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三号柜是空的，王叔却每天凌晨两点给它烧纸。
昨夜，柜门从里面开了。
王叔瘫在地上：“她非说今晚要回家……”
天亮，网上悬赏二十万寻找失踪遗体。
我看向身边啃包子的女人。
她擦了擦嘴。
“报警吧。我举报我儿子，把我活着办丧事了。”
1
我在殡仪馆修冷柜，干了三个月，工资一分没见着。
老板贺荣生说，这行不能急着谈钱。
得先积阴德。
我问他：“那您每个月收我八百块设备押金，是打算给我积个什么编制？”
他把烟灰弹进我的工具箱。
“许有财，人穷，别总盯着钱。”
从那天起，我上班盯设备，下班盯他。
主要怕他跑了。
出事那晚，我正趴在旧库房里换电容。
墙上挂着十二个停用的柜门。
三号柜门上有一道凹痕，是搬设备时撞出来的。柜体已经断电半年，只等月底统一拆走。
王叔每天凌晨两点，都会去院子里的祭烧炉烧一沓纸。
烧完，回来对着三号柜站一会儿。
我问过一次。
他只说：“老习惯。”
同事私下讲，老头在这里守了二十多年，脑子守糊涂了。
我没跟着笑。
毕竟在这个单位，能坚持二十多年，多少得有点不依赖工资的追求。
凌晨两点零七分。
我刚把螺丝拧进去，门外传来一声响。
不是有人敲门。
是铁皮被从里面顶了一下。
咚。
我握着螺丝刀，没动。
第二声紧跟着来了。
咚。
随后，一个女人在门外骂：
“这什么破轨道，推也推不动！”
我的螺丝刀掉进了工具箱。
王叔蹲在三号柜前，两条腿往后蹬，鞋底在地上蹭出了声音。
柜门开了半掌宽。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摸索着去够把手。
手背青紫，腕上还挂着白色标签。
王叔抬头看见我，嘴唇抖了半天。
“她……她非说今晚要回家……”
我想往前走，脚又停住。
柜子里的人先不耐烦了。
“回家怎么了？”
“我自己买的房，活着不能回，死了还不让我回？”
我看了一眼王叔。
王叔看了一眼我。
我们俩谁也没能从对方脸上借到一点胆子。
女人又拍了一下柜门。
“别瞅了，轨道卡住了！”
我这辈子修过冰箱、空调、冷柜。
唯独没接过里面有人催单的业务。
“您……先别动。”
“我倒是想动，你看看我这腿有劲儿吗？”
我捡起螺丝刀，伸到轨道下面挑开卡住的铁片。
柜门往外一滑。
一个穿着深紫色寿衣的女人坐了起来。
头发乱着，嘴唇裂了皮，袖口沾着泥。
她抬手挡住顶灯。
“谁负责采购的寿衣？”
没人说话。
她扯了扯领子。
“扎脖子。”
王叔吸了一口气，眼白翻上来半截。
我赶紧抓住他肩膀。
“叔，先别晕，现场就剩咱俩能喘气了。”
女人看着我。
“我也能。”
她把手递过来。
“摸。”
我没敢。
她一把攥住我手腕，按在自己脖子旁边。
指腹下面，一下一下地跳。
她的手凉，掌心却有汗。
我后背的衣服全贴住了。
“您是活人？”
“你盼着我不是？”
我当场摸出手机。
女人盯着屏幕。
“打给谁？”
“警察，还有救护车。”
她松开我，腰背塌了一点。
“这回总算碰着个脑子全乎的。”
电话接通时，我报完地址，对面问是什么情况。
我张了张嘴。
“有人从停尸柜里出来了。”
接警员停了一瞬。
“请确认，对方有呼吸吗？”
“有。”
“能正常交流吗？”
我看向女人。
她正指着地上的一只布鞋骂：
“谁给我穿的？左脚套右脚，赶着让我投胎去练芭蕾？”
我对着电话说：
“交流能力很强。”
十几分钟后，救护人员把她扶上担架。
她抓住我的袖口，不肯松。
“手机借我一下。”
我以为她要联系家人。
她拨了个号码。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她盯着屏幕，指甲在手机壳上刮了一下。
“我儿子。”
我问：“他叫什么？我让警察联系。”
“贺荣生。”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眼睛。
“你认识？”
我看着她身上的寿衣，又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工作牌。
“何止认识。”
“他还欠我三个月工资。”
女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伸手把腕上的标签扯了下来。
标签上写着四个字。
陶秀兰，女。
下面一行小字。
待办手续，暂存三号。
她把标签交给刚进门的警察。
“同志。”
“我要报案。”
“我儿子可能想把欠我的命，也一块儿赖了。”
2
医院急诊室里，医生连着问了陶秀兰三个问题。
姓名。
年龄。
今天几号。
她答完，反过来问医生：
“我血里能查出什么药吗？”
医生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问？”
“昨天下午，我儿子给我端了碗汤。”
“喝完没多久，我就抬不起手了。”
我站在门边，手指攥紧了工作牌。
石警官拉过椅子。
“您慢慢说，最后有完整记忆是什么时候？”
“晚上八点多。”
陶秀兰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头。
“我听见有人说，车已经到了。”
“我想喊，嘴张不开。”
“后来有人给我换衣服，拽我的胳膊。我疼，喊不出来。”
她说到这儿，喉咙里卡住了。
护士拿来水。
她捧着纸杯，喝了两次，才接着说：
“车停下来后，有人出去打电话。我听见一句，手续明早补。”
“我以前就是干这行的。”
“手续补什么，我听得懂。”
石警官的笔停了一下。
“之后呢？”
“我醒过来，车门没锁死。外头的人在抽烟，我从另一边滑下去了。”
“后院那条小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也知道通哪儿。”
“我怕他们找回来，就躲进了旧柜房。”
她指了指自己膝盖。
裤料下面磨破了一片。
“柜子没通电，我知道。可我钻进去才发现，里头推不开。”
我接了一句：“轨道锁片掉下来了。”
石警官看向我。
