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公鸡请全组去别墅烧烤，我借口相亲没去。
凌晨，同事来电：“警察围了别墅，地下室全是写着咱们名字的假酒！”
我刚删掉定位，他又发来一张签收单。
负责人是我。
签字也是我。
1
周俭宣布请客的时候，我正在给他转账。
两块钱。
上周出差，我坐他的车去客户公司。他交了四块停车费，回来把缴费记录截成图片，给我画了个圈。
“许川，亲兄弟明算账。”
我问：“油钱呢？”
他把手机拿回去。
“你提醒我了。”
从那以后，我坐他的车都不敢咳嗽。
怕他按排量收费。
周三下午，他站在打印机旁边，拍了两下手。
“这周末，我请大家去别墅烧烤。肉随便吃，酒水管够。”
高鹏的椅子往后一滑，撞上了文件柜。
“你请？”
“我请。”
“活的你？”
周俭把桌上的纸杯捏扁了。
“爱来不来。”
高鹏立刻把椅子滑回去。
“来。主要是想看看，你请客的时候，太阳从哪个消防通道出来。”
几个人笑出了声。
我没笑。
前天，我用周俭的订书机订了六页文件。
他站在旁边看。
等我订完，提醒我：“这个钉子是我自己买的，不走公司报销。”
我说我给你拔出来。
他说：“拔出来就废了。”
最后，我去前台拿了半盒订书钉给他。
他当场倒进抽屉，没说谢谢，问我盒子还要不要。
这种人突然请全组十二个人吃饭，还包酒水。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他发财了。
是他的成本，可能准备从我们身上找。
“哪儿的别墅？”我问。
“城郊，朋友帮忙弄的。”
“你的房子？”
周俭把桌上的车钥匙转了一圈。
“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高鹏抬头：“那就是你的呗？”
他笑，没否认。
采购负责人杜荣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茶杯。
“周俭难得有这个心，大家都去。最近项目辛苦，正好放松。”
有人问：“杜总也去？”
“我过去坐坐。”
杜荣看向我。
“许川，你负责的物资核验做完了吧？别一到集体活动就有事。”
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
“还有两张发票待核。您要是今天签，我今天做完。”
他的杯盖磕了一下杯沿。
“工作和生活，别搅在一起。”
我看着他。
刚才是谁先搅的？
下班前，周俭把活动安排发进群里。
时间定在周五下班后，住一夜，周六中午散。
附件有菜单、地址，还有一张物资分工表。
我点开表格。
第一行写着：项目负责人，许川。
再往下，是收货、保管、分发。
三个栏里，也是我的名字。
我直接在群里问：“谁填的？我不参加，也不负责收货。”
周俭隔了几分钟才回。
“套以前的模板，忘改了。”
“那改一下。”
“一个聚餐，你至于吗？”
我把附件里的那几行截出来。
“至于。我平时负责公司办公用品，不负责私人酒水。请删除我的姓名，不要替我签任何东西。”
高鹏给我发来私聊。
“你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请你吃牢饭。”
我回：“你见过他主动请一块钱以上的吗？”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高鹏发来一句。
“没事，我带止泻药。”
我看着那五个字，给他补了一条。
“再带点脑子。”
周俭重新发了一份表格。
我的名字没了。
他在群里说：“改好了，许主管满意了吧？”
我还没回，杜荣先发了条语音。
“集体活动也是团队协作，别总让人请你。”
我按住语音键。
“周末相亲，去不了。祝大家玩得开心。”
语音发出去，高鹏立刻弹来三个问号。
“你什么时候有相亲对象了？”
我回：“刚有。”
“谁介绍的？”
“生存欲。”
2
周四，周俭开始收工牌照片。
他说要做纪念卡。
高鹏当场把工牌摘下来，扣在桌上。
“拿去，给我修修发际线。”
我问：“吃个烧烤，做什么纪念卡？”
“合影用。每个人还有伴手礼。”
“什么礼？”
“酒。”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杜荣办公室的门开了。
杜荣站在门口，朝他招手。
周俭没再搭理我，拿着手机进了办公室。
唐禾抱着报销单从走廊过来，停在我工位边。
“你真不去？”
“真相亲。”
她盯着我。
我把杯子挪开。
“好吧，真不去。”
唐禾把最上面的一张报销申请翻过来。
“他们跟我说，这次活动有客户赞助。可租场地和设备的钱，又申请走公司活动费。”
“批了吗？”
“杜总签了，我还没核。”
她用笔点着费用明细。
“普通聚餐，为什么有一项叫仓储整理？”
我凑过去。
八万六。
不是一顿饭的钱。
“你问了吗？”
“他说包括前期租赁，让我别拿小公司的思路管业务。”
她把单子收回去。
“我打回了，让他们补合同和用途。”
我指着自己的屏幕。
“我的名字前天还在他们的分工表上。”
唐禾的笔停了。
“你签过？”
“没有。群里拒绝过。”
她把文件夹夹紧。
“那你别删聊天。”
“你也是。”
周五下午，周俭拿着一张纸挨个找人签字。
标题叫活动参加确认表。
我伸手要看，他把纸往身后一撤。
“你不是不去吗？”
“看看你有没有又把我写进去。”
“许川，你是不是有点被迫害……”
“纸给我。”
他盯了我几秒，把纸递过来。
名单上确实没我。
我把纸还回去。
“挺好。”
高鹏签完，凑过来问我：“你是不是知道他肉从哪儿进的？”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摸着肚子。
