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废灵根弟子三年，大师兄栽赃我偷丹。
我张口就来：“掌门，我是丹圣转世！”
纯属放屁。
可掌门信了，全宗信了，连踢馆的魔教都跪了。
我抱紧烧火笔记。
坏了，他们要我当场炼救命丹。
1
戒尺抵上我膝盖的时候，我刚咽下最后一口窝头。
“大师兄丢了九纹续脉丹，怎么就在你的米缸里搜出来了？”
陆承岳站在台阶上，掸了掸袖口。
“赵铁柱，宗门供你吃喝三年，你拿什么报答？”
“偷东西。”
他替我答了。
堂里响起几声笑。
我低头看那颗丹。
红得发亮，九圈金线，装在拇指长的白瓷瓶里。
确实在我的米缸里。
可我今早出门时，米缸里只有半碗陈米，还有一只被我养出感情的米虫。
我伸手：“瓶子给我看看。”
戒律弟子一脚踩住我的手。
“赃物也想毁？”
骨头抵着青砖，我嘴里的窝头渣混进了血味。
陆承岳蹲下来。
“认了，我只废你灵根。”
“你这根骨，本来也没什么用。”
我看向堂上。
掌门周守拙捏着眉骨，没说话。
药堂许济川要起身，陆承岳身后的供奉先把茶盏搁下。
“盗丹者废根，祖规写得清楚。”
掌门的手停了。
我懂了。
陆承岳背后有人。
我背后只有米虫。
“我没偷。”
“那丹药自己长腿，跑进你米缸？”
“也可能有人放进去。”
陆承岳揪住我的领口。
“你是说我栽赃？”
堂外有人喊：“废灵根还用得着大师兄栽赃？把你卖了，都换不起瓶塞！”
戒尺抬起来。
我那点三年来只够点灶的灵气，被人按在了丹田里。
真打下去，我以后连灶都点不着。
人被逼急，嘴确实比脑子快。
“掌门，我是丹圣转世！”
戒尺停在半空。
揪着我领子的手，也停了。
我自己都听得牙酸。
【赵铁柱，你是真敢放屁。】
三年前，我还在药厂做质检，睁眼就到了这里。
没带钱，没带设备。
只带了一脑袋操作规程，以及看见不合格品就想挑刺的毛病。
测出废灵根后，我在废丹房烧了三年炉。
修炼不行，擦锅、记温度、捡残方，我熟。
至于丹圣。
我连丹圣姓什么都不知道。
陆承岳先笑出了声。
“那你倒说说，丹圣为何偷我的丹？”
“因为你这不是九纹丹。”
我盯着白瓷瓶。
话已经吹出去了，先活下来再说。
“拿清水来。”
陆承岳把瓶子往袖里收。
我抬高声音。
“刚才还说怕我毁证，现在怎么自己藏？”
掌门抬了头。
“给他水。”
有人递来茶碗。
我把丹药扔进去，用筷子搅了三下。
金线晃了晃。
落了一圈。
堂里的笑声断了。
我又搅两下。
第二圈、第三圈，全浮了起来。
水面上飘着细碎的金箔。
陆承岳伸手夺碗，被掌门扣住手腕。
我捞起那颗光秃秃的红丹。
“九纹？”
“你这九纹，是拿胶粘上去的？”
供奉拍桌。
“放肆！金纹脱落，只能说明药性内敛，你一个烧炉的懂什么！”
我指着茶碗。
“那请您把这碗内敛的药性喝了。”
他的手指僵在桌边。
堂外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
陆承岳脸上的肉绷紧了。
“就算丹纹有异，也不能证明你没偷！”
“对。”
我捏起瓶口那根封绳。
“所以还得说说，这上头的桂脂香油，是怎么来的。”
“全宗只有你为了压丹火燥气，天天往手上抹这东西。”
他立刻道：“我的丹瓶，自然有我的香油！”
“瓶外有，正常。”
我把封绳拉直。
“瓶内呢？”
那根绳从瓶塞下穿过，内侧正黏着一枚油亮的指印。
“你说这瓶丹，三日前封的。”
“可今天早上，你才从香料房领走桂脂。登记的陶穗就在门外。”
门口，一个抱着账簿的瘦姑娘抬起头。
陆承岳转身瞪她。
陶穗的脚往后缩了半步。
她想把账簿抱进怀里，又把它举了起来。
“是今早领的。”
“辰时二刻。”
我把瓶子放到桌上。
“掌门，先别忙着废我。”
“有人把假丹卖进咱们宗门，还嫌烧炉的碍眼。”
供奉的椅子猛地往后一响。
掌门终于松开了眉骨。
“关门。”
“今天，先把丹查清。”
2
门刚合上，陆承岳就跪了。
不是跪我。
是跪掌门。
“弟子被丹商蒙骗，认了。”
“可赵铁柱冒充丹圣，辱及祖师，不能轻纵！”
他脑子转得不慢。
丹是假货，能推给卖家。
我这句丹圣转世，却是几十双耳朵听见的。
供奉立刻接上。
“请启祖炉。”
“丹圣传下的三叩还火，宗内已失传百年。他若做不出，就是欺师灭祖！”
掌门眼皮一跳。
我也一跳。
三叩还火？
我好像真见过。
不是前世见过。
是上个月掏废炉夹层，掏出半张糊得发黑的炉图。
图上画着三根泄火销。
我照着修了废丹房那口破炉。