我把工具箱放到地上。
“昨晚拆下来的，在里面。没扔。”
陶秀兰扭头看我。
“你还留着？”
“维修旧件得交回库房。不交，财务说我偷卖废铁。”
她捧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谁定的？”
“您儿子。”
她没再问。
石警官把东西分别装袋，又安排同事去调监控。
王叔坐在走廊另一头，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
刚才他起身太急，撞到了柜角。
我给他买了瓶水。
“叔，您怎么认得她？”
王叔拧了两次，没拧开瓶盖。
我接过来替他拧开。
他压着嗓子说：“咱们那家公司，最早就是她开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贺荣生不是创始人？”
“他创的是朋友圈。”
王叔喝了一口水。
“车是她一辆辆买的，客户是她挨家挨户跑的。早些年没钱雇人，她自己抬担架。”
“后来身体不好，把日常经营交给儿子，股份还在她名下。”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从柜子里爬出来，第一句先骂轨道。
这不是撞鬼。
这是创始人突击检查。
检查方式稍微深入了点。
早上六点多，检查报告陆续出来。
医生当着石警官的面说，初步结果提示她近期摄入过镇静类药物，具体种类和剂量还得等进一步检测。
另外有脱水、擦伤和受压痕迹。
陶秀兰没说话，只把杯子放到了床头柜上。
杯底碰着台面，响了一声。
石警官问她有没有相关病史，有没有长期服药。
她摇头。
“我有高血压，吃什么药，家里药盒上都写着。”
“我没吃过让自己张着嘴喊不出来的东西。”
警方开始联系贺荣生。
电话一直没人接。
公司值班人员说，贺总在外地，昨晚没回单位。
我刚准备去楼下买吃的，手机连着震了十几下。
工作群炸了。
有人转进来一条本地消息。
本市殡仪馆三号柜遗体离奇失踪，警方悬赏二十万寻找线索。
配图正是我们的旧柜房。
第二张图，是陶秀兰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着：
逝者陶秀兰，享年六十三岁。
我把屏幕递给石警官。
他只看了一眼，便拿出自己的手机。
“不是我们发的。”
他去走廊打电话核查。
我站在病床边，半天没说出话。
陶秀兰伸出手。
“给我看看。”
我想收回去，又被她按住手背。
她一字一字往下看。
最后停在落款上。
痛失慈母，荣生泣告。
病房里安静下来。
她看了很久，忽然问我：
“包子买了吗？”
“还没。”
“买两个肉的。”
我愣了一下。
她把手机还给我。
“死讯都发了，总得先把早饭吃了。”
等我拎着袋子回来，她正拿着护士借给她的纸笔，抄那条消息里的联系电话。
我把包子放下。
“您要打给他？”
她摇头。
“先记着。”
“这二十万，是他自己说的。”
3
早上七点二十分，公司的副经理赵康来了。
他提着果篮，腋下夹着文件袋。
进门先看石警官。
“我来看看陶姨，方便吗？”
石警官让他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
赵康的椅子刚拉开，陶秀兰就问：
“我的丧事，你也有份？”
赵康手一抖，果篮里的苹果滚出来一个。
我弯腰捡起来。
他说：“陶姨，您这话说的，大家都以为您……”
“以为什么？”
“贺总收到的信息，是您在家里突发疾病。”
“谁给的信息？”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那你清楚什么？”
赵康摸了摸文件袋。
“我清楚您平安回来，是公司的福气。”
陶秀兰盯着他的手。
“袋子里是什么？”
“没什么，一些日常材料。”
“拿出来。”
他没动。
石警官看向他。
“既然带来了，就说明一下。”
赵康把文件抽出来。
最上面一张，是情况说明。
写着陶秀兰近期存在记忆混乱、自行离家等情况，运输途中出现沟通误会，现已安全找到。
最下面预留了签字栏。
我看得后槽牙发紧。
人还在输液，他们先把锅抬到了病床上。
陶秀兰指着其中一行。
“记忆混乱，谁诊断的？”
“贺总说，您最近确实有些……”
“有些什么？”
“您前几天怀疑公司账目，跟财务吵过一回。”
她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我怀疑账目，所以我脑子有病？”
赵康的目光往石警官那里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陶秀兰忽然指向果篮。
“多少钱？”
赵康怔住。
“什么？”
“这篮水果多少钱？”
“两百多。”
“发票拿出来。”
赵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票。
二百八十八。
陶秀兰看完，问：
“公司账上准备报多少？”
赵康的嘴张着，没出声。
她把票据递给石警官。
“同志，我不是用这个证明他犯法。”
“我只是想请他现在说一遍，免得过会儿，我连这个也记混了。”
石警官把话题拉回昨夜的运输安排。
赵康说自己只负责协调，具体情况司机知道。
问司机在哪儿。
他说联系不上。
问车辆在哪儿。
他说不归他管。
问遗体信息是谁上传到内部系统的。
他说账号共用。
一套回答下来，活人的存在已经让他很费劲了，再让他负责，多少有些为难他。
我忍不住问：
“那你们这副经理，主要工作就是不知道？”
赵康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熟。
上个月，我催工资，他也是这么看我的。
“许有财，公司的事，公司会解决。”
他从文件袋下面抽出一个信封，放到我面前。
“你的工资跟押金，先给你处理了。”
信封挺厚。
我没碰。
“差多少？”
“只多不少。”
“那您数清楚，我不识这个数。”
他笑了一下。
“年轻人，做事别太直。”
我把手机里的工资记录点开。
