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行庆功宴玩大冒险，主管起哄让我开免提，给通讯录里备注最难听的人打电话喊「宝宝」。
全桌同事都在捂嘴偷笑，等着我当众社死。
我滑开屏幕，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列表里最扎眼的备注写着——冷血周扒皮。
那是坐在主位、出了名不近人情的顶级合伙人裴寂，也是我隐婚一年却装作陌生人的老公。
我咬牙按下拨号键，手机铃声却诡异地在主位响了起来。
死寂的包厢里，裴寂慢条斯理地按下免提，黑眸直直锁住我：
「裴太太，昨晚在床上还嫌我老派，今天倒学会叫宝宝了？」
1
空酒瓶停下。
瓶口对准我。
执行总经理扈志鹏拍响桌子。
「岑穗中招了！」
「按规矩，打开通讯录，找备注最难听的人！」
「开免提，喊三声宝宝！」
包厢里二十多个人同时起哄。
同组分析师宋佳芮端着红酒杯凑过来。
「岑姐，愿赌服输。」
「扈总发话了，不允许拒绝的客气，都是命令哦。」
她伸手按住我的手腕，直接点亮我的手机屏幕。
我没挣扎。
挣扎也没用。
扈志鹏今天在庆功宴上喝了三瓶茅台，正愁没地方立投行的规矩。
天晟医疗的IPO项目刚过初审，我熬了四十个通宵搭建的财务模型，汇报署名被改成了宋佳芮。
我在下午的部门例会上提了一嘴底稿归属。
扈志鹏当时没发作，现在正等着看我出丑。
我滑开通讯录。
手指停在置顶的第二个名字上。
备注五个大字：冷血周扒皮。
宋佳芮看清屏幕，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捂住嘴笑出声。
「扈总，岑姐备注最难听的是个叫冷血周扒皮的！」
「快打快打，听听是哪个倒霉前任！」
全桌同事伸长脖子。
我后背冒出一层汗。
抬头看了一眼包厢主位。
裴寂坐在那里。
他是华信投行最年轻的顶级合伙人，手里握着整个投行部一票否决权。
也是我领证一年、合同还有十四天到期的隐婚丈夫。
裴寂正低头回复邮件，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起两道，露出一块黑盘机械表。
他没看这边的闹剧。
扈志鹏把麦克风递到我嘴边。
「打啊，岑穗，磨蹭什么！」
「今天不打这个电话，项目奖金直接扣光！」
我看着扈志鹏油光满面的脸。
项目奖金本来就没分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点开免提。
嘟——
第一声忙音刚响，主位方向传出一阵钢琴铃声。
全桌的起哄声戛然而止。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主位。
裴寂停下敲击屏幕的手指。
他拿起放在骨碟旁的私人手机。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抬起头，目光穿过三米长的红木餐桌，落在我脸上。
扈志鹏脸上的酒意退得一干二净，端着酒杯的手在抖。
「裴……裴总，这么巧，您也有电话？」
裴寂没理他。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过，按下了接听键，又点开了免提。
两部手机在同一间包厢里产生电流啸叫声。
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
我硬着头皮，对着麦克风开口。
「宝宝。」
宋佳芮手里的酒杯砸在桌上，红酒泼了一裙子。
扈志鹏张大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裴寂靠回椅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裴太太。」
「昨晚在床上还嫌我老派，今天倒学会叫宝宝了？」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关掉免提，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大冒险做完了，扈总，我可以去洗手间了吗？」
扈志鹏咽了口唾沫，拼命点头。
我拉开椅子走出包厢。
刚拐进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身后的防火门被人推开。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逼近。
手腕被一只微凉的大手攥住。
裴寂把我抵在墙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岑穗，合同第七条写得很清楚，隐婚期间不得在公司公开关系。」
「还有十四天协议到期，你故意在酒局上做局曝光，想要什么？」
「续约，还是分走我名下一半的上市股权？」
我抽出手腕，揉了揉发红的皮肤。
「裴总，昨晚我房间空调漏水，抱电脑去你床上改模型。」
「我嫌你床垫太硬，装修老派，连带着骂你人也老派，这叫在床上嫌你老派？」
「你在几十个下属面前这么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会我们有什么不正当的肉体关系。」
裴寂皱起眉。
「我是你合法丈夫。」
「还有十四天就不是了。」
我打开随身的托特包，从夹层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拍在他胸口。
裴寂低头接住。
纸张展开，上面印着四个黑体大字：离婚协议。
右下角已经签好了我的名字。
他捏着纸张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早上。」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口，抬头看他。
「不仅签了离婚协议，我还往人事部交了辞职信。」
「裴总，违约曝光是意外，你要扣违约金尽管从我工资卡里扣。」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扈志鹏。
「小岑，天晟医疗那份调高了百分之三十利润率的终版财务底稿，你今晚必须签字入库。」
「不签，我就把你隐婚欺诈公司合规部的事捅到董事会去！」
2
裴寂的视线扫过我的手机屏幕。
我按熄屏幕，把手机收进包里。
「谁的消息？」
「工作消息，不劳裴总费心。」
裴寂把离婚协议折好，塞进西装内袋。
「岑穗，欲擒故纵的把戏在投行没用。」
「去年你母亲做心脏搭桥手术，急需两百万，我需要一个已婚身份激活家族信托投票权。」
「我们是明码标价的交易。」
「现在信托投票权我已经拿稳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闹曝光、交离婚协议，无非是觉得两百万买你一年太亏，想坐地起价。」
我看着他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结婚一年，三百五十一天。
我们住在同一套三百平米的平层公寓里，分房睡了三百五十一天。
他不抽烟，不泡吧，没有绯闻，也没有白月光。
他只是把婚姻当成一份对赌协议。
我点了点头。
「对，裴总算无遗策。」
「那请问裴总准备给我加多少钱？」
裴寂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张支票簿，拔开钢笔帽，在上面签下名字，撕下来递给我。
「五百万，封口费加补偿金。」
「这十四天你请年假待在家里，不要再来公司招摇。」
「十四天后，去民政局办手续。」
我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伸手接过来。
当着他的面，对折，再对折。
然后塞进了他胸口装手帕的口袋里，还顺手拍了拍。
「留着给自己买台新咖啡机吧，裴总。」
「你家里那台全自动咖啡机，每次报错缺水你都以为它坏了，只会让秘书换新的。」