少烧了两筐炭。
为这事，我还找管事讨过工钱。
没讨到。
供奉看我没应，抬手就让人搬炉。
三个弟子抬进一口铜炉。
炉身比人还高，底部结着半尺厚的灰。
我绕到后面，伸手一摸。
指尖刮下一层黑垢。
掌门的声音压了下来。
“铁柱，此炉不认寻常灵火。你现在收回那句话，我保你不死。”
我瞥了眼陆承岳。
他正盯着我丹田的位置。
不死。
也就是说，灵根未必保得住。
我把袖子卷起来。
“拿锤子。”
供奉嗤了一声。
“祖炉也敢砸？”
“你家锅堵了烟道，也靠磕头通？”
陶穗递来一柄小锤。
我先刮开三处积灰。
用锤柄顶住第一根销，敲两下。
第二根，敲一下。
第三根刚要落锤，陆承岳猛地出声。
“等等！他在损毁祖器！”
我手腕一抖。
锤头砸偏，震得虎口发麻。
炉腹里传出一声闷响。
热气顺着裂口扑上来，燎卷了我额前的头发。
陶穗后退，账簿落在地上。
我把锤子塞进她手里。
“顶住这根销，别松。”
她手在抖。
“会炸吗？”
“松了才会。”
她咬住嘴唇，两只手一起压了下去。
我抄起旁边的铁钩，扯开最后一道泄火口。
一股积了多年的灰气喷了出来。
炉底先亮一线。
再亮一圈。
蓝火顺着九道火槽爬满炉腹。
掌门站了起来。
供奉的茶盏从手里滑下，碎在脚边。
“祖师的……三叩还火。”
我趁着没人注意，把烫疼的指头塞进水碗。
【不是。】
【这叫定期清灰，疏通气孔。】
掌门绕到炉后，盯着那三根销，嘴唇动了几下。
“先师临终前说，祖炉还能用，是我们没学全。”
他转过身，朝我拱手。
“方才，是我失察。”
这一拱手，堂里跪下去一片。
陶穗还抱着锤子，左右看了看，也想跪。
我赶紧拽住她。
“你先别松手！”
陆承岳没有跪。
他盯着那口炉，腮帮咬得一鼓一鼓。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巧合。
一定是巧合。
我也这么想。
可掌门已经问了下一句。
“前辈既能唤醒祖炉，可否看看本宗的续脉丹？”
我捏着水碗，手指往里又沉了一截。
坏了。
修炉的，真被请去治人了。
3
许济川捧来了六只药盒。
“这是宗门这个月的用丹。”
“全由万寿丹阁供应。”
供奉伸手去拦。
掌门看了他一眼。
那只手收了回去。
我先看封条，又看账簿。
一盒下品续脉丹，三十颗，九百灵石。
陆承岳那颗贴了九圈金箔的，三千。
我抬头。
“买金子还送药，丹阁真会做生意。”
陆承岳站在堂侧，额角浮出青筋。
许济川没笑。
他翻开另一册病簿。
“这个月，十七名外门弟子经脉滞涩。服药能缓半日，过后更重。”
“我想停药，供奉说是他们修炼偷懒。”
供奉拍案。
“续脉丹用了十年！十年都没事，偏偏今天有事？”
我拣起一颗丹，搓开。
指腹留下一层红粉。
这东西我见过太多。
废丹房排出的冷水沟，底下就是这个颜色。
我在沟边种过葱。
死了七茬。
后来把赤砂渣筛掉，第八茬活了。
许济川拿银匙拨开红粉，眼睛贴近了些。
“赤砂？”
“配方里有？”我问。
“有。须反复洗炼，去尽滞灵之性，才能入药。”
“洗净后还这么红？”
他没回答，转身取来药堂的照脉镜。
镜子往丹粉上一压。
镜面上浮起一缕缕灰丝。
许济川手背的筋撑了起来。
“锁脉砂。”
供奉道：“赤砂本就带毒，剂量足够小，能以毒制毒！”
我把六只盒子依次推过去。
“那就都照照。”
六次。
六片灰丝。
最后一盒最浓，差点遮住镜面。
许济川从怀里掏出一包纸。
“这是我留了八年的旧药。”
“当年给我女儿治伤，没舍得用完。”
旧药压上去。
镜面干净。
堂里没人再说剂量。
我指着账簿。
“价钱涨了六回，砂倒是越洗越省。”
“这药吃下去，先靠药力撑开经脉，过后砂毒堵得更紧，只能再买。”
“咱们这是治伤，还是给丹阁种灵石？”
掌门抓住盒沿。
木头裂了一道。
陆承岳忽然开口。
“就算如此，也该找丹阁问罪。赵铁柱，你凭什么说你能治？”
我看向他。
“我什么时候说了？”
陆承岳嘴角扯了起来。
“丹圣不能治锁脉毒？”
他等的就是这个。
我能拆穿他的假丹。
他就把一宗门的命，往我怀里塞。
供奉慢慢坐回椅子。
“掌门，宗门赊欠丹阁十八万灵石，后日便到期限。”
“此时翻脸，对方停供续脉丹，那十七名弟子谁来管？”
“前辈既然回来了，总不能只会验假货吧？”
门边传来咚的一声。
陶穗撞在门柱上。
账簿从怀里滑下。
她捂住胸口，指甲刮过木头，嘴唇失了血色。
我冲过去接人。
她袖口滚出一只空药瓶。
许济川一把捏住她的腕子。
“谁让她服的药！”
供奉看向陆承岳。
