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宴上，我把一颗土豆拍进了太子的碗里。
许明珠让我钻桌底，说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走法。
我没钻。
我问太子：殿下，亩产上千斤的粮食，您收不收？
他放下筷子，连桌子一起掀开。
许明珠还在笑。
直到她家的账房扑过来，拼命要堵我的嘴。
【第一章】
许明珠把退婚书摔在我脸上。
沈禾，签字，从桌底钻出去。那三百两聘银，我就当喂狗了。
满桌人的筷子停住。
她拿鞋尖点了点桌下。
你爹死前拿了我家银子，如今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敢说不入赘？狗吃完饭都知道摇尾巴。
我弯下腰。
有人端起酒杯，等着看我往下钻。
我从脚边竹筐里摸出一颗土豆，放进主位那人的碗里。
殿下，亩产上千斤的东西，您要不要？
酒杯磕在牙上。
许明珠的鞋停在半空。
我没看她。
太子周承捏起土豆，掂了掂。
你知道孤是谁？
许家的席位牌，只有您这张写着贵客。再往下看，您腰上的牌子写着东宫。
他把腰牌往袖子里塞。
旁边的许家账房赵有财捂住脸。
殿下，我说过别挂外头。
周承咳了一声。
孤来查粮价，不是来买石头。
能吃。不是石头。叫土豆。
我又掏出一颗熟的，剥开皮。
热气冲上指尖，烫得我换了两次手。
许明珠伸手来抢。
沈禾！你拿这些番邦野果糊弄殿下，是想拉我们许家一起死？
我把土豆咬掉半边。
粉，噎。
没盐。
为了让自己这张嘴活着挣到下一顿饭，我硬咽下去。
我爹从海商手里买回来的块茎。种在城南十二亩地里。一百二十天前下种，如今能挖了。
周承盯着剩下半颗。
上千斤？
挑一亩，您的人量地，您的人称。不够，我赔您的车马钱。
许明珠笑出了声。
他连四书都背不全，知道一亩地有多大？去年种豆，他把种子炒熟才下锅……才下地！
桌边有人喷了酒。
我点头。
对，去年我脑子进水。今年晒干了。
四个月前，我穿来时，原身正准备把最后一袋土豆煮了。
我拦住了那口锅。
一个农学硕士，毕业后没能拯救导师的发际线，总不能换个地方，还救不了几颗种薯。
周承刚要接我递过去的半颗土豆，赵有财扑上来。
殿下使不得！试食得有人先验！
周承看了看我嘴角的碎屑。
他都吃完了。
万一他不想活了呢？
我把筐盖合上。
那您等着。两刻钟后我还活着，咱们再谈。
周承笑了一声。
许明珠的指甲刮过桌面。
殿下，此人欠我家三百两。那片田早就该抵债。他今日带来的东西，也未必归他。
我转头看她。
你刚才不是说，钻过去就不追了？
那是赏你体面。
我看了一眼沾着鸡骨头的桌底。
你家的体面，平时都放泔水桶旁边？
赵有财把头埋进袖子。
肩膀抖得算盘珠子直响。
许明珠抄起茶盏。
周承用筷子压住杯沿。
欠据。
她的手僵住。
我替她把话接上。
欠据压在许家账房。我爹的种植册也在。她说三百两是招赘聘银，父债子偿，要么入赘，要么交地。
周承问：你认这笔账？
我爹确实拿到过三百两。钱花在买种、租牛、修沟上了。至于是不是聘银，我没见过凭据。
许明珠立刻道：赵有财能作证。
赵有财的算盘掉了。
他蹲下去捡，一颗珠子滚到我鞋边。
我捡起来递给他。
他没接。
周承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明日验田。若果真亩产过千，东宫出三百两，订一批种薯。欠账另查。
许明珠把茶盏放下。
殿下金口玉言，我自然不敢拦。只是田里长什么，总得见了才知道。
她朝门边使了个眼色。
一个小厮转身就跑。
我拎起竹筐，挡住门口。
他撞在筐沿上，哎哟一声。
我问：去城南？
小厮的眼珠往许明珠身上挪。
我把竹筐往上一托。
想好了再答。去茅房不用牵马。
门外那匹马喷了个响鼻。
周承放下筷子。
孤也正好出去走走。
许明珠站起来。
殿下，明日再验也不迟，今日天色……
你刚才催我钻桌底的时候，可没嫌天黑。
我伸手去拿退婚书。
她压住纸角。
我低头看她。
怎么，舍不得了？
她松开手，纸角被指甲划破。
沈禾，你出了这道门，就再别想回来。
我折好退婚书，塞进怀里。
麻烦把这句话也写上。省得你反悔。
赵有财趴在桌下捡算盘珠，脑袋撞得桌板咚咚响。
周承起身，衣摆被桌沿挂住。
他扯了一下，没扯动。
席上十几双眼睛盯着。
我刚想帮忙，他抬手掀开半边桌子。
盘碗一起往另一侧滑。
许明珠接住酒壶，没接住扣下来的红烧鱼。
鱼尾巴贴在她袖子上。
周承提起衣摆，朝我点头。
走。
出了门，他压低声音。
这桌子，孤不赔吧？
我看着他腰间裂开的半截玉钩。
您先别操心桌子了。
他低头。
脚步顿住。
我赶紧往前走。
第一次陪太子出门，我懂得不多，只知道这会儿笑出声，土豆可能得给我陪葬。
【第二章】
城南田口的锁换了。
我拿着旧钥匙，捅了两下。
周承抱着胳膊。
你的田？
我点头。
你的锁？
我摇头。
他看向身后侍卫。
拆。
铁链落地，声音震得我牙根发酸。
田边的土还湿着，薯秧已经枯黄。我蹲下抓了一把表土，扒开垄边。
一个土豆露出半截。
再挖。
下面还有。
周承原本背着手，走了三步，蹲下来。
这么多？
这是一个窝。殿下，别拔，底下还有。
他收住手。
迟了。
半截秧子攥在掌心，土豆一个没带出来。
赵有财在后头吸了口气。
周承看他。
他立即抬头望天。
今儿月亮真圆。
天上连个月牙都没有。
我把木铲递给周承。
