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考上大学的第十九天，全家举杯。丈夫说，趁身体好，再生一个。婆婆说，老二家的小子上初中了，你搬过去，再帮衬六年。蛋糕上的奶油字写着"罗帆同学金榜题名"，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她：往后你干啥？
当晚，周慧从储物间翻出一张二零零二年的成绩单。会计专业，差四分。这张纸她揣了二十一年。第二天，她揣着它，去了区招考办。
全家先是哄，后是拦，末了甩下一句冷话："你考上了，谁做饭？"她把三百六十天的家务写成七张纸条留在冰箱上，搬进图书馆附近的月租房，跟一群二十岁的孩子做同桌。四十岁，再战高考。
引子
通知书是七月十二号上午到的。
快递员在楼下喊，三零二，罗家的挂号信！周慧跑下去，签收单上写着，罗帆，江州大学。一家人围在楼道口拆，丈夫罗永刚拆的，拆得毛毛糙糙，信封撕了个口子。红壳的录取通知书抽出来，江州大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
儿子罗帆站在楼道当间，十八岁的个头，一米七八，脸晒得黑红。他举着那张纸看了两秒，塞回信封，说，"行了，走吧，都别挤了。"
中午在县城老饭店订了一桌。婆婆坐上座，七十六了，腿脚还硬朗。姑父姨家来了一桌人，丈夫的酒过了三巡，话就出来了。
"我跟帆帆他妈商量了，"他举着杯，脸膛通红，"趁着身体好，咱再生一个。"
满桌人笑，起哄，说老罗有福气。
婆婆跟着接上，"还有个事。"她放下筷子，"老二家的小子，九月上初一了。学习没人管不行。慧啊，你反正在家也没啥事，搬过去，帮衬六年。六年，把小宇送进高中，你就功德圆满了。"
一桌人看着周慧。
周慧端着果盘，刚从洗手的道儿上回来。果盘里西瓜码得整整齐齐，牙签插好了，一根一根，尖冲外。
她把果盘搁在桌子正当间。
一桌人举着杯，笑的笑，点的点。儿子在低头回他同学的信息。丈夫在跟她婆婆碰第二个杯。她站在桌边，端着杯，橙汁，没人给她倒过酒。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张嘴问她：
往后你干啥？
那天夜里，周慧没睡。
第一章 后勤部长
她在储物间翻纸箱，是后半夜两点。
纸箱在最底层，压着换季的凉席。胶带干了，一撕一撕地揭。箱子里头是她的旧物，两件过了时的罩衫，一个铁皮饭盒，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一张成绩单。
安徽省二零零二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成绩条。周慧，准考证号零零贰壹壹陆，总分四百六十三，第一志愿：淮南财经学校，会计专业。当年那个专业的录取线，四百六十七。
差四分。
这张纸，她揣了二十一年。二零零二年七月揣进信封那天起，从娘家揣到打工的宿舍，从打工的宿舍揣进婆家的储物间。箱子挪过四回，信封一直压在最底下。
她坐在储物间的马扎上，就着手机的光，把那张纸看了半宿。
纸黄透了，纸边上有一圈水渍，是哪年返潮洇的。成绩条上的字，钢笔打印的，一笔一划，清楚得跟昨天刚打的似的。
天蒙蒙亮，她把成绩单塞回信封。塞到一半，她停住了。
这一回，她没把它压回箱底。她拿回了自己屋里，搁在梳妆台上，拿一瓶大宝压住了角。
周慧这个妈，在罗家干了十三年，没有合同，没有工资，没有工龄。
干的名目，儿子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写进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老师给了个红双圈，课堂上念了。孩子写：我妈不上班，可她比谁都忙。我爸的领带、我奶的药、我的卷子，全在我妈的脑子里。我妈是咱们家的后勤部长。
这个称呼跟了她十三年。
后勤部长的一天，是从早晨五点五十开始的。
五点五十，起床，不用闹钟。十几年练出来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六点整，厨房的水开。六点十分，婆婆的药盒摆上桌。药盒是三天二十一格的那种，她闭着眼能分：早格降压药一片半，拜阿司匹灵一粒，钙片嚼的另放。这个"一片半"，掰药的手法她练了半年，半片不碎不带粉。
六点二十，丈夫的领带。罗永刚在自来水公司当管网所副所长，单位管得严，一礼拜有四天要打领带。他不会打，学了二十年没学会，全指着周慧。温莎结，他脖子粗，得打小一号的。周慧站在门口给他勒紧，勒完了拍两下，跟给儿子理红领巾一个手法。
六点半，叫罗帆起床上学。这一声里有讲究：头一声轻，第二声带名字，第三声掀被子。十三年，一声没错过点。
晚上，错题本。儿子的错题从小学抄到高中，她抄的。小学六年，一年一大本。初中三年，一年两大本。高中三年，一年三大本。她那笔小楷，是陪读陪出来的，横平竖直，红蓝两色笔，红的分析，蓝的订正。罗帆高考完，家里的错题本摞起来，一尺九寸高。
有一本，周慧记得最清。罗帆高三那年冬天，一道物理大题，他错了三回。头一回，审题错了。第二回，算错一步。第三回，题干里设了个坑，他掉进去了。周慧把三回的错法并排抄在一页上，红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字：你不是不会这道题，你是怕这道题。怕它，你就先输了半截。
那晚上罗帆看完这行字，把那道题默着做了一遍，做全对了。他问他妈，妈，你看得懂物理？
周慧说，我看不懂题。我看得懂你。
六月七号，儿子高考头一天。周慧把罗帆送到考点门口，校服的拉链她给拉到头，准考证检查了两遍。孩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她叫住他。
"帆。"
她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含着，别嚼。"她说，"含到铃响，正好化完。"
罗帆接了，剥了纸，搁进嘴里，含着，跟她摆了摆手，进去了。她那包里还有一块。两块是她的规矩，一块给孩子，一块是备用的。十三年，大小考试，回回两块。
备用那块，她自个儿从来没吃过。
高考出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夜里。
罗帆在电脑上查的分。五百八十七。全家那晚上闹腾到半夜，婆婆给老家挨家挨户打电话。周慧在厨房下饺子，一锅一锅地煮，谁饿了谁来吃。她煮了四锅，自己那碗，搁到坨了，末了也没吃上几口。
没人注意她那碗坨了的饺子。
她自己也没注意。
她那晚上高兴，是真高兴。十三年，一尺九寸的错题本，五百八十七分。她这后勤部长的活儿，干到头了，干圆满了。
直到半个月后，饭店里那两杯没人问她喝不喝的橙汁。
那张成绩单从箱底出来那一晚，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丈夫的呼噜，听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送走丈夫上班，她把儿子高中三年攒下的复习资料翻出来，摞在餐桌上，一摞一摞拍整齐。
她拿手机搜了一行字。
社会考生，高考报名。
第二章 四分
二零零二年七月，周慧十九岁，高考差了四分。
那年她家里的账是这样的：父亲在砖窑上给人出窑，一个月三百块。母亲种地，附带卖鸡蛋。底下一个弟弟，周勇，那年初三，明年考高中。县一中一学期的学费，四百二。