陆承岳已经退到柱后。
陶穗攥住我的袖口。
“大师兄说……”
“说我替你作证，怕我跟你串供。”
“让我服一颗丹，证明丹没问题。”
我抬起头。
陆承岳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剑。
4
我没去抢剑。
我把陶穗抱上长案，扯开她领口最上面那粒扣子。
许济川两根手指按在她颈侧。
“脉跳得太急，得用回阳火，把淤毒逼出去。”
“先别点火。”
我抓住他的手腕。
陶穗皮肤烫手，呼出的气却凉得扎脸。
这症状我见过。
废丹房那条水沟里，掉进去过一只火雀。
管事往它身上添灵火，烧得越旺，它抽得越厉害。
后来雨水冲开砂渣，它才缓过气。
我没有立刻开口下药。
人不是鸟。
猜错了，她就没了。
“照她胸口。”
许济川举起镜子。
灰丝堵在三条主脉交汇处，外面的灵气挤成了一团。
“不是火不够。”我说，“是出不去。”
供奉从椅子上起来。
“荒谬！灵气滞涩，自然要加火冲开！”
我抄起刚才那颗丹，塞到他面前。
“那您吃。”
“您修为高，再加一把火试试。”
他挥袖挡开。
丹药掉在地上，滚到陆承岳脚边。
掌门拔了剑。
剑没指着我。
横在了陆承岳和门之间。
“许师弟，你说。”
许济川贴着镜面看了几息。
“不能再加火。”
他额头滚下一滴汗。
“先疏灵，再解毒。但寻常净砂方要用强火炼，药性出来，陶穗撑不住。”
我看向药架。
“旧方给我。”
纸一到手，我就认出了上面的两味药。
我烧过。
还烧坏过十几锅。
其中一味遇急火会糊，糊了就发苦，灵性散尽。
不是药力不够。
是火太大。
“拿小炉，隔水温炼。”
供奉又要张嘴。
掌门抬剑，剑尖削掉他半截袖子。
“再插一句，你来救。”
我把药材铺在白瓷盏里，放进水浴。
许济川负责辨药，掌门负责控火。
我负责盯着水。
看气泡。
闻焦味。
我那点灵气，连瓷盏都热不透。
但水滚到什么程度，药汁会坏，我烧过三年，闭着眼也知道。
药汁刚变清，掌门就要加火收丹。
“停！”
我把他的手往旁边推。
“谁说非得搓成球才能救人？”
药汁滤了三遍。
许济川先蘸一滴，在镜下验过，才撬开陶穗的牙关。
第一口下去，她猛地弓起身。
药汁呛上来，溅了我一脸。
陆承岳在后头喊：“看！他把人治坏了！”
我把陶穗侧过来，托住她的下巴。
“吐出来，别咽。”
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第二次干呕，吐出一口带着红渣的黑水。
镜面上的灰丝，松了一束。
许济川手指猛地一紧。
“通了！”
掌门的剑尖垂下去半寸。
陶穗喘了几口，睁开眼。
她先看我，又看自己手里抓出的血印。
“赵师兄。”
“我还欠你两文钱。”
我喉咙堵了一下。
“记得就行。”
“利息按天算。”
她咧了咧嘴，眼泪滚进头发里。
许济川用照脉镜看了又看。
“毒去了大半。受损的脉还得养，十二个时辰内，不能再用第二剂。”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
腿麻得几乎站不住。
掌门却先一步走向陆承岳。
“她是替同门作证，不是犯人。”
“谁准你逼她服药？”
陆承岳扑通跪下。
“弟子不知道丹有毒！”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吃？”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门外，香料房的管事被戒律弟子领了进来。
手上还拿着一封没烧完的信。
“掌门。”
“陆师侄让我改领料时辰，又让我烧这个。”
烧焦的纸边，剩着几行字。
废丹房杂役赵铁柱，近来翻查赤砂残渣。
此人不可留。
我看着那行字。
原来不是我今天倒霉。
是我那七茬没种活的葱，差点把自己种没了。
5
陆承岳被摘了首席玉牌。
供奉也没能出门。
可刚到傍晚，玄炉宗的地火就熄了。
我端着一锅药，眼看炉底的红光缩成一点，再没动静。
外头有人喊：“万寿丹阁封了火契！”
地火是宗门的。
接引火脉的母炉，却是丹阁借的。
当年为了赊药，前任掌门把控制火脉的权柄也抵了出去。
我端着锅出去时，山门口已经站满人。
一顶软轿停在石阶下。
帘子掀开，一双金丝靴先落地。
贺延寿下了轿。
他没看掌门。
先看我手里的锅。
“这就是转世的丹圣？”
“祖师几百年不见，倒学会端夜壶了。”
他身后的丹师笑出了声。
我把锅递给陶穗。
“拿稳。这里面是你们师弟的命，别让人一张嘴给熏坏了。”