您挖这边。别伤皮，破了就放不住。
许明珠赶到时，周承已经蹲在田里刨出半筐。
靴上沾着泥，额角挂着汗。
她提着裙摆，跨进田埂。
殿下，底下人做这种粗活就够了。
周承没抬头。
孤从前也这么觉得。
他又刨出一颗，抖掉泥。
现在孤知道了，底下人也未必愿意。
我接过土豆。
您终于理解为什么佃户见了管事，都想把他埋里头了。
周承抬眼。
我补了一句。
当肥。
赵有财开始咳嗽。
许明珠却没笑。
她盯着筐里的东西，嘴唇越抿越紧。
这田施过多少肥？用了多少人？若养一亩花十两银子，收一千斤也没用。
这句话倒问到了实处。
我掏出账册。
租牛、种薯、草木灰、人工，都在这儿。第一次留种贵，往后可以自留。可也不能只看这一窝，得量整亩。
周承翻了两页。
你这字，怎么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
我把写着实验编号的那一角折过去。
写急了，腿短。
字还有腿？
不然为什么叫行书？
他张了张嘴。
赵有财把脸转向田外，肩膀又开始抖。
周承指着他。
你再抖，算盘给孤。
赵有财立刻站直。
侍卫拿来丈绳和官秤，沿田界重新量地。
我先把话说清。
总共十二亩。殿下随便选。这东西也挑地，积水要烂，旱狠了也不长。今日这一亩有多少，只能算这一亩，不能拿去吹全天下。
许明珠接过话。
那就选东边。
东边挨着水沟。
前阵子下雨，有两垄受过涝。
她在许家管了三年田庄，不是只会甩茶盏。
周承问我。
敢不敢？
我蹲下扒开垄沟，看了眼土色。
能挖。烂的单放，别混。
侍卫点起火把。
铁锄下去，土腥味扑进鼻子。泥块砸上小腿，带着夜里的凉气。
一筐。
三筐。
五筐。
秤杆一次次翘起。
许明珠起先还看着，后来拿帕子擦手，擦到指节泛白。
赵有财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停住。
周承催他。
报。
好薯一千零六十二斤。烂损四十七斤，另计。
田里没了动静。
周承蹲下去，捧起一颗土豆。
然后伸手掐了赵有财一把。
赵有财叫出声。
周承点头。
不是梦。
我看得直咂嘴。
太子确认现实的方法，多少有点费臣子。
许明珠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这地是许家的，这种子也用了许家的钱。
我把退婚书摊开。
刚才你当着满桌客人的面，说我是吃闲饭的废物。如今废物长出了东西，你又说是你家的。
我指指赵有财。
账房也在。地契拿出来，别靠嘴种田。
她没接这句。
周承已经站起身。
封存田产凭据，明日核验。种薯先由东宫看守，未经查清，任何人不得搬走。
他终于把那半颗熟土豆吃进嘴里。
吃得太急，噎住了。
我递水，他伸手去接。
赵有财抢先递上酒壶。
周承喝了一口，眼圈都呛出了水。
我从他手里夺下酒壶。
赵先生，你这是救驾，还是补刀？
赵有财扑通跪了。
田里忙成一团。
我趁乱把最后一袋种薯往棚里搬，袋底碰上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土豆碰土豆的声音。
我拆开封口。
里面躺着几块砖。
再往旁边看，棚角的麻袋封口齐整，绳结却全部换了方向。
我种下去时留下的那批母种，不见了。
【第三章】
我把砖放到许明珠脚边。
你家的土豆，烧得挺硬。
她看了一眼。
你自己看管不严，也能怪我？
我没说怪你。
我蹲下，拎起袋口给周承看。
我封袋只打单活结，防着翻检时勒破袋子。这些是双扣。库里二十袋，全被动过。
周承问：少了多少？
去年留下来的母种不多。剩下这些，原本留着跟新收的作比照，看退化和病害。
许明珠眼里一动。
我看见了。
她知道拿走的是什么，却未必知道我为什么留。
我把袋子扔回地上。
新薯还能留种。拿走这些，断不了我的根。
她抓紧了帕子。
赵有财却抬起头。
新薯能种？
我看他。
能。但得等休眠过去，还要看时节。不是今天埋，明天就长。
他咽了口唾沫。
周承已经转过脸。
许家买过你的种薯？
我没卖过。
赵有财往后退。
许明珠开口。
账房只懂记账，听见新鲜东西问一句，也值得殿下审？
周承没再逼问。
他把一颗土豆放进袖袋。
孤明日带给父皇看。
我连忙拦住。
殿下，这颗带伤。
周承伸手换了一颗。
我继续道：生的别直接吃。发绿、长芽、腐烂的也不能吃。得把禁忌一起讲清楚。
许明珠立刻笑了。
原来有毒。
我看向她头上的银簪。
银子磨成粉，一碗下去也不是养生粥。你会不会因为这个，把家里银库全扔了？
她的笑僵在嘴边。
周承伸手。
禁忌写下来。
我借着火把，写了贮藏和食用的几条规矩。
写到要避光时，赵有财忽然凑过来。
若有人把它摆在日头底下，说晒得越久越好……
我笔尖停住。
谁？
他看向许明珠。
许明珠一脚踩住他的鞋。
赵先生喝多了。
赵有财的脸皱成一团。
我把纸交给周承。
殿下，这田您得看住。不是怕我跑，是怕有人为了证明我不行，连土豆都不放过。
周承吩咐侍卫留守。
回城后，我们没有回许家。
东宫值房里，周承把三百两银票推过来。
订种的钱。正式契约明日立。
我想接，又把手收了回来。
先说清楚，订多少，送哪里，谁出运费。别到时候三百两，让我给天下种地。
周承的手停在银票上。
你怎么知道孤刚在想什么？
我把银票推回去一寸。
因为您刚才看土豆的眼神，已经准备把我的后半辈子称斤卖了。
他揉了揉眉心。
先订两千斤。价格照粮价加留种损耗算，另付你教种的钱。
我这才拿笔。