分数下来那天，她在学校门口的黑板上看的。找到自己的准考证号，总分四百六十三。第一志愿淮南财经，会计专业，线四百六十七。她站在黑板跟前，前后看了三遍，看得眼都花了。
那年头，差四分，就是差四分。没有补录，没有征求志愿，分数低了，门就关了。她班主任刘老师追出来，在自行车棚里找到她。刘老师说，"周慧，复读吧。你这孩子心细，坐得住，账算得清，是做会计的料。复读一年，明年稳上。"
她复读了一年。第二年，四百五十六。
比头一年还少七分。不是题难了，是心乱了。复读那一年，她爹在窑上闪了腰，躺了仨月，家里的进项断了一半。她白天上课，晚上惦记她爹的腰，惦记她弟下学期的学费。考数学那天下午，她脑子里的算术，全是她家的。
分数下来那晚，她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烟。末了说，"闺女，家里的账，你都看见了。"
这个"账"字，是那晚结的。
周慧把两样东西收进一个信封。一张成绩单，一个证。证是她复读那年的寒假考的，会计从业资格证，蚌埠考的，来回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车。证上的钢印，她拿指头肚摸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年开春，她跟同村的姐妹南下，进了东莞的电子厂。
流水线上，她的工位是贴膜。一天贴两千片，贴了大半年。厂里有流水线会计室，她路过那扇窗户，一回一回地看。窗户里头的人，穿着白衬衫，坐办公室，打算盘敲计算器。她后来托线长问过一回，能不能调。线长笑，说妹子，人家那是要证的。
她有证。她的证，压在老家储物间的箱底。
二零零四年秋天，经人介绍，她认识了罗永刚。大她三岁，自来水公司的，正式工，家里有房。处了半年，转年结的婚。婚后她跟罗永刚回县城，先在纸箱厂干了两年会计助理，工资四百八。
那两年，她把一个半死不活的纸箱厂的账，理得清清楚楚。进出两条线，她拿两个颜色的笔分着记，一个月盘一回，盘得厂长直咂嘴。厂里改制前，厂长的表弟来管过一个月钱，账乱成了一锅粥，末了还是叫她理回来的。
二零一零年撤岗那天，她把三年的账做平，凭证一册一册编了号，装进纸箱，现金、印章、税票，一样一样交接。接手的人翻两页账，抬头问，姐，你这账搁事务所都拿得出手，你哪学的？
"自学的。"她说，"零零三年考过一个证。"
那人问，"证呢？"
"在家里。"她说。没说压在箱底。
厂长在她走那天说了半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周会计，可惜了。"这三个字她揣着走了，一揣揣到如今的四十岁。这世上说她可惜，说得最多的，是她自个儿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二零一零年，罗帆上小学前的那个夏天，纸箱厂改制，她的岗撤了。她也没再找。婆婆那年说的，"孩子要上学了，得有个管家的。"
她管家，一管十三年。
十三年里头，她的会计证没有年检。二零一七年十一月，新闻里说，会计从业资格证，取消了。政策的话是这么说的：这个证，退出了历史舞台。
那天下午，周慧在阳台上看完那条新闻，坐了半晌。她进屋，从箱底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取出来，把会计证抽出来看了看。钢印还是亮的，照片上的人两条粗辫子，十八岁。
证不用作废了。是国家替她收走了。
她把证搁回信封，压回箱底。压下去之前，她拿手指头在钢印上按了按，按了一下，就一下。她那两回高考，成了一家人饭桌上的老话，罗永刚喝了酒爱提，"我们家慧，当年差四分，运气不好。"说完了，话头一转，"要真上了那个财经学校，也遇不上我了。"满桌笑，她也跟着笑。
只有一回，没人笑。
罗帆高二那年，开学季，娘俩收拾书桌，翻出一沓旧照片。有一张是周慧的，十八岁，站在县一中门口，两条粗辫子，胸口别着钢笔。罗帆举着照片看了半天，问，"妈，你那时候想干啥？"
周慧正擦桌子，随口应，"考会计。"
"那后来呢？"
"后来有你了。"
罗帆那年十六岁，愣了几秒，没再问。周慧把照片接过来，塞回抽屉，塞得有点快。
区招考办在城西老教育局的一楼，十月头上，周慧去的。
窗口里头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穿着毛线开衫。周慧把身份证从窗口递进去，说，"同志，我咨询个事。我这岁数，还能报名高考不？"
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身份证，笑了。
"大姐，能。"她说，"社会考生，一年比一年多。今年我这窗口，登记了仨了。前头还有个五十三的，说考不上没关系，考给她儿子看，她儿子天天打游戏。"
周慧问，"要啥手续？"
"高中毕业证，或者同等学力证明。身份证，户籍材料。"大姐把一张表从窗口推出来，"十月二十号到三十一号，网上报名，十一月初现场确认。姐，你这情况，用不着毕业证了？"
"我有。"周慧说，"二零零二届的，县一中。"
大姐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来，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
"那您这是，隔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周慧点头，"差四分。这回补上。"
大姐没再多问。她在材料清单上给周慧一行一行画钩，末了，把自己桌上的座机号码写在清单底下。
"材料上有不明白的，打这个电话。"她说，"大姐，好好考。明年这窗口，我等着给你办录取纸。"
周慧把那张表折好，收进包最里层。她的手在包带子上按了按，那张二零零二年的成绩条，也在里头。她是揣着它来问的。
她没揣它去问人。她把它揣在身上，是给她自个儿看的。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窗坐着，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包上。车过城西大桥，桥底下的水今年浅，河床露着一大片。她看了两眼，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个儿的两只手上。
四十三天以后，是报名截止日。她掐着指头一算，挺好，来得及。
家里那头，她一个字没提。
第三章 谁做饭
家里知道这事，是十月三十一号，报名截止那天。
不是她说的。是罗永刚在她手机充电的时候，来电话的铃声响了，他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短信，区招考办发的：【区招考办】周慧：您的社会考生高考报名信息已确认，现场确认时间为十一月三日至五日，请携带相关材料原件。
他把手机拿进厨房。周慧正在择豆角。
"周慧。"他把手机屏幕怼到她跟前，"这是啥？"
周慧择豆角的手没停。"报名确认。我报了明年高考。"
厨房里那半分钟，静得能听见豆角掐断的脆响。
头一个反应是罗永刚的笑。他乐了，真乐了，乐得往后仰，"哎哟，我说你这两个月神神叨叨的。周慧，你行啊，藏得够深啊。"他把手机往灶台上一撂，"逗呢？四十的人了，跟一群孩子挤啥？"
"不是逗。"周慧把择好的豆角拢进盆里，"报名费一百二，我交了。现场确认的日子也定了。"
罗永刚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当天晚上，婆婆过来了。