笑声停了几道。
贺延寿打量我片刻。
“听说，你拿我的丹泡水，治好了一个小姑娘。”
“十七个人只治一个，也敢立宗开口？”
掌门往前一步。
“药中有锁脉砂，你如何解释？”
“穷人买不起好丹，低品丹有些杂质，稀奇吗？”
贺延寿弹了弹衣领。
“嫌脏，可以不吃。”
“可别吃了十年，临到还钱，才说丹有问题。”
他展开一张赤色契书。
十八万灵石。
后日午时到期。
抵押项一行行往下列。
药田。
山门。
火脉。
以及宗内弟子未来二十年的丹役。
我伸手按住最后一行。
“丹役是什么？”
贺延寿看了眼陶穗。
“手脚齐全，便去采药。”
“修为还行，便去试丹。”
“别这么看我。要不是丹阁讲情分，你们早饿死了。”
陶穗抱着锅的手缩紧。
许济川站到她前面。
贺延寿笑了笑。
“周掌门，你有两个选择。”
“认下假丹圣，后日九宗丹会上，当众赔罪。”
“或者，让他炼出可解锁脉毒的成丹，交给九宗验。”
“验得过，我撤契赔钱。”
“验不过，除了契上这些，我再要他两只手。”
我没接话。
我今天只是从旧方里，试出了一锅药汁。
救了陶穗，不代表谁都能喝。
更别说炼成能保存、能运走、剂量稳定的丹。
两天。
贺延寿不是给机会。
他是把刀磨好了，让我挑个姿势躺。
掌门忽然拔下腰间的剑。
连鞘放到石阶上。
“断山剑押在你处。”
“这两日，不许断我宗粮水，不许带走一名弟子。”
贺延寿终于看了他一眼。
“这可是你师父留下的。”
“活人比剑贵。”
掌门把剑往前一推。
我拦住了他的手。
“再加一条。”
贺延寿抬眉。
“丹会当日，我要当众查验所有宗门的存丹。”
“不能只拿你准备的给我验。”
他盯了我一会儿。
“可以。”
说完，他转身上轿。
经过我身边时，压低了声音。
“你不是丹圣。”
我后背的汗一下凉了。
他把袖口抚平。
“真是，也得死。”
轿子走了，山门外留下一排丹阁护卫。
运药的路被封住了。
掌门转向我。
我刚要坦白，他先开口。
“地火没了，后厨还有炭。”
“你先看看，缺什么。”
我盯着他空下来的腰侧。
半晌，拿过陶穗手里的锅。
“先缺饭。”
“我今天就吃了半个窝头。”
6
饭没吃完，魔教就上山了。
门板被一脚踹开，砸翻半筐白菜。
守门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赤焰教！裴照亲自来了！”
掌门站起来，摸了个空。
他的剑押出去了。
我看着他空着的手，伸出半截的筷子又收了回来。
筷子不够长。
裴照扛着一口黑木箱走进院子。
身后十几个教众，刀背撞着门框。
“谁是丹圣？”
没人应。
他看向我。
又看向我碗里的白菜。
“你？”
我放下碗。
“先说事，白菜算账另算。”
裴照把木箱往地上一放。
箱盖掀开，里面躺着个少年。
面色发灰，胸口隔几息才动一下。
许济川上前搭脉，只摸了两下就皱起眉。
“经脉闭锁，至少有半年。”
“八个月。”裴照道，“我弟弟。”
“万寿丹阁说，要换九纹续脉丹，一月一颗。”
“他从能走，吃到只能躺着。”
我指了指箱边的一排药瓶。
“封条别拆，留着。”
裴照一把扣住我肩膀。
“先救人！”
肩骨被捏得咯咯作响。
我盯着他的眼睛。
“松手。”
“你把我捏断了，谁给你熬药？”
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我蹲下来，翻看少年的手掌。
指缝有血口，掌心却干得发白。
“他是不是一运灵气，就从十指往胸口疼？”
裴照蹲下了。
“是。”
“夜里会吐红渣，白天又没了？”
“是。”
“丹阁说，这是排旧毒，让你加量？”
裴照的下颌绷成了一条线。
他没再催。
我让许济川照脉，把少年的病情与陶穗的逐项记下。
同一类毒。
只是积得更深。
“能治到哪一步，我不敢保证。”
“闭了八个月的脉，不是冲一碗药就能全好。今晚只能先让他醒。”
裴照看着我。
“贺延寿说过，能让他醒的人，只有丹圣。”
我头皮一紧。
“那老东西说话，你还信？”
他忽然从袖里拿出一块旧木片。
上头刻着一幅炉图。
三根泄火销，位置与祖炉一模一样。
“我祖父年轻时被丹圣救过。”
“这图是他留的，说传人若来，只认炉，不认脸。”
“山下都在传，你开了那口死炉。”
我盯着木片。
好。
我修个锅，证据链还给修全了。
裴照把木片放在我脚边。
膝盖砸在石板上。
院子里，十几把刀一起压低。
“求前辈救他。”
我赶紧去拉人。
他跪得很实在，拉不动。
“你先起来，炉还缺人扇火。”
裴照抬头。