「我走了以后，没人替你往水箱里加水了。」
我绕开他，推开防火门走出去。
回到包厢时，里面已经空了一半。
裴寂没回来，直接从地下车库走了。
扈志鹏正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抽烟，宋佳芮站在他身后捏肩。
看到我进来拿包，扈志鹏立刻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脸上堆起笑，双手搓了搓。
「哎呀，裴太太，刚才在酒桌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开了个小玩笑。」
「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宋佳芮也赶紧赔笑，双手把我的电脑包捧过来。
「岑姐，您瞒得可真紧啊，害我平时还跟您没大没小的。」
「刚才的红酒钱我来结，您千万别跟裴总吹枕边风。」
我接过电脑包，拉好拉链。
「扈总刚才发微信，让我签天晟医疗的终版底稿？」
扈志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挥手让包厢里剩下的几个实习生出去，顺手关死包厢门。
转过身，他脸上的讨好消失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岑穗，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刚才裴总接完电话直接走了，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我刚让人事部的朋友查了你的婚姻登记备案，根本没有记录！」
「你跟裴总签的是隐婚协议吧？或者干脆就是见不得光的包养合同？」
宋佳芮在一旁附和。
「就是啊岑姐，要是真受宠，你怎么可能在我们组熬夜做底稿，连个项目署名都混不上？」
「刚才在大冒险上故意打给裴总，是想逼宫上位吧？可惜裴总根本不接招啊。」
扈志鹏拉开公文包，抽出一沓厚厚的打印纸，啪的一声摔在转盘餐桌上。
「天晟医疗的IPO下周就要交终审材料。」
「他们去年的实际净利润差了三个亿，我让佳芮把研发费用资本化，硬生生做平了账面。」
「这份底稿的模型是你建的，今晚你必须在经办人一栏签字，再用你的工号上传内控系统！」
我看着桌上那份文件。
研发费用违规资本化，这是典型的财务造假。
一旦被监管查出，签字的经办人不仅会被行业终身禁入，还会面临刑事责任。
「宋佳芮改的数据，为什么让我签字？」
宋佳芮往后退了一步，挽住扈志鹏的胳膊。
「岑姐，话不能这么说，模型框架本来就是你搭的，我只是优化了几个参数。」
「再说了，我是这次项目的汇报人，按合规避嫌原则，底稿核对必须由你这个建模人签字呀。」
扈志鹏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
「岑穗，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华信投行严禁上下级隐瞒亲属关系在同一个大组任职，这叫内控利益冲突。」
「你不签这个字，我明天一早就向合规部和董事会实名举报你和裴寂违规隐婚！」
「到时候裴寂为了保住自己的合伙人席位，只会把你当成弃子踢出局！」
「你签了字，项目过会，我给你发十万块现金红包，大家你好我好，怎么样？」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签名栏。
手指按在纸张边缘。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裴寂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部落下的平板电脑，脸色铁青，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以及扈志鹏夹着烟的手上。
「扈志鹏，你在逼谁签字？」
3
扈志鹏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慌忙用脚碾灭，弯下腰赔笑。
「裴……裴总，您怎么回来了？」
「没逼谁，我们就是跟小岑讨论一下天晟医疗的项目进度。」
宋佳芮动作极快，伸手把桌上的底稿合上，抱在怀里。
「是啊裴总，岑姐业务能力强，扈总正夸她呢。」
裴寂走进包厢，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他走到餐桌旁，拿起自己刚才落下的平板电脑。
视线扫过宋佳芮怀里的文件夹。
「天晟医疗的底稿？」
「拿来我看。」
扈志鹏后背瞬间湿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抢先一步挡在宋佳芮身前。
「裴总，这只是初稿，数据还没核对完，乱七八糟的，怕污了您的眼。」
「等小岑今晚加班核对完，明天一早我亲自送到您办公室！」
裴寂没看他，转头看向我。
「岑穗，文件有问题？」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扈志鹏背对着裴寂，拼命冲我眨眼，右手在身侧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嘴型在说：医院、你妈。
我妈上个月刚去天晟医疗旗下的私立康复中心做术后复健。
主治医生的主任是扈志鹏的亲舅舅。
如果我现在当场揭穿，没拿到铁证之前，扈志鹏能有一万种方法销毁纸质初稿，还会立刻断了我妈的进口靶向药渠道。
我迎上裴寂的目光。
「没问题，就是几个折旧公式需要重新拉一下数据。」
裴寂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
他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
「既然没问题，那就按规矩办事。」
「华信不养闲人，更不养靠关系偷懒的人。」
他拿着平板电脑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扈志鹏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算你识相！」
「看到了吧，裴寂根本不管你的死活！」
「今晚十二点之前，我要在系统里看到你带电子签名的终版底稿，否则明天一早，你妈就得从康复中心卷铺盖滚蛋！」
我没说话，抓起桌上的底稿塞进包里，转身走出饭店。
夜风吹在脸上。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律所。
闺蜜武笑还在加班，办公室里摆满了卷宗。
她听完我的叙述，一把拍在桌子上，把桌上的保温杯震得跳了起来。
「这个扈志鹏简直是畜生！」
「造假三个亿的利润，让你签字背锅，这要是爆雷，你至少得进去踩五年缝纫机！」
她翻开我带过来的纸质底稿，拿出手机一页一页拍照留存。
「还有那个裴寂，脑子被门夹了吧？自己老婆被人按着头欺负，他还在那立他那破规矩！」
我端起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不相信我，他觉得今晚的大冒险是我为了分家产故意设计的。」
武笑气得把笔摔在桌上。
「离！必须离！还好还有十四天这破合同就到期了！」
「穗穗，你听我的，这份底稿绝对不能签。」
「你们的婚姻协议马上终止，你千万别为了顾全他的面子或者怕他被举报，去沾这种脏数据！」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部备用手机，点开邮箱。
里面躺着两封邮件。
一封是红杉资本发来的高级投资经理录用通知书，入职时间是十五天后。
另一封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专家的特需病房确认函，办理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武笑看。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签了？」