还得留一条。各地先小片试种，不许下面人为了报功，逼百姓把麦子全拔了。
周承看了我一会儿。
你就不怕报得慢，封赏也慢？
我怕领完赏，第二年有人端着空碗来砸我家门。
他把那句话添进契约。
墨还没干，门外有人求见。
赵有财。
他一只鞋湿透，另一只鞋没穿，怀里抱着算盘。
进门先看窗，再看门。
周承道：你若是来送礼，孤不收算盘。
赵有财把算盘翻过来。
背板松开，掉出一张折得只剩巴掌大的纸。
纸边磨毛，角上有半枚红印。
我认得那字迹。
我爹的。
赵有财盯着我。
你爹那三百两，不能还。
我捏住纸。
为什么？
他跪下去，额头抵着地砖。
那不是聘银。
周承站了起来。
赵有财的声音卡了一下。
那是朝廷拨给你爹试种番薯粮种的钱。许家替官仓转交，扣着官契，另做了一张欠据。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两行小字。
种成后，呈样报验，不得私售绝种。
赵有财抬头，嘴唇发颤。
她逼你入赘，是想把你、你的地、你爹留下来的种植册，全改成许家的。
他把头重重磕下去。
还有，殿下今日来查的那批赈粮，也在许家的账上。
【第四章】
周承先关了门。
又把赵有财的算盘拿走。
赵有财伸手去追，手停在半空。
殿下，那是吃饭的……
你能活着把话说完，孤给你买个铁的。
赵有财不追了。
我展开那张纸，纸上写着领款日期、粮种来路、试种田亩。
最下面盖着一个沈字押。
我用指腹抹过。
原身记忆里，我爹临死前抓着我的袖子，说的不是还钱。
是还田。
我那时烧着，没听明白。
如今有人终于把这两个字说全了。
我问赵有财。
地契在哪？
许家库房。你爹先前借了八十两修沟，拿地契作押。后来试种银子拨下来，八十两已经扣清，地契没退。
所以三百两是假债，八十两是真债，但还了？
是。
我把手掌压在纸上。
许明珠知道？
那张三百两的欠据，是她叫我写的。
周承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为什么现在来？
赵有财没抬头。
她方才要我重新誊账，把新账的日期往前挪半年。还让我按手印，认下所有转银的事。
你怕死？
怕。
他答得干脆，周承反倒没接上话。
赵有财抹了一把脸。
我拿过她的赏钱，替她遮过账。我不敢说自己干净。可她要把官银写成我独吞，再把卖种的钱也记我名下。
他伸出手。
指肚上全是墨。
她连我的认罪状都写好了，就差让我自己按。
我看了眼那张残契。
为什么留这个？
你爹怕许家扣契，让我替他抄一份，说万一人没了，至少能给儿子留个明白。我没敢给你。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页纸。
这是明日要我签的账。
纸上写着二百六十两种薯定银。
买家不是一个。
足足九户。
周承把纸拿过去。
私卖官试粮种，伪作民债，侵占试种田。每一样都得有原据。
我点头。
这张抄契只能引路，不能一张纸把案子定了。官仓存根、许家流水、海商交割，都得对。
赵有财抬起脸。
存根找不到了。
周承停住。
许家说官仓前年的库房进过水。那批档册，全报了毁损。
我把残契举到灯下。
那就先不查官仓。
我指着纸背那行字。
试种拨银，不会只让领钱的人留凭据。钱从哪一库拨，谁核，谁运，沿途总不能都泡过同一场水。
周承看了我一眼。
你这嘴，若去了户部，能把他们的饭桌掀了。
我摇头。
我没您力气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换掉玉钩的腰带。
你还记着呢？
次日上午，许明珠带着人堵在东宫外。
她没有撒泼。
她捧了一份新契，见到我先行了礼。
沈禾，昨夜都是气话。婚可以退，田里的东西，咱们按出资分。
我看着契上的七成。
你拿七？
许家承担了风险。
我爹下地，你家收地。我爹试种，你家卖种。你承担的风险，是怕我爹活得太久？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有财从我身后走出来。
许明珠脸上的笑收了。
你怎么在这里？
赵有财把湿鞋往袍底藏。
我来对账。
她朝他跨了一步。
你吃许家的饭，替外人咬主人？
赵有财的手指捏住算盘边。
我还没咬。我只是准备把你让我咽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周承把那份新契拿过来。
这七成里，包括那九户人家的定银吗？
许明珠伸出的手停住。
门外早已等着的买家被带进来。
有人拿着契书，有人提着装过种薯的袋子。
其中一只袋子倒过来，滚出了发绿的土豆。
我立刻让人收进木盆，隔开食用的那批。
许明珠道：东西是沈家种的，出了岔子，该问沈禾。
周承把买契拍在桌上。
卖家写的是许氏粮行。
她还想说话。
赵有财已经翻开账页。
定银二百六十两，入许家内账。小姐亲收，花押在这里。
一屋子人看着她。
她的手指压住花押。
周承没让她遮。
先退钱。每一户，当面退清。官试田的事，另审。
她盯着我，牙关绷着。
为了这点东西，你要跟许家撕破脸？
我从她手边抽走退婚书。
你让我钻桌底的时候，没给我留脸。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查档的侍卫捧着封套进来。
周承拆开，抽出一份旧账。
我只看见第一行，后背就贴紧了椅背。
三百两官银的拨付是真的。
可在官府存档里，我爹三年前就已经把试种田交给了许家。
交割书上的签押，也是真的。
