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家，有一个岗位叫“首席风水顾问”。
工资？年薪一百万。
工作内容？躺着。
没人知道我干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我不能走。
直到海归千金上任第一天，一脚把我踹出公司。
三小时后，公司的风水局崩了。
对家总裁亲自登门，攥住我的手腕：“月薪随便开。”
千金拍桌：“她就是个神棍！”
他彬彬有礼地笑了笑：“对，我们缺个神棍，很急。”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抱走的那条小毯子里，裹着的不是迷信。
是整栋大楼的命门。
你猜，她最后是怎么把我请回去的？
【第一章】
我叫沈鹿，今年二十六，在陆氏集团上班。
我的工位在三十二楼行政办公区的最角落，靠窗，旁边摆着一张折叠躺椅、一条旧毯子、一个保温杯。
没有电脑。
没有文件。
连个笔筒都没有。
入职三年，我的日常是这样的——
早上九点打卡，泡一杯枸杞红枣茶。
九点半躺下，盖好我那条小毯子。
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继续躺。
五点半准时下班。
年薪一百万。
全公司没有人知道我具体是干嘛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老董事长陆仲山在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沈鹿这个位置，谁都不许动。”
所以三年来，哪怕人事部换了三任主管，哪怕每年年底裁员名单写满了两张A4纸，我的名字从来没出现过。
行政部的小姑娘们私底下管我叫“庙里的菩萨”。
不干活，不惹事，供着就行。
我也乐得自在。
直到今天。
早上九点十五，我刚躺下，毯子还没盖到下巴，办公区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推开。
是撞开。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机关枪点射。
我没睁眼。
三十二楼行政区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我早就练就了一身闹中取静的本事。
但脚步声在我工位前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年轻，冷，带着一股在国外待久了才有的那种硬邦邦的腔调。
“这是谁？”
没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半度：“我问，这是谁。”
行政主管赵姐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跟上来：“陆总，这是……沈鹿，沈小姐。是老董事长在的时候特批的岗位……”
“什么岗位？”
“呃……首席……风水顾问。”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我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像刀一样从我脸上刮过去，从额头一直刮到脚尖。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的笑，是“我他妈听到了什么”的笑。
“风水顾问。”她重复了一遍，“年薪多少？”
“一……一百万。”
又安静了三秒。
我决定继续装睡。
但下一秒，我的毯子被人一把扯走了。
冷气直接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终于睁开了眼。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很漂亮，但表情像是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
陆知渝。
陆仲山的孙女，留洋五年，沃顿商学院MBA，三天前刚空降回国接管集团。
新任CEO。
我仰头看她，她低头看我。
我们对视了两秒。
“你就是那个年薪一百万的风水顾问？”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你就是那个堵下水道的老鼠”。
我点了点头。
坦诚且坦然。
她嘴角动了一下，转头对赵姐说：“通知人事，今天之内办完离职手续。”
赵姐脸都白了：“陆总，这个岗位是老董事长亲自——”
“我爷爷已经不在了。”
陆知渝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板上。
“公司不养闲人。”
她说完这句话，又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这不是针对我个人。
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把。
她需要一个靶子。
而我，一个躺着拿百万年薪的“风水顾问”，简直是全集团最完美的靶子。
我没说话。
我只是伸手，慢慢把我的小毯子叠好，塞进我的帆布包里。
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保温杯。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陆总。”
她偏过头看我。
我说：“三十二楼东南角那盆绿萝，不要搬。”
她皱了一下眉。
“还有你办公室门口那个铜貔貅，头朝外，别转向。”
她的表情从冷变成了不耐烦。
“最后，”我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一个小圆镜，“那面八卦镜，是我三年前挂的。千万别摘。”
陆知渝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嗤笑一声。
“你认真的？”
“很认真。”
“保安。”她扭头喊了一声，“送沈小姐出去。公司不需要封建迷信。”
两个保安走过来，客客气气地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没反抗。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知渝已经转身走进了她的办公室，高跟鞋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我低头笑了笑，把毯子在怀里抱紧了一点。
她不知道这条毯子是什么。
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抱着它走。
更不知道三十二楼的格局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只知道，她是沃顿MBA。
而我是一个“神棍”。
行吧。