老太太把周慧拉到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拍着她的手背。这一套，是哄孩子的手法，老太太哄了儿女两辈人。
"慧啊，妈知道，帆帆一走，你心里空。"她说，"妈也这么过来过。可咱这个岁数，得认。妈给你报了个老年大学，书法班，你张姨都在里头，可热闹了。"
老年大学。
周慧坐在那儿，听着这四个字，半天没言语。她今年四十，离老年大学，中间还隔着二十年。
隔天下午，她还真去了一趟。书法班的教室在老年大学三楼，她站在后门外头往里看，满屋子六七十岁的老人，一人一张毛边纸，一笔一画描红。老师是个退了休的老先生，看见门口站个人，招手，"这位同学，进，坐头一排，前头亮堂。"
周慧坐在了头一排。头一排八个位子，七张纸是描红的寿字福字，就她那张，空白的。
老先生踱过来，看她一眼，"新来的？会拿笔不？"
她拿起笔。蘸墨，悬腕，落下去写了一个"永"字。写完了，老先生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末了说，"这手腕，练过？"
"练过。"周慧说，"给孩子抄了十三年卷子。"
下课出来，她给婆婆发了条短信：妈，教室里头，我算小辈。等我跟他们同龄了，我再来。这学，我先上别的了。
第二天，丈夫的态度，从哄改成了拦。
拦的手法，是户口本。现场确认要用户籍材料，十一月三号，周慧去五斗柜里取户口本，那格抽屉里，没有了。
她翻遍了两个柜子，问了罗永刚。罗永刚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说，"我哪知道你户口本搁哪儿？自己放哪儿自己不知道？"
她给婆婆打电话，婆婆在那头说，"哎呀，我这岁数，哪记得那些东西。"
十一月三号上午九点，周慧自己去了现场确认。
窗口还是那大姐。大姐看她的材料，看明白了，抬头说，"姐，材料差个户口本啊。"
"不差。"周慧从包里取出另一张纸，户口簿不能丢失的证明？不是。她取出来的，是十月底从派出所开的户籍证明。
"报名确认，户籍证明能用，我上回问过了。"她把证明平摊着递进去，"户口本在家里，当家人收着。我这个岁数，要用钱，要用户口，回回都得伸手。这回我学乖了，我用不着它。"
大姐接过去看了看，抬眼看了看周慧，没言语，盖章。
家里那顿爆发，是当晚。
罗永刚喝了酒。他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那个嗓门，把楼下的狗都招得叫唤。
"周慧，你要脸不要？"他说，"我罗永刚在单位好歹是个副所长，你出去考高考，满楼满单位知道了，我脸往哪儿搁？我妈今儿给我打了仨电话，问我是不是要跟你离！"
周慧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没解。
"我考个试，"她说，"跟你要不要脸，是两码事。"
"两码事？"罗永刚站起来，"这个家谁做饭？我？我妈七十六了？你走了，你妈的药谁分？我明天早上领带谁打？你考上了，谁做饭？！"
这句话，声音大得整个单元都听得见。
周慧站在厨房门口，站在那片灯光里，围裙上还沾着豆角筋。
她看着她的丈夫。这个男人，五点五十起来有饭吃，出了门领带是正的，回了家拖鞋摆在床边，二十年了。她给他打的领带，能从这个县城的一头排到另一头。
她说，"做饭不是我们女人家的祖传。我十九岁那年，还不认识你。认识你到如今，我做了十三年。"
她说，"罗永刚，做饭这件事，是会的教不会的，不是女的伺候男的。十三年，你没学，不是学不会，是有人给你做，你不用学。"
罗永刚的酒，到这儿醒了一半。
婆婆在里屋坐着，半天没出声。末了老太太出来，走到周慧跟前，把话说得又慢又沉。
"慧啊。"她说，"你考上了，谁做饭？饭是小事，妈知道。可你这一走，这个家，就散了。"
周慧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厨房门把手上。
"妈。"她说，"这个家散不了。饭有人做，药有人分，领带有人打。我这一走，是去考试，不是去散家。"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再说了，"她说，"我要考不上，还回来做。我要考上了，也还回来做。可我这一回，是去把我自个儿，考回来。"
那天夜里，她在次卧给罗帆发微信。
罗帆在学校，刚上一个月的大学，军训晒脱的皮还没好利索。周慧打了删，删了打，末了只发了一句：
"妈报了明年高考。江州大学会计系。你要是觉得妈丢人，妈就不考了。"
十分钟后，回信来了。
"妈？？？你认真的？"
"认真的。"
过了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妈，你等着。谁说你丢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又震了一下。
"给我也报个名？不对，我考完了。妈，用我的错题本！英语那本别用，那本我扔了。"
第四章 交接
搬家那天，是十一月十六号，一个礼拜六。
周慧的行李，一个拉杆箱，一床被子，两摞书。她去的城西，图书馆对面的一个老小区，三楼，一室户，月租六百。房东是位老太太，姓白。
搬走之前，她干了三件事。
头一件，大扫除。连抽油烟机带纱窗，从厨房干到阳台，干了两天。她这个后勤部长，退任前的审计。
第二件，饺子。
那个礼拜五，她一个人在厨房包了一天饺子。白菜猪肉的，韭菜鸡蛋的，一样一半。案板剁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包完了，一屉一屉冻在冷冻层，码得整整齐齐，一排排跟检阅似的。数她自个儿都没数。
第三件，纸条。
她裁了七张纸，一张一张写。写完了，一张贴冰箱门上，一张压茶几玻璃板底下，其余五张，一张一信封，信封上写好礼拜几，排着号钉在冰箱侧板上。
纸条上写的是：
礼拜一：冷冻层左数第一排，白菜的，水开下锅，滚三开。降压药早格我分好了，够礼拜三，礼拜三以后自己分，掰的时候用手指头掐着药片中间那条线，半片不碎。
礼拜二：领带在衣柜右手第二格，温莎结打小一号，你脖子粗。视频我存你手机里了，搜"领带一分钟"。
礼拜三：你生日。挂面在第二个抽屉，鸡蛋在冰箱门上格。自己卧。生日的长寿面，自个儿给自个儿下的，长命百岁。
礼拜四：妈那边的药我按到礼拜四了。礼拜五往后，让小宇他妈接手一礼拜，你歇歇。她要是问咋接，叫她打电话问我，我教她，不收学费。
礼拜五：冰箱除霜，断了电拿抹布擦，别拿刀铲，去年铲漏过一回。
礼拜六：我回来看看。饺子还够不够。
礼拜天：本条备用。谁看了都别撕，周慧字。
冰箱门正当间，她拿透明胶带贴了一张A4纸，上头一行打印的大字：
罗家物业交接清单。交接期：暂定九个月。交货人：周慧。收货人：自取。
十一月十六号下午，她拉着箱子出门。罗永刚在单位加班没回来，婆婆在老大家带孩子。她屋里屋外看了一圈，末了把门反锁上，钥匙搁进了门口的脚垫底下。
她没走远。城西离这个家，公交四站地。
月租房里头，当天夜里，她把三样东西摆上桌：一摞复习资料，一个台历，两个本子。台历翻开，第一页，她写了一行：距离二零二四年六月七日，还有二百零四天。
两个本子，一个是新的错题本。另一个，她翻开头一页，写上了三个字：
周慧的错题本。
写完，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抄了十三年错题本，每一本的皮上，写的都是罗帆。这一本，头一回，写的是她自个儿的名字。