“为了这顿，我中午只吃了半份米饭。”
我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炸鸡盒。
他把盒子盖上。
“那是配菜。”
晚上八点多，我刚把面煮上，群里开始发照片。
别墅有院子，院子里摆着烧烤架。
高鹏举着一根香肠，对着镜头张嘴。
周俭穿了件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只酒瓶。
高鹏发语音：“川哥，亏大了，这酒外面一千多一瓶！”
我回：“你先看瓶子里面有没有酒。”
他发来第二段。
“有，杜总说这是渠道样品，让我们尝尝，给点意见。”
“杜荣还在？”
“刚走，说有客户。哎，不说了，楼下还有礼品。”
紧接着，群里安静了二十多分钟。
我挑起面条，手机震了一下。
高鹏单独发来照片。
一排纸箱。
纸箱上贴着白色标签。
我放大。
高鹏，三十箱。
唐禾，三十箱。
照片最边上，露着半张标签。
许川。
我放下筷子，拨了过去。
没人接。
我又发消息：“先别搬，别签收。问清楚这些酒到底是谁的。”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
“说是按人头分的礼品额度，还没确定能带多少。周俭让我们先把楼上的空箱子搬下去，说吃饭要有参与感。”
我盯着屏幕。
“你已经搬了？”
“搬了两箱。怎么了？”
我拨通电话。
这回他接得很快，旁边有人敲盆。
“不是礼品吗，搬到地下室干什么？”我问。
“他说楼上太乱。”
“箱子重不重？”
“重啊。”
“那就不是空箱子。”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高鹏压低声音：“你别这么说，我汗毛起来了。”
“把你签过的东西拍给我，别再签。还有，你别喝了。”
他刚说了句好，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电话断了。
我看着锅里糊成一团的面，把火关了。
十分钟后，高鹏发来一张登记表。
最上面写着礼品领取登记。
下面有姓名、数量、签字。
他签了名字。
数量栏空着。
我给他回过去。
“数量没填，你签什么？”
他发来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
“我以为登记烤串口味。”
我把筷子摔在桌上。
“高鹏，烤串有酱香型的吗？”
这回，他没再发表情。
快十二点，我的手机响了。
高鹏的声音劈了。
“许川，你他妈真是神了！”
3
“警察来了！”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先说清楚，谁受伤了？”
“没人受伤，查酒的！别墅外面全是车，地下室不让进了！”
他喘了两口气。
“那些酒都贴着咱们名字，警察问是不是我们存的！”
我打开免提，拿另一部旧手机记时间。
“你就说你知道的。什么时候到，谁让你搬，签了什么。别猜，也别替人圆。”
“我说了。可周俭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你负责的。”
屋里冰箱的压缩机停了。
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指甲刮过塑料壳的声音。
高鹏继续说：“他拿出一张单子，上面有你的签字。说你临时有事，他帮忙接待。”
“发我。”
照片很快过来了。
供货及仓储确认单。
负责人：许川。
下面有一个签名。
我的。
至少，长得是我的。
我把照片放大，手心贴着手机背面，出了汗。
高鹏还在那头喊：“哥，你说句话，你是不是还有个生意没告诉我？”
“有。”
“啊？”
“正在考虑卖你。应该不够称。”
他吸了一口气。
“你还能损我，我踏实点了。”
我问：“民警在你旁边吗？方便的话，请他接一下。”
几秒后，电话换了人。
我报了姓名，说明自己没有参加聚餐，也没有授权任何人经营或者签收酒水。
对方姓贺，让我保留原始聊天和文件，带上手机去配合核实。
我答应了。
挂断电话，我把周俭发来的别墅地址从导航收藏里删掉。
删的是收藏。
聊天记录、附件、照片，我一条没动。
我怕自己脑子一热，直接冲过去找他。
这种时候，我那张嘴去了现场，能把配合调查变成另外一场调解。
出门前，我翻出周三的原始附件。
又把自己拒绝挂名、拒绝参加的消息逐条找出来。
我想给周俭打电话，手指按到名字上，又收了回来。
问他为什么？
他要是肯讲真话，刚才就不会把我的名字递给警察。
凌晨一点多，我在接待室见到了高鹏。
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脖子上挂着半张纪念卡。
卡上印着他的工牌照。
照片下面六个字。
个人藏酒合伙人。
我指了指。
“你发际线修得不错。”
他抬手扯下来。
“别说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藏过酒。”
唐禾坐在另一边，桌上放着活动登记表的照片。
她看见我，先问：“原始附件带了？”
我点头。
她把笔帽扣上，肩膀落下去一点。
周俭从里面出来时，先看见了我。
他的脚停在门口。
然后，他抬手指着我。
“许川，你来得正好，赶紧解释一下。”
我站着没动。
“解释什么？”
“你安排的货，现在出问题，不能让大家跟着担责任吧？”
高鹏腾地站起来。
“不是，你刚才说他只是帮忙核验，现在又成他安排了？”
周俭转头看他。
“你喝多了，别插话。”
高鹏张开嘴，往掌心哈了口气。
