刻挽起袖子，抓起粪瓢开始满头大汗地搅拌猪食！
刚摆好造型，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赵承乾一马当先冲进院子，手里折扇一指，对着身后的老皇帝高声喊道：“父皇您看！儿臣就说这萧凛根本不是什么脑子坏了！他明明身强体壮，躲在这乡下分明是……”
话说到一半，赵承乾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猪圈旁边的两个泥人。
老皇帝赵元昌和苏太师紧跟着走进院子，看清眼前一幕后，两人同时石化在门口。
只见昔日在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皇子都不放在眼里的镇国公萧凛，此刻正穿着一件破了三个洞的麻布衫，脸上糊着黑泥，蹲在散发着阵阵恶臭的猪圈边上。
他嘴角挂着一丝傻呵呵的痴笑，手里抓着一把烂菜叶，正对着一头肥猪深情款款地喃喃自语：“乖，多吃点，吃胖了好过年，嘿嘿……”
而我，作为镇国公麾下第一狠人，此刻光着脚丫踩在泥水里，挥舞着大粪瓢，满脸悲痛地冲着萧凛喊：“老爷啊！您别吃猪食啊，您刚才不是刚啃完半块红薯吗！”
空气凝固了整整五息。
老皇帝赵元昌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嘴唇直哆嗦：“这……这就是朕的镇国公？！”
三皇子赵承乾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大吼：“父皇别信他！他肯定是在演戏！儿臣早就打探清楚了，这院子底下绝对埋着他们偷藏起来的玄铁兵刃和谋反铁甲！只要挖开这猪圈，定能人赃并获！”
听到这话，我心脏猛地一停！
坏了！
我来村里的头两天，因为怕夜里有强盗流匪摸进来，确实偷偷把萧凛以前藏在暗格里的一把玄铁重刀和两副贴身软甲，用油布包好了埋在……猪圈东墙角那堆猪粪底下！
【第七章】
“给本殿下挖！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反贼的兵器挖出来！”
赵承乾一脸狰狞，挥手招来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拎着铁镐和铁锹就冲向了猪圈东墙角！
苏太师站在旁边摇着折扇，眼神阴毒：“三殿下英明！镇国公何等人物，岂会甘心在这猪圈里当个傻子？定是暗中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我脸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握着粪瓢的手指节泛白。
完了！这回真完了！
那口玄铁重刀上还刻着镇国公府的印记，两副甲胄更是朝廷禁用的死士重甲！
只要一挖出来，别说装傻，就是皇帝老子亲妈来了也保不住我们主仆！
我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蹲在猪圈边的萧凛。
只见这货依然保持着那个极其敬业的“痴傻”表情，嘴角挂着傻笑，可眼神深处却悄悄朝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千万别慌。
我心里直呼卧槽，这时候还让我别慌？再过十秒刀都要出土了！
“叮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陡然从猪粪坑底下响起！
侍卫的铁锹显然磕到了硬物！
“挖到了！殿下，挖到了一个大铁箱子！”侍卫兴奋地大喊起来。
赵承乾瞬间狂喜，脸上的肥肉激动得直颤：“哈哈哈哈！父皇您听见了吗？反贼！这就是铁证如山的谋反证据！快，给本殿下撬开，让父皇看看这活阎王的真面目！”
老皇帝赵元昌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目光如刀般死死盯着蹲在地上流口水的萧凛。
如果真挖出甲胄兵刃，今天别说红薯了，我们主仆俩的脑袋都得搬家！
我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点，准备等箱子一打开，就立刻跳起来把所有罪名全揽在自己身上，然后一头撞死在猪圈墙上，好歹给主公留条活路。
“砰！”
两个侍卫合力将那个沾满黑乎乎猪粪的铁箱子抬出地面，赵承乾迫不及待地抢过一把铁锹，一脚踹开箱子上的铜锁，用力把盖子掀飞！
由于他掀得太猛，箱盖上厚厚一层发酵了半个月的稀猪粪，受惯性作用，精准无比地“啪叽”一声，全糊在了三皇子赵承乾那张高贵的脸上！
“噗——！呸呸呸！什么玩意儿！好臭！呕——！”