“我扇？”
“你弟弟，你不扇谁扇？”
半个时辰后，魔教教主坐在后厨门口，握着蒲扇。
掌门站在他左边，替瓷盏压火。
许济川在右边，捏着药秤。
我夹在三个能一掌拍死我的人中间，拿勺子搅锅。
【这丹圣当得，跟后厨领班也没什么差别。】
第一盏药，没用。
少年喝下去，胸口只抽了一下。
裴照捏折了蒲扇的柄。
许济川看向我。
“不能急加剂量。”
“我知道。”
我把药渣摊开，用筷子一点点挑。
有一味药年份不够。
同样重量，炼出的药力少了一截。
我照着药性重新配比，只补了缺的那一味。
第二盏，没有再整碗灌。
一勺。
等十息。
再一勺。
裴照握着弟弟的手，指节从白，熬到青。
快到天亮时，少年咳出第一口红渣。
接着，眼皮掀开。
他望着裴照，声音漏在喉咙里。
“哥。”
裴照低下头。
蒲扇掉在了脚边。
他捂住弟弟的手，肩膀一下弯了。
我刚松口气，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杂役满身是血，扑进后厨。
“药库烧了！”
“还有……陆承岳跑了！”
7
火是从药库内侧起的。
守库弟子被打晕，锁用原配钥匙开过。
陆承岳被关在偏院，供奉却有探视的权力。
掌门带人冲进去时，供奉正往袖里塞契书。
桌上压着一袋新灵石。
三千。
陶穗看见那个数，手指抠进了门框。
“我的命，还不如那颗假丹。”
供奉扑向掌门。
不是拼命。
是想夺路。
掌门没剑，用椅背砸断了他的腿。
灵石滚了半地。
可药库已经烧了大半。
剩下的药材浇了油，不能用了。
山下的丹阁护卫把守路口，连挑水的都要查。
丹会在明日午时。
我们还剩一个白天和一夜。
裴照把刀往桌上一拍。
“我去宰了贺延寿。”
“他死了，药方就能自己从坟里爬出来？”我问。
裴照盯着我。
“那你说怎么办？”
我没答。
桌上摊着我的烧炉笔记。
三年。
用过的药材、废丹颜色、炉火时辰，每页都有油印和炭痕。
我曾觉得，这就是份混饭的活。
谁要修仙谁修。
我有口饭，有床被子，轮班时能多眯一刻，就挺好。
可现在，陶穗靠着墙站。
裴照的弟弟还在后厨喘气。
十六个等药的弟子蹲在院子里，谁都没来催。
他们见我出来，还把自己那半碗粥往身后藏。
怕我觉得宗门养不起人。
我伸手去拿笔记，手在封皮上停了停。
“有件事，先说清楚。”
掌门看着我。
“我不是丹圣转世。”
屋里没人动。
我又说一遍。
“那天怕被废灵根，我胡吹的。”
“祖炉能开，是我捡过炉图。药能熬，是我在废丹房试过。”
“没有前世丹道记忆，也没有什么通天本事。”
裴照站了起来。
刀锋擦过桌角，木屑落下。
“你拿我弟弟的命，给自己撑场面？”
“没有。”
我把给他弟弟记的病簿推过去。
“所以我先告诉你，不能保证治到哪一步。”
“每一剂加什么，为什么加，许师叔都验过。”
他翻着病簿，纸页哗哗地响。
掌门的手按在桌沿。
“铁柱，你知道现在说这个，会怎样？”
“知道。”
“他们跟着我，是觉得圣人不会错。”
“可我会。”
“明天我要拿所有人的命去试，我不能让他们闭着眼跟。”
陶穗走过来，把粥放在我手边。
“我听不懂丹道。”
“但我知道，你在我快死的时候，先照了镜子，问了许师叔，才肯下药。”
她把烧焦的药单铺平。
“你不敢装这个。”
许济川摘下药秤，放到我笔记旁边。
“今晚的方，我再验一遍。”
裴照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脉伤不可骤复，不得强行引气。
下面有一行我的批注。
谁催都不行，教主也不行。
他盯了半天，把刀收回鞘里。
“药材，我去找。”
“救人归救人。骗我下跪的账，以后算。”
我点头。
“跪早了，算你预支。”
他瞪了我一眼。
掌门忽然笑了一声，又抬手抹了把脸。
“我当掌门二十年，头一回有人当着我的面，把保命的招牌自己砸了。”
他把那本笔记推回我面前。
“那就不用丹圣。”
“赵铁柱，你说，怎么干。”
我展开最后一张炉图。
“拆祖炉。”
掌门的笑停了。
裴照转身看我。
我指着图上那层厚铜壁。
“没地火，就用炭。炭火不稳，就加水套。”
“没有药库，先把各人手里的散药凑齐。”
“一口大炉我们供不起，拆成十口小炉。”
“丹阁能封一条火脉。”
“我看他怎么封满山的灶。”
8
拆炉前，我让所有人先签了一张纸。
不是生死状。
是工单。
谁称药，谁洗盏，谁看火，谁复核，写得清清楚楚。
裴照看完，把纸拍回桌上。
“你让本座洗碗？”
“你修为高，能看出盏里有没有残留灵火。”