【第五章】
许明珠看见那份交割书，肩膀松了。
她把退钱用的银票压在桌上。
殿下总不能只听一个家奴胡说。
赵有财脸上的血色退了。
不对。这份交割不是这个用处……
那你说，是什么用处？
她抬起下巴。
沈家田地交由许家代管，字字清楚。沈禾不学无术，沈伯父怕他把田卖了，亲自托付给我们。如今我们倒成了侵田的贼。
周承把纸递给我。
我没有立刻接话。
这份交割书是真的。
押印、字迹，连我爹惯常省掉的那一笔，都在。
我翻看背面。
上头只有一串编号。
没有归还日期。
许明珠往前推了推银票。
私售种薯，是下人办差出了错。我愿退定银，也愿担罚。可你总不能因为退婚，连你爹的字都不认。
我点了点那串编号。
原册呢？
她望着我。
这就是原件。
我说，收这份交割书的原册。
周承伸手拿过去。
为什么要原册？
我把纸边转给他看。
上面有缝孔。不是单独写的，是从册子里裁出来的。后边有没有补充条款，得看整本。
许明珠嗤了一声。
你又不是写字的先生，凭几处针眼，就能推翻官档？
我把自己的种植账翻开，指着第一页。
我要是只拿这一页给殿下看，账上净赚九十两。
再往后翻。
买牛二十两，修沟三十两，雇工四十一两。
我合上账。
只看第一页，我发财了。看完后头，我连条裤子都不敢新买。
周承朝门口抬手。
取整册。
许明珠还站着。
周承又道：许家先别碰那些田契。
她这才坐下。
我没坐。
我得先回田里。
昨夜挖出来的土豆，不能堆在湿地上闷着。案子还没判，我不能先把粮闷烂。
到了棚前，我看见周承也跟来了。
殿下，您不用审案？
档案得等。他们去调，孤跟你来看看。
我把一只竹筐塞进他怀里。
那先搭把手。
他看着我。
你知道整个东宫，有几个人敢这么跟孤说话吗？
我想了一下。
现在加一个？
他把竹筐搁下。
两名侍卫转过脸，咳得一左一右。
我们把新薯摊开晾去表面湿气，破伤的挑出来先用，健全的另留。
周承看着那一排排土豆。
这么些，够多少人吃？
先别算多少人。您算能留多少种。
他蹲在我旁边。
救荒等不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袖子挽起来。
北边旱了三州。京中粮价却先翻了。孤来许家，是想知道他们的粮，到底少在路上，还是少在账上。
我把一颗坏薯扔进木桶。
这些救不了眼前整场荒。
周承没有说话。
种薯不能全吃，吃完明年还得饿。新粮也不能没试过就逼着各州全种。若您急着今天就拿它抵三州口粮，我宁可把亩产再报低些。
他掌心的泥掉了一块。
父皇只给孤一个月。
一个月查粮？
一个月稳住粮价，查清缺口。
我看了眼田外等待领退款的那些买家。
许家什么时候开始卖我的土豆？
赵有财从后面答。
十日前。
那九户，原来都是做什么的？
都是周边粮行和田庄。
我站起来。
他们真想种粮，为什么不先来田里看？
赵有财的嘴动了动。
我接着问。
你们给人看的，到底是什么？
他终于低下头。
一份告示样张。说东宫看中许家新粮，来年会高价收购，只认许家出的种。
周承手里的土豆掉了。
孤昨天才见到它。
赵有财跪得干净利落。
那张告示，十日前就印了。
【第六章】
周承当天没回宫。
他坐在田棚里，盯着那张从许家取来的告示样张。
上面没盖东宫印。
只写了东宫将采，许氏先筹。
字很滑。
真出了事，可以说只是揣测。
可买种的人看见这八个字，心里就先多算了一笔。
我拿指头戳了戳下面的小字。
还要搭购旧粮？
赵有财点头。
买十斤种，得按现价再订两石粮。说是来年培土雇工，都要粮食。
我把算盘推到他面前。
定银不是只有二百六十两吧？
那只是种薯的。
粮呢？
他拨了几下算盘，声音越来越轻。
一千八百两。
周承把告示折起来。
她拿孤的名头，卖了还没到手的种，再搭着卖高价粮。
我没说话。
我盯着账上交货的日子。
全在七日后。
也就是朝廷平价放粮的前三天。
周承看懂了我的手指。
她赌孤拿不出粮。
不只是赌。
我把几家粮行的名号圈在一起。
她得让别人也相信您拿不出。大家抢粮，粮价才能再涨。土豆是招牌，旧粮才是她要卖的东西。
棚外有脚步声。
许明珠站在门口，裙角沾着泥，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她没看赵有财。
她只看我。
沈禾，谈谈。
周承抬头。
当着孤的面谈。
她打开木盒。
里头是地契，还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那三百两我不追了，地也归你。你爹的种植册，我可以还。
我没伸手。
条件？
你对外说，新粮是沈许两家共同试种。许家卖种经过你的同意。以后留种售种，交给许家办。
周承笑了一声。
那孤呢？
许明珠把木盒往前推。
殿下要平粮价，我家可以先借出三千石粮。
她这回没提婚约。
她谈粮。
三州缺粮，京中催粮，东宫限期筹粮。
她手里确实有周承需要的东西。
周承的手指停在桌沿。
我想说话，又把嘴闭上。
这件事不是我一张嘴耍得痛快，别人就能多吃一口饭。
棚里只剩赵有财拨算盘的轻响。
周承终于问。
借价？
许明珠报了个数。
比开春高出近一倍。
周承看着她。
孤若不借呢？
粮在各处仓里，调起来得花时候。殿下急，粮车也不会飞。
我伸手把木盒盖上。
许明珠看我。
我只问一件事。既然你愿意退地，为什么非要拿走售种权？
我许家有车马，有铺子，难道让你挑着筐走遍天下？
可以各州设试种点，各县留种，朝廷拨一批，百姓自留一批。
她的嘴角往下压。
那还怎么卖？
