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第一根烤肠递进皇后手里，先收了她三文钱。
皇后拍桌：谁准你在御花园摆摊？
贵妃捏着竹签挤进人群：皇后娘娘，别急，臣妾先买十根。
我刚把辣椒面撒上去，皇上蹲到摊前：加辣不？
我抬头看见他腰间的玉牌，手里的竹签当场掉进油锅。
下一刻，宫门外传来太后的声音：卖烤肠的，给哀家留两根。
第一章
我把烤肠递给贵妃的时候，御花园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掌事太监指着我的小铁炉，声音都劈了。
崔小满，你敢在御花园生火？你知不知道这是冲撞宫规？
我把烤肠翻了个面。
知道。
他愣住。
我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特意避开了花草，炉脚垫了三层砖，火星没有落地，烟也没飘到娘娘们脸上。罚款的话，按损坏公物算，别按谋害皇嗣算。
掌事太监的嘴张了半天。
后面有人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他转头扫过去。
笑的人立刻低头，肩膀却还在抖。
我看向面前的贵妃。
裴贵妃穿着一身绛色宫装，手里捏着帕子，眼睛死死盯着我的铁炉。
她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快得差点踩到裙角。
我把烤肠装进纸袋。
娘娘要几根？
她抬起下巴。
本宫是来抓你的。
那就是不买？
谁说不买？
她伸出两根手指。
十根。
掌事太监急了。
娘娘，这东西来路不明，万一有问题……
裴贵妃抓过一根，撕开外皮，咬了一口。
油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
她停了三息。
把剩下九根包好。
掌事太监瞪着她。
娘娘？
裴贵妃抬眼。
你刚才说什么？
掌事太监立刻跪下。
奴才说，这烤肠香气扑鼻，色泽诱人，想来不会有问题。
我把纸袋递过去。
十根，三十文。
裴贵妃身后的宫女摸出碎银。
我没接。
不收整银，找不开。
宫女的手停在半空。
裴贵妃接过银子，丢进我的钱匣。
不用找。
我看了一眼。
娘娘，多了二十七文。
裴贵妃盯着我。
你还敢嫌钱多？
我把钱拿出来。
宫里做生意，账要清楚。要是以后有人说我贪了贵妃的银子，我拿什么证明？
她接过找零，袖子一甩。
本宫记住你了。
她刚走两步，又停下。
辣椒面多撒一点。
我抬起手。
娘娘，辣味分三档。
裴贵妃咬了咬牙。
最辣。
我给她的纸袋里又加了一小包辣椒面。
贵妃走后，跪在地上的掌事太监爬起来，抬手就要掀我的炉子。
我把铁夹横在他手腕前。
掀炉子赔钱。
他气得发抖。
你一个浣衣局的宫女，哪来的胆子？
我指了指铁炉旁边的木牌。
卖烤肠。
上面写得清楚。
一根三文。
掀炉子，赔三十两。
这是我进宫第三天写下的第一笔账。
我叫崔小满。
准确来说，是我醒来后才叫这个名字。
我原本在街边卖小吃，睁开眼，就成了宫斗故事里的炮灰宫女。
原身会在半个月后的百花宴上，被人塞进一包毒粉。
再过两天，她会因为偷吃御膳房的肉，被活活打断腿。
三个月后，她会被扣上谋害贵妃的罪名，拖到午门外。
我不想争宠。
我只想活着。
活着就要吃饭。
吃饭就得挣钱。
我从御膳房领到一筐没人要的碎肉，找了些淀粉，混进盐和胡椒，灌进洗干净的肠衣里。
第一锅下油时，御膳房的人笑我疯了。
我把第一根烤肠掰开，肉汁流到竹签上。
笑声就停了。
现在，铁炉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有人问价。
有人问辣不辣。
还有人问能不能赊账。
我正忙着翻肠，身旁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一个穿着侍卫服的男人拿走了两根。
我抬头。
他身形高壮，腰间佩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伸手拦住他。
两根六文。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烤肠。
本官是在巡查。
巡查也要付钱。
本官怀疑你这东西有毒。
那就更要先付钱，吃完没事再来抓我。
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气。
侍卫的手停在半空。
我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他忽然把六文钱放下，低头咬了一口。
肉汁溅到他的下巴。
他抬手擦掉，面无表情地又咬了一口。
我问。
有毒吗？
他沉默片刻。
还有辣的吗？
我指向旁边的小碟。
自己撒。
他撒了一层。
我提醒。
那是最辣的。
他手一抖，辣椒粉洒了半碟。
周围的人退了两步。
他一口咬下去，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我递过去一碗水。
他没接。
他咬着牙把整根烤肠吃完，转头对身后的侍卫说。
排队。
那几个侍卫一动不动。
他拔出刀，指着他们。
排队买。
侍卫们立刻站到了队伍最后。
我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铁夹差点掉地上。
有个小太监凑到我旁边，盯着侍卫手里的竹签。
姐姐，他可是韩统领。
我看着韩顺一边擦汗，一边给后面的人吆喝。
三文一根，辣椒自己撒，别挤，挤坏了赔钱。
我问。
他是侍卫统领？
小太监点头。
御前的。
我转头看韩顺。
他正把最后一截肠衣塞进嘴里。
下一刻，队伍外传来一道声音。
老板，加辣不？
我抬头。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蹲在摊前，手里捏着三文钱。
他长得不算出挑，眼神却一直往我的铁炉上飘。
我说。
加辣一文。
他把钱递过来。
来两根。
我接钱的手碰到他的腰牌。
玉质，双龙纹。
整座皇宫只有一个人能用。
我抬起头。
他已经咬下第一口。
我手里的铁夹啪一声掉进油锅。
皇上嚼了两下，抬眼看我。