“欠我三个月，一万八。设备押金，两千四。加上我垫的两个压缩机配件，七百六。”
“您给我打卡上，备注写清楚。”
“别回头您又不清楚了，说我拿的是封口费。”
赵康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石警官看了一眼信封。
“钱的性质要明确。跟本案相关的情况，也请你据实说明。”
赵康把信封拿了回去。
我盯着他的手。
二万多块钱，离我最近的时候，只有半张桌子。
说不馋是假的。
但他收得比我想得还快。
连个挽留的机会都没给我的穷病。
赵康走后，陶秀兰靠在枕头上，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累了，准备出去。
她叫住我。
“有财。”
“您说。”
“我以前也听他说过，年轻人不能太计较。”
我脚步停住。
她看着床尾。
“他说你们工资高，干活慢，押点钱才肯上心。”
“我信了。”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
“这话，我也跟别人说过。”
我没接。
她抬头看我。
“对不住。”
那三个字说得很低。
我把床头的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先别急着算所有账。”
“您的命这笔，还没算清楚。”
门外，王叔突然跑进来。
他拿着手机，手背上青筋凸着。
“有财，你看群里。”
有人发了一段剪过的视频。
画面里，王叔弯腰站在三号柜前。
我提着工具箱，推开了旧库房的门。
配文写着：
内部人员勾结，利用死者家属悲痛索取巨额好处费。
下面还有一句。
嫌疑人以“遗体复活”为由进行敲诈，请公众勿信。
我盯着自己的脸。
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上本地热门。
标题没一个字值得我妈转发。
4
工作群里没人替我说话。
有人撤回了早上问候我的消息。
还有人私聊我：
有财，先把群退了吧，别牵连我们。
王叔坐在椅子上，一遍遍点开那段视频。
“我那会儿是想拉她出来。”
“这怎么成我偷人了？”
他的手背蹭过纱布，边缘渗出来一点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叔，别看了。”
“他们能剪视频，总不能把医院也剪掉。”
石警官进来后，先让我们保存原始链接，再联系处理虚假信息。
他没有让我们去网上吵。
“你们说十句，他能拆成十段。”
“事实和证据，我们查。”
陶秀兰却要下床。
护士拦住她。
“检查还没做完。”
“我不走。”
她扶着床沿，把拖鞋踩实。
“我就是想坐直点。”
她坐好后，向石警官要回自己的证件。
昨晚换衣服的人把她包里的东西一并塞进了运输袋，身份证和一串旧钥匙都在。
她从钥匙里挑出最短的一把。
“公司老档案室。”
石警官看着她。
“里面有什么？”
“客户合同存根、收费登记，还有我以前留的账。”
“电脑上的我不懂，纸上的我看得懂。”
她顿了一下。
“前天我去过一趟，有几本账不在原来的位置。”
石警官安排同事依法核查相关资料。
我本来只需要留下联系方式。
可他问起公司的设备和运输车辆时，我发现自己知道的，还真不少。
不是我爱打听。
维修工这份工作有个坏处。
谁想省钱，都得先找你商量。
贺荣生给接运车换过一批新记录仪。
旧设备没坏，他让我当废品处理。
我不愿意扔，拿其中几台重新做了车载终端。
外头接后视摄像头，屏幕平时放接运流程和服务提示，也能做倒车辅助。
为这事，他骂了我半个月。
嫌我把旧东西留太多，仓库不好看。
我说：“不好看可以关门，撞车了得赔钱。”
最后他同意装了。
昨晚那辆车，就是其中一辆。
石警官问：“录像存哪里？”
“主记录仪有一份，后装终端有缓存。”
“能保留多久？”
“看车辆使用情况。一般够一天，继续用就会覆盖。”
我说完，才反应过来。
“那车得尽快找到。”
石警官当场联系同事核对车牌。
陶秀兰一直听着，忽然问：
“旧终端是不是外壳有裂缝，背后贴着白胶带？”
我点头。
“您见过？”
“昨晚醒过来时，我先看见的就是那个。”
她攥住被角。
“上面写着一行字。”
“设备有故障，别拍，先叫许师傅。”
那是我贴的。
因为司机遇见卡顿，习惯抡手拍。
我修一次，他们拍坏一次。
我为了保护那块屏幕，写过三回检讨。
没想到最后，屏幕有可能替我保住工资以外的东西。
九点不到，公司的消息又来了。
贺荣生发了一份盖章声明。
大意是母亲近期健康欠佳，网络信息复杂，公司将统一回应。
下方还挂着一张海报。
陶秀兰女士感恩纪念会。
时间，上午十点。
地点，公司的礼仪厅。
我把图片放大。
海报上有陶秀兰的黑白照。
有花。
有蜡烛。
有贺荣生低头擦眼睛的侧影。
最下面是一行字：
传承慈母遗愿，启动安归长者关爱基金。
旁边附着捐款通道。
陶秀兰盯着那张海报，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这照片，去年拍的。”
我没吭声。
她说：“那天我过生日，他说要给我留个纪念。”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器轻轻碰着支架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
“今天十点，对吗？”
石警官点头。
她把手机放下。
“那得快一点。”
“他不光要办我的丧事。”
“他还想接着拿我收钱。”
5
公司档案室比我想的乱。
警方核查时，我跟着辨认设备编号。
几名员工站在走廊里，谁也不敢往前凑。
赵康挡在办公室门口。
“资料涉及客户隐私，不能随便拿。”
负责核查的民警出示手续。
他又换了句话。
“我没钥匙。”
我看向他腰间。
一串钥匙垂在裤边，晃了两下。
他下意识伸手捂住。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先开口。
“赵经理，您要不问问您裤子？”
他瞪着我。
钥匙最后还是交了出来。