话出了口，她把盒子抓了回去。
我看着她。
这就是了。
周承站起来。
新粮由官试田验种，规程公开。准许民间合规售种，不许任何一家独占。
许明珠盯着他。
殿下想清楚。您手里的土豆，今天可变不出三千石粮。
周承没躲她的目光。
孤想清楚了。
她转身出门，撞得门帘直晃。
我看了眼周承。
您不怕完不成差事？
怕。
那还拒绝？
他指指账册。
今天让她用三千石把粮价架起来，明天换个人，用五千石架第二次。孤总不能每天轮流给他们磕头。
我刚要夸他一句，他低头看见自己满是泥的靴子。
不过父皇真要打，孤能躲你这儿吗？
不能。您目标太大，容易连我一起打。
他伸手来拿我的土豆。
我没躲。
他啃了一口才发现是生的，僵在原地。
我把熟的递过去。
殿下，您方才那气势，能不能再撑一盏茶？
赵有财扶住门框。
这次他没敢笑出声，憋得脸上都起了褶子。
天擦黑时，调档的人回来了。
整本交割册最后一页，补着我爹的亲笔约定。
仅代管试种期间收支，田土不易主，粮种不得独占。
下面有许家盖印。
我刚把这页压平，外面又有人奔进来。
侍卫手里拿着一张街上新贴的告示。
城东今日有人吃了土豆，吐得站不起来。
售粮的袋子上，印着我的名字。
【第七章】
我赶到城东时，铺门外已经堵了人。
有人一眼认出我。
就是他！说亩产千斤的那个！
一只破碗砸在我脚边。
碎瓷擦过鞋面。
周承伸手把我往后拉。
我没退。
先让出门。病人在哪？
铺里有人扶着门框干呕，酸味混着炉烟往外冲。
一盆煮熟的土豆搁在灶边，旁边堆着十几只粗麻袋。
袋上三个字。
沈家粮。
我抬脚要进门，一根扁担横过来。
卖毒粮的，还敢来？
扁担擦着鼻尖停住。
我看着拦路的人。
骂我可以，先让郎中进去。你这根扁担再横一会儿，里头的人吐出来的东西，都够浇菜了。
他愣了愣。
周承已经拉开他，朝后头招手。
跟来的郎中背着药箱进门，我把灶边的锅盖扣上。
这锅别再动。没吃的留下，吃过的都登记，请郎中看。
铺里的伙计朝我伸手。
不许碰！这是证据！
我拿开手。
对，所以你也别碰。
侍卫把他请到了门边。
我从袋里取出一颗没煮的土豆。
表皮泛青，芽眼凹陷。
我又取了几颗，摊在桌上。
这些不能吃。我给东宫写过禁忌，发绿长芽的不用。告示是谁撕了？
墙上只剩半张纸。
上半张写着新粮试食。
下半张不见了。
伙计嘴硬。
什么告示？送来的时候就这样！
周承拿过剩下的半张。
谁送的？
伙计看着他的衣服。
你管得着吗？
周承把腰牌掏出来。
伙计膝盖一弯，险些跪进泔水桶。
我扶了桶一把。
桶里还有东西，别糟蹋。
伙计看我的眼神都直了。
周承指指他。
扶人。
我这才把人提起来。
他站稳，话也顺了。
许氏粮行送的。说沈先生献粮有功，让城里先尝尝，吃着好再卖。袋子就是这模样，我没改过！
门外有人喊。
方才你还说是沈家亲送！
伙计往门板后缩。
我也是听管事说的……
我掏出小刀，把袋底的线挑开。
两层布翻开，里头露出一个褪色的许字。
外头沈家粮三个字，墨还蹭手。
我朝周承伸出拇指。
原装的袋子，换了张脸。
周承看向门外。
封铺，封余粮。送货的人、车行、收货单，一样不落。
人群分开。
许明珠站在后头，身边跟着两个抬箱子的伙计。
她没靠近灶台。
殿下，我听说出了事，立刻带了药钱来。种薯是许家经手，但能不能吃，总得问种的人。
我把那几颗土豆推到桌沿。
这不是刚收的新薯。是棚里丢的旧母种。你从哪儿拿的？
她扫了一眼。
你自己的东西，问我？
我看向她身后的木箱。
你怎么知道要送药钱？
许明珠的脚尖停了。
有人来报。
谁？
底下人。
我点头。
那就一起留下，说清楚哪个底下人。
她看着周承。
殿下也信他？若不是粮有毒，怎么放一放就不能吃？许家开粮行几十年，还没听说过这么娇贵的粮。
我抓起灶边一只长霉的木勺。
你家的米，泡水里捂一个月，也照样卖？
她没答。
我把木勺放下。
我说这粮能种，没说烂了也能吃。你要是把鱼放臭了，再说河里所有鱼都有毒，那往后京城只能吃你的嘴。
门外有人噗了一声。
许明珠扭头，那人把脸藏进袖子。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嘴上说得再好，人也吃坏了。谁知道你写的禁忌，是不是刚刚补的？
周承从怀里拿出那张纸。
昨夜收的，孤亲眼看他写。
许明珠看着纸角的泥点，没再往前。
郎中在里头喊了一声，让人取热水和干净布。
我提桶进门。
床边那人扶着肚子，抓住我的袖子。
我不图什么高产。我就想省一顿饭钱。
他的指节发凉。
我把水放下。
药钱我先垫。今天这批东西怎么进你嘴里的，也一定查。
我走回门外，许明珠已经在跟周承谈封铺的损失。
一日不能开门，外头的人就要往别家买，粮价还得涨。殿下不能为了沈禾一个人，让全城跟着赔。
周承盯着她。
把你的账拿来。孤赔不赔，看账再说。
她捏紧了木箱的铜环。
赵有财这时从人群后挤进来。
他没看许明珠，径直走到一只空袋前。
把袋口翻过来，又趴下去看底。
周承问他。
找什么？
赵有财举起袋子，指着缝边两道红线。
这是官仓发给承运粮行的周转袋。内侧有批号，拆掉外标也留着。
许明珠伸手去抓。
侍卫挡住她。
赵有财把布边扯平。
丁卯三十七。
他喉结滚了一下。
殿下，北仓报失的那批赈粮，用的就是这个批号。
【第八章】
周承没当街定罪。
他拿着袋子，只问了赵有财一句。
空袋可以买，旧袋可以转。你拿什么证明粮也进了许家？
赵有财的手停在半空。
我也看向他。
他攥了攥布边。
查车钱。
许明珠抬头。
赵有财没躲。