赵承乾惨叫连连，闭着眼睛在原地疯狂抹脸，满嘴满鼻子全是酸爽的猪粪味，瞬间吐得昏天黑地。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却没工夫理会他。
无论是老皇帝，还是苏太师，甚至连我自己，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死死盯着那个敞开的铁箱子！
箱子里，干干净净，连半片铁甲的影子都没有！
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的，是一堆长满绿毛的发霉红薯干、两双穿烂了的草鞋，以及十几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泥巴罐子——看封口，里面腌的明显是酸萝卜！
我整个人傻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我埋的那把五十斤重的玄铁重刀呢？！我那两副甲胄呢？！
谁给老子掉包成腌萝卜了？！
我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还在低头啃手指头装傻的萧凛。
萧凛趁着大家不注意，用只有我能看懂的眼神极其隐晦地冲我眨了眨左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深藏功与名的弧度。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王家村村长带着几十号老百姓，手里提着锄头扁担，“呼啦”一下涌进了院子。
“干啥呢！大白天的欺负萧大善人干啥！”
老村长看见一群官差模样的人把萧凛逼在墙角，顿时急红了眼，扑通一声跪在气场最足的老皇帝面前，声泪俱下地喊道：“青天大老爷啊！萧公子他脑子不好使，可他心善啊！前阵子村里闹旱灾，全靠他把家里仅剩的两把好铁刀和几副铁皮全送去铁匠铺，融了给乡亲们打成了十架水车和几十把菜刀啊！他自己连把防身的剪子都不留，你们凭啥冤枉他谋反啊！”
几十个村民齐刷刷跪了一地，哭喊声震天：“大老爷明察啊！萧公子是活菩萨啊！没有他，我们村今年全得饿死啊！”
老皇帝赵元昌站在院子里，看着箱子里寒酸的发霉红薯和腌萝卜，又看着满脸痴笑、身上沾满猪泥却把铁甲融了救济灾民的昔日重臣，眼眶猛地湿润了！
他想起了朝堂上那些只知道贪赃枉法、买假玉讨好女人的蛀虫皇子，再看看眼前这位“宁愿自己装疯吃苦，也要倾家荡产庇佑苍生”的镇国公！
“啪！”
老皇帝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了刚擦干净脸、正准备狡辩的赵承乾脑门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直接把三皇子抽得一屁股坐进了那堆刚挖出来的猪粪坑里！
“逆子！混账东西！”老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承乾怒吼，“萧爱卿为国为民，落得如此田地，你还在此构陷忠良！滚！立刻给朕滚回京城，没有朕的旨意，永远不准踏出宗人府半步！”
苏太师吓得魂不附体，腿一软差点也跪进粪坑里，连滚带爬地拖着臭气熏天的三皇子逃离了现场。
临走前，老皇帝深深看了一眼还在抓着猪草傻笑的萧凛，长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代表御赐免死金牌的玉佩，悄悄塞进了发呆的我手里。
“好好照顾你家主公……他是个难得的忠臣，朕……愧对他啊。”
直到皇家仪仗彻底消失在村口，村民们欢天喜地地散去，院子里重新归于平静。
我捧着手里滚烫的免死玉佩，呆若木鸡地站在风里。
许久，我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蹲在猪圈边上慢条斯理擦手的大周第一疯佞。
“主公……”我嗓子干涩得冒烟，“您什么时候把刀融了打水车的？那……那可是您上辈子最宝贝的玄铁重刀啊……”
【第八章】
当晚，茅草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灶膛里的余温烤着两个圆滚滚的大红薯，屋里飘满焦甜的香气。
萧凛用火钳夹出一个烤得流油的红薯，拿破布擦了擦表皮的灰，顺手掰成两半，把更大更甜的那一半递给了蹲在门槛上的我。
我接过红薯，却一口也啃不下去，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越看越不对劲！
上辈子的萧凛，洁癖重得发指，谁要是敢碰他那把玄铁重刀一下，他能把人手指头一根根剁下来泡酒！