“我喝的是热水！你说酒贵，先闻香，再让我们一人抿半口！”
接待室里有人抬起了头。
周俭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高鹏按回椅子上。
“让他把话说完。”
周俭朝旁边的民警摊手。
“我们是同事，有些事口头交代的，他现在不认，我也没办法。”
贺警官把一张纸转过来。
“这张单，你见过吗？”
我坐下。
“照片是今晚第一次见。签名看着接近我的，但我没签过这份文件。”
“你和这些酒的采购、销售，有没有关系？”
“没有。我的工作范围是公司行政物资采购。我能提供工作记录和之前的核验单，签名可能是从旧材料上截取的，需要核实。”
周俭马上接话。
“签字都在，怎么可能不是你？”
贺警官抬眼。
“签字来源也要核实。不是你说一句，就能定。”
周俭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解锁手机，打开周三的群聊。
“这是他第一次发来的表，我的名字在里面。我发现后，当场要求删除。”
贺警官看了一遍，往前翻了几条。
周俭的回复还在。
套以前的模板，忘改了。
贺警官问：“既然他说得这么清楚，后来的单子为什么还写他负责？”
周俭伸手去拿纸杯。
杯子是空的。
他端到嘴边，又放下。
“后面可能又谈过。”
我看着他。
“在哪儿谈的？几点？谁在场？”
他舔了一下嘴唇。
“公司里，具体我记不住。”
“我明确拒绝的，你记不住。让我负责两百多万的货，你也记不住？”
周俭的手从纸杯上撤开。
我转向贺警官。
“我愿意提供相关原始记录，也请核实单据来源。”
这句话说完，周俭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往我身边靠。
他挪到了离门最近的位置。
4
凌晨的询问持续了很久。
我终于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私人聚餐。
有人从网络渠道买到假冒品牌的酒，报案后提供了订单、聊天记录和发货信息。
线索查到了那栋别墅。
警方到场时，院子里在烤香肠，地下室里整整齐齐码着三百多箱酒。
至于具体是什么酒、涉案数量和金额，都还要继续核查。
高鹏嘴里的地下室全是假酒，是他听见现场查处后的说法。
而这些箱子，按我们组的人名分了区。
我名下三十箱。
按他们那张清单的标价，一箱七千八。
二十三万四。
我拿计算器按了一遍。
高鹏盯着数字，嘴唇直抖。
“我干一年，没挣到这个数。”
我说：“你这顿饭吃出了职业规划。”
他把纪念卡塞进外套口袋。
“别说职业，我现在先规划自由活动。”
现场不只是有标签。
还有个人藏酒认购清单、仓储分配表，以及我们几个人签过的活动登记材料。
有的内容在同一页上。
有的被装订在一起。
谁签过哪一页，签的时候看见了什么，需要分别核实。
贺警官把这一点说清楚后，唐禾的手终于不再攥着衣角。
“所以，不是写了名字，就自动成股东？”高鹏问。
“实际参与、知情情况、资金和行为都要查。”
高鹏点了两下头。
“那就好。我连公司给我交哪档社保都不清楚，突然合伙，我接受不了。”
周俭坐在走廊另一端，隔几分钟看一次手机。
我没去找他。
我给贺警官提供了去年一份办公设备核验单。
那份文件上有我的签名。
签名最后一笔，我写到一半时，笔没水了，重新描过一次。
照片里的签名，那个位置也有重叠。
更巧的是，签名右下方，还有一小截多出来的黑线。
旧文件扫描时，那里压着订书针的影子。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打开。
“我只能提供这个线索，具体需要查原件和电子文件。”
贺警官把材料记下，让我按要求提供原始文件。
周俭听见旧核验单几个字，抬头看了过来。
我也看着他。
去年那份表，是他拿去归档的。
可杜荣作为审批人，也收过完整扫描件。
光凭这个，我还不能确定是谁动的手。
天快亮时，我们完成了这一轮核实。
涉案货物被封存，现场材料留待调查。
谁组织、谁出资、谁收钱，都不是凭一顿烧烤就能说清楚。
走出门，高鹏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尖沾着一小块黑色的炭。
他拿纸巾擦了两下，忽然抬头。
“他是不是故意叫我们去搬货？”
唐禾看着他。
“还有合影。”
高鹏的脸绷住了。
“我们站地下室门口拍过照。每个人手里都抱了一箱。”
我问：“谁让你们抱的？”
“周俭。说客户赞助，得拍张感谢照。”
“杜荣在吗？”
“那会儿还在。他说别把公司标志拍进去，免得客户误会公司做酒水业务。”
唐禾低头翻手机。
“我当时问过他，为什么不能拍公司名字。他回我，这是私人活动。”
我看向她。
“可报销的时候，又是公司活动。”
她没接话，把那段聊天点开，保存好原始记录。
高鹏咽了一下。
“那他不让你来，是不是就没事了？”
“他让我来过。”
我把周三的表格打开给他看。
项目负责人，许川。
高鹏看完，耳根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想让你来签这个。”
我没说话。
手机震了。
杜荣发来消息。
“上午十点，线上开会。涉及公司声誉，不许对外议论。”
紧接着，又来一条。
“许川，你的问题尤其严重。”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想骂，又把字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句。
“请明确，我的问题具体是什么。”
杜荣没回。
周俭的私聊，却先到了。