「我早就在准备跑路了，新工作已经敲定，我妈转院的手续明天一早就办。」
「至于这份假底稿，扈志鹏不是想要系统上传记录吗？我今晚就回公司满足他。」
武笑眼睛一亮。
「你要干嘛？」
「华信的内控系统有双轨留痕机制，我用他的管理员授权码登录后台，把宋佳芮修改参数的原始日志打包锁定，再上传一份带防伪水印的真实亏损底稿。」
「等下周监管局抽查，系统自动抓取的是真实底稿，而他手里的纸质假报告，就会成为他伪造公文、强迫下属造假的铁证。」
凌晨一点，我做完所有系统后台操作，打车回到平层公寓。
刚推开玄关的门，客厅的感应灯亮起。
裴寂坐在沙发上。
他没穿外套，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台报错的咖啡机，还有我白天塞回给他的五百万支票。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去哪了？」
「加班，按裴总的规矩办事。」
我换好拖鞋，往次卧走。
裴寂站起身，几步走过来拦在我面前。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低头看着我眼底的青黑。
「天晟医疗的项目，我已经让风控部明天介入复核了。」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为什么？」
「扈志鹏今晚反应不正常，我不允许华信的项目出任何差错。」
他顿了一下，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新的黑卡，递到我面前。
「那五百万你嫌少，这张卡没有额度上限。」
「把辞职信撤回来，调去别的部门，别再跟扈志鹏混在一起。」
我看着那张黑卡，没接。
「裴寂，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在跟你谈价钱，对吗？」
裴寂眉头微蹙。
「婚姻本质就是契约，你图钱救母，我图身份掌权，用钱解决问题效率最高。」
我点点头，绕过他推开次卧的门。
「不用了，我的辞职流程已经走到人事总监那里了。」
就在我关门的一瞬间，裴寂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那是华信投行最高级别的风控预警铃声。
裴寂脸色一变，转身拿起手机接通。
风控总监急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裴总！出大事了！」
「刚收到匿名举报，天晟医疗的财务模型涉嫌三个亿的重大造假，经办人签名栏是岑穗的电子签章！」
「而且举报人同时向董事会提交了您和岑穗的结婚证扫描件，指控您包庇妻子做假账，要求立刻冻结您的合伙人权限，并向岑穗索赔一亿违约金！」
4
裴寂握着手机，猛地转头看向我。
「岑穗，你签了假底稿？」
我站在次卧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我没有。」
「系统显示凌晨十二点四十分，你的工号上传了带电子签章的造假文件！」
裴寂对着电话那头冷声开口。
「立刻封存内控服务器，所有数据不准动，我现在过去！」
他挂断电话，抓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大步走到我面前。
「我昨晚刚警告过你安分守己，你转头就跟扈志鹏合谋造假？」
「三个亿的财务窟窿，你想拉着整个华信投行给你陪葬？」
我看着他眼里的怒火和怀疑。
连问都不问一句过程，直接给我定了罪。
「裴总既然已经看到系统记录了，还问我干什么？」
「直接让法务部起诉我，索赔那一个亿不就行了。」
裴寂一把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骨头生疼。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董事会那群老东西一直盯着我的位置，这件事一旦坐实，不仅你要坐牢，我的合伙人席位也会被罢免！」
「你为了逼我妥协，连这种自毁前程的蠢事都干得出来？」
我用力拍开他的手。
「我再说一遍，我没签假底稿！」
「我的电子签章密码只有部门主管有备案，是扈志鹏盗用了我的签章！」
裴寂盯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审视与权衡。
那是在评估一个项目风险时才会有的眼神。
三秒后，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明天早上九点，董事会召开紧急质询会。」
「你跟我一起去，当众承认是你业务不精，算错了折旧参数，导致账面出现三个亿的误差。」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让我当众承认是我算错了三个亿？」
裴寂语气平静，陈述着一个最优解。
「把造假定性为重大工作失误，是唯一能保住项目和洗脱我包庇嫌疑的办法。」
「你担下失误责任，公司开除你，那一亿的违约金赔偿我私人替你出。」
「这样你不用坐牢，董事会也没法拿隐婚的事发难。」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连呼吸都觉得堵得慌。
「裴寂，我是投行分析师，不是你的替罪羊。」
「承认三个亿的计算失误，我的职业生涯就全毁了，整个金融圈没有一家机构敢再用我！」
「我考了三年的保代资格证，熬了无数个通宵攒下的行业口碑，在你眼里，就值你那点所谓的全局利益？」
裴寂皱起眉，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你以后不需要工作。」
「哪怕离婚了，我给你的钱也足够你和你母亲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职业口碑，去冒坐牢的风险，岑穗，你能不能算清楚账？」
「算得很清楚。」
我退后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裴总最会算账，什么都能折算成钱。」
「但我的清白和专业，不卖。」
我砰的一声关上次卧的门，反锁。
门外传来裴寂冷硬的声音。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车库等你。」
「你不去，法务部的律师函和刑事报案材料就会直接送到派出所，你自己选。」
脚步声远去，大门被重重摔上。
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两分钟。
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登录内部加密云盘。
我原本打算等下周监管抽查时再引爆这颗雷。
但扈志鹏既然狗急跳墙，连夜盗用我的电子签章上传了假文件，还反咬一口去董事会举报我和裴寂隐婚。
那他就别怪我不给他留活路了。
我刚点开云盘里备份的服务器后台日志，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弹窗跳出红色的警告框：【您的账号已被最高权限管理员强制注销，所有云端备份数据已清空】。
我瞳孔微缩。
最高权限管理员，整个华信投行只有三个人有这个权限。
其中一个，就是裴寂。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听筒里传出宋佳芮压低的声音。
「岑姐，别找云盘数据了，刚才裴总亲自下令格式化了你们组的云端服务器。」
「扈总现在正在公司碎纸机前销毁所有的原始底稿凭证。」
「而且，我刚听到扈总给他舅舅打电话，让你妈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必须喝下一剂新配的临床试验药，说是能彻底治好心脏病，但那药根本没过安全期！」