可这辈子，他不但把宝贝重刀融了打水车、换了三十头猪仔，刚才还面不改色地蹲在猪粪坑旁边演傻子！
甚至连我糊他一嘴泥巴，他都不带生气的！
这绝对不是鬼上身就能解释的！
我咽了口唾沫，悄无声息地往灶台边挪了两步，一把抓起早就准备好的半碗大蒜水，照着萧凛的脑门就要泼过去！
“妖孽！快从我家主公身上滚出去！还我那个动不动就砍人的活阎王！”
萧凛眼疾手快，两根手指一伸，稳稳夹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让我整条胳膊瞬间动弹不得。
油灯光影下，萧凛那张向来冷峻无波、如同千年寒冰雕出来的脸上，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其疲惫、又带着无穷无尽幽怨的长叹。
再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哪还有半点高深莫测的冷酷，分明写满了两个大字——委屈！
“沈十七，你是不是脑子真被驴踢了？”
萧凛没好气地夺过我手里的蒜水碗，“啪”地放在桌上，咬牙切齿地盯着我：“老子好不容易能踏踏实实啃口烤红薯，你拿蒜水泼我干嘛？熏死猪了你赔啊？”
我直接僵在原地，手里的半块红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主、主公……您这说话的腔调……”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海里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猛地炸开，“您……您也……”
萧凛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往土炕上一瘫，翘起二郎腿，自暴自弃地开口：“废话！不然老子在夜宴上吃饱了撑的听你个死士在这儿叨叨去种红薯？上辈子就是被你这个二愣子一路坑进寒江的，老子这辈子躲都来不及，谁还跟你回京城找死！”
轰隆一声！
我感觉天灵盖被人拿大锤狠狠敲了一下，整个人魂儿都要飞出天外了！
主公……也重生了？！
不对！等一下！
什么叫“上辈子是被我这个二愣子一路坑进寒江的”？！
我猛地站起身，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喊：“主公！您冤枉人啊！上辈子明明是您让我去辱骂苏家小姐、暴打北狄使臣、最后带头跟三皇子抢兵权的！我那叫忠心耿耿、赴汤蹈火！”
萧凛一听这话，气得直接从土炕上弹了起来，抓起一根火钳子指着我鼻子就开始翻旧账！
“放屁！你那叫忠心？你那是唯恐老子死得不够快！”
萧凛胸口剧烈起伏，憋了两辈子的委屈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上辈子夜宴，老子抬手想拍下寒玉，是因为老子早就查出那是苏家买的假货，想花万两黄金把府里的闲钱全败光，好让皇上觉得老子是个草包败家子，赶紧削爵贬我回乡养老！结果你倒好，冲上去就把苏灵的桌子掀了，骂得人家当场哭晕过去，还把银子给老子省下来了！”
我张大嘴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有上辈子在金銮殿！”萧凛越说越来气，火钳子敲得桌子砰砰响，“老子当时嗓子眼卡了口老痰，冲你使眼色让你递杯茶水过来顺顺气！你个虎逼玩意儿理解成让老子去弄死蛮子，嗷一嗓子就冲上去把拓跋雄的门牙全打飞了，害老子莫名其妙背了个战神煞星的锅，想辞职皇上都不批！”
我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给他跪下。
原来……原来上辈子那个“疯佞”的名头，全特娘的是我一个人脑补过度给凑出来的？！
“最离谱的是去年冬天！”萧凛深吸一口气，眼里满是绝望，“老子半夜批公文批得头疼欲裂，随口叹了句‘真想死啊’！结果第二天早朝，你小子连夜提着刀把三皇子的马厩给烧了，还说要帮主公去天上享福！老子想解释都解释不清，只能硬着头皮帮你擦屁股，一路擦到寒江底下去喂鱼！你说，老子冤不冤？！”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油灯的火苗噼啪爆了个灯花。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手，回想上辈子那些所谓的“替主公横行朝野”的丰功伟绩，老脸瞬间烧得比灶膛里的炭火还红，脚趾头羞耻得差点把地面抠出一个地窖。
敢情上辈子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骨子里根本就是个只想摸鱼养老的咸鱼懒汉？！