他停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陶穗站在旁边，把“洗碗”两个字改成“验盏”。
我忍住没笑。
掌门亲手砸开祖炉外层。
铜片落地，震得山门口的护卫都往里看。
他们没拦。
大概巴不得我们连祖宗都拆了。
炉壳夹层里，掉出来一只扁铁匣。
没有霞光。
没有仙乐。
只有积灰呛得我连打三个喷嚏。
匣里是一叠旧纸。
最上面写着几个字。
烧炉杂记。
我翻开。
第一页，药糊。
第二页，火急。
第三页，秤不准，险害人。
越往后，字越密。
药材的产地、年份、洗炼次数，全都记了。
其中一张炉图，正是我从废炉里捡到的那张的另一半。
纸缝一拼，严丝合缝。
许济川凑过来，读出边角的小字。
“根骨下下，不堪引火，故借炉蓄热。”
掌门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翻到末页，看见熟悉的祖师私印，伸手把纸角抚平。
“原来……是这样。”
我没再往下翻。
“天亮前要开十炉。”
“祖师爷的事，等活人救完再看。”
十口小炉连成两排。
祖炉拆出的铜板做水套，旧锅做外胆。
药材不够，裴照带人从后山绕出去，向三家被丹阁欺过的散修药铺赊来。
价钱照记。
不抢。
有家铺主只肯开门缝。
裴照把刀放在门外，空着手进去。
出来时，怀里抱着两包药。
他脸色绷着，耳根被夜风吹得发紫。
我没问他怎么求的。
只把药名登记好。
第一炉，坏了。
炭火在后半夜骤旺，隔水盏边缘起了一层焦沫。
有人伸手去刮。
“下面还好，能用吧？”
我抓住他的手，把整盏倒进废桶。
“不能。”
“可药不多了！”
“所以更不能拿命省。”
第二炉，能用。
但浓淡不一。
许济川连验三盏，摇头。
我蹲下来，看了半天炉脚。
地不平。
右边的瓷盏比左边低半寸，受热更多。
垫平。
重来。
第三炉开始稳了。
陶穗握着笔，一盏盏记号。
哪炉用什么药，哪一刻停火，谁验的，都留下字。
成药不能靠硬收火凝丹。
我们按许济川定下的旧法，用药性相合的灵谷粉收汁，压成定量的小丸。
不发光。
没丹纹。
黄褐色，表皮还有点皱。
一个弟子捧着药，小声问：“这能拿上丹会吗？”
我从他掌心拣起一颗。
“能救命就能。”
天快亮时，我手背被铜管烫出一串泡。
掌门想接过勺子，我把手往后缩，又递了出去。
“停火时叫我。”
他接得很稳。
我靠墙坐了不到一刻，就被陶穗拍醒。
六十颗。
十炉，一炉六颗。
每炉都验过，每颗都有编号。
院外忽然响起敲锣声。
丹阁来人传话。
“贺阁主有令，今日丹会不许带炉，不许带药师助手。”
“赵铁柱一人入场。”
掌门抓起外袍。
裴照已经按住刀柄。
我把手上最后一圈布缠紧。
“不用争。”
“药已经炼好了。”
我拎起食盒。
以前给废丹房送饭的那只。
“走。”
“给他们上菜。”
9
九宗丹会设在万寿丹阁前。
高台上摆着九只玉盘。
贺延寿坐在正中，陆承岳站在他身后，腰上换了块丹阁执事牌。
见我拎着食盒，陆承岳抬起了下巴。
“祖师爷，来送饭？”
我把食盒放上台。
“送药。”
贺延寿没看药，先展开一卷纸。
“昨夜，玄炉宗传出消息，赵铁柱亲口承认，并非丹圣转世。”
台下起了动静。
陆承岳往前一步。
“他欺骗宗门，蛊惑掌门，把祖炉都拆了！”
“这样的人炼的药，各位敢吃？”
我解开食盒。
“我是赵铁柱。”
“废灵根，外门弟子，烧过三年炉。”
“不是转世的圣人。”
台下有人骂了一句。
也有人转身要走。
我把第一颗药放进玉盘。
“可今天验的是药。”
“不是我的族谱。”
贺延寿的眼皮沉了下来。
我取出两日前立的契。
“先验各宗存丹。”
“还是说，贺阁主当众签的字，不作数？”
他抬手。
“验。”
九宗各自取出封存的药。
我没碰。
由各宗药师拆封，许济川在旁记录，照脉镜轮流检验。
第一宗，灰丝。
第二宗，灰丝。
第三宗的药师看完，猛地抬头。
“我宗今年闭脉的三十二人，吃的都是这一批！”
贺延寿端起茶。
“低品丹有杂质，我早说过。”
我点头。
“那看高品。”
裴照走上前，把弟弟吃剩的九纹丹放在桌上。
封条、收据、丹阁药师的手印，一样不少。
照脉镜压下去。
镜面灰得发黑。
茶盏停在贺延寿嘴边。
台下有人站起来。
“我女儿也吃这个！”
“我师兄三个月加了四回药，怎么越吃越不能动？”
贺延寿放下茶盏。
“续脉丹续的是脉，不是命。病入膏肓，怪药？”
我示意许济川展开病簿。
陶穗、裴照的弟弟，以及玄炉宗其余服药弟子，什么时候病发，吃过什么，写得一清二楚。