你这烤肠，怎么不收皇上的钱？
第二章
我盯着他手里的竹签，喉咙干得发紧。
韩顺已经冲过来，单膝跪地。
皇上。
御花园里跪倒一片。
刚才还排队的宫女太监，全趴在了地上。
只有我站着。
因为我的手还伸在铁炉上方。
油锅里的油滚了一下，溅在我的手背。
我下意识缩手。
皇上看见了。
他把手里的第二根烤肠递给我。
拿着。
我没敢接。
皇上，您还没付钱。
韩顺低头咳了一声。
崔小满。
我看向他。
他冲我使眼色。
我没看懂。
皇上把三文钱放在钱匣里。
加辣的钱呢？
我说。
一文。
皇上又放了一枚铜钱。
现在可以吃了吗？
我点头。
可以。
皇上把辣椒面撒上去，咬了一口。
下一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韩顺抬头。
皇上？
皇上没说话。
他拿起旁边的水碗，一口喝干。
韩顺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我连忙开口。
辣椒是我自己晒的，绝对没掺别的。
皇上放下碗。
不是辣。
那是什么？
肉太少。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烤肠。
里面有一半淀粉。
这是淀粉肠。
朕知道。
皇上把竹签转了一圈。
朕是说，肉少了。
我解释。
肉太贵，百姓吃不起。淀粉能撑饱，肠衣能装油，三文钱一根，买的人多。
皇上盯着我。
你倒是会算。
我点头。
不算就要饿死。
话出口，周围的呼吸声全停了。
我也停了。
韩顺把脸转到一旁。
皇上却笑了一声。
宫里有人说你冲撞贵妃，有人说你私卖御膳，还有人说你偷了御膳房的肉。
我抬手。
肉是我买的。
你拿什么买？
卖烤肠的钱。
皇上看向钱匣。
里面只有四十七文。
我赶紧补充。
今日才开张。
皇上蹲在铁炉前，伸手拨了拨炉灰。
这里面用的是果木。
我说。
果木烧得稳，柴火味也少。
你还懂火？
以前摆摊学的。
哪个摊？
我想起自己原来那个夜市摊，嘴边的话停住了。
皇上抬眼。
我说。
宫外。
韩顺的眼皮跳了一下。
皇上没追问。
他把手里的竹签丢进桶里，起身拍了拍衣摆。
明日还来。
我问。
您还买？
皇上看了我一眼。
朕不能买？
能。
我点头。
不过明日要排队。
韩顺猛地抬头。
皇上，您听见了。
皇上也没恼。
朕听见了。
他说完就走。
我望着他的背影，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贵妃吃了十根，侍卫统领在摊前吆喝，皇上亲自排队买烤肠。
这摊子要是继续摆下去，宫里很快就会有人来砍我的手。
我正收炉子，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宫女穿着凤仪宫的衣服。
她站到我面前。
皇后娘娘召你。
我把钱匣合上。
现在？
娘娘说，立刻。
我跟着她进了凤仪宫。
皇后坐在主位，面前放着我的铁夹。
她看了一眼。
跪下。
我跪下。
谁准你在御花园卖东西？
没人准。
你还敢顶嘴？
我低头。
臣妾说错了。
宫女立刻呵斥。
你只是宫女，谁许你自称臣妾？
我改口。
奴婢说错了。
皇后抬手。
御花园是后宫赏花之地，不是市井摊子。你今日卖烤肠，明日是不是要在本宫门口卖烧饼？
我说。
烧饼要和面，凤仪宫门口没地方摆案板。
旁边的宫女脸色发白。
皇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是在戏弄本宫？
奴婢不敢。
那就把炉子砸了，罚你跪到明早。
她身后的宫女立刻拿起铁夹。
我看了一眼皇后面前的茶。
茶水没动。
她的视线却一直往我手里的纸袋上飘。
我把纸袋打开。
娘娘，最后一根。
皇后看过来。
谁要你的东西？
我把烤肠递过去。
不要钱。
皇后没接。
本宫说了，砸炉子。
我把烤肠放在桌上。
那这根也不卖。
皇后抬眉。
你还分卖和送？
卖了收钱，送了不收钱。
她盯着那根烤肠，手指慢慢握紧。
旁边宫女低声说。
娘娘，贵妃刚才一口气买了十根。
皇后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闭嘴。
皇后又看向烤肠。
这东西，真有那么好吃？
我说。
贵妃娘娘买了十根。
本宫问的是味道。
我把竹签递过去。
娘娘，先吃后罚。
皇后伸手接住。
她咬下去后，脸上没有表情。
第二口，她咬得快了些。
第三口，她把剩下半根吃完。
她放下竹签。
本宫觉得，盐少了一点。
我说。
下次多撒。
她看着我。
明日早点来。
我愣住。
皇后抬手指向门外。
把摊子挪到凤仪门旁边。
我问。
娘娘不是要砸炉子？
皇后端起茶。
本宫改主意了。
她喝了一口茶，咬着牙补了一句。
第二根半价。
我收好铁夹，刚走出门，御膳房总管赵福来已经站在台阶下。
他笑得满脸褶子。
崔姑娘，皇上有旨。
我停下。
赵福来展开明黄色的口谕。
明日万寿宴，御膳房要三千根烤肠。
第三章
我看着赵福来手里的口谕，第一反应是摸钱匣。
三千根。
一根三文，九两银子。
我能买三十筐肉。
还能买两口新铁锅。
赵福来见我不说话，笑意更深。
崔姑娘，别愣着了。能给皇上做东西，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问。
肉谁出？
御膳房出。
淀粉谁出？
御膳房出。
辣椒谁出？
还是御膳房出。
我把钱匣扣紧。
那我做什么？
赵福来眼睛眯起来。
你负责把方子交出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
皇上点的是烤肠，不是烤肠方子。
这话传到御膳房，赵福来的脸立刻沉了。
崔姑娘，宫里的东西，都是皇家的。
你说得对。
我点头。
所以御膳房的东西是皇家的，我的方子是我的。
他身后几个厨子笑出声。
赵福来转头看他们。
笑什么？
厨子立刻低头。
赵福来重新看我。
你一个宫女，敢跟御膳房抢东西？
我说。
不是抢，是算账。
他走近一步。
你知道上一个不听话的宫女，最后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
她去了冷宫。
我说。
冷宫也要吃饭。
赵福来脸上的笑没了。
他伸手从我手里拿走钱匣。
我立刻抓住另一边。
赵总管，这是我今日卖烤肠赚的钱。