小姐，你让我改粮账的时候，车马钱是按原数结的。五十车粮和五车空袋，用不了同样多的骡子。
她一掌拍在桌上。
你自己做错账，拿来害许家？
那就对车行的账。
赵有财把袋子放下。
再对过城门的货单。还可以问卸粮的人。你让改的是纸，又没把每个扛包的肩膀都换一副。
周承当场分人去查。
许明珠被请进值房等候，我也没能走。
周承指着我裤脚上的泥。
你去田里转一圈，能带回来半亩地。先坐着，省得他们一路找你。
我搬了把椅子。
一只脚短了。
刚坐下，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许明珠冷笑。
给你个位置，也坐不稳。
我拿起她带来的那份七成分账契，折了几折，垫在椅脚下。
稳了。
纸尽其用。
她站了起来。
我冲门口喊。
殿下，她要抢证据。
许明珠的手僵在半空。
周承从门边探头。
你别把证据垫坏了。
我又把纸抽出来，换了块砖。
许明珠重新坐下，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
到傍晚，第一批账送来。
车行收了五十六车的运钱。
城门货单写着赈粮六千四百石。
官仓入账只有两千一百石。
中间四千三百石，报了途中雨损。
周承把三张纸并排放下。
报损那日，没有下雨。
许明珠立刻道：路上不止京城一处，下没下雨，殿下都看见了？
周承点头。
所以孤也查了沿途驿站。
第四张纸落下。
我伸手按住桌角，没说话。
接着是仓租契。
许家以外甥名义租的城西私仓，在那批赈粮到京前两日启用。
运粮车的最后一段脚钱，由许家账房结付。
赵有财在纸上按了指印。
这一笔，是我记的。
许明珠盯着他。
你现在倒认得快。
我不认，车行也认。小姐，我是坏过，不是非得替你死。
周承让人带赵有财下去录供。
我跟着起身，被许明珠叫住。
沈禾。
她把声音压下来。
你要地，要钱，我都给。你父亲的册子还在我那里，一页没缺。
我没坐回去。
她继续道。
你没有车队，没有仓房，也不认识州县的官。会种东西又如何？离了许家，你连种子都送不出去。
我指指桌上的车行账。
车行收钱拉货，不是认你当娘。你能雇，我也能。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知道要花多少银子？
知道。所以我要按账做生意，不拿别人的地当嫁妆，也不把官银当聘银。
她猛地站起来。
那三百两到了你家，就是你家用的！若不是许家替你爹跑门路，他连官仓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门口的书记官抬起笔。
许明珠顿住。
我看着她。
接着说。正好记上。
她咬住嘴唇，坐回椅子。
天黑后，医馆送来消息，吃坏的人都已缓过最急的那阵，仍需留治。
我刚把悬着的那口气放下，查私仓的人回来了。
仓门开了。
里面的粮，只有账面的一半。
周承站起身。
剩下的呢？
侍卫递上一张押货单。
今早运出了城。单上写，明日午前送到河埠，装船南下。
周承转向许明珠。
她低头整理袖口。
殿下现在扣着许家，谁给您调粮？
她抚平最后一道褶。
退一步，粮还能回来。再往前，船一开，您拿什么平京中的价？
值房里没人说话。
我把那张货单拿起来，看了两遍。
然后推到周承面前。
殿下，先别找船。
我指着货单右下角。
她又给咱们省了一趟腿。
【第九章】
货单角上，写着短驳二程。
我把车行的旧账翻到最后。
这家的骡车，送货到南河埠，向来只记一程。两程，是先进城外的中转仓，再换车走。
许明珠的手收进袖里。
你又懂运粮了？
我不懂。但我会看账。
我问负责查账的侍卫。
车行还留着人？
留着。
问换车的地方。再看是不是已经结了第二程的钱。
周承转身下令。
封南河埠，截中转仓。凭押货单查验，不许惊扰其他粮车。
许明珠端起茶。
杯口撞在牙上，叮了一声。
她把茶放回去。
京城不止我许家一间粮行。你们抓我，其他人就肯低价卖？
周承没有回答。
我把先前九户的买契摊开。
她那一千八百两定银，能退多少？
账上能核清的，先从封存的银子里退。
那就通知他们。谁肯到平价粮场供粮，按朝廷定的合理价收，现钱结。别让他们再拿高价契绑在许家这条船上。
许明珠笑了一声。
你当那些人不想多赚？
想。所以才不能只让他们选赔钱，或陪你死。
周承叫人拟告示。
我又拦了一下。
卖粮一户一天限量，防着粮行换个袋子再倒回去。另开给粥棚和工地的供粮簿，不跟散户抢一处门。
他拿笔记了。
你连排队也管？
我爹以前去领过赈粮。天没亮排，太阳落山回来，鞋底磨穿了，袋子还是空的。
这段记忆不是我的。
可我说完，手指还是在那张薄纸上压出了一道折痕。
周承把纸压平。
这回让他那个空袋子，有地方算账。
许明珠把桌上的茶杯推翻。
凭什么！
水泼上案角。
她站起来，指着我。
你爹修沟没钱，是许家借的！他病了没人管，是许家找的郎中！你在许家吃过几顿饭，穿过几件衣服，你数得清吗？
我从怀里拿出那张八十两的结清凭据。
借的钱还了。找郎中的钱，也从试种银里扣了。
她伸手要抢。
侍卫挡在桌前。
我继续道。
我吃住七个月，账上每月五两。一并核，我该付的，一文不少。
她嘴唇发白。
没有我，你就是个一辈子刨土的！
我低头看了眼指甲缝。
有你，我刨完土，还得钻桌底。
门边有人没憋住，出了半声气。
许明珠甩头看去。
书记官低头写字，笔尖快得起飞。
她又转向周承。
殿下，他这样的泥腿子，今日敢跟我算，明日也敢跟您算！