档案室里，一排铁柜贴着年份。
陶秀兰的旧笔记本不在。
但有几箱没来得及清走的合同。
最上面一份，客户叫孙长根。
服务项目里包括遗体接运、告别厅布置、骨灰寄存。
后面盖了结清章。
我没觉得不对。
直到走廊外有人说：
“孙大爷昨天还来要过退款。”
我回头。
说话的是前台小姑娘。
她刚开口，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赵康立刻转过脸。
“别乱说话！”
小姑娘抿住嘴。
我问：“哪句乱了？”
“你懂什么？预付服务都这么写！”
我拿起合同，指着上面的日期。
“预付服务，为什么填了完成时间？”
赵康伸手来拿。
民警先一步把资料接了过去。
“请不要触碰。”
他手停在半空，又收回裤兜里。
小姑娘低着头，终于说完了后半句。
“孙大爷买的是身后服务托管。他想退钱，财务说手续复杂，一直让他等。”
“前天他在大厅坐到下午，没吃饭。”
我胸口堵了一下。
我见过那个老头。
头发全白了，抱着一个旧布包，进门先问厕所在哪儿。
我还以为他来给别人办事。
原来他是来讨自己活着的钱。
后面的合同翻出来，数量比我以为的多。
有的客户根本没使用服务。
内部结算表上，却已经填写了完成项目。
具体钱去了哪儿，要查银行流水和财务资料。
可这些合同至少说明，有人把还没发生的事，提前写成了已经发生。
赵康站在墙边，额头开始冒汗。
我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贺荣生。
“许有财。”
他的声音很稳。
“你跑公司去做什么？”
“配合调查。”
“你一个修设备的，配合什么调查？”
我看着桌上那摞合同。
“您母亲在停尸柜里喊救命，我总不能先填维修单吧。”
他呼吸重了一下。
“我妈现在什么状态，你了解吗？”
“能吃饭，能骂人，能记住您的名字。”
“她有病！”
他这一嗓子，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那您十点那场活动，是医患交流会？”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活动性质已经调整。是长者关爱活动，不是你想的那样。”
“海报写着纪念。”
“工作人员用词不当。”
“照片是黑白的。”
“设计问题。”
“捐款呢？”
“许有财。”
他的声音压低了。
“你欠账的日子，还没过够？”
我手指扣住手机边框。
他接着说：
“你那点钱，我一句话就能给。也能让你以后去哪儿，都没人用。”
我看向走廊里那些不敢出声的人。
前台姑娘避开我的视线，手还攥着衣角。
我把免提打开。
“贺总，您再说一遍。”
他没说。
我等了两秒。
“刚才不是挺有劲儿吗？”
电话挂了。
前台姑娘抬起头。
她的嘴唇抖了抖。
“我有一份东西。”
赵康猛地转过脸。
“你想好了再说！”
她被他吼得缩了一下，手伸进抽屉，又停住。
我没催。
民警走到她面前。
“如果与调查有关，可以交给我们。也可以单独向我们说明。”
她看了看赵康，终于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张物流交接单。
早上六点四十。
公司将一批旧电子设备交给回收站。
清单上，包括那辆接运车的车载终端。
我伸手接过复印件，看见设备编号的那一刻，手心全是汗。
那台终端，被拆走了。
6
赵康说，处理旧设备是早就安排好的。
我问安排单。
他说口头安排。
我问谁拆的。
他说维修外包。
我问外包师傅电话。
他说记不清。
我站在他面前，差点给他鼓掌。
一个副经理，工资两万多。
主要业务是失忆。
警方立刻联系回收站。
站主起初说，东西太多，不知道是哪一批。
等听见设备编号和交接时间，又说送货的人留过话，屏幕坏了，可以直接拆件。
我心里往下一沉。
那块板子一旦被砸，哪怕存储芯片没碎，恢复也得花时间。
而贺荣生的活动还有不到一小时就开始。
警方让站主停止处置，保护现场，又通知附近警力过去。
我跟着去，是为了辨认设备。
车上，石警官问我：
“那台终端的录像，是不是一定能读出来？”
我摇头。
“我只能确定它有这个功能。”
“没被砸，没被覆盖，才有可能。”
他说：“到现场以后，不要擅自翻动，有问题告诉我们。”
我点头。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医院的电话。
陶秀兰问：“找着了吗？”
“还在找。”
“是不是快十点了？”
“您别盯着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我以前总觉得，他小时候吃过苦。”
“有了钱，我就多给他一点。”
“他说做生意得撑场面，我给他买车。他说客户认牌子，我给他换办公室。”
她说得很慢。
我能听见杯盖碰着杯口。
“前天我问他，那些老人交的钱，为什么不在专门账户里。”
“他说周转一下。”
“我说，别人的棺材本，不能拿来周转。”
“他把筷子放下，就走了。”
我没插话。
“昨天下午，他回来给我端汤。”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我还以为，他想通了。”
车轮压过路面接缝，颠了一下。
我攥紧手机。
“陶姨。”
“您先把检查做完。”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只问：
“有财，你拿到工资，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
“把房租补了。”
“然后呢？”
“买个电饭锅。”
“就这？”
“我现在那个内胆掉皮，煮粥能吃出盲盒。”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接着又没声音了。
好一会儿，她才说：
“行。”
“先把电饭锅买了。”
回收站在城南。
大门口堆着拆下来的空调外机，地面有油，鞋底踩上去发黏。
站主站在门口，急得来回搓手。