罗永刚三天没动静。
这是他的打法。结婚二十年，他拿准了周慧的脉：她离不了家，撑不过三天。头一回冷战，她两天就回了头。这些年，凡是她有脾气，他都是这一个章程，等着。他管这个叫"晾一晾"。
第三天晚上，礼拜二，他来了。
他拎着一兜排骨，上到三楼，敲门。门开了，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一屋子，满墙的卷子。卷子一张一张，四个角，拿透明胶带粘在墙上，粘得整整齐齐，按科目分区，语文一面墙，数学半面，英语半面，墙角还贴着一张手写的表，上头是英文作文的三十个模板，红笔勾着背过的，黑笔勾着背了一半的。
窗台上一排药瓶，玻璃杯里泡着胖大海。书桌上，台灯，两摞卷子中间，压着一本翻毛了边的错题本，皮上写着，周慧的错题本。
周慧在桌前坐着，穿着棉家居服，鼻梁上架一副老花镜，正拿红笔订正。听见门响，她回头。
"来了？"她说，"灶上有粥，自己盛。"
罗永刚站在门口，那兜排骨，在手里拎着，拎得变了形。
他张了张嘴。要说的那句话，他酝酿了三天。进门就撂狠话，撂完等她服软。这话他在肚子里排练了三遍：行了，闹够了就回去，妈都让步了。
可是这一屋子墙，把他的词儿全堵回去了。
他站了有一分钟，末了，把排骨搁在门边小桌上，说了一句：
"排骨，给你炖汤。"
说完，下楼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里响了很久，一层比一层慢。
那三天，罗家的日子，是照着冰箱上的纸条过的。
礼拜一晚上，罗永刚的降压药找不着了。药盒他翻出来在抽屉里，七格的，他数了三遍格数，硬是没分清哪格是早晚。他站在餐桌上头那盏灯底下，拿着药盒，忽然想起媳妇说的，掰药片，手指头掐着中间那条线。他掐了，掰了，半片没碎。他把那半片搁嘴里，愣是没想起来，这算今儿的，还是明儿的。
礼拜二早上，领带。他打了四回，四回全是歪的。第三回最歪，结拧到了脖子后头去。他对着镜子拍了张照片，发给儿子：问你妈，这啥毛病。
罗帆过了二十分钟回的语音，"爸，手机里搜'领带一分钟'，妈给你存过的视频，她走之前存我手机里转发的，你没看？"
他搜出来，跟着视频打了一遍。成了。温莎结，小一号的。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末了打开跟周慧的对话框，打了仨字。
打完，删了。
周慧把门关上，回到桌前，拿起笔，接着订正那道题。订正到一半，笔停了停。
第三天的晚上，她起身，给那兜排骨腾了个地方，搁进了冰箱冷冻层。冷冻层很小，她把自个儿提前包好的两个星期的饺子，往边上挪了挪，给排骨腾出了一格。
礼拜三是罗永刚的生日。
那天中午十一点半，周慧回了家一趟。她开的门，钥匙她带着自个儿那把。家里没人，罗永刚中午在单位食堂，婆婆在小宇学校那头。
她进厨房，把礼拜三那张纸条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看，又原样插了回去。她烧了一壶水，把水灌进三个暖瓶，末了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餐桌上。
一盒蛋糕。巴掌大，奶油的，上头拿果酱挤了两个字：生日。
她没写落款。末了，她在蛋糕盒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果酱字是蛋糕店的人写的，我花的钱。面自己下，长寿面。周慧字。
她看了那餐桌一眼，出了门，锁上。
那天夜里十点多，罗永刚回了家。他在餐桌上看见那盒蛋糕，站了半天。他把蛋糕揭开，拿勺挖了一大口，站在桌边吃了。
吃完，他给周慧发微信。
"面下了。卧了俩蛋。"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那纸条说得对。长寿面自个儿下的，长命百岁。"
周慧在月租房里，坐了半宿的卷子。十一点半，她回了一条：
"盐少放。医生说我这个岁数，你也一样。"
第五章 月租
白老师的全名，叫白淑兰。这名字是签租房合同那天，周慧在合同上头一栏看见的。
老太太七十八了，住在同一栋的二单元，她自个儿的房子。这套一室户，原先是她外孙住的，外孙去深圳了，房子空着，她不租给外人，就租给"看对眼的人"。
看对眼的章程，就一条。签合同那天，老太太问了周慧一个问题。
"你干啥用这房子？"
"复习。"周慧说，"我明年高考。"
老太太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把周慧从头上看到脚，看了个仔细。末了她说，"我教了三十多年语文。你要不嫌，房租六百，一个月少收你一百，就一个条件，考上了，请我吃顿饺子。"
周慧到后来才知道，老太太头天夜里就把这事定了。她跟楼下的老姐妹打电话，说我这回租了个考生。四十岁，考高考。老姐妹说，白淑兰你疯了。老太太说，"疯啥。这个岁数还敢考试的人，比闺女还可靠。"
头一个月，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
变化是从窗帘开始的。
月租房那屋东照。周慧天不亮就醒，五点半，坐到桌前背单词。她背单词小声，用气声，跟念经似的。她背她那扇窗帘的缝里透进来的天光，一点一点从灰白背成亮白。
十二月初的一天，老太太来敲门，怀里抱着一副厚窗帘，酱紫色的，遮光的。
"给你换上。"她说，"你这屋五点就亮。亮了你就起来背，背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隔着个单元都听见了。"
周慧愣了。
"我听半年了？"老太太说，"一个月了。头一个礼拜我就想给你换了，我没舍得。"
周慧说，"白老师，您这是……"
"这是窗帘。"老太太说，"别多想。我教过的学生里头，有一年冬天，天最冷的那阵，天天五点起来背书的，考走的。也有五点不起来背的，没考走的。我分不出来谁是谁。我如今能做的，就是给你挂个厚窗帘。"
窗帘挂上了。周慧那天夜里躺下，屋里黑透了。她睁着眼睛，在这片真正的黑里头，睡了报名以来头一个囫囵觉。
腊月二十三，小年。她回家张罗的晚饭，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包了两种，一种给全家，一种素馅的给婆婆。收拾完碗筷，给婆婆分好了三天的药，她拎着包回了城西。
到月租房楼下，天全黑了。她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里一把糖瓜，麦芽糖的，上头还沾着芝麻。袋里还有一张纸条，圆珠笔的字，一板一眼：
祭灶的。你吃。糖粘嘴，粘住了就少说话，多背书。
腊月里，周慧跟老太太做了一桩交易。
老太太这房子，住了四十年，一年一度的擦玻璃，是从前老伴在的时候干的。老伴走了六年，这六年的玻璃，老太太拿抹布够得着的，擦个囫囵，够不着的，将就。周慧说，"我来。一年一回，大扫除、擦玻璃、抽油烟机，我包了。您那房租，一分不少收。"
老太太说，"为啥？"
周慧说，"我陪读十三年，练就一身这些活儿的手艺。这些手艺搁我这儿，是我会的手艺。我如今备考，没工夫在家用了。搁您这儿用，两不耽误。"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天，末了说了一句。
"周慧。"她说，"你这不是来做家务的。你这是来当会计的。你这笔账，两边都不亏，全叫你算平了。"
大扫除那天，周慧从老太太的书柜底下，擦出来一摞相册。相册里，一届一届的毕业照。老太太指给她看，这一届，带完这届我就退了，一九九九年。这一届出了个考北大的，这一届全班语文均分全市第二。她的手指头，在一张一张照片上，一张一张点过去。