周承点头。
他已经算过了。三百两，只肯卖孤两千斤种。连运费都要另收。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您别挑这时候记仇。
周承没理我。
他看着许明珠。
可他没把带毒的旧薯换个袋子，塞进百姓嘴里，再来跟孤谈价。
许明珠的下巴绷住。
我没有叫人害命。
没人接话。
她急着往下说。
我只是叫他们挑放坏的送过去！那些人平日连烂菜叶子都吃，吐两口又能怎样？不让他们知道这东西娇贵，谁还肯买正经粮食？
书记官的笔顿了一下。
许明珠看见了。
她一步冲到案前。
这句不许记！
墨砚翻了。
黑水淌过她的袖口。
侍卫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离桌边。
她挣了两下，发簪掉在地上。
我看着滚到脚边的簪子，没捡。
周承让书记官把话复述一遍，问她是否说过。
她摇头。
又盯住赵有财被带进来的方向。
是他！都是他办的！他管账，他安排人，他知道哪些东西放坏了！
赵有财停在门槛外。
然后把一份供词交上去。
小姐，我认我参与的。偷运母种的人，我带去的；换袋的账，我记的。可你让我把告示下面那半截撕掉，我也记着。
她嘴唇抖了起来。
你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长了良心？
赵有财低头。
我不是长了良心。我是看见他们吐成那样，才知道自己这手再按下去，按的不是账。
他把两只沾墨的手伸出去。
该锁就锁。请大人把救人的钱，先从我收的那些赏银里扣。
铁链响了一声。
许明珠看着他手上的锁，往后退。
后膝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沈禾。
我没应。
她又叫了一声。
婚事可以照旧。我不用你入赘。你娶我，许家的铺子归你管，你不是缺仓房吗？都有。
我把退婚书放在桌上。
她伸手，想拿，又停住。
我按住纸角。
许家的铺子要先赔谁的钱，账上写着。不是你的嫁妆，也不是我的聘礼。
她盯着那张纸，喉咙里挤出一声气。
我早该把田里的东西全刨了……
周承抬眼。
记。
她抬手捂住嘴。
晚了。
门外传来马蹄声。
截粮的人到了。
中转仓里封下两千二百石，剩下的查到流向，已分人追缴。押货管事带回，签押和仓册也带回了。
周承一张张验过，终于坐下。
他背上的衣服湿透，靠到椅背时，布料发出轻响。
许明珠却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她伸手抓桌腿，没抓稳，跪在泼开的茶水里。
我认罚。钱我退。粮也退。别封许家……
没人替她扶起那只茶杯。
她开始哭，话挤在一起。
我就是想把价撑住。粮价跌了，许家要亏银子。你们都说要平价，谁管我亏多少？
周承把最后一张仓契合上。
亏多少，照实算。侵了多少，也照实追。
许明珠摇着头，反复念那句我认罚。
我站在案边，指尖松开退婚书。
外头有风进来，纸角翻了一下。
这回她没再伸手压。
天亮时，追回的第一批粮车进城。
我刚要去粮场看看，一名内侍拦在值房门口。
陛下召太子与沈禾入宫。
周承扭头看我。
我低头看了看裤脚，干泥已经裂了口。
能先换身衣服吗？
内侍摇头。
陛下还说，把那颗声称能换爵位的土豆，一并带来。
我转向周承。
我什么时候说过能换爵位？
周承把手伸进袖子，摸出一颗被布包了三层的土豆。
孤替你说的。
【第十章】
进宫前，我跟周承约好。
陛下若问不懂的，不能替我吹。
周承点头。
若问明年能种遍多少州，也不能替我许。
他又点头。
若问亩产能不能再翻一倍……
他把我推过门槛。
孤又不是许明珠。
我刚站稳，皇帝就看了过来。
听说你这土豆，一年能给朕变出百万石粮？
我缓缓扭头。
周承看向房梁。
我跪下。
陛下，臣没这么说。
那他呢？
殿下可能是饿了。
屋里静了一瞬。
皇帝把奏折扣在桌上。
周承，你过来。
周承往前挪了一步。
再过来。
他又挪了一步。
我把头低下去。
可惜地砖擦得太亮，照得见他在旁边朝我瞪眼。
皇帝倒没打他。
只让他把那份奏折里写的来岁广种，遍济诸州，自己圈出来。
然后问我。
能做多少？
我从怀里拿出皱巴巴的田账。
先算种，不先算功。十二亩地收的，去掉损伤、试食和留样，能分出去多少，得逐袋称。不同地方的小片试种，要先看土壤、雨水和病害。
多久能见效？
近处合适的地，下一季能看。远处要试。哪怕长得出来，也得教会人存，教会人挑，不能只发一袋东西就走。
皇帝翻到亩产那一页。
一千零六十二斤。
是。这一亩受过涝。别的亩可能高，也可能低，要全部验完才好定。
朕给你钱，你能保住这个数？
我把额头往下压。
臣能保证照规程做，不能保证老天照规程下雨。
周承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皇帝看了我许久。
终于把田账放下。
倒比你那封奏折，少骗朕几口饭。
周承低下头。
我也没敢抬。
皇帝让人把试种拨银的原档拿来，和我爹留下的册子并在一起。
两份押印合得上。
沈家试种有功，原册归还，田产归还。官银由许家侵占者追赔，不许再向沈家索取。
我接过那本册子。
封皮内侧夹着一张干叶。
我爹写了两行字。
出芽七株，活五株。
底下还有一行。
禾儿今日肯下田了。
我用手掌把书皮合住，指节压得发白。
皇帝没催。
等我抬起头，他才接着问。
你要什么赏？