电梯门关上，我按了负一楼。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礼貌，带着一种商界精英特有的克制的热情。
“沈小姐？”
“你谁？”
“景川集团，裴征。”
我顿了一下。
裴征。
陆氏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景川集团的掌门人。今年三十一，金融系出身，在圈子里有个外号叫“裴阎王”，不是因为长得凶，是因为被他盯上的公司，没有活过第二个财年的。
他怎么有我的电话？
“沈小姐，”他的声音很平稳，“听说你今天离职了。”
“你消息挺快。”
“我在陆氏大楼对面的咖啡厅。”他说，“方便下来坐坐吗？”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开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两秒。
“你想挖我？”
“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我不喝咖啡，伤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我让人准备枸杞红枣茶。”
这人做过功课。
我抱紧我的毯子，走出电梯，往大楼对面的咖啡厅走去。
身后，陆氏大楼三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走出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拦我。
也没有一个人送我。
只有赵姐站在窗户边上，远远地看了我一眼。
她的脸色很难看。
因为只有她知道，三年前老董事长把我请进公司那天，说的不是“谁都不许动她”。
原话是——
“动她，就是动陆家的命。”
【第二章】
咖啡厅在陆氏大厦正对面，隔一条马路。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裴征。
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什么财报数据。他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杯美式。
看到我进来，他合上了电脑。
动作不急不慢，但很果断。
像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走进了射程。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桌上果然放了一杯红枣枸杞茶。
热的。
“你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我问。
“你被保安送出大楼的时候。”他说。
我挑了一下眉。
他补充道：“我在陆氏对面这家咖啡厅坐了一上午。陆知渝今天第一天正式上任，我想看看她第一把火烧谁。”
“所以你一直在等？”
“等你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诚，坦诚到有点嚣张。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他也不急，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耐心。
“沈小姐，我开门见山。”
“你说。”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
“陆仲山请进集团的风水师。不是摆设，是真正的风水师。陆氏总部大楼的选址、朝向、内部格局，甚至三十二楼行政区的工位排列，全部经过你的手。”
我放下杯子。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继续说：“陆氏集团过去三年，业绩连续增长，行业排名从第五升到第二。外界都说是老董事长的战略布局好，但我研究了三年，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每一次关键决策——并购、拿地、上市定价——陆仲山做决定之前，都会去三十二楼坐半个小时。”
他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就是你的工位旁边。”
我不说话。
裴征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沈小姐，我不管外面的人怎么看。我裴征做生意，只看结果。陆仲山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对手，他不会花一百万养一个废物。”
“所以？”
“来景川。”他说，“月薪随便开。”
“我不缺钱。”
“我知道。”他说，“但你缺一个不把你当神棍的老板。”
这话说得挺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很俗的爵士乐，萨克斯吹得有气无力的。
“裴总，”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抱着这条毯子走的吗？”
他看了一眼我放在旁边椅子上的那团毯子。
“不知道。”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毯子。”
“什么意思？”
我伸手把毯子展开了一角。
旧棉布，洗得发白，边角有几处手工缝补的针脚。看起来就是一条破毯子。
但毯子内侧，有人用朱砂画了一道符。
准确地说，不是一道。
是七道。
七道符首尾相连，组成一个完整的阵。
裴征低头看了两秒，抬起头来，表情变了。
他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人。景川集团在东南亚做过三年地产开发，裴征跟当地的风水师打过交道，他至少能分辨——这不是街边算命摊上画的那种鬼画符。
“这是……”
“锁气阵。”我说，“三年前，陆仲山请我进公司的时候，我花了三个月勘定陆氏大楼的气脉走向。这栋楼坐北朝南，格局本身不差，但东南角有一个暗煞，如果不压住，三年之内必出事。”
“出什么事？”
“轻则高层内斗，重则资金链断裂。”
“你怎么压的？”
“七道锁气符，分布在大楼的七个关键节点。三十二楼东南角的绿萝下面埋了一个铜钱阵，是第一道。办公室门口的铜貔貅是第二道。天花板上的八卦镜是第三道。剩下四道，分布在其他楼层，只有我知道位置。”
我把毯子叠好，拍了拍。
“但总控，在这条毯子上。”
裴征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你把总控带走了。”
“陆知渝让我走的。”我耸了耸肩，“我是打工的，老板让走，我还能赖着不成？”
“那陆氏大楼的风水局——”
“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开始松动。”我喝了口茶，“七十二小时内完全失效。”