宫里没有你的钱。
里面每一文都写了来处。
我把账本拍在钱匣上。
肉钱，淀粉钱，肠衣钱，辣椒钱。
赵福来一把抽走账本。
账本在空中翻开，几页纸掉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
他踩住其中一页。
他脚下那张纸，正好写着御膳房三日前采购的猪肉。
数量是五十斤。
我抬头看他。
赵总管，三日前御膳房买了五十斤肉，今日账上却少了一百斤。
赵福来把脚收回去。
你看错了。
我捡起账页。
这里写得清楚。
五十斤。
你一个宫女也敢查御膳房的账？
我没查。
我只是买肉的时候，卖肉的老板告诉我，御膳房这几日每天都去拿货。
卖肉的老板还说，御膳房的车每次装满，回去只交一半。
周围安静下来。
赵福来的脸色一寸寸往下沉。
你胡说。
豆子从人群后面钻出来。
就是他。
他指着赵福来。
我昨日去御膳房取碗，看见四个桶进门，两个桶出门。出门的桶还盖着布，里头全是肉。
赵福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小太监被打得偏过脸，嘴角渗出血。
我放下账页。
赵福来，你打他可以。
他冷笑。
怎么，你还想替一个小太监出头？
我抬手指了指地上的账。
你打了证人，等于承认账是真的。
赵福来僵住。
豆子捂着脸，眼睛却亮了。
后面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赵福来知道继续闹下去讨不到好，拿起口谕。
三千根烤肠，明日午时送到。你要是做不出来，抗旨的罪名够你死三回。
我说。
要是我做出来呢？
他停下。
你想要什么？
御膳房以后不许碰我的方子。
赵福来笑了。
你先活到明天再说。
他走后，豆子凑过来。
姐姐，你真要做三千根？
我摸了摸被打红的脸。
做。
三千根烤肠，要用三百多斤肉。
宫里一天的肉供应都有定数。
赵福来不可能真给我这么多。
他会等我失败。
我回到御花园，把摊子重新支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贵妃来了。
她今天带了两个宫女。
我问。
娘娘，还是十根？
裴贵妃摇头。
五十根。
我手一顿。
娘娘，吃得完吗？
给本宫的宫女分。
她说完，压低声音。
皇后那边已经派人来问方子了。
我说。
给她。
裴贵妃的眉毛挑起来。
你愿意？
我点头。
方子可以给。
不过先给她一张错的。
裴贵妃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
你这张嘴，迟早要闯祸。
我把辣椒撒到烤肠上。
我只想卖烤肠。
裴贵妃拿起一根。
那就卖到最后。
她走后，赵福来派人送来一车肉。
我打开木桶，里面全是发黑的碎肉。
桶底还压着一张采购单。
我拿起来一看，最下方盖着凤印。
采购内容写得清清楚楚。
河豚肉三百斤，送往御膳房。
我盯着那枚凤印，手指停在半空。
凤仪宫为什么要买河豚肉？
第四章
我把采购单带到了凤仪宫。
皇后看完后，直接把茶杯摔在地上。
碎瓷片滚到我脚边。
本宫从未下过这道旨。
我把采购单递回去。
可上面有凤印。
皇后身后的宫女秋棠接过单子，看了半天。
娘娘，印是真的。
皇后抬头。
你确定？
秋棠低下头。
奴婢每日替娘娘收发文书，不会认错。
皇后的手指压在桌面上，指甲发白。
我说。
那就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娘娘亲自买了河豚肉，又忘了。
皇后抬眼。
你觉得本宫会忘？
第二，有人拿了凤印。
秋棠的脸色变了。
皇后看向她。
凤印平日放在哪里？
回娘娘，在内殿书案下。
谁能碰？
只有奴婢和掌印太监。
皇后拿起采购单，指尖在凤印上擦过。
纸上的印泥掉下一层红粉。
她把粉末抹在指腹，凑到鼻前。
沉默片刻。
这不是本宫用的印泥。
我问。
娘娘平日用什么？
朱砂混蜂蜜。
秋棠说。
这上面是油。
皇后把纸放到灯下。
纸张边缘被火光照出一点深色。
我凑近。
赵福来送来的肉桶，边缘也有这种油味。
皇后看我。
你闻得出来？
我以前卖卤味，油放久了会有一股陈味。
皇后看向秋棠。
去把凤印拿来。
秋棠转身进内殿。
她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皇后打开盒子。
凤印底部沾着新鲜印泥。
我盯着印面。
有一处小缺口。
采购单上的印没有缺口。
皇后把印重重放到桌上。
有人做了假的。
秋棠跪下。
娘娘，奴婢一直守着凤印，绝没有……
皇后抬手。
本宫没说是你。
秋棠低下头，手掌却悄悄攥紧。
我看见她袖口露出一点红色油痕。
和采购单上的味道一样。
我没有立刻说出来。
皇后问我。
你准备怎么办？
三百斤河豚肉不能进御膳房。
赵福来已经送来了。
我还没打开他的桶。
那批肉里有什么？
不知道。
我把采购单收起来。
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皇后盯着我。
你要查？
我说。
我还要做三千根烤肠。
你没有肉。
我有。
哪里来的？
我看向她桌上的茶点。
娘娘，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想吃东西的人。
皇后眯起眼。
你要拿什么换？
先借御花园的名头。
皇后没有听懂。
我说。
娘娘下令，所有宫人不得私自进御膳房取食。可娘娘若允许我在凤仪门外摆摊，宫里每个来买烤肠的人，都能成为证人。
皇后盯着我。
你想让整个后宫给你作证？
我点头。
谁吃了，谁知道。
要是出了问题，大家一起说。
皇后沉默片刻。
本宫准了。
她又补了一句。
烤肠先给本宫留二十根。
我说。
娘娘，今日不打折。
皇后抬起茶杯。
本宫不打你。
我立刻点头。
那就按原价。
凤仪门外很快摆起了第二个摊。
消息传得比脚步快。
贵妃带着人来买，宫女们站在一边吆喝。
韩顺站在最前面，负责维持秩序。
他喊得比我还熟。
一人最多二十根，想多买的重新排队。
有人问。
韩统领，你怎么又来了？
韩顺咬着烤肠。
巡查。
那你嘴里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证物。
我正忙着收钱，赵福来带着一群人冲进来。
全部让开。
他指向我的铁炉。