全靠我这把“最锋利的死士”，硬生生把他架在火上烤了十年，最后双双熟透沉江！
“主公……对、对不住……”我憋了半天，红着脸闷闷地挤出一句，“属下以前……太敬业了。”
萧凛看着我那副快把脑袋埋进裤裆里的怂样，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他伸手捡起地上的烤红薯，吹了吹灰，顺手剥开皮塞进我嘴里：“行了，这辈子你总算长脑子了，知道拉着老子去种地了。咱们谁也别提上辈子那档子破事，安安心心把这几十亩红薯种好，等过两年风头彻底过去了，咱再多买几头小母猪……”
“不好了！出大事了！主公！十七哥！”
就在我们主仆二人难得温情脉脉、畅想养猪大业时，王二狗连滚带爬地撞开了茅草屋的破门！
他浑身泥泞，背上还插着一支折断的羽箭，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京城……京城大乱了！”
萧凛脸色一沉，顺手把啃了一半的红薯放进碗里：“慢慢说，怎么回事？”
“三皇子赵承乾昨天被贬入宗人府后，狗急跳墙，连夜买通了禁军副统领，还放了被软禁的北狄使臣拓跋雄，里应外合，带着两万北狄铁骑把皇宫给围了！”
王二狗大口喘着粗气，声音绝望，“苏太师也反了！他们现在正满京城搜捕逃出去的皇家亲卫，并且已经放话出来，说一旦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派一万精兵血洗王家村，把主公和十七哥抓去寒江凌迟处死！皇上逃出来的心腹御史李直大人，现在正带着几百号文武百官跪在村口，求主公回去救驾呢！”
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风吹过破旧的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看着萧凛，萧凛也正盯着桌上的烤红薯发呆。
沉默良久，萧凛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粗布衣裳上的灰，叹了口气：“看来，赵承乾这小子是铁了心不让老子好好种地啊。”
我攥紧了拳头，眼神一狠：“主公，咱们现在收拾行李往南逃还来得及吗？”
“逃？”萧凛冷笑一声，从墙角抄起了那把用他昔日玄铁重刀融掉重铸的大号菜刀——虽说是菜刀，可通体玄铁打造，足足有二十斤重，寒光闪闪。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傻缺皇子敢毁老子的红薯地，还想把咱们沉寒江？行吧，这趟浑水不趟也得趟了。干完这一票，老子还要回来收红薯呢。”
【第九章】
村口空地上，火把通明。
以御史李直为首的几十名落难文官，带着五百名浑身是伤的皇家侍卫，齐刷刷跪在泥地里，哭得稀里哗啦。
“镇国公！您可一定要出山啊！皇上被三皇子困在金銮殿里，再晚一步，大周江山就要落入北狄蛮夷之手了！”
萧凛没穿官服，依然披着那件破蓑衣，手里提着那把二十斤重的玄铁菜刀，面无表情地站在火光里。
哪怕穿得像个讨饭的叫花子，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依然压得几百号人喘不过气来。
“李大人。”萧凛淡淡开口，“回去平叛可以。不过本公有病在身，走不动太快，也不想费劲穿铠甲。另外，事成之后，朝廷必须答应本公一个条件。”
李直激动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莫说一个条件！只要公爷能救出陛下，就是封您为摄政王，陛下也绝无二话！”
萧凛嫌弃地摆摆手：“谁稀罕当摄政王。等事完了，皇上得免了王家村十年的赋税，再给本公拨五百名工部好手……帮本公修个大猪圈。”
李直：“……啊？”
群臣呆滞当场，大脑显然还没跟上这位疯佞大人的奇葩脑回路。
半个时辰后，夜袭京城的队伍出发了。
不过画风极其诡异。
李直带着五百残兵在正面大张旗鼓地吸引火力，而真正的主力——我和萧凛，一人骑着一头村里借来的瘦弱小毛驴，身上背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大摇大摆地顺着运送粮草的小道，直接摸进了北狄铁骑和三皇子叛军的大营！
连盔甲都没穿，手里甚至连根长矛都没拿。
萧凛骑在毛驴上，两条大长腿几乎要拖到地上，嘴里还嚼着一根刚拔下来的草根：“十七，东西都带齐了吗？”
我拍了拍身后两个散发着诡异辛辣味的麻袋，嘿嘿一笑：“主公放心！王家村最辣的五十斤朝天椒粉，混着半桶发酵陈年猪粪汤，外加王二狗珍藏的三十顶绝版绿毡帽！保证让那群蛮子终生难忘！”
此时此刻，皇宫午门外的广场上，火光冲天。