“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大家还要在一个公司上班。”
我截图，留存。
然后问他。
“你刚才把我往里面推的时候，考虑过我还要上班吗？”
5
上午十点，视频会议一接通，杜荣就开始点名。
“许川，你先说。”
我把水杯放到桌上。
“说什么？”
“这个私人项目，是不是你最早提过做核验？”
“我说的是公司的办公物资。请别省略前提。”
“你别急着撇清。”
他把一份文件共享出来。
标题叫情况说明。
第一段就写，我利用工作便利，组织同事开展私人酒类经营。
我看完，笑出了声。
杜荣把鼠标停住。
“你什么态度？”
“您连我什么时候组织的都没查，就把说明写完了。那还开会干什么？直接给我配个认罪背景音乐吧。”
高鹏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他捂着嘴，肩膀抖了一下，又坐直了。
杜荣把文件关掉。
“这是草稿。公司总得有个交代。”
“交代事实，还是交代我？”
“许川！”
他把杯子砸在桌上。
画面晃了半秒。
我把自己的麦克风往前挪了点。
“我听得见，不用震设备。”
杜荣的下巴绷了起来。
周俭终于开口。
“其实这事没那么复杂。货是供应商提供的，我们也是受害者。现在需要一个统一口径，别一人一套说法。”
唐禾抬起头。
“真实经历本来就不一样。许川没去，我没搬酒，高鹏搬了两箱。你打算统一成什么？”
周俭的画面卡了两秒。
不是网络卡。
他没接上话。
杜荣接过去：“公司调查期间，许川先停职，暂停相关权限。薪资等处理结果出来再说。”
我打开手机录像。
“工作账号您可以按流程保全。工资处理依据，请给我书面通知。还有，我要求保全相关邮件和审批记录，不要删除。”
“你在威胁公司？”
“我在防止有人又说模板套错。”
会议里没人说话。
杜荣看了一眼旁边，结束了共享。
“先这样。周一到公司，详细谈。”
会议结束后，我的工作账号被停用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
一夜没睡，眼皮里全是砂。
手机又震。
工作群发起了一笔收款。
周俭，团建费用分摊，每人三百八。
高鹏当场发语音。
“你不是说你请？”
周俭回：“现在发生特殊情况，场地费、保洁费总得有人承担。”
“我吃了两根香肠，搬了两箱酒，凌晨做笔录。你现在还收我三百八？”
“你没吃吗？”
高鹏发来一张烤架照片。
上面横着几根没烤熟的串。
“吃了。生熟都有，连责任都替你分担了。”
我原本已经绷得后槽牙发酸。
看见这句，还是笑了。
笑到一半，电话进来了。
杜荣。
我打开另一部手机的录音。
他没有再绕。
“周一把说明签了，公司可以先帮你垫一部分钱。”
“垫什么钱？”
“善后费用。你也是老员工，没必要把路走死。”
“我没做的事，为什么由我善后？”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的声音压了下来。
“许川，你父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
我把水杯推远。
杯底在桌上拖出一声响。
“你想说什么？”
“年轻人，留点余地。我是在帮你。”
“那您把帮我的具体方案发邮件，别只打电话。”
“你真要闹？”
“我要原始凭证。”
他挂了。
我坐在桌边，把这通电话的时间和内容记下来。
手背上冒出了几条筋。
不是因为他说工资。
是因为他提了我父母。
五分钟后，我妈打来视频。
我先咽了口水，才接。
她把手机凑得很近。
“儿子，你卖酒了？”
我的胃往下一沉。
“谁跟您说的？”
“你小姨发来的，问我能不能拿内部价。”
她把截图转给我。
一个所谓员工藏酒渠道的宣传页。
头像是我的工牌照。
下面写着：许川，项目负责人，品质担保。
我盯着那四个字，太阳穴跳了两下。
我妈还在问：“你怎么不跟家里说？”
“因为不是我卖的。”
我把事情挑能说清的告诉她。
没等我说完，她先把手机支稳了。
“那你去配合调查。别躲，别替人签。家里不用你担心。”
我攥着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她又补了一句。
“小姨那边我说。她再问内部价，我让她找内部警察问。”
我低头，揉了一下鼻梁。
电话挂断，我把宣传页发给贺警官，说明发现来源。
这时候，我才看见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
首批订单，周二已售罄。
周二。
比周俭宣布请客，还早一天。
6
我把宣传页的发布时间和可见信息保存下来。
随后联系发来链接的小姨，让她保留最初收到链接的聊天，不要再转发。
我没在朋友圈喊冤。
一张张发截图，容易把调查材料传得到处都是，也容易把别人的信息带出去。
我只给相关同事发了一段话。
我没有参与酒类经营，没有授权使用姓名和照片。相关材料已提供核查，请保留原始记录，不要擅自补签、倒签或者删除。
高鹏秒回。
“我现在连快递签收都害怕。”
我回：“快递送你家，你看清楚再签，倒也不必绝食。”
唐禾的电话很快来了。
“周二的销售页面，我也看到了。”
“你知道那个渠道？”
“不知道。但我手里有一份申请，是周一提交的。”
我坐直。
“什么申请？”
“那笔八万六的活动费。附件里写了场地整理、展示物料、运输。”
“不是周五聚餐？”
“申请里说是周五活动。我没批，他周二就追问能不能先付。”
我问：“文件还在吗？”
“在我收到的原始邮件里。我现在按要求保存，涉及公司的部分，我会正式向公司报告，也提供给办案人员。”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杜总刚让我把审核意见改成已核验。”