御膳房收到密报，这批烤肠用了禁肉。
人群立刻安静。
赵福来抬手。
搜。
两个太监掀开我的木箱。
里面除了肠衣和淀粉，还有一包白色粉末。
赵福来把粉末拎起来。
崔小满，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盯着那包粉末。
我没见过。
这就是你调味用的东西。
我从他手里拿过纸包，闻了一下。
一股辣味冲进鼻腔。
这是辣椒面。
赵福来冷笑。
辣椒也是禁物。
宫里没有规定禁辣椒。
这是御膳房的规矩。
我看向围观的人。
贵妃娘娘吃过。
皇后娘娘吃过。
皇上也吃过。
赵福来咬牙。
皇上是被你蒙骗。
韩顺把刀柄按得咔一声响。
赵福来。
赵福来退了半步，又强撑着站稳。
他指着我。
把她押起来。
我没有动。
我问。
赵总管，你从我箱子里搜出来的东西，谁碰过？
他脸色一变。
御膳房的人搜的。
搜之前，箱子在谁手里？
他不说话。
我抬头看向旁边的秋棠。
秋棠从凤仪宫出来后，一直站在皇后身边。
她的袖口又露出一小片红油。
我伸手。
秋棠姑娘，把你的手给我看看。
她下意识把袖子往后藏。
皇后也看见了。
秋棠，伸手。
秋棠跪下。
娘娘，奴婢只是端过油锅。
我看着她袖口。
凤仪宫没有油锅。
她的脸色一白。
赵福来突然拔高声音。
这是后宫污蔑，是有人想陷害御膳房！
他喊完，自己先喘起来。
皇后抬起手。
把赵福来和秋棠一起送到偏殿。
赵福来当场跪下。
娘娘，奴才一片忠心！
皇后看着他。
你若忠心，就把三百斤河豚肉送来，让本宫亲自验。
赵福来跪在地上，嘴唇发抖。
我盯着他。
那三百斤肉，终于要开桶了。
第五章
赵福来没有把肉送进凤仪宫。
他带着人去了御花园。
他说河豚肉已经被人偷换，御膳房要封锁所有入口。
我刚把第二锅烤肠下油，禁军就围住了摊子。
韩顺拦在我面前。
赵福来，皇后让你送肉，你带人封门？
赵福来躬身。
皇后娘娘误会了。有人在宫里私卖禁肉，奴才只是奉命查案。
我说。
那你查我之前，先把你的桶打开。
赵福来盯着我。
桶已经被搬走。
搬去哪儿了？
御膳房。
为什么？
防止污染。
我笑了一声。
河豚肉怕什么污染？
赵福来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抬手。
把她的摊子收了。
禁军上前。
韩顺拔刀出鞘。
谁敢动？
赵福来退到后面。
韩统领，你也要包庇她？
韩顺咬了一口烤肠。
我问他。
好吃吗？
韩顺愣住。
我又问。
是不是我卖的？
他点头。
我转身看向所有人。
这里排队的人，至少有六十个。
贵妃娘娘吃过，皇后娘娘吃过，皇上也吃过。
赵福来要是说这东西有毒，就让他把在场每个人都记下来。
赵福来冷声说。
毒不是立刻发作。
我点头。
那就等。
我把纸笔递给豆子。
记录时间。
豆子接过纸笔。
谁买过，谁吃过，谁现在肚子疼，都记下来。
贵妃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把纸袋递给宫女。
本宫今日吃了二十根。
皇后的人也来了。
凤仪宫的宫女说。
娘娘吃了二十根。
韩顺抬手。
皇上昨日吃了两根。
赵福来的脸色变了。
我把铁夹放下。
赵总管，你说烤肠有毒。
那就请你站在这里等。
一个时辰后没事，我继续卖。
两个时辰后没事，你给我道歉。
三天后没事，你把三千根的肉钱赔给我。
赵福来狠狠看着我。
你以为你能活过一个时辰？
我不知道。
我坐到炉边。
可你要是想让我死，最好先确定自己手里的东西真能死人。
赵福来身后的一个厨子突然低下头。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我指向他。
那位师傅，你站过来。
厨子立刻跪下。
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赵福来一脚踢在他腿上。
闭嘴。
我把那包粉末递给韩顺。
韩统领，送去太医院。
赵福来脸色大变。
不准送。
这句话出口，周围立刻炸开。
豆子低头写字，笔尖划得飞快。
赵福来反应过来，抬手就要抢纸。
我把账本砸到他脸上。
你刚才说禁粉，现在又不让验。
是不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只有你知道？
赵福来被纸角划破了鼻子。
血顺着他的鼻孔流下来。
他却没有擦。
崔小满，你少在这里装聪明。
我说。
我不聪明。
我只是想卖完今天的烤肠。
赵福来咬着牙。
你卖不了。
他转身对禁军开口。
封门。
御花园四面落锁。
买烤肠的人被赶出去。
我的铁炉被掀翻，油撒了一地。
刚烤好的几十根肠滚进泥里。
裴贵妃的宫女冲过来。
你们凭什么糟蹋东西？
赵福来冷笑。
凭御膳房掌管宫中膳食。
我蹲在地上，把一根沾泥的烤肠捡起来。
肠衣破了，里面的淀粉糊了一手。
我把它丢进桶里。
韩顺看着我。
你没事吧？
我说。
有事。
我伸手。
赔钱。
韩顺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
我没接。
我说三文一根。
他把银子塞到我手里。
剩下的当赔礼。
赵福来冷哼。
你以为有人护着，就能继续摆摊？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今晚御花园封门。
明日午时，万寿宴上的三千根烤肠，你一根也送不进去。
我看着他离开。
豆子擦掉嘴角的血，跑到我旁边。
姐姐，炉子毁了，肉也没了。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看向凤仪宫的方向。
秋棠的袖口，有油。
豆子愣住。
你怀疑她？
我说。
不是怀疑。
她知道肉桶在哪里。
也知道粉末放在哪。
她还知道赵福来什么时候来封门。
豆子捏紧纸笔。
那我们去找她？
我把那锭银子放进钱匣。
先找皇后。
因为今晚，封门的人会换成凤仪宫的侍卫。
第六章
皇后听完我的话，只问了一句。
你凭什么说秋棠有问题？
我把那包辣椒面放到桌上。
她袖口有油，和采购单上的油味一样。
皇后没有看秋棠。
秋棠跪在下方，肩膀轻轻发抖。
娘娘，奴婢只是去过御膳房。
皇后问。
去做什么？
取茶。
御膳房为什么给你端茶？
秋棠答不上来。
我说。
她不是去取茶，是去拿凤印。