“警察同志，我真不知道，我就是收旧货的。”
石警官让他带路。
角落里摆着一批黑色屏幕。
有的面板碎了，有的只剩壳。
我蹲下去，没碰。
先看背面的编号。
第一台不是。
第二台不是。
第三台后壳没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还有吗？”
站主指着旁边的小屋。
“好的都在里头，坏的才放这儿。”
小屋门锁着。
站主掏钥匙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汽车喇叭。
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
下来的人，我认识。
公司负责车队调度的司机。
昨晚陶秀兰坐的那辆车，就是他排的班。
他一眼看见我们，脚步顿住。
站主冲他喊：
“你来得正好！这些设备警察要查，你怎么说全坏了？”
司机扭头就往车上走。
附近配合调查的民警已经上前。
“站住，请配合。”
他伸手去拉车门，手刚搭上把手，车门被民警按住。
人被控制住时，还在喊：
“我不知道！我就是帮忙送货！”
我听见这话，闭了闭眼。
公司企业文化终于统一了。
上到副经理，下到车队调度。
主打一个不知情。
小屋门打开。
里面还有十几台旧终端。
我看见最下面那台背面的白胶带，腿一下绷紧了。
设备有故障，别拍，先叫许师傅。
胶带一角卷着。
是我贴的那张。
我指着它。
“就是这台。”
7
设备找到，不等于录像能看。
屏幕没亮。
站主小声解释：
“我试过，开不了，所以准备拆。”
我蹲在工作台前，手伸进工具包，又收回来。
石警官看着我。
“怎么了？”
“我能判断是不是供电问题。”
“但后面涉及数据，得让你们专业的人处理。”
他点头，联系技术人员。
我只在允许的范围内检查外接电源和接口。
插头没问题。
保险烧了。
这批老设备的毛病，我太熟。
我替公司修了那么多回，贺荣生说过一句：
“有财，你别把老东西修太好了，客户看见还以为我们没钱换。”
我当时答：
“您要是嫌旧，先把我的工资换成新的。”
他没接话。
现在，我盯着那块保险，手指抖得连镊子都夹不稳。
不是因为复杂。
是因为我清楚，一旦亮起来，里面可能有一个人昨晚怎么被送来等死的过程。
技术人员到场后，先固定设备状态，再进行数据提取。
我退到门边。
站主递了根烟。
我摇头。
他又递水。
这次我接了。
瓶盖拧开，我一口没喝，握得瓶身咔咔响。
等了二十来分钟。
有人叫石警官。
屏幕上出现了画面。
时间是昨晚二十点十六分。
车厢灯亮着。
陶秀兰躺在担架上，身上还是家里的衣服。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往前迈了半步，脚又停住。
画面里，有人低头碰她的脸。
是贺荣生。
他穿着我见过很多回的那件灰色外套。
在公司，他穿着那件衣服训过我，说做人不能只认钱。
现在，他按住自己母亲的肩膀。
陶秀兰的嘴唇动着。
声音很轻。
“荣生……”
我喉咙一下发紧。
贺荣生低着头，没答应。
他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她是不是醒了？”
贺荣生朝镜头方向看过来。
画面晃了晃。
有人伸手拔掉了主记录仪的线。
可后装终端的镜头在车厢另一侧。
它还在录。
画面里，贺荣生把一只小瓶子递了过去。
“别让她再闹。”
那人没接。
“你不是说，人已经……”
后半句含在嘴里。
贺荣生的脸贴近了一些。
“我会处理。”
随后，他下了车。
车门关上前，录到他最后一句话。
“先按原来的安排走，别让她接触别人。”
屋里没人说话。
连回收站外面的切割声，都被人叫停了。
后面的录像还包括车辆抵达、司机离开，以及陶秀兰从车另一侧挪出去的片段。
她下车时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人停了好久。
然后，她攀着车轮，慢慢站起来。
我眼睛发涩，伸手揉了一下。
视频继续放。
她扶着墙往旧库房走，走几步，停几步。
中途有车灯扫过去。
她立刻缩进墙角，手死死捂着嘴。
我这才知道，她为什么宁愿钻进停尸柜。
不是她不想找人。
是昨晚那个地方，凡是可能过来的人，她都不敢信。
石警官合上记录本，起身打电话。
现场有人去核对司机口供，有人继续固定视频。
我退到门外，把水喝了。
水从喉咙滑下去，胃里还是绞着。
手机屏幕亮了。
公司直播开始预热。
贺荣生站在花墙前，胸口别着白花。
字幕写着：
愿每一位长者，都被认真告别。
他对着镜头，眼圈通红。
“母亲这一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别人。”
我关掉手机。
再点开，又关掉。
我怕再多看一眼，就忍不住给他打电话。
这时候，石警官从屋里出来。
“你先回医院。”
“接下来的事，不要私下联系他。”
我点头。
刚走两步，陶秀兰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只问了一句。
“是他吗？”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她在那头说：
“你不用替他找话。”
我嗓子发紧。
“是。”
电话那头，杯子摔了。
护士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听见她接连说了三次。
“我没事。”
“我没事。”
“别收，我自己能捡。”
然后是护士的声音。
“您先别动，手都划了。”
我站在回收站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上全是灰。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拿起电话。
声音比刚才低。
“有财。”
“嗯。”
“带我去见他。”
8
我回医院的时候，陶秀兰已经换好了衣服。
是王叔从附近买来的。