三皇子赵承乾已经彻底撕破了温润君子的假面，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明黄龙袍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捆在柱子上的老皇帝赵元昌。
苏太师满面春风地站在旁边谄媚奉承，苏灵更是换上了一身华丽的太子妃凤袍，正得意洋洋地指挥叛军搜刮宫里的珠宝。
台下，脑袋上缠着一圈白纱布、一瘸一拐的北狄使臣拓跋雄，正挥舞着大刀狂笑：“哈哈哈！皇帝老儿，你指望那个只知道喂猪的蠢货萧凛来救你？老子派人打听过了，那家伙早就变成个只会吃猪食的痴呆了！就算他敢来，老子一刀劈了他给我的脚趾头报仇！”
老皇帝气得脸色铁青，怒骂逆子，却无力回天。
苏灵掩嘴轻笑，眼神满是怨毒：“三殿下，等今晚大局已定，定要派人把那个叫沈十七的死士抓回来，拔掉他的舌头，丢进江里喂王八！”
就在这时，黑暗的叛军营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违和的“哒哒”马蹄声——不对，是“嘚嘚嘚”的小毛驴蹄子声！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通过卷成筒的牛皮纸传出来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
“让一让！都让一让啊！王家村镇国公府送红薯的来咯！三殿下，您订的绿帽子和陈年老汤到了，麻烦签收一下！”
全场数千名叛军同时一愣，齐刷刷转头看向大门口。
只见火光之下，两头皮包骨头的小毛驴迈着小碎步，慢悠悠地晃进了森严的叛军阵营！
前面那头驴上，坐着个脸蛋抹了锅底灰的瘦小青年，手里高高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串着三十多顶迎风招展、绿得发光的毡帽！
后面那头驴上，端坐着一个穿着破蓑衣的男人，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厚重得离谱的大菜刀。
拓跋雄看清竹竿上那一串绿得发慌的帽子时，整个人浑身一抖，断掉的脚趾头幻痛瞬间发作，本能地大叫一声：“保护老子的头！快拦住那个光脚的疯子！”
“动手！”
我一声暴喝，根本不给叛军反应的机会，手里的竹竿往前一甩，三十顶绿帽子如同天女散花般飞向北狄骑兵！
那些北狄兵哪见过这种阵仗，下意识举刀去砍，结果帽子刚被劈开，里面藏着的几十斤特制“朝天椒混干石灰”粉末，瞬间迎风爆开！
此时正好刮起一阵狂风，辛辣刺鼻的白烟如同翻滚的浪潮，直接把前排上千名北狄铁骑和叛军笼罩得严严实实！
“啊！！我的眼睛！什么鬼东西！辣死老子了！”
“救命啊！这烟有毒！咳咳咳……鼻涕流进嘴里了，好辣啊！！”
一时间，声势浩大的数千叛军瞬间乱成一锅粥，战马受惊狂奔，士兵们捂着眼睛在地上满地打滚，自相踩踏！
高台上，三皇子赵承乾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地拔出佩剑狂吼：“放箭！给我乱箭射死这两个乡巴佬！”
上百名弓箭手立刻拉满弓弦，朝着小毛驴放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慢悠悠骑在毛驴上的萧凛，眼神猛地一凝！
那股沉睡了半个月、属于大周战神兼第一疯佞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
他脚尖在毛驴背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无比的残影！
手里的二十斤玄铁大菜刀，在他手中竟舞出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银色刀幕！
“叮叮当当！”
漫天飞来的羽箭，竟被这把平时用来切萝卜的大菜刀尽数劈断，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紧接着，萧凛身形落地，一把揪住迎面扑来的拓跋雄的胡子，反手用厚重的菜刀背，“哐当”一声狠狠拍在拓跋雄的天灵盖上！
连哼都没哼一声，这位北狄第一勇士直接翻着白眼，再次昏死在地上，摔成了一滩烂泥。
萧凛顺手抢过旁边叛军手里的一把长弓，甚至没用箭，只是随手从兜里摸出一颗硬邦邦的干红薯块搭在弦上，猛地拉成满月！
“嗖！”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高台之上，三皇子赵承乾刚举起的长剑发出一声脆响，剑身竟被一颗干红薯砸得生生崩断！余威不减的红薯块狠狠砸在赵承乾胸口，把他踹得倒飞出去三丈远，一口老血狂喷而出！