我要把种植办法抄成册，送给试种的人。钱由朝廷出，册子别让人拿去另收一遍银子。
还有？
给我拨几个懂农事的人。臣一个人，真种不了天下。
皇帝转向周承。
听见没有？
周承拱手。
听见了。
皇帝又看我。
你父以身试种，你献种揭弊，追回赈粮，功分别记。若后续官田复验无误，朕给你一个恩爵，不领兵，不凭爵侵田。你敢不敢接？
我抬头。
有俸禄吗？
周承把脸偏到一旁。
皇帝的手指停在奏折上。
有。
那臣敢。
出了宫，周承在台阶上堵我。
你方才为何不说几句为国为民？
我把田账拍进他手里。
您先看最后一页。
他翻开。
上头是这几日垫出去的药钱、车钱、人工钱。
他合上册子。
孤给你报。
您这句话，比为国为民管用。
他抬脚要踢我，我抱着我爹的册子跑下台阶。
那天午后，我去了平价粮场。
队伍排了半条街。
有人捧着米，拿指腹捻，捻完又往袋里看。
我站在旁边，看一名妇人把空袋抖开。
粮落进去，袋底终于鼓起来。
周承问我。
这回算填上了吗？
我点头。
他伸手去拍我的肩。
粮场管事却在后头喊。
前面那个！腰上挂牌子的！没领签不能插队！
周承的手停住。
我从他身边挪开半步。
殿下，牌子又忘了收。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能闲着。
田里的土豆逐亩验收，产量有高有低，差的那片只收了八百多斤，也一笔不少地写进奏报。
周承拿笔想在旁边补个因涝减产。
我把笔抢回来。
写原因可以，数不能遮。
他指着满页墨点。
孤是想替你修修字。
我把笔还给他。
那您修这个。
他低头看了半天。
这是薯，还是鼠？
您要不先修修自己的眼睛。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孤那三百两，买的是种，还是骂？
我替他把茶倒满。
骂送的。
试种点先落在京畿几处不同地块。
每处都配一名懂农事的农户和一个记账的人。我带他们在田里分种、辨病、量沟，又在仓里讲避光通风和挑拣。
有人拿着锄头问。
往后留自己的种，也不交许家那份钱？
不交。
给沈家交？
也不交。买种付买种的钱，学会后自己留。遇上烂种、病种，别硬留，来试种田换。
那人握了握锄柄。
真让我们学会？
我指着旁边十二筐土豆。
不让你们学会，难道全叫我刨？
他看看我手上的水泡，咧开嘴。
也是。先生这手，不够用。
我当场把他编进了帮工名册。
他说我记仇。
我说这是识才。
许家的案子在这期间一笔笔核清。
我去官署领回地契时，正赶上宣读判牍。
侵占的官银和赈粮追缴，买种与订粮的定银退还，吃坏人的药费另赔。许氏涉案粮行撤去承运官粮的资格，铺仓依法抵偿，不够的再追名下财产。
许明珠因侵占官物、造假骗银及指使售卖坏粮受审定罪，杖责后发往边地服役。
她听到服役二字，猛地抬头。
我出钱！服役可以雇人！
没人接她这笔生意。
她坐不住，扶着案边往下滑，嘴里又开始念退钱。
赵有财因参与做假账、助运赃物，同样获罪。主动交证与协助追赃记入案中，减等受罚，赔缴后赴官仓做苦役。
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算盘，我还能带吗？
押送的人看向案后。
获准后，他抱紧那副旧算盘，冲我低了低头。
沈先生，对不住。
我没说没关系。
我爹到死都以为，自己给儿子留了一笔还不清的债。
我只把我爹的册子往怀里收了收。
账别再改了。
赵有财点头。
走过门槛时，他绊了一下，锁链撞上算盘，珠子响了两声。
我没再看。
入秋后，后续试种的第一批记录送到。
有一处排水没做好，减产不少。有一处留种挑得仔细，出苗齐整。
我把好坏两册一起送进宫。
周承站在门外，替我把衣领扯正。
一会儿别问俸禄了。
我点头。
也别问能不能折现。
我又点头。
更别说封侯不如封个仓。
我看向他。
您怎么知道我准备了这句？
周承把手收回去。
孤跟你认识这几个月，也不算白受罪。
封爵的诏书下来时，我跪在院里。
丰禾侯。
食俸，不授兵权，不许因爵役使乡民。
另置试种所，田账公开，逐季复核。
我领完旨，抱着诏书站起来。
周承绕着我走了半圈。
侯爷。
我冲他拱手。
殿下。
侯爷以后说话，得有些分寸。
殿下以后吃土豆，记得煮熟。
传旨的内侍没忍住，咳得袖子都抬起来了。
周承转过脸。
我赶紧把诏书交给人收好，提着篮子往田里去。
他跟上来。
封侯第一日，还下地？
沟堵了。您要不来，我就得自己掏。
他站住。
我也站住。
我们对看了片刻。
最后他把衣摆掖进腰带。
只此一次。
我把木铲递过去。
这句话，您上回也说过。
田边摆着一张新桌子，木腿齐整，桌面宽得能摊开三本账。
周承看见就停了。
这桌子多少钱？
没花钱。
他挑眉。
案子结清后，许家退赔杂物里折给我的。木匠修过，稳得很。
我拍拍桌面。
就是退婚宴上那张。
周承低头，果然在桌沿看见玉钩挂出的缺口。
他伸手摸了一下，嘴角往上抬。
孤当日掀得还算有用。
我把一盆蒸熟的土豆摆上桌。
又添一碟盐。
他坐下，衣摆往后一拢。
桌沿咔哒一声。
我看过去。
他新换的玉钩，又卡进了那道旧缺口。
周承没动。
我也没动。
片刻后，他压低声音。
侯爷。
臣在。
扶着点。
我张开胳膊去扶桌子。
他咬着牙，把那半截衣摆往外拽。
孤让你扶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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