秋棠猛地抬头。
崔小满，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问。
那你为什么知道凤印放在内殿书案下？
秋棠的呼吸乱了一下。
这句话，她刚才在偏殿说过。
皇后看向她。
本宫只问过凤印平日放在哪里，没说放在书案下。
秋棠脸色褪尽。
我又问。
你看过采购单？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凤印在内殿？
秋棠张了张嘴。
她看向赵福来。
赵福来站在旁边，额头全是汗。
皇后把手边的砚台推开。
秋棠，把你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秋棠不动。
我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袖口。
一串铜钱掉在地上。
铜钱中间压着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拿到凤印，事成给你弟弟换药。
皇后看完，脸色沉下去。
秋棠哭着磕头。
娘娘，奴婢没有办法。弟弟在宫外病得厉害，赵总管说只要帮他盖一张单子，就给我药。
赵福来当场骂道。
你胡说！
秋棠抬头看他。
你说过，只要我把凤印印在采购单上，再把那包辣椒面放进崔小满的箱子里，皇后娘娘就会以为她私买禁物。
赵福来冲过去要打她。
韩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赵福来疼得弯下腰。
我问秋棠。
三百斤河豚肉呢？
在御膳房后院的旧井边。
谁看守？
赵总管安排了两个太监。
里面到底是不是河豚肉？
秋棠摇头。
是坏掉的猪肉。
她说完，屋里安静得只剩茶盖碰杯的声音。
我看向皇后。
娘娘，赵福来不是想让我做三千根烤肠。
他想用坏肉做烤肠。
等万寿宴出了问题，就把罪推到我头上。
皇后抬眼。
他为什么一定要推到你头上？
我说。
因为他想抢方子。
方子一旦归了御膳房，他可以用最便宜的肉，卖给整个后宫。
皇后看向赵福来。
赵福来跪下。
娘娘，奴才只是想替宫里省钱。
我接话。
省下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赵福来猛地看我。
你别胡说。
秋棠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他给外面肉商的账。
每次只送一半肉，另一半折成银子。
她把纸放到皇后面前。
赵福来扑过去抢。
韩顺将他按在地上。
皇后看完账纸，抬手。
把御膳房封了。
赵福来挣扎起来。
娘娘，明日就是万寿宴，御膳房封了，谁来做膳食？
我说。
我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皇后问。
你？
我点头。
三千根烤肠，我做。
御膳房不能用，肉也被他换了。
我去买。
宫门已经封了。
那就开门。
皇后盯着我。
你凭什么让宫门为你开？
我从钱匣里拿出韩顺赔我的银子。
凭我有钱。
皇后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准备用这点银子买三百斤肉？
我说。
不够。
所以还要借娘娘的钱。
皇后端起茶杯，半天没喝。
你胆子确实不小。
我说。
不大一点，卖不出去。
皇后放下茶杯。
本宫给你银子，也给你开门。
她看向韩顺。
你带人随她出宫买肉。
韩顺抱拳。
是。
我刚转身，赵福来突然笑了。
你们以为拿到一张账纸，就能定我的罪？
他擦掉嘴角的血。
御膳房的总账在我手里。
没有总账，谁也证明不了我贪了多少。
我问。
总账在哪里？
赵福来闭上嘴。
他不说。
秋棠低声开口。
总账在御膳房后院的石猪肚子里。
赵福来的脸色当场变了。
皇后站起身。
去找。
我带着韩顺转身出门。
刚走到门口，偏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御膳房的火起了。
第七章
火是从御膳房后院烧起来的。
我们赶到时，半边屋顶已经冒烟。
赵福来被两个侍卫押着，脸上没有半点慌张。
我冲进院子。
石猪还在。
它趴在水缸旁边，肚子上沾满黑灰。
韩顺拦住我。
里面危险。
我说。
总账在里面。
火已经烧到房梁，随时会塌。
我捡起一根湿木棍，递给韩顺。
你进去掀石猪。
韩顺盯着我。
你呢？
我去找肉。
他一把抓住我。
你一个宫女，进去添什么乱？
我指着后院那排木桶。
那里面是明日的肉。
赵福来一把甩开侍卫，朝木桶冲过去。
我立刻追上去。
他抬脚踢翻第一个桶。
黑水流了一地，酸味直冲鼻腔。
坏肉。
我捂住鼻子。
赵福来抬脚又要踢第二个桶。
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他差点摔倒。
你放手！
不放。
他抬脚踩在我的手背上。
骨头一阵发麻。
我咬着牙。
赵总管，三千根烤肠还没做，你先把肉全倒了，是怕别人验出问题吗？
他弯腰掐住我的下巴。
崔小满，你真以为皇后能护你？
他的手指收紧。
明日万寿宴，你只要有一根烤肠出了问题，死的就是你。
我盯着他。
你这么确定会出问题？
他停了一下。
我趁机抬膝撞在他腿间。
赵福来闷哼一声，捂着腿跪下。
韩顺从火里冲出来，一把提起他的衣领。
手上沾了黑灰。
总账找到了。
赵福来的脸白得吓人。
我没看账本，先打开第二个木桶。
里面的肉没有发黑。
我拿刀割下一块，闻了闻。
没有酸味。
赵福来突然笑了。
你不是要查肉吗？
这桶是好的。
旁边还有两桶。
他说着，眼睛往后院角落瞟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里有一只盖着红布的木桶。
我走过去，掀开红布。
里面全是新鲜猪肉。
赵福来的笑停住了。
我回头。
赵总管，你不是说宫里没有好肉吗？
他咬牙。
那是留给皇上的。
我说。
三千根烤肠也是皇上的。
他不答。
我拿起一块肉，递给韩顺。
韩顺闻了一下。
没问题。
我又打开旁边的桶。
里面是淀粉、肠衣和辣椒。
全是好的。
赵福来盯着那些东西，突然扑向火堆。
我抓住他的袖子。
他袖口勾住了木桶边。
衣服撕开一道口子。
一小包粉末从他袖中掉出来。