我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拉开大门，电梯正好停在这一层。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扈志鹏，还有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安。
扈志鹏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个人违规造假认罪书》，冲我露出一口黄牙。
「裴太太，深更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啊？」
「裴总刚给我打完电话，让我务必在天亮前，拿到你的亲笔认罪签名。」
5
我握紧手里的车钥匙，金属齿痕硌在掌心。
「让开。」
扈志鹏往前半步，堵死电梯口。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起胳膊，封住走廊两侧的去路。
「岑穗，别挣扎了。」
「裴寂为了保住自己的合伙人席位，已经把你卖得干干净净。」
「云端服务器是他让人格式化的，你的工号也是他亲自下令封停的。」
他把那份《个人违规造假认罪书》怼到我脸前，另一只手递过来一支签字笔。
「签了它，承认是你为了拿项目提成，私自篡改了天晟医疗三个亿的利润数据，跟公司无关，跟主管无关，更跟裴寂无关。」
「只要你签字画押，我现在就给我舅舅打电话，把你妈今天早上的那针临床试验药停掉。」
我盯着他那张油腻的脸。
「扈志鹏，非法侵入住宅、强迫他人签署认罪文件，还拿病人生命安全做要挟，你这是刑事犯罪。」
扈志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乱颤。
「犯罪？你有证据吗？」
「这栋楼的物业监控今天凌晨刚好系统升级，全坏了！」
「至于你妈，那是医院正常的诊疗方案调整，就算吃出人命，也是医疗意外，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来抓我的手腕。
「少废话，给我按手印！」
我往后急退一步，右手从托特包侧袋里掏出一罐防狼喷雾，对准扈志鹏的脸直接按了下去。
辛辣刺鼻的雾气喷了扈志鹏满脸。
「啊——！我的眼睛！」
扈志鹏捂着脸惨叫着蹲了下去，手里的认罪书散落一地。
两个保安愣了一下，伸手来抓我。
我把喷雾对准左边那个保安狂喷，趁着他们捂脸后退的空档，转身推开走廊侧面的消防通道门，疯了一样往楼下跑。
二十八层楼。
高跟鞋妨碍速度，我直接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身后传来保安追赶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跑到十楼时，我拐进楼道，刷开客梯，按下一楼和负二层车库，自己则转身躲进了十楼的保洁杂物间。
保安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冲了下去。
我等了两分钟，推开杂物间的门，换乘另一部货梯直达负一层，拦了一辆刚送完外卖的电动车，给了骑手两百块钱，让他把我送到街口。
凌晨四点半，出租车停在康复中心门口。
我光着脚冲进住院部大楼。
脚底被碎石子划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血印。
跑到三楼病房门口，里面静悄悄的。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值班医生正拿着针管，站在我妈病床前，准备往输液袋里推药。
我一把推开病房门，冲过去撞开那个医生。
针管掉在地上，摔成两截，淡黄色的药液洒了一地。
值班医生被撞得跌坐在地上，看清是我，脸色变了变。
「你干什么！这是主任交代的特效营养针！」
我喘着粗气，把病床护栏拉起来，挡在我妈身前。
我妈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穗穗？你怎么这个点来了……你的脚怎么流血了？」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断裂的针管，塞进随身的塑料密封袋里。
转头看向那个眼神闪烁的值班医生。
「特效营养针是吧？药剂批号多少？有没有药监局的临床批文？」
「我现在就打110和卫健委举报电话，验一验这管药到底是什么成分！」
值班医生脸色煞白，爬起来就要来抢我手里的密封袋。
病房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武笑带着两个男律师，还有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转院救护车医护人员走了进来。
「谁敢动我当事人一下试试！」
武笑亮出律师证，身后的男律师直接举起挂在胸前的执法记录仪。
值班医生看到镜头，吓得缩回手，低着头贴着墙根溜出了病房。
我松了一口气，腿一软，扶住床沿才没摔倒。
早上七点，我妈顺利转入市一院的心内科特需病房，二十四小时有专人护工和安保看守。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护士正在帮我清理脚底的伤口，缠上纱布。
武笑递过来一双平底运动鞋和一杯热豆浆。
「穗穗，那管药我已经送去第三方检测机构加急化验了，结果下午就能出来。」
「现在离九点的董事会质询还有两个小时，裴寂把云端服务器清空了，你手里的证据还够吗？」
我穿上运动鞋，绑好鞋带。
喝了一口热豆浆，胃里暖和起来。
「他清空的是华信投行的公用云盘。」
「昨晚我在律所，用你的加密U盘做了物理冷备份，还在区块链存证平台上实时上传了扈志鹏盗用我签章的IP轨迹。」
我站起身，拍了拍西装裤上的灰尘。
「走吧，去华信大厦。」
「既然裴总和扈总都等着我去认罪，不去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早上八点五十分，华信大厦顶层会议室。
长条形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董事会的合伙人，还有风控部、法务部的高管。
裴寂坐在主位右侧的第一顺位席上，面无表情。
扈志鹏眼睛红肿，坐在下首，看到我推门进来，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裴寂看到我，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一分。
他以为我是来按他的剧本认下工作失误的。
我走到会议桌尽头的汇报席前，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
扈志鹏立刻拍案而起。
「各位董事！就是她！岑穗！」
「作为天晟医疗项目的建模经办人，她受贿篡改财务数据，虚增三个亿利润，还盗用公司公章上传内控系统！」
「这是我今早刚从她办公桌抽屉里搜出来的认罪草稿和天晟医疗给她的十万块好处费转账记录！」
6
投影幕布旁的小屏幕上，亮出了一张银行流水截图，还有一页没有签名的认罪书。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几个老董事皱起眉头，看向裴寂。
「裴寂，这岑穗可是你隐婚的妻子，她在你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的财务造假，你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要是监管局查下来，我们华信的保荐牌照都要被吊销！」