一件浅灰外套，一条黑裤子。
不是什么牌子。
袖口还贴着商场标签。
她坐在床边，让护士重新包扎手指。
那套寿衣叠在塑料袋里。
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挪开。
她却把袋子提了起来。
“这个带上。”
我皱眉。
“带它干什么？”
“东西得让他认。”
石警官随后赶到。
他没有让我们自己去。
警方已经掌握新的重要证据，正在采取相应措施。陶秀兰作为相关当事人，也需要进一步配合。
她问能不能去公司的活动现场。
石警官看了她一会儿。
“现场会由警方处理。”
“你不能单独接触他，也不能做可能让自己受伤的事。”
她点头。
“我不打他。”
王叔站在旁边，小声说：
“真要打，您这会儿也不占便宜。”
陶秀兰抬头看他。
王叔赶紧补了一句：
“我是说，咱不吃这个亏。”
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出门前，王叔忽然拦住我。
“有财，网上那视频……”
“已经在查了。”
“不是，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真没……”
我握住他胳膊。
“叔，我昨晚就在场。”
“我不用看别人剪出来的东西，判断您是个什么人。”
他嘴唇抖了一下，低头去摸口袋。
摸出两颗薄荷糖，塞给我。
“那你吃个糖。”
“你早上买包子，自己一个没吃。”
我愣了愣。
他已经转过身，去扶陶秀兰。
上车后，我剥了一颗糖。
薄荷味冲上鼻腔，眼眶跟着酸了一下。
陶秀兰坐在另一边，低头摸着袋子边缘。
我问王叔：
“您每天烧纸，真是给三号柜烧的？”
王叔摇头。
“给我家老太太。”
“她最后一晚，在老三号。”
他看着窗外。
“走的时候两点整。”
“柜子后来不用了，我值夜班，到了那个点，就出去烧两张。”
我没说话。
他搓了搓膝盖。
“别人笑我糊涂，我知道。”
陶秀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记得住人，不算糊涂。”
王叔把脸扭向窗外。
车里没人再说话。
快到公司时，陶秀兰突然打开手机。
她以前用的账号，已经被退出。
她不会重新登录，让我帮忙看。
账号绑定的手机号被换过。
家庭群，她也进不去。
我刚把手机递回去，她的指尖就在屏幕上停住。
“连这个也换了。”
我问：“什么？”
她把屏幕给我看。
家里的智能门锁提醒。
管理员权限已变更。
昨晚九点零三分。
也就是她被送上车不久。
她盯着那条通知，手掌慢慢压住手机。
“难怪他说，不用带钥匙。”
车停在公司门口。
礼仪厅外铺着红毯。
两侧摆满了花。
正门挂着她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头发梳得齐整，嘴角带笑。
照片下面，她本人拎着寿衣袋，仰头看了半天。
门口接待的员工先看照片，再看她。
手里的签到笔掉在地上。
陶秀兰弯腰捡起来，放回桌面。
“别怕。”
“我不是来带人的。”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向礼仪厅。
“我是来认人的。”
9
礼仪厅里正在直播。
贺荣生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份稿子。
我进去时，正听见他说：
“母亲以前常常教导我，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良心。”
前排几个老人抬着头。
有人拿着缴费合同。
有人胸口贴着“安归计划客户”的纸牌。
我看见了孙大爷。
他坐在最边上，布包抱在膝盖上。
台上，贺荣生停顿了一下，声音发哑。
“这两天，我们经历了很多误解。”
“但我相信，母亲无论在哪里，都会支持我把这份事业做下去。”
陶秀兰在门口站住。
她抬起头，喊了一声。
“贺荣生。”
话筒里那一点回音还没散。
台上的人已经抬起脸。
他先看见我。
眉头皱起来。
接着，看见我身后的陶秀兰。
他的嘴唇张开了，话筒离嘴越来越远。
前排有人回头。
接待员工伸出去想拦人的手，僵在半空。
陶秀兰往前走。
“你刚才说，我教过你什么？”
贺荣生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花架被他撞歪，一束白菊掉在地上。
“妈……”
那声妈，从扩音器里传出去。
全厅都听见了。
孙大爷猛地站起来。
“不是说老太太没了吗？”
旁边的人也起了身。
有人拿手机对准台上。
贺荣生伸手按住话筒，眼睛盯着陶秀兰。
“您先跟我进去。”
她站着没动。
“去哪儿？”
“后面，咱们私下说。”
“昨晚你也是这么让我走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
视线越过她，落在后面的警察身上。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先把话筒放回架子，接着又抓起来。
“大家别误会，我母亲身体不好，这次活动本来就是——”
“是什么？”
陶秀兰把塑料袋打开。
寿衣露出半截。
紫色布料垂在她手边。
她举不高，胳膊还在抖。
我想上前，又停在她旁边，没有替她拿。
她看着贺荣生。
“给活人准备的关爱活动，要先穿这个？”
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贺荣生伸手去挡。
陶秀兰往后退了一步。
石警官和同事已经到了台前。
“贺荣生，请配合调查。”
贺荣生转向警察，语速一下快起来。
“我也是受害者！是司机，是底下的人操作失误，我根本不知道我妈还……”
说到这里，他停住。
陶秀兰盯着他。
“还什么？”
他嘴唇颤了颤。
“还活着？”
有人低声问了出来。
贺荣生的眼睛在众人脸上来回扫。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又看向陶秀兰。