我捡起纸包。
上面写着三个字。
河豚粉。
韩顺脸色沉下去。
这是什么？
赵福来喘着气。
调味粉。
我拆开纸包，闻到一股刺鼻的腥味。
和采购单上写的河豚肉，是同一批东西。
我把纸包递给韩顺。
送太医院。
赵福来挣扎。
不能送！
他喊完，自己也僵住。
韩顺接过纸包。
赵福来，你最好解释清楚。
皇后带人赶到。
她看了看火势，又看向赵福来。
赵总管，你在御膳房放火？
赵福来跪下。
奴才是为了救火。
我指着他袖口。
救火为什么带河豚粉？
赵福来的脸已经完全垮了。
他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冲向皇后。
娘娘，崔小满才是祸乱后宫的人！她在宫里摆摊，诱惑嫔妃，今日还要把三千根烤肠送进万寿宴！
皇后后退半步。
赵福来抓住她的裙摆。
她一定会在烤肠里下毒！
我看向皇后。
娘娘，要不要查我的炉子？
皇后看向我。
你准备怎么证明？
我抬手，指向那三桶坏肉。
用他的肉做一批。
再用我的肉做一批。
让太医院验。
赵福来的手指僵在皇后裙摆上。
皇后低头看他。
你不是说自己清白吗？
赵福来慢慢松手。
我转身把新鲜猪肉搬到火炉旁。
一旁的韩顺却突然开口。
崔小满，万寿宴还有两个时辰。
你只有一口炉子。
我看了看铁炉。
还有一口。
韩顺指向火场。
你那口被烧了。
我说。
那就用锅。
宫里有锅。
没有铁签。
我看向赵福来。
御膳房有三千根竹签。
他咬牙。
竹签被烧了。
我抬手指向火场边的一箱木料。
那里面不是？
赵福来的脸色变得难看。
我让豆子拿来斧头。
把木料劈成竹签。
皇后看着我。
你真要在两个时辰里做三千根？
我说。
不是我一个人。
贵妃带着宫女赶来。
皇后身后也站出十几个人。
韩顺拔刀砍下一根木条。
我看着他们。
都想吃烤肠？
贵妃拿起一根竹签。
本宫只想看赵总管什么时候跪下。
我把肉切成条。
那就先干活。
火重新烧起来。
三千根烤肠的第一锅下油时，宫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
皇上到。
第八章
皇上进来的时候，第一锅烤肠刚刚出锅。
贵妃端着盘子，皇后端着另一盘。
韩顺站在炉边，袖口全是油。
豆子负责收钱。
他把钱匣抱在怀里，手指一根根数铜钱。
皇上扫了一眼院子。
朕让你做三千根烤肠，你们把御膳房拆了？
我说。
赵总管拆的。
赵福来跪在角落，身上沾满黑灰。
皇上看向他。
他说。
朕只问你烤肠。
皇上走到锅前。
我递给他一根。
他接过竹签，咬下一口。
周围的人全停了。
皇上嚼了两下。
不错。
贵妃立刻开口。
皇上，臣妾早说了好吃。
皇后端着盘子。
皇上，臣妾觉得盐正好。
韩顺小声说。
皇后娘娘刚才说盐少。
皇后转头看他。
韩顺立刻低头。
皇上吃完一根，又拿起第二根。
我拦住他。
皇上，第二根要收钱。
皇上看着我。
朕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一根三文。
第二根也三文。
他伸手摸钱。
韩顺从腰间掏出一把铜钱，放在钱匣里。
皇上满意了。
三千根烤肠，朕要亲自验。
我说。
一根一根验，来不及。
皇上看向赵福来。
那就让赵总管验。
赵福来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
奴才不敢。
你不是说烤肠有毒？
奴才只是担心。
皇上把烤肠递到他面前。
吃。
赵福来的肩膀开始发抖。
皇上，他刚才说里面有河豚粉。
我补了一句。
所以他应该最清楚，哪一根有问题。
赵福来死死盯着我。
我把第二根烤肠放进他手里。
吃完，我给你三文。
皇上看着他。
赵福来不动。
贵妃笑了一声。
赵总管不是说烤肠没问题吗？
皇后也开口。
既然没问题，就吃。
赵福来把烤肠塞进嘴里。
咬下第一口，他的脸瞬间变了。
我立刻开口。
别咽。
赵福来动作停住。
我走过去，掰开他手里的烤肠。
里面夹着一条细细的黑线。
不是肉筋。
是头发。
周围一阵吸气声。
赵福来趁机把嘴里的东西吐到地上。
他指着我。
你看，里面有东西！
我蹲下看那条黑线。
这是马尾毛。
我把烤肠掰开。
外皮被动过。
有人从中间割开，把毛塞进去，再用油封住。
这根不是我做的。
赵福来立刻喊。
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把烤肠递给韩顺。
韩顺接过，放到鼻下闻了闻。
油不一样。
我说。
我的烤肠用菜籽油，他这根用猪油。
皇后看向赵福来。
御膳房用的猪油？
赵福来脸色发白。
他突然跪着爬向皇上。
皇上，奴才只是验出了问题，绝没有动手脚。
皇上低头看他。
这根烤肠从哪里来的？
赵福来咬住嘴唇。
御膳房。
谁做的？
奴才不知道。
我拿起旁边一根自己做好的烤肠，切开给皇上看。
里面没有头发，也没有河豚粉。
我又切开第二根。
还是没有。
第三根。
没有。
皇上抬手。
停。
他走到赵福来面前。
既然御膳房送来的烤肠有问题，朕给你一个机会。
说清楚。
赵福来跪伏在地。
皇上，崔小满收买了御膳房的人，想陷害奴才。
我看向旁边的厨子。
刚才被赵福来踢过的那个厨子，跪在火炉旁边。
我喊他。
师傅，你叫什么？
厨子哆嗦了一下。
奴才叫陈六。
你做过这根烤肠吗？
陈六抬头看了看赵福来，又看向皇上。
他把额头磕在地上。
做过。
皇上的眼神沉下去。
说。
赵总管让奴才把河豚粉藏进三十根烤肠里。
他还说，万寿宴上只要皇上吃下一根，崔小满就会被拖出去。
赵福来猛地转身。
你敢污蔑我？
陈六捂住脸。
总管，你答应我给我娘治病的。
赵福来冲过去掐住他的脖子。
我抬脚踢在赵福来膝盖上。
他摔到地上。
韩顺扣住他的肩。
皇上看着那三十根被动过的烤肠。
他没有发火。
只是问我。
你早就知道有人会动手脚？
我说。
知道。
什么时候？
赵福来第一次说我做不出三千根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一个只想抢方子的人，不会把三千根烤肠全交给我。
他一定会留一批在手里。
再把出问题的那批，算到我头上。
皇上看了我一会儿。
你把剩下的烤肠都切开。
我说。
三千根全切？
皇上点头。
我看向在场的人。
贵妃放下盘子。
本宫来。
皇后把袖子挽起。
本宫也来。
韩顺拿起刀。
我负责大的。
豆子抱着钱匣。