裴寂没有看那些董事，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开口，声音沉稳。
「这件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不是财务造假，也不是受贿。」
「是岑穗在搭建折旧模型时，引用错了行业参数，导致系统自动生成了三个亿的虚增利润，属于重大业务失误。」
扈志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顺着裴寂的话往下接。
「对对对！裴总说得对，小岑年轻，业务不熟练，算错了参数也是有可能的！」
「只要小岑今天当着各位董事的面签下这份重大失误责任书，主动辞职，再把那一亿的公司声誉损失费赔了，我们部门内部就不再追究她的刑事责任了！」
裴寂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签好的支票，放在会议桌上，推到中间。
「这一亿的损失赔偿，我替她出。」
「从今天起，岑穗被华信投行永久除名，这件事到此为止。」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宋佳芮坐在角落的记录席上，低着头，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发抖。
几个董事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一个亿的真金白银摆在桌上，既保住了公司的名声，又有人顶雷背锅，还能让裴寂大出血，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董事长点了点头。
「既然裴总主动承担赔偿，岑穗，那你就过来把失误责任书签了吧。」
法务总监拿起桌上那份责任书，走到我面前，递过来。
裴寂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仿佛在说：看，我替你摆平了，你不用坐牢了。
我看着面前的责任书，没有伸手去接。
而是抬起手，按下了笔记本电脑的回车键。
身后巨大的投影幕布瞬间亮起。
上面没有检讨书，而是一张高清的区块链存证时间戳页面，以及一段完整的内控系统后台操作录屏。
我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议室。
「抱歉，各位董事，这口黑锅太大，我背不动，也不想背。」
「至于裴总那一亿的支票，还是留着给真正造假的人买牢饭吧。」
裴寂脸色微变，猛地抬头看向幕布。
扈志鹏更是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过来就要拔我的电脑投影线。
「你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快关掉！」
门口守着的两个律所男律师一步上前，直接架住扈志鹏的胳膊，把他按回座位上。
我点开第一个视频文件。
幕布上清晰地显示出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的系统后台日志。
「请各位看清楚，昨晚十一点五十分，我用自己的工号上传的，是天晟医疗实际亏损三个亿的真实财务底稿，文件带有不可篡改的区块链防伪水印。」
「而在凌晨十二点四十分，系统里那份虚增三个亿利润的假底稿，使用的登录IP地址，来自华信大厦十六楼的执行总经理办公室。」
「操作人调用了部门主管的最高权限，强行覆盖了我的真实底稿，并盗用了备案在主管手里的我的电子签章！」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风控总监站起身，凑近幕布仔细看那串IP代码。
「没错！这个MAC物理地址，确实是扈志鹏办公室那台台式机的！」
扈志鹏满头大汗，拍着桌子大吼。
「胡说八道！昨晚我一直在外面喝酒，根本没回过公司！」
「是她！是岑穗自己潜入我办公室盗用我的电脑！」
我冷笑一声，点开第二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组高清照片，还有一段音频。
照片上，是天晟医疗那份假底稿的纸质打印件，每一页的修改批注旁，都有扈志鹏的亲笔签名缩写，以及宋佳芮的字迹。
紧接着，音频开始播放。
扈志鹏嚣张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天晟医疗的IPO下周就要交终审材料，他们去年的实际净利润差了三个亿，我让佳芮把研发费用资本化，硬生生做平了账面！】
【你不签这个字，我明天一早就向合规部和董事会实名举报你和裴寂违规隐婚！】
【今晚十二点之前，我要在系统里看到你带电子签名的终版底稿，否则明天一早，你妈就得从康复中心卷铺盖滚蛋！】
录音播放完毕。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所有董事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面如死灰的扈志鹏身上。
裴寂坐在席位上，死死盯着幕布上的那段音频波形，身体僵硬。
他的手指抠进红木桌面的边缘，指节青白。
他昨晚以为我在无理取闹，以为我为了钱和地位跟扈志鹏同流合污。
他甚至为了平息事态，亲自下令清空了云盘，逼我当众承认业务失误。
扈志鹏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突然伸手指向角落里的宋佳芮。
「不是我！是宋佳芮！是她为了抢项目署名，私自改了数据哄骗我签字的！」
「那十万块受贿款也是打进她卡里的，跟我没关系！」
角落里的宋佳芮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毫不犹豫把她推出去顶罪的扈志鹏，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宋佳芮站起身，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只录音笔和一本工作台账，快步走到董事长面前，双手递上。
「董事长，各位合伙人，我自首。」
「研发费用资本化的数据确实是我改的，但每一笔修改指令，都是扈志鹏通过工作邮件和录音下达给我的。」
「另外，天晟医疗董事长给扈志鹏的三百万好处费，走的是他舅舅那家私立康复中心的医疗器械采购账目，这是我帮他做假账时的原始凭证，我全部交出来，请求公司从轻处理！」
7
扈志鹏双眼充血，扑过去就要打宋佳芮。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我弄死你！」
保安冲进来，直接把扈志鹏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宋佳芮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转头看向我。
「岑姐，对不起，抢你项目署名是我不对。」
「但职场就是这样，你不往上爬，就会被人踩死。」
「昨晚我给你打那个电话报信，不是为了帮你，是因为我知道扈志鹏今天一定会拉我垫背，我只是给自己留条活路。」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谢谢你的电话。」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去法务部配合调查。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刚才打印出来的第三方实验室加急检测报告，还有凌晨电梯口的监控录像截图——物业根本没升级系统，扈志鹏被保安骗了。
我把它们扔在被按在地上的扈志鹏面前。
「扈志鹏，你让你舅舅给我妈注射的所谓特效药，含有超标十倍的违禁强心苷成分，足以导致心衰病人当场死亡。」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现在就在一楼大厅等你，故意杀人未遂加职务侵占、商业受贿，你下半辈子在牢里慢慢立规矩吧。」