两名外宗药师拿着镜子，上前复核。
镜光照在陶穗胸前。
灰丝已经断散。
她抬手，点亮指尖一点灵火。
火不大。
却稳稳烧着。
贺延寿道：“你们一宗的人，早就串供好了！”
“那请外宗的人来。”
我让开身。
“锁脉毒，尚未脉裂者，可按病情试药。已经断脉的，我治不好。”
没人立刻上来。
六十颗皱巴巴的小丸，装在饭盒里。
对面是经营百年的万寿丹阁。
我没催。
一名中年修士从人群里走出，身后跟着个抱孩子的妇人。
他把自己的佩剑放到台下。
“我先试。”
“我若死了，劳烦各位做个见证。别让我妻儿连个说法都讨不着。”
我示意药师拦住他。
“先验脉。”
“不是吃得越快，证明得越好。”
三位药师一同查验，确认他尚能用药，才定下分量。
药入口。
台上台下只剩照脉镜轻颤的声音。
中年修士先攥住衣领。
再弯下腰。
一口带红渣的黑水吐进铜盆。
镜上的灰丝散了两束。
他扶着桌子，缓缓抬起手。
掌心亮起了一团火。
他盯着那团火，嘴唇一直在动。
台下的孩子伸长脖子。
“爹，你会点灯了？”
中年修士没答。
眼泪落进掌心，烫出轻响。
他妻子抱着孩子，蹲到了地上。
贺延寿站了起来。
“不过是强行催发余力！再过半个时辰，他必定脉断！”
“那就等半个时辰。”
我把第二颗药放进玉盘。
“各位坐着验。”
“我不走。”
半个时辰里，又有两名病情较轻的修士，经三位药师复核后服药。
一人吐砂。
一人闭塞数月的手臂，重新握住了剑柄。
最先试药的中年修士，脉象没有转坏。
三位药师在验单上落了印。
贺延寿桌边的茶，已经凉透。
他忽然看向陆承岳。
陆承岳往后退了一步。
“阁主，是他们串通……”
贺延寿抬手，一掌把他掀下高台。
“药是你经手的！”
“我让你管丹，你敢偷工减料！”
陆承岳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
他先看贺延寿，又看围过来的九宗弟子。
“不是我！”
“赤砂少洗四遍，是你说省下的灵石五五分！”
贺延寿袖子一甩。
一道火刃越过桌案。
掌门没有剑。
裴照有。
刀锋横着撞上去，火星扫过玉盘，烧焦了一片桌布。
九宗掌门同时起身。
贺延寿的手停在袖中。
我从食盒底层取出一页账。
供奉没来得及烧的那页。
上头不只有我的名字。
还有每月省下的洗砂工钱，以及贺延寿的私印。
“你别急着灭口。”
“账还没念完。”
陆承岳突然扑到台边。
“我作证！我都能作证！”
“是他让我把丹放进米缸！他怕赵铁柱查出赤砂有毒！”
贺延寿的脸皮抽了一下。
“一个叛徒的话，你们也信？”
我没理他。
我把那封残信、香料房的账、封瓶的绳子，依次排开。
再把药方，放在最前头。
“这些，你们都可以拿去复验。”
“药方也可以。”
贺延寿猛地盯住我。
“你敢公开？”
“敢。”
“这是能立阁传家的方子！”
我把纸往台下一递。
“那今天就多立几家。”
台下一名药师接住了。
第二名走上来。
第三名。
贺延寿扶住桌沿，指甲刮进木头。
他终于没再骂我是假丹圣。
他转头看向九宗掌门。
“药方拿到，也得有药。我的药田、火脉、丹库，你们都不想要了？”
“十八万的债契，就摆在这里！”
一位老掌门走上台，把契书压在验单下。
“先查你毒害九宗弟子的账。”
“查清之前，丹阁封库，药田封账。”
贺延寿猛地掀翻桌子。
他没朝我来。
他朝离台最近的那个孩子去了。
拿到人质，还能走。
可那名中年修士一直站在孩子前面。
手中刚恢复的灵火，迎着他拍了过去。
只拦住一瞬。
够了。
裴照的刀背砸中贺延寿肩胛。
掌门扣住另一只手，九宗禁灵索从四面缠上去。
金丝靴踩翻铜盆。
盆里的红渣黑水，泼了他一身。
他挣了两下，膝盖被压弯，重重砸在石板上。
陆承岳也跪了。
这回是冲着我。
“赵师弟，是我瞎了眼。”
“你帮我说一句，我只是听命，我没想杀你……”
我低头看他。
“你踩着我手的时候，说的可不是这句。”
他看了眼我缠着布的手，嘴唇哆嗦起来。
“我错了。”
“我真错了。”
陶穗从我身后走出来，把一只空药瓶放在他面前。
正是他逼她喝下去的那只。
陆承岳撑地的胳膊一软，趴了下去。
他哭着往前爬，被戒律弟子拖住。
嘴里还在喊师弟。
我转过身，没再看他。
台下有人朝我拱手。
“请问，这药叫什么？”
我看了看那六十颗用小灶熬出来的药。
“清砂丸。”
“就叫清砂丸。”
那人又问：“丹圣赐方，总得有个落款。”
我拿起笔。
手背的水泡绷得发疼，字写得歪歪扭扭。
赵铁柱。