末了，周慧擦到书柜最底下一格，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些旧物，其中一沓纸，发黄的，钢笔字。头一页上头写着一行：九九届考前叮嘱，四句话。
周慧拿起来看。老太太没拦。
第一句：进了考场，先做会做的。会的做完，你就不慌了。
第二句：作文的题目，念三遍再下笔。头一遍认字，第二遍认路，第三遍认人。
第三句：交卷以前，回头看一眼，你的名字写了没有。
第四句：出了考场，不回头，不对答案。考完一科，扔一科。
周慧把这四句，拍进了手机。她跟老太太说，"白老师，这四句话，我拿走了。"
老太太把那个铁皮盒盖好，末了，从里头单独抽出一张，是这四句的复写纸底稿。她拿一个装丹参丸的药盒装上，递给周慧。
"拿着。"她说，"我教不动书了，这四句还教得动。你进考场那天，把它搁笔袋里。"
第六章 同桌
图书馆五楼，有个社会自习区，一张桌子四个位子，先到先占。
这层楼的人，各有各的账。靠窗那桌，一个考公的小伙子，行测刷了一摞又一摞，他跟人打电话说，考不上编制，丈母娘不松口。斜对面一个二战考研的姑娘，考的是法律硕士，她的书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头写：三战，退路是自己给自个儿留的，我不想再用了。
周慧头一回去，背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保温杯。
周慧头一回去，背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保温杯。她那桌，仨位子上坐着仨孩子，二十岁上下，各个头都不抬。她在剩下的位子上坐下，掏出卷子，摊开，一个孩子抬眼皮扫了她一眼，又收回去了。
第五天，那个总穿灰色卫衣的女孩，开始跟她说话。
女孩叫小雯。二十岁，复读第二年。头一年应届，差二十一分，没上本科线。第二年复读，又差九分。今年是第三回。
"姐，"小雯头一回管她叫姐，"你写字真好看。"
周慧正抄错题，笔停了一下。她那笔小楷，在这张桌子上，跟周围的鬼画符一比，是两个世界。
"练的。"她说，"给我儿子抄了十三年错题本。"
小雯把周慧那本错题本借过去，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十几页，她抬起头。
"姐。"她说，"我复读两年，我们的老师让我买过七本教辅，我的错题，全是卷子上一道一道勾的。你这本……"她翻到扉页，"周慧的错题本。你这五个字，比你那小楷还好看。"
小雯是广东人，爹妈在东莞打工，她在姥姥家这头复读。姥姥去年冬天走了，她没回东莞，一个人在这城，租了个床位。她的复读班，管自习，不管饭。
周慧陪读十三年，练出来的手艺，除了小楷，还有一样，看错题。
她给罗帆抄错题，抄到后来，抄出了门道。一道题错在哪，她能分出来，是概念没吃透，是题干没读全，还是算错。她给罗帆的错题本，每道题底下都有一行红字，写的不是答案，是"为啥错"。
她给小雯看了一回。小雯照着这个法子整理了一个礼拜，二模的成绩，比头回涨了三十一分。
小雯也有教周慧的。
"姐，你这个背单词的法子，"小雯看她把单词抄在小卡片上，正反面，"过时了。你有手机没？"
她给周慧下载了背单词的软件，教她设置每日打卡，教她在手机上刷选择题。周慧那部手机，是给罗帆买手机那年换下来的，她用了五年，屏幕上的"简""充"俩字都磨花了。小雯给她换了张膜，膜上印着一行字：距离高考还有 XXX 天。
打那以后，俩人成了同桌里的同桌。
上午，各刷各的。中午，图书馆后街一家面馆，两碗素面。周慧那碗，卧的蛋。小雯那碗，加的辣。下午，互相当监考：掐着表，一套卷子一套模拟。周慧做数学，末尾两道大题，头回做的时候，一道都没动。她跟小雯商量战略："末尾两道，我只拿第一问的分。第一问四分，两道八分。后头那些分，让给明年比我年轻的。"小雯笑得面呛了。
三月中旬，出事了。
二模完，小雯三天的位子空着。周慧给她微信留言，没回。第四天下午，周慧在图书馆顶楼的天台上找着了她。小雯蹲在通风管道的背风处，面前一地烟头，她自个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
"姐。"她说，"你别管我。我就是，我不想考了。"
周慧没坐下，蹲下。四十岁的膝盖，蹲下去就费劲，她扶着管道蹲下了，蹲在小雯旁边。
"三模掉了？"
"掉了四十一分。"小雯说，"姐，我复读两年了。我妈上个月跟我说，今年再考不上，就别考了，回东莞，进厂，我姨那厂今年缺人。我这两年的复读费，是我妈加班加出来的。姐，我今年要是再考不上，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她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捏得都弯了。
周慧看着她，看了半天。
"小雯。"她说，"姐问你个事。你去年，跟前年，差的那九分和二十一分，你是不会，还是没稳住？"
小雯想了想，"后面那些。我都会。我一到考场就懵。"
"那就不是考不上。"周慧说，"是不会考。"
她拿手，把小雯手里那根弯烟，抽出来，折成两截，末了又折成四截，末了扔进了她自己兜里。
"姐跟你说个人。"她说，"二零零二年，有个姑娘，高考差四分。差在哪？她数学下午的考场上，满脑子都是她爹闪了的腰，她弟下学期的学费。卷子上的题，她全会。她就是稳不住。"
小雯抬起头来。
"第二年，那个姑娘复读，差了十一分。不是题难了。是她那天夜里，听见她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
"那个姑娘今年四十了。"周慧说，"她在楼下五楼，跟你同桌。她跟你不一样，她当年没有人告诉她，这不是考不上，是不会考。小雯，你有姐。你有两个月，咱俩一块练稳。"
那天傍晚，周慧请小雯在月租房吃了顿火锅。
电火锅是白老师送的，说是外孙落下的。锅底，白老师又给端来一碟手切的酱牛肉，说是她自个儿卤的，给你俩添菜。
三个岁数，四十，二十，七十六，挤在那间一室屋里，涮了一晚上。小雯吃红了眼圈，末了说了句，"姐，白奶奶，我这两年的年夜饭，就数今天人多。"
白老师给她夹了一筷子肉。
"孩子。"老太太说，"好好考。考完这顿不算，考上了，上我这儿吃饺子。我跟周慧早有约在先了，不差你一双筷子。"
第七章 病房
婆婆的胆结石，是四月头上动的手术。
头天夜里十一点，罗永刚打来电话，声音发紧，"妈疼得直不起腰，急诊，叫你来。"
周慧抓起外套就走。她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在观察室里躺着，脸黄得跟旧报纸似的。胆管里一颗石头，卡了六个小时。大夫说，岁数大，先消炎，三天后手术，腹腔镜，微创。
头三天的消炎，周慧陪的夜。
病房里两张床，另一张空着。婆婆夜里输着液，周慧就着一张折叠椅坐着，后半夜趴在床沿眯一阵。药液的滴数，她看得比谁都准，四十滴一分钟，快了她就去叫护士。
第三天头上，病房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小宇他妈，弟媳。她拎着一兜香蕉进了病房，没坐，站在床尾，冲周慧把话撂开了。
"嫂子。"她说，"妈这一住院，我可就明说了。小宇九月上初一，重点班，一天三顿饭谁管？作业谁盯？你答应过妈的，帮衬六年。如今妈这一倒，你两头都得占着。我那口子一个月跑半个月车，我一天十二个小时在超市。嫂子，家里这些事，你不出头谁出头？"