扈志鹏彻底吓瘫了，裤管下渗出一滩水渍，被保安拖死狗一样拖出了会议室。
我拿起第二份文件，走到人事总监面前，放下。
「这是我的正式离职交接单，所有经手项目的真实底稿我已经全部归档，请签字盖章。」
人事总监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裴寂，见裴寂没说话，赶紧拿起印章盖了下去。
最后，我拿起第三份文件。
走到裴寂面前。
把那份他昨晚塞进西装内袋、今早又被我从家里书房拿出来的《离婚协议书》，平铺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正好盖住了他那张一亿的支票。
会议室里的董事们见状，纷纷起身，识趣地离开了房间。
诺大的顶层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裴寂两个人。
裴寂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妈……没事吧？」
「死不了，托裴总的福，要是昨晚我听你的话乖乖在家待着，今天早上就能去火葬场给我妈收尸了。」
裴寂眼底闪过一丝狼狈。
他站起身，试图来拉我的手。
「岑穗，我不知道扈志鹏会用你母亲威胁你。」
「我清空云盘，是因为举报信直接捅到了证监会预审员那里，我必须先切断外网数据抓取，防止项目直接爆雷触发强制退市条款。」
「我让你认下失误，也是想把你从刑事犯罪的嫌疑里摘出来……」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所以呢？」
「裴总是在向我解释你的商业逻辑有多完美吗？」
我指了指桌上的离婚协议。
「裴寂，从昨晚酒局到现在，整整十二个小时。」
「你问过我一句真相吗？你相信过我的专业操守吗？」
「没有。你第一反应是觉得我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想分你的股权；第二反应是觉得我蠢到跟扈志鹏合谋造假；第三反应是用钱砸我，让我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去成全你的大局。」
裴寂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
「我习惯了用最快、最可控的方式处理风险。」
「对，因为在你眼里，我不是你的妻子，也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只是你花两百万买回来的一个信托工具，一件附属品。」
「工具坏了，或者惹麻烦了，花点钱修一修，或者干脆花一个亿买断扔掉，多省事啊。」
我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塞进他手里。
「现在，信托投票权你已经拿到了，华信的雷我也帮你排干净了。」
「签字吧，裴总，还差十四天到期，我算你提前解约，那两百万的救命钱，我这辈子做牛做马还清了，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裴寂握着钢笔，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协议书上我的签名，突然伸手，一把将那份离婚协议撕成了两半，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我不签。」
「协议期是一年，差一天都不算履约完成。」
「至于昨晚的事，是我判断失误，我可以向你道歉，也可以给你补偿，华信投行副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了，我让给你。」
我看着他这副高高在上施舍的模样，气笑了。
「裴寂，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不稀罕你的道歉，更不稀罕华信的职位，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
「还有，就算你不签字，根据我们当初签的婚前协议补充条款，满一年后自动触发分居离婚诉讼机制，我的律师会直接去法院申请强制判决！」
说完，我抱起笔记本电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当天下午，我搬空了平层公寓次卧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
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就装完了。
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冷血周扒皮」的号码，点击拉黑，删除。
三天后，华信投行发布内部通报。
执行总经理扈志鹏因涉嫌职务侵占、商业受贿及强迫下属造假，被移送司法机关，全行业永久拉黑。
分析师宋佳芮因主动交代问题并提供关键证据，免于刑事起诉，予以开除处分。
而关于我的那份通报，却迟迟没有发出来。
武笑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新租的一居室里组装书架。
「穗穗，你猜裴寂干了什么？」
「他今天在华信的公开媒体吹风会上，当着几十家财经媒体的面，亲自为你正名，说你是这次反财务造假的唯一功臣。」
「而且，因为他在内控管理上存在重大失职，还隐瞒了与你的婚姻关系，他主动向董事会申请冻结了自己名下百分之十的分红权，停职反省三个月！」
8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继续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那是他作为合伙人该担的合规责任，跟我没关系。」
武笑在电话那头啧啧了两声。
「还不止呢，我刚收到风声，红杉资本那边突然把天晟医疗的并购重组项目交给了你负责，而且点名要跟华信投行合作。」
「这下好玩了，你刚跳槽过去，就要作为甲方爸爸的代表，回去审裴寂他们公司的账！」
挂断电话没多久，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裴寂的助理林秘书，身后跟着四个搬家公司的工人，走廊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
我拉开防盗门内门，隔着铁栅栏看着林秘书。
「有事？」
林秘书擦了擦额头的汗，递过来一张长长的礼单。
「太太，这是裴总吩咐送来的赔礼。」
「有城南那套独栋别墅的房本、两千万的现金支票，还有您最喜欢的那个瑞士品牌的古董表，以及给伯母买的顶级补品……」
我没接那张礼单。
「林秘书，我和裴寂的婚姻协议还有十天就到期了，别叫我太太。」
「另外，麻烦你把这些东西原路退回去，告诉裴寂，再往我这送垃圾，我就直接打110报警告他骚扰。」
砰的一声，我关上门。
十分钟后，我在阳台上看到林秘书指挥着工人，苦着脸把那一堆东西又搬回了货车上。
晚上八点，外面下起了暴雨。
我下楼去便利店买牛奶。
刚撑开伞走出单元门，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
车窗降下一半。
裴寂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带司机。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头发有些乱，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看到我出来，他推开车门走下来。