我负责收钱。
皇上转身看他。
你收谁的钱？
豆子低下头。
皇上的。
皇上摸出三文钱，放进钱匣。
继续。
三千根烤肠，在一片切肉声里被逐根剖开。
被动过手脚的只有三十根。
全在赵福来安排的那一批里。
他原本以为没人会检查。
我把三十根摆到赵福来面前。
赵总管，河豚粉在哪里拿的？
赵福来闭上眼。
不说话。
皇上抬手。
把他押入偏殿。
明日审账。
赵福来突然睁眼。
皇上，账本已经烧了！
韩顺从怀里拿出一册被烟熏黑的账本。
赵福来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看向他。
石猪肚子里的账本还在。
他盯着那册账，嘴唇开始发抖。
皇上接过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顾皇后。
第九章
偏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账本最后一页。
顾皇后抬头。
本宫的名字，为什么在这里？
账本下方还有一行字。
凤仪宫，河豚肉三百斤，银三百两。
皇后的手指慢慢收紧。
赵福来立刻磕头。
皇上，账本是假的。
皇上没有看他。
朕还没问。
赵福来抬起头。
奴才是被崔小满陷害的。她先在御花园摆摊，再勾结贵妃，利用皇后娘娘，最后把账本塞进石猪肚子里。
他越说越快。
皇上，崔小满一个宫女，怎么可能知道御膳房的账？
我说。
因为你把账本放在石猪肚子里。
赵福来转头瞪我。
本总管什么时候告诉你了？
偏殿里静了一下。
赵福来脸上的血色褪了。
我看着他。
我只说账本在石猪肚子里。
你自己说的。
赵福来张着嘴，半天没有声音。
豆子在旁边小声说。
姐姐，他承认了。
赵福来冲过去要打他。
韩顺把他按住。
皇上翻动账本。
河豚肉三百斤的账，在三天前就记上了。
那时候我还没有摆摊。
皇后问。
本宫的名字也是三天前写的？
我指着那一页。
不是。
这行字的墨色，比上面的新。
赵福来抢着说。
那说明有人补写。
我点头。
对。
补写的人不是赵福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指向秋棠。
是她。
秋棠跪在地上，手指深深嵌进袖口。
皇后看她。
你还有什么话？
秋棠伏下身。
娘娘，奴婢是被赵总管逼的。
我说。
采购单上的凤印是她盖的。
河豚肉的账是她补的。
她把辣椒面放进我的箱子，也是她。
秋棠哭着点头。
是。
我又问。
可你为什么在账本上写皇后的名字？
秋棠抬起头。
赵总管说，只要账上有凤仪宫，皇后娘娘就会先查崔小满，不会查御膳房。
皇后闭了闭眼。
她站起身，走到秋棠面前。
本宫待你如何？
秋棠的眼泪掉在地上。
娘娘待奴婢很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害本宫？
秋棠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奴婢弟弟病了，赵总管说宫外的药只有他能弄到。奴婢只想拿到药。
赵福来忽然骂道。
贱婢，药是你自己求的，关我什么事？
秋棠抬头看他。
你说只要盖完印，就给我弟弟拿药。
赵福来又骂。
你弟弟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一落，秋棠的脸彻底僵住。
她站起来，抓住赵福来的衣服。
你说过会救他。
赵福来一把推开她。
宫女也配和我谈条件？
秋棠摔在地上。
我看着她袖口里的铜钱，又看向赵福来。
这就是你的账。
买肉一笔。
买印一笔。
买人一笔。
你每次省下来的银子，都记在自己的名下。
赵福来突然笑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衣襟被扯开。
是又怎么样？
他指着我。
你们天天一口一个御膳，一桌菜要用几十斤肉，吃不完就倒掉。
我拿走一点怎么了？
他指着皇后。
皇后娘娘用一盒茶叶，就能买我半年的俸禄。
他又指向贵妃。
贵妃娘娘一顿饭，能吃掉普通宫人一年的口粮。
最后，他指着我。
我不过是拿了些肉，做了些生意，你们凭什么要我的命？
贵妃的脸色沉下来。
你拿的是坏肉。
赵福来冷笑。
坏肉也是肉。
他看向我。
你以为你卖烤肠很高明？你不过是把一群女人骗到摊前，让她们不再争宠。
他抬手指向外面。
后宫若人人都围着你的炉子，谁还记得规矩？
皇后问。
你害怕的是规矩？
赵福来一愣。
皇后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你害怕的是，宫里每个人都知道一根烤肠卖三文，却不知道一斤肉被你卖成三十文。
赵福来的手开始发抖。
皇上合上账本。
赵福来，你还想说什么？
他跪下。
皇上，奴才错了。
刚才还指着所有人骂的男人，膝盖砸在地上。
他伸手抓住皇上的衣角。
皇上，奴才只是贪了些银子，没想害人。
皇上把衣角抽回来。
朕问的不是这个。
赵福来的嘴唇哆嗦。
他看看账本，又看看那三十根被动过的烤肠。
突然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我。
是陈六。
是秋棠。
是她们自己要做的。
没有人逼我。
我没有害皇上。
他越说越快，声音逐渐变尖。
皇上，河豚粉不是我的，账本也不是我的，凤印更不是我的。
我只是拿了些银子。
只拿了些。
他抱住脑袋，跪在地上来回摇晃。
我没想死。
我不想死。
皇上抬手。
拖出去。
赵福来被侍卫架住，双腿不停踢动。
他突然看向我。
崔小满，你也别得意。
你把后宫搅成这个样子，皇上迟早会砍你的头。
我说。
我只卖烤肠。
皇后冷声开口。
本宫准她卖。
贵妃接着说。
本宫也准。
韩顺站到我身后。
御前也准。
豆子抱紧钱匣。
我已经替姐姐算好账了。
赵福来被拖出偏殿。
他的骂声一路传到门外。
皇上低头看着我。
三千根烤肠，做完了吗？
我点头。
做完了。
你收了多少钱？
豆子打开钱匣。
皇上，三千零六十八文。
皇上拿出三文钱。
朕还差一根。
我递给他。
皇上把烤肠接过去，咬了一口。
他看了看皇后，又看向贵妃。
以后宫里不许私自抢摊位。
贵妃立刻开口。
皇上，皇后娘娘已经把摊位挪到凤仪门了。
皇后端起盘子。
本宫还要提前留桌。
我看着她们。