周慧正削苹果，削完了末了一个弯，皮没断。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先递到婆婆手里，末了才回身。
"小宇的饭，初一的重点班，我说三件事。"她说，"头一件，食堂饭卡，充三百，学校的饭比你做的营养全。第二件，作业他自己盯，盯不住的，你晚上拿出一个钟头，坐他对面，你不用会，你就坐着。第三件，初一离高三，隔六年。六年以后的事，六年以后再说。"
弟媳的脸涨红了。"你这是拿话堵我！你自个儿倒好，跑外头租房子，图清净去了！"
"我不图清净。"周慧把水果刀合上，"我图考试。"
"考考考！"弟媳嗓门上去了，"四十岁的人了，考上了能咋？你是能长一级工资，还是能咋？家里的老的老，小的小，你拍拍屁股……"
"小宇他妈。"床上传来一声。
婆婆靠在床头，手里那块苹果，还没吃。她看着自个儿的小儿媳妇，声音不高，可病房里那点杂音，一下静了。
"当年我坐月子，你爸在外头跑，是你太婆伺候的我。"她说，"伺候完那一个月，你太婆跟我说了一句话，妈记了一辈子。她说，人伺候人，伺候的是个情分。情分这个东西，是俩人一起攒的，不是一个人一直欠的。"
"小宇是你的儿子。"她把苹果搁在床头柜上，"不是他大娘的。"
弟媳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拎着那兜没放下的香蕉，走了。
那天夜里，病房里静。输液的滴答声，一下是一下。
后半夜两点，婆婆没睡着。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周慧坐在折叠椅上，替她看着液面。
"慧啊。"老太太忽然开口，"睡不睡得着，不在这床上。"她说，"妈问你个事。"
"妈，您说。"
"你那四分。"老太太把脸转过来，"就那么金贵？你这一辈子，惦记它二十二年，值当吗？"
周慧看着输液管，看了半天。
"妈。"她说，"我十九岁那年，家里不是拿不出那四分的学费。是那年我爹腰坏了，我弟要上高中。那四分不是我考不上，是我家里那本账，轮不着我。"
"我后来这些年，伺候老的，拉扯小的，我没说过一个不字。人这一辈子，兴许就该这样。"她说，"可妈，我如今四十了。我再不考，就真考不动了。眼睛一年比一年花，脑子一年比一年慢。我这一生，拢共就这么一回，是我自己的事。"
老太太没言语。
过了半晌，她说，"慧啊，妈这辈子，伺候了你爸一辈子。你爸走了六年，妈这心里，空的。"她望着天花板，"女人这个活儿，干着干着，就把自个儿，干没了。"
"妈当年没人拦我，是我自个儿没走出去。"老太太说，"你要走，你走。这个家的饭，妈还没死，妈做得动。"
手术很顺。第三天头上，老太太能下地了，扶着床沿走了两个来回。
出院那天，回到家，老太太把周慧叫进她那屋。红木柜打开，她从最里头，取出一本东西，户口本。
"妈藏了它一冬天。"她说，"藏的时候，妈觉得妈拦的是个事。如今看，妈拦的是个人。"
她把户口本放进周慧手里，末了又把一串钥匙压在上头。
"柜的钥匙，也归你了。"她说，"往后你要办啥，自个儿拿着，不央求人。"
周慧捏着那本户口本，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太太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误你背书。"她往床沿上一坐，忽然又想起一句，扬声道，"慧啊。"
周慧回头。
"考场里，稳住。"老太太说，"妈听永刚说的，你头两回，都亏在稳不住。"
那天晚上，周慧回到月租房，翻开台历。四月十八号那格，她拿红笔写上一行：
倒计时五十天。
第八章 冲刺
五月，周慧去眼镜店配了副新眼镜。
不是新配，是加深。老花，一百二十五度。验光的大夫问她岁数，她说四十。大夫说，正常，看书看手机多的，四十往上，度数蹿得快。她把新眼镜戴上，低头看书，字一个个都立起来了，清清楚楚，跟年轻那会儿看的似的。
配镜花了三百八。她自个儿掏的。她这些年攒了一笔钱，是从买菜的账里头，一年一年省出来的，攒在一张她自个儿名下的卡里，两千七百块。她管这笔钱叫"应急金"。这一回，应急了。
五月中旬，考前的末一场整卷模拟，是白老师给监的考。
那是个礼拜天，图书馆里人多，她们把考场挪到了月租房，小雯也来了。三张卷子，三个钟头，掐表的是白老师。老太太从她那车棚里推出自行车来，把车铃拧下来，揣兜里带上了楼。
"交卷，拿这个当铃。"老太太把车铃搁在桌上，"铃一响，停笔。我不喊，喊是喊不住人的。"
那天下午，月租房里静得只听见笔尖。周慧坐得笔直，从头做会的，末尾两道大题的第一问，稳稳拿下了。末了一个小时，她提速，把涂卡检查了两遍。三个钟头到点，白老师把车铃一摁，叮铃铃，脆生生的，满屋笔都停了。
小雯收卷，一边收一边叹气，"姐，你这卷面，比我复读班的卷面还干净。"
白老师把三份卷子摞齐了，拿红笔在卷头各写了一个字：稳。
冲刺的日子，是按钟点过的。
早晨五点半，五十个单词，手机软件打卡。上午，图书馆，数学。她的战略没变，末尾两道大题，只做第一问。省下来的工夫，全砸在基础题和中档题上，一道一道过，一道一道掐表。中午小雯的位子空着，五月的复读班进入了封闭集训，俩人只在晚上微信里对答案。
下午，英语。三十篇作文模板，背熟了二十八篇。傍晚，历史和政治，两科她有底子的，她陪罗帆背了三年文综，那些年份和大事，她如今是"捡现成"，捡得比小雯都快。
周日的晚上，是雷打不动的"视频抽查"。
罗帆在学校，定的是九点半。视频一接通，儿子在那头举着单词本，头都不抬，"妈，abandon。"
"放弃，抛弃。"
"abnormal。"
"不正常的。"
"abundant。"
"丰富的，充足的。"
末了儿子把单词本一合，凑近了镜头。"妈，你那本我寄给你的词汇书，用上了没？"
四月头上，罗帆给她寄来一个包裹。里头是他大一上学期用过的英语四级词汇书，书页毛了边，好些页上头有他拿荧光笔画的杠。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妈，你的对手不是别人，是二零零二年那个夏天。这回，把她赢了。
周慧那本词汇书，如今翻得比他高中三年任何一本教辅都烂。
五月里的一个礼拜六，她回家取换季衣裳。
进门的时候，她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她探头一看，罗永刚系着她的那条围裙，站在灶台跟前，手机支在调料罐上，屏幕里是个教做菜的视频。他左手按着一块豆腐，右手攥着刀，正跟视频里头比划下刀的角度，嘴里念念有词，"斜刀，厚薄匀……"
他听见门响，回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谁也没点破。
周慧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说，"豆腐先拿盐水浸十分钟，不碎。"
说完她进了屋，收拾她那箱衣裳。末了出门的时候，厨房里那锅麻婆豆腐的香，已经漫出来了。罗永刚在里头喊，"吃了再走？"
"不了。"她在门口换鞋，"晚上小雯来我那儿对答案。"
门关上前，她听见里头一声自言自语，"对啥答案……大晚上的……"
五月三十一号那天，白老师在她的门把手上，头一回挂了一袋豆浆。
往后的每个早晨，那袋豆浆，天天在。有时是豆浆，有时是一袋现烤的烧饼，有一回是一小罐自家腌的酸黄瓜，罐口上拿皮筋箍着张纸条：就粥。
周慧问过她一回，白老师，您天天五点就醒？