全场死寂。
所有叛军都被这神乎其技、却又画风清奇的一幕彻底吓傻了。
拿着二十斤重的大菜刀砍翻第一勇士？用风干红薯一箭砸断皇子佩剑？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第十章】
午门外乱作一团，李直带着提前埋伏好的禁军和城防大军趁势杀入，叛军本就被辣椒粉辣得睁不开眼，又见主帅被一招秒杀，立刻丢盔弃甲，跪地投降！
三皇子赵承乾和苏太师父女见大势已去，趁着混乱带着十几个心腹亲信，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皇宫，一路往城外方向逃窜，妄图乘船顺着水路溜出京城。
可惜，他们跑错了一个地方。
半个时辰后，呼啸的寒风刮过宽阔的江面，波涛滚滚，水气刺骨。
这地方，正是城外十里地的寒江渡口。
赵承乾狼狈不堪地跑上木头栈桥，身后只有苏怀德、苏灵和几个吓破胆的随从，眼看接应的小船就在十步之外，他刚要松一口气。
“哒、哒、哒。”
清脆的小毛驴蹄声，不紧不慢地响在栈桥另一头。
赵承乾猛地回头，只见火把的光晕下，我和萧凛一人一驴，堵死了栈桥唯一的退路。
我手里提着一捆粗麻绳，脸上挂着极其和善、却让赵承乾毛骨悚然的笑容。
“跑啊，三殿下，您怎么不接着跑了？”我跳下毛驴，晃了晃手里的粗麻绳。
赵承乾脸色惨白如纸，步步后退，直到脚跟抵住了栈桥边缘的木栏杆，再退一步就是刺骨的寒江！
他盯着慢慢走近的萧凛，精神终于彻底崩溃，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不可能！你们明明只是两个躲在乡下喂猪的废物！萧凛！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鬼东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羞辱本殿下！”
萧凛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下，低头看了看手里沾着点红薯皮和泥巴的玄铁菜刀，语气平静得可怕：“切萝卜的。顺便切切反贼的胆子。”
“不！我是天命皇嗣！父皇不会杀我的！”
赵承乾疯了一样抓住旁边的苏灵挡在自己身前，眼珠子通红，“苏灵！快去挡住他们！你爹是太师，快求他们放本殿下一马！”
刚才还一口一个“殿下”的苏灵，此刻被推出来当挡箭牌，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一口咬在赵承乾胳膊上：“疯子！你自己造反别拉着我！镇国公大人饶命，都是三皇子和臣女的爹逼臣女的，那个假凤钗也是他们买的啊！”
苏太师一听自己女儿瞬间把自己卖了个干净，气得当场翻白眼昏了过去。
看着面前这群狗咬狗的丑态，我心里最后一口积攒了两辈子的恶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舒坦！简直太舒坦了！
我上前两步，一把推开哭嚎的苏灵，拎着粗麻绳走到浑身抖成筛糠的赵承乾面前。
“三殿下，上辈子你绑着我和我家主公沉这寒江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也会站在这个地方？”
赵承乾猛地一愣，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你……你说什么鬼话？什么上辈子……”
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手起绳落，三下五除二把这昔日高高在上的天命皇嗣捆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粽子！
随即，在后面赶来支援的御史李直和皇家禁军震撼的目光中，我一脚踹在赵承乾的屁股上！
“扑通！”
一声巨大的水花炸开！
冰冷刺骨的寒江水，瞬间将养尊处优的三皇子彻底吞没。
几秒后，赵承乾在水里拼命扑腾着露出半个脑袋，嘴里灌满江水，发出凄厉的呛咳和惨叫：“救命！冷！冷死本殿下了！救命啊！”
我趴在栈桥栏杆上，笑眯眯地冲着江里挥了挥手：“三殿下，这寒江的水，上辈子小的替您试过了，确实挺凉快的！这辈子，您自个儿在底下慢慢游两圈吧！”
身后的李直吓了一跳，连忙喊人拿竹竿把赵承乾从水里捞起来——毕竟还得留着活口交给皇上发落，直接淹死了太便宜他，宗人府的终身黑牢和流放苦寒之地正等着他呢！
平定叛乱的第二天，早朝金銮殿。
老皇帝赵元昌劫后余生，看着跪在殿下瑟瑟发抖的赵承乾和苏家父女，毫不留情地下旨废去赵承乾皇子身份，贬为庶人发配极北苦寒之地做一辈子苦役，苏家满门抄斩，拓跋雄被打断双腿押回北狄索要巨额赔款。