娘娘们，摊位只有一个。
皇上说。
那就再摆一个。
我愣住。
皇上指向御花园外。
从明日起，御花园、凤仪门、御膳房，各摆一个。
我问。
谁来做？
皇上看向我。
你。
我指了指自己。
我一个人？
皇后放下茶杯。
本宫给你十个宫女。
贵妃说。
本宫给你二十个。
韩顺说。
御前给你四个侍卫。
豆子抱紧钱匣。
我可以继续收钱。
皇上吃完手里的烤肠。
那就这么定了。
我看着面前三个摊位的图纸，手里的铁夹停在半空。
我原本只想保命。
现在连后宫的摊位都要承包了。
第十章
赵福来被押去外廷之后，御膳房重新开了门。
他的账一笔笔查清。
私吞的肉钱要赔。
河豚粉的来源要查。
买通秋棠的银子也要还。
秋棠被罚去洗衣局。
皇后没有直接打死她，只让她每个月把自己的俸禄送到宫外，给她弟弟买药。
秋棠离开凤仪宫那天，专程来找我。
她站在摊子前，手里捏着一枚铜钱。
我问。
买什么？
她说。
一根原味。
我递给她。
三文。
她把铜钱放下。
我说。
不够。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钱。
我只有一枚。
那就半根。
我把烤肠切开，递给她一半。
她接过后，低头咬了一口。
眼泪砸在竹签上。
她赶紧抬袖擦掉。
我没有安慰她。
她也没有解释。
吃完以后，她把竹签放回桌上，转身走了。
豆子问。
姐姐，你为什么不骂她？
我翻动锅里的烤肠。
她已经在洗衣局排队了。
那就够了。
豆子点点头，继续收钱。
现在最麻烦的不是秋棠。
是皇后和贵妃每天都要抢第一锅。
凤仪门的摊子刚支起来，皇后的人就来拿牌子。
上面写着。
皇后娘娘专用，第二根半价。
贵妃的人也来挂牌子。
上面写着。
贵妃娘娘今日买五十根，谁敢插队就罚站。
韩顺带着侍卫过来，把两块牌子全摘了。
两位娘娘，皇上说过，不许抢摊位。
皇后的宫女说。
皇后娘娘要先买。
贵妃的宫女说。
贵妃娘娘昨日已经排过了。
韩顺指着队伍。
按顺序。
皇后和贵妃从两头同时走过来。
两个人站在队伍最前面，谁也不让谁。
我把两根烤肠放进纸袋。
一人一根。
皇后接过去。
贵妃也接过去。
两人同时咬下第一口。
皇后抬头。
今日辣椒少了。
贵妃开口。
今日盐多了。
我说。
两位娘娘拿错了。
皇后看向手里的烤肠。
她的是贵妃专用，撒了双份辣椒。
贵妃看向手里的烤肠。
她的是皇后专用，少盐。
两个人同时停住。
韩顺立刻后退。
下一刻，皇后被辣得眼角泛泪，贵妃被淡得皱眉。
皇后把烤肠递给我。
换回来。
贵妃也伸手。
本宫的也换回来。
我站在中间。
不能换。
为什么？
皇后看我。
纸袋已经拆了。
贵妃把竹签拍在桌上。
本宫给你十文。
皇后拿出一锭银子。
本宫给你一两。
我把两根烤肠收回来。
二位娘娘，浪费食物，罚款三十文。
皇后看着我。
你收谁的罚款？
我看向贵妃。
贵妃指了指皇后。
收她的。
皇后转头看贵妃。
贵妃娘娘，本宫记住你了。
贵妃抿着嘴。
本宫也记住你了。
她们两个互相瞪着，最后还是一人买了十根。
当天午时，宫里开始传出新的规矩。
后宫可以争宠。
不能插队。
后宫可以互送礼物。
不能少给钱。
后宫可以互相告状。
但必须等烤肠出锅以后。
我没想到，烤肠摊真的把后宫的争斗压了下去。
以前妃嫔们见面，先看谁的首饰多，谁的宫女多。
现在见面，先问谁带了辣椒粉。
以前御花园里有人摔杯子。
现在御花园里有人抢最后一根脆骨肠。
以前侍卫巡逻，腰里挂刀。
现在韩顺腰里挂着三包辣椒面。
他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买两根。
我问他。
韩统领，你不是说巡查吗？
他说。
本官巡查烤肠有没有少放肉。
我说。
你吃了二十根，怎么还没查完？
他把一根烤肠塞进嘴里。
这根不算。
皇上也改了习惯。
他不再微服出宫，而是每天午后站在摊子前排队。
第一次排队时，所有人跪下。
第二次排队时，只有豆子提醒他付钱。
第三次排队时，皇上自己拿着纸袋站在队伍里。
我把烤肠递给他。
加辣不？
皇上点头。
双份。
皇后在旁边冷声开口。
皇上昨日吃了双份辣，夜里咳了半宿。
皇上看她。
皇后昨日也吃了三根。
皇后端起茶杯。
本宫吃的是原味。
贵妃在后面补了一句。
她抢了臣妾的原味。
皇后看过去。
那是本宫先拿到的。
贵妃说。
本宫的钱先放下的。
我拍了拍桌面。
两位娘娘，下一锅好了。
两个人立刻同时转头。
皇上笑了一声。
朕觉得，崔小满才是后宫最有权势的人。
我赶紧摆手。
皇上别乱说。
我只卖烤肠。
皇后把纸袋递给我。
明日凤仪门早点出摊。
贵妃也递来纸袋。
御花园那边加辣椒。
韩顺从后面挤进来。
御前要留十根。
豆子抱着钱匣跑过来。
姐姐，太后让人传话。
她要五十根脆骨肠，还问能不能送到慈宁宫。
我抬头看向皇上。
皇上正在掏钱。
他把三文钱放在桌上，又加了一枚。
我问。
皇上，您买两根？
皇上指向旁边。
那根给朕，另一根给太后。
我把纸袋递过去。
皇上接过，转身往外走。
刚走两步，他又停下。
崔小满。
我抬头。
明日朕要试新口味。
什么口味？
皇上回头。
你想一个。
我看着锅里滋滋冒油的烤肠，又看着后面排到宫门外的人。
贵妃要辣。
皇后要少盐。
韩顺要肉多。
太后要脆骨。
皇上还要新口味。
我把铁夹往锅里一放。
诸位，明日加卖一款。
所有人一起问。
什么？
我抬起头。
御前特供，皇上亲自排队。
皇上的脸当场黑了。
皇后第一个笑出声。
贵妃拍着桌子。
本宫要十根。
韩顺转身对队伍喊。
明日早点来，御前特供只有三十根。
人群瞬间往前挤。
我连忙按住铁炉。
别挤，挤坏炉子赔钱！
皇上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还捏着两枚铜钱。
他看着突然多出来的人，缓缓把钱收回袖子。
崔小满。
我问。
皇上，您还买不买？
他沉默片刻。
买。
我把纸袋递给他。
加辣不？
皇上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后、贵妃、韩顺和排到宫门外的队伍。
最后咬牙点头。
双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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