我看着桌角。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核验的是费用材料，不是酒，更没批准付款。他说都是一个组的，别这个时候不团结。”
我闭了闭眼。
“你别一个人扛，按流程抄送。”
“已经抄送总经理和财务负责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印机的声音。
唐禾说：“我平时不爱跟人吵，不代表我愿意替人填坑。”
下午，高鹏来我住的地方。
他拎着一袋面包，进门先问我有没有热水。
我指着饮水机。
“免费，不签字。”
他接了半杯，喝完又接半杯。
坐下后，他把手机递过来。
“周俭给我打电话，让我证明你口头答应过。”
“你怎么说？”
“我说我只能证明，你口头骂过我。”
我看着他。
他把面包袋打开，递给我一个。
“刚开始我确实觉得你事多。人家请客，你还查附件。我昨天还跟他们说，你可能就是不想出礼钱。”
我没接话。
高鹏把袋口一点点卷起来。
“这话我说的，我认。现在有人拿这句去说你跟周俭有矛盾，故意害他，我得把前因后果讲清楚。”
“你不用替我站队，照事实说。”
“我就是照事实说。昨晚搬箱子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怕我吃回本。”
他抹了把脸。
“结果人家想把我连本带利卖出去。”
我掰开面包。
中间没馅。
他赶紧解释：“没挑便宜的，便利店只剩这个。”
“我没说什么。”
“你现在一看配料表，我就紧张。”
我把面包放下。
“你昨晚拍的视频，原文件还在吗？”
“都在，我拍了好几段。”
他一段段点开。
院子、烤架、地下室门口。
有一段，周俭站在桌边，把纪念卡发给大家。
高鹏问他：“怎么还叫合伙人？”
周俭在镜头里笑。
“叫同事多生分。以后一起吃肉，一起喝酒。”
旁边有人问：“这不是要我们掏钱吧？”
周俭抬手拍胸口。
“白送的，大家都作个见证，今天谁也不用花钱。”
高鹏把视频暂停。
“这能证明三百八不该收吧？”
我看着他。
“你现在的重点，终于回到正常人能承受的金额了。”
我们把原视频列出时间和内容，按要求提交。
发完，高鹏刚想锁屏，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一个同事转来短视频。
画面里，是我。
我站在一排箱子前，对着镜头说话。
“东西都齐了，签完单子就可以搬。”
视频配了字幕。
许川确认酒水入库现场。
高鹏手里的面包掉在了膝盖上。
我盯着屏幕。
视频里，我的脸没错。
声音也没错。
可我从来没去过那栋别墅。
7
我把那段视频看了三遍。
画面裁得很紧，只剩我的脸、肩膀，还有后面半截纸箱。
我说完那句话，视频就结束。
高鹏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你想起来没有？”
“想起来一点。”
“哪儿？”
我指着视频里的领口。
那里露着一小块绿布。
高鹏凑近。
三秒后，他把嘴捂住了。
我看向他。
“你是不是也想起来了？”
他点头，眼睛都挤到一起了。
我伸手抢手机。
“别笑，找原片。”
“我没笑。”
他的声音在指缝里拐了个弯。
“我就是……突然鼻子不太通。”
那是去年公司年会。
我和高鹏演蔬菜采购小品。
他穿萝卜服。
我穿白菜服。
彩排前，道具装了好几箱，我负责核对数量，说过类似的话。
问题是，我说完那句话后，白菜服的拉链卡住了。
我出不来。
高鹏站旁边拍了半天，不帮忙，笑到手机都拿不稳。
我后来让他删掉。
他说删了。
现在，他低着头，在相册里翻得飞快。
我看着他。
“你不是删了吗？”
“我删的是发给你的那一份。”
“高鹏。”
“先救命，秋后再算账。”
他翻了十几分钟，没找到原片。
换过手机，旧视频在家里的电脑上。
他站起来就走。
“我回去拷。你别急着发回应，等原片。”
门关上，我的电话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对方先报了名字。
老郑。
以前给公司搬过办公家具的货车司机。
“许主管，那批酒的钱，你们到底谁结？”
我握紧手机。
“郑师傅，您送过那栋别墅的酒？”
“周四送的。周俭叫的车，说你们项目组的货，杜总到现场接的。”
我站起来。
“尾款多少？”
“一千三百一。说聚餐结束给，今天又让我找你。我打你工作电话，打不通。”
“我没参与这批货，运费不能由我确认。但您先别删送货记录，现场收货的人和单据都在吧？”
“在。我每趟都拍照，省得回头说磕了碰了。”
我请他保留原件，告诉他相关货物正在调查，可以直接向办案人员说明情况。
他沉默了一阵。
“难怪。”
“什么？”
“杜总上午问我，送货单还有没有。我说有，他说别留了，重新给我结一笔，五千。”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他怎么跟您说的？”
“微信语音。”
“那您别动，原样留着。也别为了拿钱再去别墅。”
我把联系方式和情况向贺警官说明。
老郑按要求提供记录前，先给我看了一张涉及我姓名的送货照片。
拍摄于周四下午。
照片里，杜荣站在地下室门口。
周俭蹲在纸箱前，拿着一卷白色标签。
最前面一排箱子上，我的名字已经贴好了。
我盯着日期看了好一会儿。
周俭刚刚还在说，周五聚餐时，我远程安排大家收货。
可周四，货已经在。
名字也已经贴好。
我往下滑。
第二张照片里，杜荣正伸手挡镜头边上的一块牌子。
那块牌子上，有公司的名字。