“妈，您跟他们说，是误会，昨晚您是不是自己……”
“我自己给自己下药？”
她打断他。
“我自己给自己换衣服？”
“我自己把手机关了，再爬上你叫来的车？”
贺荣生把话筒攥得发出摩擦声。
“我没有给您下药。”
陶秀兰站在台下，望着他。
“昨晚八点十六分，你按着我的肩膀。”
他的手指停住了。
“有人说我醒了。”
陶秀兰每说一句，贺荣生的肩膀就往下塌一点。
“你说，别让我再闹。”
他猛地看向我。
眼睛睁得很大。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张维修记录的复印件。
只是给他看，没有往前递。
“贺总。”
“您说旧东西不好看，让我都扔了。”
“我没舍得。”
他盯着那张纸。
上面有车载终端的型号、安装日期，以及他的签字。
贺荣生张了几次嘴。
一句话没出来。
赵康不在现场。
司机也没来。
他环顾一圈，没找到能让他把这件事推出去的人。
前排有老人拿着合同往前走。
“我交的钱呢？”
“你妈都让你办没了，我们的钱还在不在？”
“你刚才还让我们扫码捐！”
工作人员开始疏导人群，维持秩序。
石警官再次要求贺荣生配合。
他却突然走下台阶，朝陶秀兰伸出手。
“妈，我错了。”
陶秀兰看着他的手，没有动。
他的手伸得更近。
“您救救我。”
“您就我这一个儿子。”
她的下巴绷紧了。
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贺荣生抓住了。
“妈，您心疼心疼我，您把我养这么大，不能看着我……”
她想抬手，又停在胸前。
过了几秒，那只手落下去，按住了寿衣袋。
“昨晚我喊你了。”
贺荣生僵住。
“我在车上喊你。”
“你听见了。”
她的声音不大。
离得远的人，都安静下来，往前伸着脖子。
“你没答应。”
贺荣生膝盖一弯，蹲在台阶上。
话筒从他手里滚下来，砸到地板。
一声闷响，震得前排的人捂了下耳朵。
他抹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
“我就是没办法，账上的窟窿填不上，她非要查，她非要把钱拿回来……”
石警官示意同事依法控制现场，制止他继续靠近。
贺荣生挣了一下，又开始喊：
“都是赵康出的主意！是他说，只要把手续补上——”
没人替他接话。
大厅角落的直播还开着。
负责拍摄的员工握着手机，脸色发白。
贺荣生看见镜头，突然吼：
“关了！”
“给我关了！”
手机往下一沉。
陶秀兰抬头看了眼镜头，没拦。
她只是问工作人员：
“捐款通道关了吗？”
那姑娘愣了愣，立刻点头。
“关了，已经关了。”
陶秀兰点点头。
转身时，贺荣生又叫了她一声。
“妈。”
她停住脚。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您真不管我了？”
陶秀兰没有回头。
“我会去做笔录。”
“该我说的，一句不会少。”
贺荣生坐在台阶上，双手抱住头。
嘴里反复念着：
“不该的。”
“我不该让你去修那台破机器……”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
到这个时候，他后悔的，仍旧是那台没被扔掉的设备。
陶秀兰把寿衣袋交给民警，配合后续取证。
她松手后，掌心全是褶痕。
我问：“您还好吗？”
她看了一眼大门。
“先出去。”
“这里头，气闷。”
我们走到门口时，孙大爷追了出来。
手里攥着那份旧合同。
他没问陶秀兰要钱。
只是看了看她手上的纱布，又看了看她膝盖。
“疼不疼？”
陶秀兰的嘴唇动了动。
刚才在台上，一句都没让的老人，站在这个抱布包的老头面前，忽然低下了头。
“对不住。”
孙大爷摇头。
“你先好好活着。”
“账，咱们活着慢慢算。”
她抬手捂住脸。
这回，我没再看她。
我转过身，站到门边，替她挡住了后面举起来的几部手机。
10
我们没立刻回家。
先去了派出所。
陶秀兰做笔录，我和王叔也分别说明情况。
我把维修记录、工单、原始视频链接，能提供的都提供了。
石警官告诉我们，网上那条冒用警方名义的悬赏消息，以及污蔑我们索要好处费的内容，也会依法核查处理。
至于公司的账，还需要继续查。
涉及多少客户，多少资金，哪些人参与，不是一天能理清的。
我点头。
只要别再让我们自己去找赵经理协商就行。
那个人的记忆，已经不适合承担太多社会责任。
下午，陶秀兰坐在走廊长椅上，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笔录。
看到一半，她停住。
我以为哪里不对。
她指了指一行字。
“昨晚，我喊了他两次。”
工作人员耐心核实。
她说：
“第一次，他没答应。”
“第二次，他让我别动。”
确认无误后，她才签字。
笔尖划过纸，最后那一笔拉得很长。
她放下笔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陪她在外面坐了一会儿。
谁也没提那个“儿子”。
王叔买回来三碗面。
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白。
他把一碗递给陶秀兰。
“先吃。”
她接过去，挑开葱花。
王叔看了她一眼。
“您不吃葱？”
“吃。”
她把葱拨到一旁。
“刚才那口没咽下去。”
王叔没再问，拧开一瓶水放在她脚边。
面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
“你那个设备押金，每个人都交？”
我点头。
“维修工交，司机也交。数额不一样。”
“有记录吗？”
“有。”
“发给我。”
我没动。
她抬头看我。
“怎么？”
“陶姨，我不是不信您。”
我把筷子放下。
“就是今天大家都说了很多话。您先休息，公司的事，让专业的人查。”
“工资和押金，我们按正常途径追。”
她看着我，慢慢点了头。
“对。”
“是我又急了。”
她低头吃面。
隔了一会儿，她说：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岁数大，知道得多。”