紧接着，老皇帝激动得眼泪汪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命王公公捧出三道明晃晃的圣旨。
“镇国公萧凛忠肝义胆，神兵天降，护驾有功！朕决定加封萧爱卿为大周摄政王，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沈十七机智无双，临危不惧，加封二品威远将军，赐黄金千两，京城豪宅一座，任凭挑选十名世家贵女赐婚！”
老皇帝满脸期待地等在龙椅上，准备接受这两位大功臣的跪谢隆恩。
然而，传旨太监王公公捧着圣旨，在大殿门口喊了三声“镇国公接旨”，却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人呢？镇国公和沈十七呢？”老皇帝急了，站起身伸长脖子往外瞧。
此时，御史李直满头大汗地从殿外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沾满黑泥的麻袋，表情比哭还难看：“陛下！不好了！微臣刚刚带人去镇国公府宣旨，发现府里已经空了！连门上的铜环都被他们卸下来卖废铁了！”
老皇帝眼前一黑，差点从龙椅上滑下来：“他们……他们干嘛去了？！”
李直颤抖着打开那个麻袋，从里面倒出一大堆圆滚滚、红彤彤的大红薯，滚得金銮殿满地都是。
红薯堆最上面，压着一张拿烧火棍写得歪歪扭扭的粗草纸。
老皇帝一把抢过草纸，低头一瞧，瞬间血压飙升，气得胡子一根根直竖！
只见草纸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两行大字：
“皇上，老臣和十七昨晚夜观天象，掐指一算，王家村地里的红薯已经熟透了，再不挖就要烂在地里了。摄政王那班太累，谁爱上谁上，老臣带着红薯和小母猪先溜一步！王家村免税的事儿，别忘了批条子。告辞！”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看着满地滚落的红薯，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吞下整颗鸡蛋。
与此同时，京城外三十里，阳光明媚的王家村。
暖洋洋的田埂上，我和萧凛并肩坐在草垛上，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刚从土灶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吃得满嘴黑灰。
不远处，新建成的超级豪华大猪圈里，那两头已经长到三百斤的大肥猪正在呼呼大睡，旁边还跟着一窝刚下出来的小猪仔，哼哼唧唧地拱着泥巴。
萧凛啃了一口流油的红薯心，满足地眯起眼睛，晒着太阳长叹一口气：“真香啊，当什么摄政王，哪有每天睡到自然醒舒坦。”
我嘿嘿一笑，刚想附和两句，村口方向突然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天动地！
王二狗骑着一头毛驴，连滚带爬地从村口冲过来，扯着嗓子狂喊：“主公！十七哥！不好了！皇上派了五百名皇家禁军骑着高头大马冲过来了！”
我吓得手里的红薯差点掉进裤裆里，萧凛也瞬间坐直了身子：“靠！老皇帝这么小气？真派兵来抓我们回去上班了？！”
话音未落，几百名铠甲鲜明的禁军轰然冲进田埂，在御史李直的带领下翻身下马，在田地边排成两排。
紧接着，令我和萧凛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李直扑通一声跪在田埂上，举起老皇帝亲笔朱批的圣旨，声嘶力竭地大喊：“陛下有旨！镇国公既不愿回朝，朕亦不强求！特派五百名御林军精锐前来王家村，帮镇国公挖红薯、盖猪圈！务必让公爷在十日之内收完秋粮，然后……老老实实滚回宫里帮朕批折子！！”
说完，五百名威风凛凛的禁军齐刷刷拔出腰间的佩剑——当场脱下盔甲，挽起袖子，排着队下地刨起了红薯！
我呆呆地看着田地里热火朝天帮我们免费干农活的五百名大内高手，又扭头看了一眼嘴里还叼着半块红薯、彻底石化在风中的萧凛。
许久，萧凛缓缓咽下嘴里的红薯，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我：“十七。”
“在，主公。”
“这波……算不算是把皇帝也忽悠瘸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两只脚丫，咧开嘴嘿嘿一笑：“主公，管他瘸没瘸，反正咱俩这顿红薯，算是彻底吃稳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