老太太说，"我当了三十多年老师，改不掉。当老师的人，闹钟没响，人先醒。醒了就得给一屋子人预备点什么，预备了三十多年，成了毛病。"
她顿了顿，说，"我这毛病，如今归你使唤俩月。你多担待。"
周慧去谢过。老太太摆手，"我起得早，顺道。你别管这个，你管你的倒计时。"
六月六号，考前头一天。
那天夜里十点，周慧收拾笔袋。透明的笔袋，考试规定的那种。两支黑笔，一支2B铅笔，橡皮，尺子，身份证，准考证，压轴的，白老师那个装过丹参丸的药盒。
四句话在里头。
她把笔袋拉链拉上，末了把手机闹钟拨到六点整。她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灯光。走廊里那盏声控灯，亮了一下，灭了。是隔壁单元有人夜里回来。
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末了忽然坐起来，开了灯。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那张二零零二年的成绩条抽出来，拿透明胶带，仔仔细细，贴在了笔袋的反面。
贴完了，她关灯，睡了。
这一晚，她睡得着。
第九章 三天
六月七号，头一天，考语文。
考点在城西二小，离家远了，离图书馆近。早上六点五十，周慧到了考点门口，一群孩子在门口聚集，家长在警戒线外头举着伞，举着水。她排在队伍里，前后看了一眼，全楼的家长，就她一个，没带家长。
安检的时候，监考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拿她身份证对了对她的脸，又看了一眼，核对信息，看她出生年月，又抬眼看她。
"社会考生？"
"嗯。"
女老师把身份证还给她，末了，冲她轻轻点了下头。就这一下，周慧的心，落了一半。
周慧的座位在头排。邻座是个应届的小姑娘，扎马尾，校服袖口磨得起了球。发卷前的等待，那姑娘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矿泉水瓶盖都拧不稳。
周慧从透明笔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隔着桌角递过去。
"吃。"她小声说，"含着，别嚼。含到铃响，正好化完。"
那姑娘愣了一下，接了。巧克力进了嘴，那手上的抖，一点一点缓下来了。
周慧坐回位子上。她的笔袋里常备着这个，十三年，儿子逢考，她包里都装着两块。头一回她自己坐进考场，这个习惯，她自己接住了。
进了考场，坐定，卷子发下来。她把白老师那四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头一句：先做会做的。
发卷铃响前那五分钟，她拿眼把卷子扫了一遍，扫出了所有她会的题。铃声一响，她没从头做，她先做了古诗文默写，一道一道，会做的全做了，写完了，她那颗心跳得慢下来了。
作文。她把题目拿眼睛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又念一遍。
头一遍认字，第二遍认路，第三遍认人。
那题目讲的是"传家宝"。她提笔，写了头一句：我家的传家宝，是我妈压在五斗柜里的一个铁皮盒？不对，我们家没有铁皮盒。我们家有一本户口本，在我婆婆的红木柜里锁过一冬，开春还给了我。
她顺着这一句，写了下去。写一个家里，账是怎么记的，饭是怎么做的，人是怎么一茬一茬地伺候老的拉扯小的。末了她写：传家宝不是物件，是这一家的账。账上头一笔，该记上每个女人的名字。
写完了，她检查了两遍名字。名字写了，在密封线里头。
她出了考场，没回头。
出校门的时候，那个扎马尾的姑娘从后头追上来两步，冲她招手。
"阿姨！"她喊，"再见！"
周慧朝她挥了挥手。走出几步，她忽然笑了。上午进场的时候，广播里喊的，监考老师核的，登记表上写的，都是"社会考生"。考完出来，头一个跟她道别的称呼，是阿姨。
阿姨好。她想。阿姨是家里人叫的。
考场外头，罗帆的短信进来："妈，语文咋样？别对答案！考完一科扔一科！"
她站在树荫底下，看着这句话，笑出了声。这话是她跟他说了三年的原话，如今他原样给她发回来，末尾还多了仨感叹号。
她回："收到。扔了。"
六月七号下午，数学。
末尾两道大题，她按战略，只做了第一问，第一问她都拿下来了，两道全拿。前头的题，她做得稳，基础题一道没丢。交卷前十分钟，她把名字看了头一遍，又看了第二遍。
六月八号，历史，外语。
历史卷子发下来，周慧从头翻到尾，翻完了，她那颗心，稳稳落进了肚子里。材料题考的是八十年代的农村，包产到户，交够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全是自个儿的。这些年份和条目，她给罗帆背过三整年，娘俩晚饭桌上你问我答，答不上来的刷碗。她提笔写，写得手都热了，答到卷面写不下，末了十分钟，她把答案又紧着紧着，删了两句废话。
历史卷，她提前二十分钟交的检查。交检查之前，名字看了两遍。
外语的听力，她听得费劲，有一道题没听清，她凭前后句推的，推完了不回头想。下午外语作文，她背过的那三十篇里头，有一篇"写一封信，向某人讲述一次难忘的经历"，她拿过来，写她十九岁那年，在县城中学黑板上找她自个儿准考证号的那三遍。写完了，卷面上剩十分钟，她坐直了，缓气。
六月九号，末了一科，地理和政治连着考。
这一天考场里的人少了几个，末了一科，考完的科目不一样，时段分批。她那一场，人稀稀拉拉。她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坐在校门口的石墩上，把白老师的药盒拿出来，四句话，从头念了一遍。
第四句：出了考场，不回头，不对答案。考完一科，扔一科。
她进了场，考完了，交了卷，出了考场，一直走出校门，没回头。
出来的时候，太阳挺好。
她在校门口的树底下站定，把笔袋拉开，掏出三天攒下的演草纸。三天的草纸，她一张没舍得当场扔，全叠得四四方方，塞在包里。白老师那四句，说考完一科扔一科，她考场上听了三天，愣是一张没扔成。她这个人，扔东西的手，天生慢半拍。
她走到校门口的垃圾桶跟前，把那一沓演草纸，一科一科分开，语一沓，数一沓，史一沓，地政一沓。她一沓一沓扔进去，末了一沓撒手之前，她翻了一眼。
上头是她头一天进考场之前，坐在石墩上默写的那个字：稳。
她把这一张，也扔了。扔进去，拍了拍手，末了从包里拿出笔袋。笔袋反面，那张二零零二年的成绩条，透明胶带粘得好好的，一张没丢。
她站在考点门口的树底下，掏出手机。三天的考，她没发一条朋友圈，没跟谁念叨。她给家里发了条微信，一家三口一个群，群名是罗帆高中时起的，叫"罗家三口"。
她发："考完了。今晚想吃啥？"
这条微信发出去，她自个儿看着这行字，看了半天。陪考陪了十三年，逢考必问这句话的，是她。这一回，问的还是她。她这后勤部长，做到了考场大门口。
两分钟后，罗永刚回了一条。
"你回来，我做。"
第十章 五百零二
查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
晚上十点，省里的查分通道开了。周慧的月租房里，三个人挤在一部手机跟前。她，白老师，小雯。小雯头天从复读班回来了，考完试当天，她那班主任就叫她们散了。
十点差五分，仨人谁也不看谁。小雯把自个儿的准考证号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对一遍，又对一遍。白老师坐在床沿上剥瓜子，剥好的搁在手绢里，一颗没吃。
十点整，仨人的手机一齐点进去，页面前头全是转圈的。白老师那台先出来的，不是分数，是一行字，通道拥堵，请稍后再试。老太太把手机扣在腿上，说，"急啥，分数又跑不了，它印在纸上等你了。"