“他说要把公司交给年轻人，我就交。”
“你们问工资，我又觉得年轻人没耐性。”
她握着筷子，半天没夹起面。
“账不能只算他的。”
“我的，也得认。”
我抽了张纸，放在她旁边。
“那就一笔一笔认。”
她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大话。
傍晚，我们陪她回家。
不是贺荣生给她订的那个养老院，也不是公司的休息室。
是她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
门锁果然开不了。
她站在门口，试了三次。
指纹不识别。
密码错误。
管理员权限已变更。
提示音响得很利落。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找钥匙。
老式备用锁孔藏在下面，她摸了半天，没摸到。
我蹲下去，掀开防尘盖。
“在这儿。”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屋里收拾过。
桌上的水杯没了。
她常穿的拖鞋没了。
客厅那张她和丈夫的合照，也不见了。
鞋柜旁放着两个打包纸箱。
其中一只没封口。
露出她用了很多年的针线盒。
陶秀兰走过去，把针线盒拿出来。
盒盖有点松。
她用手压了一下，没压紧，又压了一次。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帮我叫个换锁的。”
“好。”
“换一套普通的，钥匙开。”
“好。”
她坐到餐桌边，抬眼看向门口。
“门先别关。”
王叔拎着刚买的菜进来。
“我给您煮点粥？”
她点点头。
厨房里很快响起水声。
我联系完锁匠，拿着手机坐在门边。
本地平台已经删了那条不实消息。
公司直播的片段却到处都是。
有人问，台下那个提工具箱的是谁。
有人回答，修冷柜的。
下面有一条评论：
真正的技术人才，不光修设备，还能修老板的报应。
我把屏幕按灭。
这评价我受不起。
我只是没舍得扔旧设备。
又没舍得让一个会喘气的人，继续在柜子里待着。
陶秀兰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相框。
是那张她和丈夫的合照。
被塞进了衣柜底下。
她拿抹布擦掉玻璃上的灰，重新放回柜子上。
旁边原本摆着贺荣生的获奖照片。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只相框扣了过去。
没有摔。
也没有撕。
只是让那张脸，朝着柜面。
锁匠来时，先问谁是户主。
陶秀兰把证件和相关材料拿给他看。
那师傅核实完，蹲下拆锁。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
每拆一颗螺丝，她的视线就跟着往下挪。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王叔压着嗓子问：
“明晚还去值班不？”
“去。”
“公司都这样了……”
“设备还在，先看安排。真没人管，我就把工具拿回来。”
王叔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那我明晚，也去一趟。”
我知道他为什么去，没问。
倒是陶秀兰在客厅里接了话。
“老王。”
“哎。”
“纸少烧点，别呛着自己。”
王叔拿锅铲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
“给你家老太太说一声。”
陶秀兰看着门口那堆拆下来的锁件。
“昨晚不是找她串门。”
“让她别惦记。”
王叔低头搅粥。
“她要真知道，得骂我。”
“骂什么？”
“说我看门看了二十多年，活人出来，把我吓成那样。”
陶秀兰先笑了一声。
笑完，她抬手抹了下眼角。
锁换好了。
师傅把三把新钥匙交到她手里。
她逐一试过。
能开。
能关。
再开。
门锁咔哒响了几次。
她终于把钥匙攥进掌心，站起身。
王叔把粥端上桌。
我去洗手，回来时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两个鸡蛋。
“我不用这么多。”
陶秀兰把碗往我面前推。
“早上就没吃，补上。”
我拿起筷子。
她忽然问：
“那二十万悬赏，你还记着吗？”
我差点被粥呛住。
“您真准备找他要？”
“帖子不是他公司发的吗？”
“可那冒用了警方名义，本来就是假的。”
她点点头。
“那更得问清楚。”
“不能人是真的，钱是假的。”
王叔端着碗，肩膀抖了起来。
我也没忍住。
这是她今天第一句让我敢接着笑的话。
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白天记下的那个联系电话。
她没拨。
只是点开备忘录，在最后又添了一行。
许有财工资、押金、配件垫款，待核实处理。
她把手机递给我。
“数字你填。”
我看着那行字，接过来，一项项填进去。
没多写一块。
也没少写一块。
陶秀兰看完，按了保存。
随后，她从兜里摸出一把新钥匙，放到桌边。
不是给我。
她拿过一张硬纸，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把钥匙牢牢缠了上去。
王叔问：“怕丢？”
她低头压平胶带。
“怕有人再说，这不是我的家。”
我嘴里的鸡蛋有点噎。
端起碗，喝了口粥。
天已经黑了。
门外传来邻居下楼的脚步声。
陶秀兰起身，走过去，把一直敞着的门拉了回来。
门快合上时，她又停住。
她转头问我们：
“都在屋里了？”
王叔说：“在。”
我说：“一个不少。”
她点点头。
这才落下门锁。
咔哒。
钥匙还攥在她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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