老郑给我发来一段文字。
“当时我拍签收照，他让把公司牌子挪开，说不走公司，按个人留。联系人一直是他俩，没见过你。”
我坐回椅子。
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往外松了一截。
不是因为一张照片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是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受杜荣管、也没吃周俭烧烤的人。
他送过货。
他留过底。
他还没拿到钱。
周俭省下的这一千三百一，替我们留住了一个证人。
晚上七点，周俭又给我发消息。
“周一带身份证来公司，把事情一次处理好。”
我问：“处理什么？”
他发来一张新的文件照片。
自愿承担个人经营损失确认书。
我把图片存好。
“你们打印机挺忙。”
他没接这句。
“杜总已经够照顾你了。现在签，公司还能帮你。再往后，谁都保不了你。”
我看着文件底部。
这一次，签字栏是空的。
他们终于知道，剪来的签名不够用了。
8
周日早上，我去了一趟公司楼下。
没上楼。
约唐禾在旁边的早餐店碰面。
她把豆浆杯放下，先给我看了一封邮件。
“财务负责人已经收到我的报告，总经理也回了，周一亲自参加核对会。”
我点头。
“你别只给我看。相关原件按要求交，别漏审批记录。”
“交了。”
她把手机扣到桌面。
“杜荣昨晚给我打了四个电话。”
“说什么？”
“说我一个做财务的，只需要看票，不需要管业务。我问，业务既然不能问，为什么又要我写已核验。”
“然后呢？”
“他说我不懂人情。”
我把吸管插进豆浆。
“他这人情，收费挺高。”
唐禾扯开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又放回去。
“我昨天也想过，干脆请假，别管了。”
我看着她。
她指了指手机。
“然后他把新表发来，经办、审核，全部预填好。我的名字就在下面。”
她把吸管的纸套揉成一团。
“我不去，名字照样在。我去，至少能说清楚我没批。”
我没再劝她。
她已经把要做的事做了。
中午，高鹏抱着电脑来了。
他进门先把门关上。
“原片找到了。”
我伸手。
他抱着电脑不松。
“先说好，你看完不能打我。”
“能帮我澄清，我谢谢你。”
“也不能让我删。”
“高鹏。”
他把电脑放下，点开文件。
视频开头，我站在道具箱前。
“东西都齐了，签完单子就可以搬。”
和流传的那段一模一样。
接着，镜头往后拉。
我下半身套着一颗白菜。
绿叶支在肩膀两侧，腰上挂着采购部道具组的牌子。
我朝镜头外伸手。
“萝卜，先别搬，我拉链卡住了。”
高鹏的笑声从电脑里炸出来。
我低头拉了一下。
白菜叶翻上来，扣在我脸上。
画面里的我开始喊。
“别拍了！先把我从菜里弄出来！”
现实里的高鹏转过身，肩膀一耸一耸。
我把进度条往后拖。
镜头里出现了年会舞台的布景、当年的活动标识，还有抱着萝卜头套笑到蹲下去的高鹏。
原文件的保存记录、当时发到筹备群里的消息，也都还在。
不只是他一个人见过。
我靠回椅背。
“发。”
高鹏回过头。
“你确定？”
“发相关人员，完整发。说明来源和时间。原件留着，提供核查。”
他把鼠标挪到发送键，又停住。
“你想好了。这玩意一出去，你在公司……”
“我现在有两条路。”
我伸出两根手指。
“要么是白菜，要么是假酒老板。”
他看了一会儿，把文件拖进对话框。
“白菜好歹能见光。”
视频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群里就有人回了。
“这不是去年彩排？”
“我在现场，拉链还是我帮他开的。”
“前面那个视频谁剪的？怎么把道具两个字全弄没了？”
我没有跟着起哄。
我发了一段说明，把原始视频的来源、原场景和现有剪辑区别列清楚。
再把完整材料提供给贺警官。
十几分钟后，杜荣打来电话。
我接通，打开录音。
“你把公司内部视频乱发什么？”
“有人拿它证明我收过酒。我解释它真正拍的是什么。”
“谁说是我发的？”
“我没说。”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我接着问：“您也看见那段剪辑了？什么时候看见的？为什么刚才会议没提原片？”
他忽然拔高声音。
“你现在什么态度！周一当着总经理的面，你也这样说？”
“对。原片、原表、原邮件，我都带。”
他挂断了。
高鹏从沙发上直起腰。
“你有没有发现，他一说不过你，就开始问态度。”
“发现了。”
“我妈以前也这样。”
我瞪了他一眼。
“别侮辱阿姨。”
下午，贺警官联系我，进一步核实原视频、送货人员和单据来源。
我把自己掌握的内容说清，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对方提醒，调查正在进行，不要私下对质，更不要替别人补签材料。
我答应了。
周一的会议，我也正式说明了情况。
是公司要求我到场核对，不是我去找人打架。
晚上，我把材料按时间排好。
周一的费用申请。
周二的销售宣传。
周三的邀请和拒绝。
周四的送货记录。
周五的聚餐与现场视频。
最上面，我压了一张白纸。
只写了四个字。
不签假话。
高鹏看见，朝我竖了个拇指。
“有气势。”
我把他伸过来的手推开。
“你也背一遍。”
9
周一上午九点，我走进会议室。
杜荣坐在靠窗的位置。
周俭坐他旁边，面前摆着两瓶矿泉水。
看见我，周俭把其中一瓶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我停了半秒。
都这时候了，他还记得护水。