三个字，落在纸上。
10
丹会散后，没一个人急着回山。
各宗药师围着十口小炉的图纸，问得我嗓子冒烟。
“这里为什么加水？”
“稳温。”
“这里为什么留孔？”
“泄压。”
“为什么每盏都编号？”
“坏了知道找谁。”
问到最后，一位胡子花白的药师抓住我的袖子。
“你真不是丹圣转世？”
我指着自己的手。
“丹圣能把自己烫成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
“典籍也没说丹圣不怕烫。”
我把袖子抽了回来。
没法聊。
贺延寿和陆承岳被押进九宗共审的刑堂。
验单、账簿、残信一起封存。
万寿丹阁所有出库丹药暂停售卖，药田和库藏先用来救治伤者。
十八万灵石的债，没让掌门当场烧契一笔勾销。
好药算好药的钱。
毒药赔毒药的账。
一笔笔对。
掌门盯着记账的弟子，少算一块都让重来。
裴照在旁边站了半天。
“周守拙，你以前有这么会算？”
掌门把断山剑重新系回腰间。
“以前忙着信人。”
他说完，转头看我。
我立刻往后退。
“我已经认过了。”
“没说你。”
他顿了顿。
“也算说你。”
我没顶嘴。
骗过就是骗过。
掌门拿出一张罚单。
冒认祖师，罚半年杂役钱。
我刚想伸手，许济川又递来一张工钱单。
修祖炉、救弟子、制药、出方，另算。
两张一对。
宗门还欠我一百二十六块灵石。
我盯着那个数，算了三遍。
掌门背过手。
“我宗眼下没钱，先记账。”
我抬起头。
他已经转身去看别处了。
裴照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把账单折好，贴身收着。
“掌门，欠条盖印。”
他的背影停了一下。
最终还是盖了。
回山时，裴照的弟弟能被人扶着坐起来了。
他还不能修炼。
许济川说，至少要按月复诊，受损的脉能恢复多少，还得慢慢看。
裴照听得很认真。
没有再问几时能重新拿剑。
他把那块祖传的木片递给我。
我没收。
“你祖父的东西，自己留。”
“图我抄一份就行。”
裴照看了我一会儿，把木片放回怀里。
“下回药不够，给赤焰教递信。”
“按市价。”我说。
“知道。记账，盖印，少一块都不行。”
他扛起弟弟的箱子，走到门边又停下。
“赵铁柱。”
“嗯？”
“那一跪，我不讨了。”
我端着茶，没说话。
他用靴尖把踹坏的门板往旁边挪了挪。
“门的钱，明日送来。”
第二天清晨，祖师堂重新开门。
拆剩的炉底被擦干净，摆在正中。
那本烧炉杂记压在玻璃板下，边上放着我那本油污斑斑的笔记。
掌门要给我换住处。
从废丹房搬去内峰。
我先问有没有独立灶房。
他说有。
我当场答应。
陶穗抱着被褥跟在后头，走到门口，看见一块新牌子。
玄炉宗首席丹师。
赵铁柱。
她念了一遍，抬脚就要进。
我把人拦住。
“先别搬。”
“丹师归丹师，我修为还是炼气一层。万一内峰禁制不认我，连人带被子扔下来，多丢人。”
掌门拿着阵牌的手，停在半空。
他确实忘了。
陶穗抱着被子，笑得蹲在了门槛边。
最后，我没住内峰。
把废丹房旁边三间空屋收拾了，窗开大，灶砌新。
门上那块“废灵根不得入丹堂”的旧木牌，也被我摘了。
我翻过面，刚想写字，身后传来一声怯生生的问话。
“赵丹师。”
一个新来的小弟子站在院门口。
裤脚短了半截，手里捏着测根的竹签。
竹签最下头，一道细得快看不见的灵光。
跟我当年的一模一样。
“管事说，我只能来洗炉。”
他盯着地面，把竹签往袖里藏。
“我不偷懒，也不多吃。”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水泡的手。
把木牌搁下。
“先吃早饭。”
他抬头。
“吃完，跟陶师姐认药。”
“可我的灵根……”
“看见那口炉了吗？”
他点头。
“它也没灵根。”
我把一把小秤放进他手里。
“但火烧起来，药一样能熟。”
小弟子捧着秤，站了好一会儿。
陶穗从后厨端出热粥，招手喊他。
他迈过门槛，先把秤放稳，才伸手接碗。
我重新拿起笔。
旧木牌翻过来的这一面，木色还新。
我写下八个字。
进门洗手，称药复核。
刚挂上去，掌门就来了。
他站在门下，仰头看了半晌。
“就这个？”
“就这个。”
“丹圣的堂口，不写两句大的？”
我把他往水盆边推。
“先洗手。”
“今天你值第一炉。”
【本文故事圆满结束，喜欢的朋友点赞收藏，主页持续更新高能短篇，我们下一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