没打伞，直接站在暴雨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衬衫，贴在身上。
「岑穗。」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混在雨声里。
我举着伞，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总这是演哪出？苦肉计？」
「你的合同里可没写这一条。」
裴寂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的文件袋，递给我。
塑料袋干干净净，一滴水都没沾上。
「这是天晟医疗项目所有的底层原始数据，还有我写给红杉资本高层的推荐信。」
「你在新公司刚入职，接这么大的并购案，手里有这些资料，没人敢轻视你。」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伸手。
「裴寂，我是凭自己的本事通过红杉三轮面试进去的，不需要你走后门递推荐信。」
「至于项目底层数据，下周一正式尽调的时候，我会发公函让你们华信的团队按流程交接。」
「你现在私自拿给我，算什么？违规泄密，还是又想用人情绑架我？」
裴寂举着文件袋的手僵在半空。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他的嘴唇有些发白。
「我没有想绑架你。」
「我只是……想帮你。」
「不用。」
我转过身，准备回楼上。
裴寂突然上前一步，隔着雨幕抓住了我的伞柄。
他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家里的咖啡机又坏了。」
「我按了你贴在上面的说明书，加了水，还是报错。」
「次卧空了，晚上很吵，我睡不着。」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咖啡机坏了找售后，失眠去看精神科。」
「裴寂，你今年三十四岁，不是三岁，生活不能自理就去请个保姆，别来找我这个前妻。」
我用力抽回伞柄，刷卡进了单元门。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医院陪我妈做复健。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回来，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我妈的笑声。
推门一看。
裴寂正蹲在病床前，挽着十几万高定西装的袖子，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在削一个苹果。
他显然从来没干过这种活。
一个红富士苹果被他削得坑坑洼洼，果肉削掉了一大半，左手食指上还贴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创可贴，隐约有血迹渗出来。
我妈靠在床头，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小裴啊，快别削了，再削就只剩核了，你看你手都破了。」
裴寂十分认真地盯着手里的苹果核。
「妈，没事，岑穗说我生活不能自理，我正在学。」
我把饭盒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裴寂，你来这干什么？谁准你跟我妈胡说八道的！」
我妈赶紧拉住我的胳膊，瞪了我一眼。
「穗穗，你怎么跟小裴说话呢！」
「小裴一大早就来了，帮我推轮椅去做的检查，还陪我聊了一上午天，你们两口子吵架归吵架，怎么还闹起分居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站起身的裴寂。
「你出来。」
走廊尽头的阳台上。
我关上玻璃门，冷冷地看着他。
「裴寂，拿长辈来压我，这就是你新学的谈判策略？」
「我告诉你，去年你借我的那两百万手术费，加上银行同期的最高贷款利息，一共两百一十五万。」
「红杉资本刚给我发了一百万的签字费，加上我这几年的存款，我已经凑够了，这周一我就连本带利打回你的账户！」
「钱一到账，我们之间那份卖身契就彻底作废，你别再拿恩人自居来我妈面前刷存在感！」
裴寂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个丑陋的苹果核，沉默了很久。
「那两百万，我从来没让你还过。」
「但我嫌脏。」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因为那两百万，我在你面前矮了一整年。」
「你随手扔给我一张支票，就像在打发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裴寂，我现在靠自己也能治好我妈的病，也能在投行站稳脚跟，我不欠你的了！」
9
周一上午九点，华信投行与红杉资本关于天晟医疗并购案的首次尽调交接会，在证监会监管专员的见证下召开。
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带着红杉的四个分析师，坐在甲方席位上。
对面，裴寂带着华信的精算团队入座。
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底带着明显的血丝，但依然维持着专业挺拔的姿态。
会议开始。
华信的新任项目主管正在汇报天晟医疗的资产剥离方案。
我翻开手里的尽调底稿，直接打断了他的汇报。
「停一下。」
「第三十二页，关于天晟医疗旗下三家子公司的商誉减值测试，华信采用的折现率偏低了两个百分点。」
「按照最新的行业监管指引，这里存在至少五千万的估值泡沫，麻烦华信团队今天下班前重新测算。」
新任主管脸色一僵，转头看向裴寂。
要是以往，作为顶级合伙人的裴寂一定会出面据理力争，维护华信的模型权威。
但今天，裴寂只是看着我，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上画了一个圈。
「按岑经理说的改。」
「折现率上调两个百分点，今天下午五点前，把重算后的底稿交给红杉。」
全场鸦雀无声。
华信的几个下属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针对华信提交的报告，连挑了十七处逻辑瑕疵。
每一处都掐在合规红线上，不留任何情面。
裴寂全程没有反驳一句，照单全收，亲自记录下每一条修改意见。
会议结束时，监管专员走过来跟我握手。
「岑经理专业能力过硬，有你们红杉把关，天晟医疗这个烂摊子总算能合规盘活了。」
走出会议室，裴寂跟了出来。
在电梯口，他叫住我。
「岑穗。」
我停下脚步，按了下行键。
「裴总还有工作上的事要交代？」
裴寂走到我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已经签好字的文件，双手递给我。
是那份《离婚协议书》。
他重新打印了一份，在男方签名栏上，端端正正地签下了「裴寂」两个字。
财产分割那一栏，他没有填任何附加条件，完全按照我要求的「净身出户、互不相欠」执行。
我接过协议书，检查了一遍签名。
「明天是协议满一年的日子，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裴寂看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两百一十五万，我收到了。」
「我把它捐给了儿童先天性心脏病救助基金，捐赠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岑穗，我以前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关系，只有写进合同、标好价格，才是最安全、最稳定的。」