高鹏跟在我后面，拉开椅子，先把自己的保温杯摆上桌。
“自带的。”
没人问他。
但他已经不信这里任何免费饮品了。
总经理和财务负责人进门后，杜荣站起来，开始解释。
“这次主要是下面的人，边界没把握好。我作为负责人，有管理责任。”
我看着他。
一句话，把自己从货里面摘出来，放到了管理上面。
总经理没有接他的总结。
“先核实事实。谁提的项目，谁联系货，谁付款，谁销售，一项一项说。”
我提出，全程记录，会议纪要现场核对，不接受预先写好的结论。
总经理同意了。
周俭面前那份情况说明，被他慢慢翻了个面。
杜荣先看我。
“许川，你对那批货有没有提过核验建议？”
“没有。请出示具体时间和原话。”
“你之前不是一直在做核验？”
我把去年办公设备核验单放上桌。
“这是我做的。电脑、打印机、会议设备，发票和清单都在。您审批过。”
杜荣伸手想翻过去。
我按住文件边角。
“先看签名。现在那份酒水确认单上的签名，和这份旧文件存在相同细节。我已经提供给警方核实，不能只拿照片要求我认。”
周俭的膝盖在桌下动了一下。
总经理把两份材料放到一起。
“原始电子文件从哪台电脑生成的？”
周俭说：“我收到的就是这个版本。”
“谁发给你的？”
他看向杜荣。
杜荣抢先说：“资料转来转去，具体要查。现在重点是供应商骗了大家。”
唐禾打开电脑。
“那先看费用申请。”
投影亮起。
八万六。
申请人周俭，审批人杜荣。
业务用途，客户展示及活动配套。
我的名字，被填在了物资验收人一栏。
唐禾把下一封邮件展开。
“我要求补合同、明细和实际验收依据，没有通过审核。后来又有人要求把意见改成已核验。”
财务负责人问：“谁要求？”
唐禾点开原始邮件。
发件人，杜荣。
会议室的空调在头顶响。
周俭拧开矿泉水，喝得太急，呛了两声。
杜荣往椅背上一靠。
“我让她核验费用，不是让她确认酒。正常业务沟通，也能拿出来做文章？”
我点头。
“所以，核验费用不等于参与卖酒。”
我把那张情况说明转向他。
“那您为什么说，我核验过公司物资，就等于组织私人经营？”
他伸手扯了一下领带。
没扯松。
总经理让他把手放下，继续核对。
我打开周三的群聊。
“这是最早的分工表，未经我同意，把我写成负责人。我明确拒绝后，周俭说套错模板，随后删除。”
周俭马上说：“后面你又答应了。”
“证据呢？”
“电话里说的。”
“哪天？几点？什么号码？”
他抬手摸口袋。
“我手机记录得找。”
“可以找。我的通话情况和原始记录，已经按要求提供核查。”
他把手收回去。
杜荣敲了敲桌子。
“你别总拿这个压人。大家内部说清楚，对谁都好。”
我看着他。
“那就说清楚。酒周四到了，为什么让大家周五去搬？”
高鹏把原视频打开。
周俭在镜头里拍着胸口。
白送的，今天谁也不用花钱。
紧接着，是抱箱合影。
再然后，是周俭让人把标签转到正面的画面。
高鹏按下暂停。
“我搬的时候，你说感谢客户。现在又说我是合伙人。我签的是礼品登记，不是知情卖假酒。你不能把这几件事叠在一起，就说我全认。”
周俭咬住嘴唇。
“我也不知道酒有问题。”
唐禾抬眼。
“那你为什么要把没去的人写成负责人？”
他没答。
会议室门被敲响。
负责对接的同事带着办案人员进来，按程序核实、调取相关业务资料。
贺警官也在。
我坐直了。
杜荣的手伸向电脑盖，刚搭上去，便被要求先停止操作，配合保全相关材料。
他的手停在半空。
周俭拿着水瓶，瓶身被捏得咔咔响。
贺警官没有在会议上宣布谁有罪，只把需要进一步核实的人员和资料说清楚。
涉案销售记录、资金往来、电子材料来源，都在继续查。
其中有几笔，与杜荣此前所说的只是到场坐坐，对不上。
老郑的送货记录和相关沟通，也已经提供了。
杜荣张嘴。
“运输是周俭找的，我只是帮忙联系……”
周俭猛地转过头。
“你现在说帮忙？”
杜荣盯着他。
“你把话想清楚。”
周俭手里的水瓶掉在桌上，水顺着文件流下去。
“货是你谈的，名单也是你让我做的！你说公司名字不能沾，个人渠道好处理，叫他们来搬一下、拍一下，以后账上就能分开！”
高鹏的背从椅背上离开了。
唐禾把自己的文件往旁边挪，避开流过来的水。
杜荣指着周俭。
“你胡说什么！”
“你还让我把运费压下去！人家要一千三百一，你说别给，拖几天，他还能为这点钱闹？”
我看着桌上那瓶水。
原来老郑没收到钱，不只是周俭一个人的主意。
他俩在省钱这件事上，倒是配合得很好。
贺警官打断两人，要求分别如实陈述，不要相互干扰。
周俭的嘴还在抖。
他扶了一下桌沿，没站稳，重新坐下去。
“我以为就是挂个名。你说出了问题，供应商担着。你还说许川平时管验收，把旧表套一下就行……”
杜荣的脸一点点发白。
“你自己做的东西，别全往我身上推。”
“那八万六呢？你催着报，唐禾不批，你就让我找别的票！”
财务负责人把笔放下了。
总经理的手压在会议纪要上，指节往上顶。
“相关资料全部保全，配合调查。任何人不得补签、删除或者修改。”
杜荣终于转向我。
“许川，咱们一起工作这么多年。”
我看着他，没接这句。
他换了个说法。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他的喉结动了两下。
“事情弄到这一步，对公司也不好。你之前做的那些，我都认可。工资、岗位，都可以谈。”
我把那张自愿承担损失确认书推回去。
“我不是来谈多少钱能替你签字的。”
他的视线落在空白签名栏上。
过了几秒，他喃喃了一句。
“我就不该让周俭去叫你。”
我伸手，把自己那份材料收好。
“你不叫我，我名字也已经贴上去了。”
杜荣的嘴张着，没说出下一句。
周俭忽然抹了一把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也没挣多少，我就是想省点……”