小雯那头先出来的。她捂着手机叫了一声，叫到一半，声音劈了。她把屏幕举到灯底下，手直抖。
"四百八十九！"她说，"姐！白奶奶！我过线了！超了九分！我复读两年，头一回自己个儿看见过线的分！"
白老师从床沿上站起来，把手绢里那把剥好的瓜子，分成两把，一把塞给小雯，一把搁在周慧手边。
"吃瓜子。"老太太说，"转圈的时候，嘴里有活干，心里就不慌。"
周慧的准考证号，她拿一张纸抄了三遍，纸压在台灯底下。小雯替她输号，白老师凑在边上，仨人谁也不说话。
页面转圈。转了十来秒。
跳出来一行数字。
"总分，五百零二。"小雯把手机举到周慧跟前，念得字都发颤，"姐！五百零二！"
本科线，四百七十一。
超了三十一分。
周慧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没动。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能有半分钟。五百零二。她拿指头在膝盖上，把这个数划了一遍，末了，她抬头。
"白老师。"她说，"饺子。我欠您一顿。"
老太太那晚上，笑出的眼泪，拿手背抹了两把。
周慧头一个电话，打给罗帆。
那头接起来，背景音嘈嘈的，操场上人声，夏天夜里大学生们夜跑的动静。她就说了一句，"五百零二。会计系，稳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末了炸了。"妈？！你行啊妈！五百零二！"儿子在那头喊得半个操场都听得见，"哎呀我去，超三十一分？妈，你这不叫考上了，你连本带利，把那四分全收回来了，利息都是双份的！"
周慧靠着窗台站着，窗外是图书馆后街的路灯。她说，"帆，妈的对手，输了。"
她指的是二零零二年那个夏天。她赢了。
挂了电话，她给罗永刚发微信："五百零二。江州大学会计系，志愿明天就填。"
这回，那头隔了快十分钟。
"回家吃饭。"
就这四个字。
那天夜里十一点，白老师回家去了，去了二十分钟，端着两屉饺子回来了。
一屉白菜的，一屉韭菜的。老太太在门厅喊，"两份合同，一顿吃齐！周慧的，小雯的，考上了都算数，都欠我一顿，我今儿先垫上，省得你们俩往后赖账！"
小雯给老太太搬凳子，眼里还挂着泪，笑着吃。周慧那天夜里吃了十八个饺子。她自打备考以来，一顿没敢吃过十个往上，那晚上破例了。她掰着指头数过，白老师坐她对面的那个笑法，比成绩条上那五百零二，还稀罕。
第二天是填报志愿。周慧的头一栏，江州大学，会计学。她这个岁数，专业服从调剂那一栏，她勾了"不服从"。她不要调剂。她这一辈子，就奔这一个专业去的，二十二年前是，如今也是。
第三天，她回家。
到家的时候，厨房里油锅正响。罗永刚系着围裙，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个头，"洗手，二十分钟，仨菜。"
仨菜全上了桌。烧豆腐，凉拌黄瓜，炒豆角。
周慧夹了一筷子豆角。咸了。她没言语，又夹了黄瓜，清爽，蒜放得合适。豆腐烧得老了点，可那个酱香味，是拿慢火煨出来的，煨了少说二十分钟。
罗永刚在对面坐着，眼睛瞟着她的筷子。
"医生说的，"他清了清嗓子，"你这个岁数，少吃肉。"
罗帆噗嗤笑出来，在边上拆台，"爸，你就是不会炖排骨。上礼拜你炖的那锅，叫楼下的狗闻了都摇头。"
"吃你的。"罗永刚瞪他，末了又转头，声音低了半截，"咸了？我尝着还行……我尝的时候不咸……"
"咸了。"周慧说，"第二回放的盐，我吃着了。"
罗永刚的耳朵红了。"重炒？"
"不重。"周慧夹了第二筷子豆角，"咸了就着吃。我做饭做了十三年，头几回也是咸的。你这才第二个月。"
一家人这顿饭，吃得很慢。末了收拾碗筷，罗永刚抢着端碗，婆婆坐在沙发上剥毛豆，忽然说了一句。
"豆角咸了。"老太太说，"不过，能吃。能吃就是本事。"
七月头上，录取通知书到了。
江州大学，会计学专业。红壳的通知书，跟儿子那张长得一个样，就是名字不一样，周慧。
她是揣着一张纸去取的通知书。那张二零零二年的成绩条。两张纸，她搁在一起，走进了区招考办。
窗口还是那大姐。大姐看见她，站起来了，从抽屉里取出她那份档案，隔着玻璃推出来。
"姐。"她说，"我说过的，我等着给你办这一天。"
周慧把通知书拆开看了，末了，她从包里取出那张旧成绩条，隔着玻璃，推了回去。
"当年就是差这几分。"她说，"如今补上了，给你看看。"
大姐把那张发黄的纸接过去，看了很久。看得周围的窗口都安静了。末了她把纸小心推回来，声音有点哑。
"姐，你这张纸，比通知书值钱。"她说，"通知书今年我们发了三千份。这张纸，全中国就这一张。"
九月一号，开学。
周慧考的，就是儿子那所，江州大学。她报到那天，管登记的学姐接过她的通知书看了一眼，又看看她的身份证，愣了三秒。
"罗帆是你啥人？"
"我儿子。"
学姐把登记表翻过来又翻过去，末了憋出一句，"同学，你住东区八舍，你儿子住西区。你俩搁学校里头，平时能碰上面。"
宿舍是四人间，她是这间宿舍岁数最大的，室友仨小姑娘，头一天就围着她叫慧姐。
全家去送的。
罗永刚扛着一床新弹的棉花被，婆婆拎着一罐糖蒜，罗帆背着他妈的行李箱，一家人站在宿舍楼下。楼底下的家长乌泱乌泱的，全是送孩子的。就他们一家，是全家送一个四十岁的新生。
"宿舍的饭要是咸了，"婆婆把那罐糖蒜塞给她，"就着我的蒜。我腌的，比外头的脆。"
周慧抱着那罐蒜，说，"妈，我不常在宿舍住。我礼拜五晚上回家，礼拜天晚上回来。您那药盒，我礼拜五晚上分好，管到礼拜天。"
老太太的眼圈有点热，摆摆手，"去吧去吧。"
罗帆背着行李箱上了楼。四十岁的行李，一个箱子，半箱是书。
把箱子扛进宿舍，他把床铺帮着铺好了。铺完了，他站在那儿，看着他妈把一张塑封的纸，压进书桌的玻璃板底下。
玻璃板底下，两张纸并排。
左边那张，二零零二年，总分四百六十三，差四分。右边那张，二零二四年，江州大学会计学专业录取通知书。
周慧把两张纸摆正了，末了把台灯拧亮了一格。
罗帆在门口看着，看了半天，忽然说，"妈，晚上上我那儿？"
"你那儿？"
"我们宿舍楼下有公用厨房，我给你做。大一一年我学会仨菜，个个都比爸的强。"他把钥匙在手里颠了颠，末了说，"妈，这回，换我给你做饭。"
周慧把玻璃板底下那两张纸压平了，末了站起身。
"行。"她说，"六点，我认道。"
娘俩下了楼。楼底下，她丈夫和婆婆在树荫底下等着，一个拎着她落下的老花镜，一个抱着那罐没舍得给她放下的糖蒜。
开学头一个礼拜五，周慧回家。一进门，厨房里油锅响，罗永刚系着围裙出来了，那围裙系得比她当年还利索。豆角炒肉，他如今会过火了，肉是后放的，嫩。婆婆在沙发上择菜，跟她说了桩事。
"老二家的，九月也报了个会计夜校。"老太太撇撇嘴，"一礼拜两晚，小宇的饭，那孩子自个儿在学校吃，作业他爸盯着。一个个的，都疯了。"
周慧换着鞋，笑了。
"妈，那您那瓶糖蒜，"她说，"回头给弟媳也腌一罐？"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接茬。可礼拜天周慧回月租房之前，路过老二家门口，看见他家窗台上，晾着一个小坛子，坛口的粗盐，白花花的一层，正在下着腌糖蒜的头一茬卤。
九月的太阳穿过香樟树，照在这一家四口身上。
周慧走在头里。她那件新买的双肩包，背带崭新，勒得挺紧。包里头，那个装过丹参丸的药盒，她一直没扔。
盒里的四句话，她如今拿红笔，在底下添了一句，是她自个儿的：
第五句：往后的考试，我自个儿给自个儿当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