「我父母就是商业联姻，他们相敬如宾了一辈子，靠利益捆绑维持着体面，所以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
我走进电梯，转过身看着门外的他。
「那是你父母的活法，不是我的。」
「裴寂，被标了价的感情，算得再准，也是一笔烂账。」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第二天早上九点，民政局。
流程走得很快。
因为是协议离婚，又有婚前财产公证，没有任何纠纷。
当工作人员把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递出来时，我伸手拿走了属于我的那一本，放进包里。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武笑开着她那辆红色的敞篷跑车停在路边，冲我按了按喇叭，副驾驶上还放着一束巨大的向日葵。
「恭喜岑小姐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我笑了笑，走过去接过那束花。
裴寂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看着我坐进跑车副驾驶。
他没有上前纠缠，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一个月后，天晟医疗并购重组案顺利过会，成为本年度医疗赛道最大的成功案例。
我因为在这个项目中的出色表现，正式升任红杉资本最年轻的副总裁。
庆功酒会在外滩的顶层露台举行。
我端着香槟，正在跟几个行业前辈寒暄。
露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裴寂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走了进来。
他今天不是作为华信的合伙人来的，而是作为这个项目的个人顾问出席。
一个刚入行的小分析师端着酒杯凑到我身边，小声八卦。
「岑总，您听说了吗？华信那位裴总，上个月底主动辞去了家族信托的执行董事职务，把原本靠结婚才拿到的投票权，全部交还给了董事会。」
「现在整个圈子都在传，说他为了前妻，连百亿信托的控制权都不要了，简直是疯了。」
我晃了晃杯子里的香槟，没接话。
裴寂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手里没有拿支票，也没有拿礼物。
只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A4纸文件。
「岑总，恭喜项目过会。」
我礼貌地点了点头。
「同喜，裴总。」
他把手里那份文件递给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上面写着：《关于追求岑穗女士的个人资产及道德合规尽职调查报告》。
我挑了挑眉，翻开第一页。
里面详细列出了他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履历、资产明细、体检报告、无犯罪记录证明，甚至还有他最近一个月学会使用咖啡机、学会做四菜一汤的视频截图二维码。
最后一页，没有霸道条款，也没有违约金设置。
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申请人裴寂，自愿放弃一切合同豁免权，向岑穗女士申请一个平等的追求考察期，期限由岑穗女士单方面决定，随时可无条件驳回。】
10
露台上的风吹过，翻动着我手里的纸页。
周围几个相熟的投行高管看到这一幕，纷纷露出看热闹的表情，悄悄退开几步，给我们留出空间。
我合上那份厚达三十页的尽调报告，抬起头看向裴寂。
「裴总这是又犯职业病了？连追个人都要做成尽调底稿？」
裴寂站在我对面，姿态放得很低。
没有了以前那种掌控全局的傲慢，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紧张。
「你是专业的投行看门人，只看真实数据和合规逻辑。」
「我不知道怎么讨你欢心，只能用你最熟悉的方式，把我自己剖开给你看。」
他指了指报告的第三页。
「我已经退出了裴氏家族信托的管理层，现在的我，不需要任何婚姻状态来维持地位。」
「我也卸任了华信投行风控委员会的主席职务，以后在业务上，我们是完全平等的竞争或合作关系。」
「岑穗，我把所有的规则和筹码都打碎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叫裴寂的普通男人。」
我把那份报告拿在手里，颠了颠分量。
「普通男人可不会随手掏出一个亿来平事。」
裴寂耳根微微泛红，立刻解释。
「我已经深刻反省过了，遇到问题不再用钱砸人。」
「上周我去上了情绪沟通管理课，老师说，尊重对方的独立意志，是建立亲密关系的第一步。」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堂堂华信投行的顶级合伙人，居然去上情绪沟通管理课。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金融圈的下巴都得掉下来。
「裴总，你这份尽调报告，数据倒是挺全。」
「不过，按照我们红杉的风控标准，历史信用有重大瑕疵的申请人，风险评级通常都是C级。」
裴寂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有不良记录。」
「所以我申请的是高风险考察期，不要求立刻过会，只求一个立项排期的机会。」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武笑打来的，催我下去切庆功蛋糕。
我挂断电话，把手里的香槟杯放在旁边的侍应生托盘上。
然后拿起裴寂那份尽调报告，拍了拍他的肩膀。
「报告我先收下了。」
「至于能不能立项，得看我最近忙不忙，有没有空审你的材料。」
裴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种光彩，是我认识他一年多以来，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
「好，我不催，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看。」
「另外，我听说你下周要去硅谷出差考察几个生物医药项目，我刚好也要去那边参加一个峰会，我已经把我的航班改到了跟你同一班……」
我停下脚步，转头斜睨了他一眼。
「裴总，怎么知道我航班信息的？查我行程？」
裴寂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
「绝对没有违规调查！」
「是我用华信的一份独家行业研报，跟你们红杉的行政总监合规置换来的公开差旅信息。」
「而且我买的是经济舱，绝对不在头等舱打扰你休息，只在下飞机的时候帮你拿行李。」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摇了摇头，转身往旋转楼梯走去。
「行李我自己拿得动。」
「不过，硅谷那边的咖啡很难喝，既然裴总学会用咖啡机了，早上的美式就交给你负责了。」
身后传来裴寂干脆利落的回答。
「收到，保证准时送达。」
我踩着高跟鞋走下楼梯。
大厅里灯光璀璨，同事们正围在香槟塔前欢呼。
武笑冲我挥手，大声喊着「岑总威武」。
我摸了摸包里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又看了看手里那份滑稽的尽调报告，随手将报告递给身边的助理。
「归档，放进待考察项目库，优先级排在最后。」
无论裴寂以后表现如何，那都是排在工作和生活之后的事了。
毕竟，比起做谁的太太，还是做自己最痛快。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