高鹏终于忍不住了。
“省什么？省到最后，想让我们替你省人生？”
周俭低着头，肩膀抖了起来。
没人再替他接话。
办案人员让相关人员分别配合后续调查。
杜荣起身时，膝盖碰了一下桌角。
他扶着椅背，缓了两次才站直。
周俭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我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多年同事。
结果他盯着桌上的手机。
“我手机……”
按程序处理相关设备的民警让他配合。
他张了张嘴，眼泪掉到下巴上。
这一次，没人再听他讲口头约定。
10
会议室门关上以后，里面还静了一会儿。
高鹏先动。
他把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杯盖没对准，磕在杯口上两次。
“我刚才差点以为，他要说水也算我们的。”
唐禾从包里抽出纸巾，递给他。
“先把桌子擦了。”
总经理没有让这场会到这里就算结束。
我的账号停用、杜荣发出的处理要求、那份预写的情况说明，被逐项列进纪要。
谁决定的，依据是什么，都要留记录。
我问得很直接。
“公司会不会把调查中，继续写成我个人经营？”
总经理把笔放下。
“不会。公司会更正此前未经核实的内部说法。司法调查的事，依法配合，不抢先下结论。”
“我的工资呢？”
“正常核算。杜荣没有依据口头扣发。”
我点头。
“请写进纪要。”
高鹏在旁边看着我。
等纪要打印出来，我把每一段都读了一遍。
签名之前，唐禾把最后一页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别的内容。
高鹏盯着她的动作，也跟着翻了翻自己那份。
总经理看了一眼，没催。
我签下名字。
这次，签的是我亲眼看过的内容。
下午，公司发了内部更正说明。
明确此前有关我组织私人酒类经营的说法未经核实，不应传播；相关人员身份和责任，以调查认定为准。
我的工作账号恢复了。
邮箱里多了好几封消息。
有问情况的，有道歉的，也有一句话没说，只把原始聊天和视频转过来的。
我逐一确认哪些已经提供，哪些还需要保留。
没让谁删群，也没让谁统一说我人好。
人好不好，不是那批酒谁买的证据。
高鹏把之前那句许川就是怕出礼钱，原样发进群里。
后面跟了一段。
“这话是我瞎猜的，已向许川道歉。实际情况是，他在聚餐前明确拒绝参加、拒绝挂名，也提醒过我不要乱签。以后谁再拿我的猜测当事实，请把这段一起转。”
发完，他把手机递过来。
“行吗？”
“你不用给我审批。”
“这回不是让你担责，是让你看我说没说漏。”
我看了一遍。
“挺好。”
他把手机收回去，吐出一口气。
唐禾坐在旁边，正把自己那笔未通过的报销申请补齐处理记录。
有人问她，事情都这样了，还写那么细干什么。
她没抬头。
“因为下次再有人说我批过，我不想靠吵架证明。”
我听见这句，打开自己的工作文件夹。
新建了一份交接说明。
行政物资归行政物资。
私人活动归私人活动。
谁验收，谁签字，签什么，写清楚。
不是从此不帮同事。
是帮忙也得知道，手里搬的到底是什么。
傍晚，贺警官来电话，确认补充材料的接收情况。
案件还在办，后续有需要，会继续联系。
我问自己还需要注意什么。
他让我如实配合，保留原始资料，不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我一条条应下。
挂断后，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正在切菜，手机架在酱油瓶旁边。
“今天怎么样？”
“把事说清楚了，调查还在继续。公司那边也更正了。”
她把刀放下，拿起手机。
“吃饭没有？”
“还没。”
“那先吃。别一天到晚只顾着跟人讲道理。”
我说好。
她又问：“你小姨让我再问一句……”
我眼皮一跳。
“没有内部价。”
“她知道了。她是问，你们公司还招不招财务，她觉得那个姑娘办事稳。”
我看了一眼还在工位上补记录的唐禾。
“让她先把原来的工作干稳。”
我妈点头。
“行，吃饭去。”
晚上，高鹏非要请我和唐禾吃烧烤。
地点选在公司旁边的路边摊。
摊主拿着菜单过来，高鹏先问了一句。
“老板，吃饭不用办会员吧？”
摊主看着他。
“不用。”
“不拍照，不领纪念卡，不去地下室？”
摊主把菜单往桌上一放。
“你们到底吃不吃？”
我赶紧把高鹏按回凳子上。
“吃。他上顿没吃明白，这顿补补。”
唐禾点了茄子和豆皮。
我点了肉串。
高鹏把菜单翻到最后，确认没有任何签字栏，才交给老板。
炭火哧地响了一声，辣椒粉呛进鼻子里。
他接连打了两个喷嚏，端起水杯，又想起什么，放下了。
“这水谁点的？”
“我。”我说。
“多少钱？”
“两块一瓶。”
“你请？”
我拧开瓶盖，推到他面前。
“我请。”
他盯着那瓶水，没立刻接。
唐禾拿筷子敲了敲桌沿。
“喝吧，喝完不入股。”
高鹏这才伸手。
他喝了半瓶，把剩下半瓶端端正正摆到自己面前。
第一盘肉串上桌，他拿起一串，吹了两口，刚要咬，又停住。
我看着他。
“还怎么了？”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付款码。
“先结一部分。”
摊主路过，扫了一眼。
“吃完再结。”
高鹏抬起头，举着那根冒油的肉串。
“老板，算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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