“失效之后呢？”
“东南角的暗煞会反噬。压了三年的东西一旦泄出来，会比三年前更猛。”
裴征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刘，把景川大厦二十七楼的空办公室收拾一下。对，最大的那间。加一张折叠躺椅，一个保温壶。”
他看了我一眼。
“再备一包枸杞红枣茶。”
挂了电话，他对我伸出手。
“沈小姐，合作愉快。”
我没握。
“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的工作方式不变。该躺着的时候，我得躺着。”
“没问题。”
“第二，你的决策我只提建议，听不听是你的事，但不能逼我解释原理。”
“可以。”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许碰我的毯子。”
他笑了一下。
“成交。”
我这才和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干燥，温热，力度适中，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很得体。
不像陆知渝，什么东西都要一把抓过来。
我正准备站起来走人，手机又响了。
赵姐的号码。
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在发抖。
“沈小姐，出事了。”
“什么事？”
“三十二楼的绿萝……陆总让人搬走了。说那个位置要放打印机。然后……然后隔壁会议室的水管爆了。”
我看了看时间。
我离开还不到两个小时。
“还有，”赵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铜貔貅……她让人转了个方向。说朝外面不好看。”
我闭上眼睛。
“赵姐，你听我说。你今天下午请个假，别待在公司。”
“为什么？”
“你就听我的。”
挂了电话，裴征看着我。
“开始了？”
“比我预估的快。”
我把茶喝完，抱起毯子站起来。
“裴总，你说的那间办公室，我现在就去。有些东西我得提前算一下。”
“你要算什么？”
“陆氏大楼崩盘的时间。”
我说，“精确到小时。”
裴征站起来，帮我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街对面，陆氏大厦巍峨地矗立在那里，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
大楼里面的人还在正常上下班，正常开会，正常喝咖啡。
没有人知道，他们脚底下的气脉已经开始松动了。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被保安客客气气送出门的女人，才是整栋楼的定海神针。
当然。
最不知道的那个人，正坐在三十二楼的CEO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裁员名单志得意满。
走着瞧吧。
陆知渝。
你把我踹出去容易。
想请我回来——
那就看你舍不舍得弯腰了。
【第三章】
景川大厦二十七楼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大。
落地窗正对城市天际线，视野开阔。
躺椅是新的，比陆氏那张高级不少，带腰枕，还能调角度。
保温壶里泡好了枸杞红枣茶。
裴征这个人办事确实利索。
我把毯子铺在躺椅上，没急着躺。
拉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罗盘。
不是旅游景点卖的那种塑料玩具，是真家伙。黄铜盘面，紫檀木框，表面磨得发亮，一看就用了很多年。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
师父姓李，叫李怀安。是圈子里真正有本事的人，不开直播，不上综艺，一辈子只做两件事——看风水，带徒弟。
而我是他唯一的徒弟。
他去世前把这个罗盘塞给我，说了一句话：“这行当，信的人不需要你解释，不信的人你解释了也没用。记住，别跟傻子较劲。”
我一直记着。
但今天这个局，不是较劲不较劲的问题。
我把罗盘放在办公桌上，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城市地图——是那种老式的纸质地图，上面被我用红笔标满了点位。
陆氏大厦的位置在地图中心。
七个红点围绕它分布，对应七道锁气符。
我抱走了总控，但那六道嵌在大楼里的符还在。
只不过没了总控，它们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各飘各的。
能撑多久？
我拿起笔，开始在地图上画线。
绿萝已经被搬走了，第一道符废了。
铜貔貅被转了方向，第二道符错位了。
两道符在两个小时内先后失效。
如果八卦镜再被摘掉……
我算了一下。
今天入夜之前，东南角的暗煞就会完全透出来。
先是小事。水管爆裂、电路跳闸、电梯故障之类的。
然后是人的问题。高层会莫名其妙地吵架，谈好的合作会突然黄掉，关键岗位的人会萌生离职的念头。
最后——
我放下笔。
不想了。
反正不关我事了。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了三下。
裴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劳动合同，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
月薪十五万，年终另算。弹性工作制，不打卡。专属办公室使用权，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最后一条写着：甲方保证不干涉乙方的工作方式与工具使用。
“工具使用”这四个字用黑体加粗了。
意思很明确——你那条破毯子、旧罗盘，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不管。
“可以。”我签了字。
裴征把合同收好，没急着走。
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陆氏大厦的方向。
“沈小姐，我有个问题。”
“问。”
“你在陆氏三年，只做了风水布局这一件事吗？”
“不止。”
“还做了什么？”
“帮陆仲山挡过三次灾。”
裴征回头看着我，等我继续。
“第一次，两年前。陆氏竞标海城地块，三家竞争对手联手压价。陆仲山拿不准主意，来找我。我看了地块的格局，告诉他不要拿。”
“后来呢？”
“后来那块地被竞争对手拿走了。结果动工第二个月，地下挖出了明代古墓群，工程停了一年半，直接亏了八个亿。”
裴征挑了一下眉。
“第二次，去年年初。陆氏收购一家生物医药公司，所有数据都很漂亮，财务和法务都签了字。我看了那家公司注册地的风水，告诉老爷子不要碰。”
“为什么？”
“直觉。”
“就直觉？”
“你信不信？”
他想了一下。
“我信结果。”
“好。结果是，三个月后那家公司被查出财务造假，涉案金额十二亿。如果陆氏当时收购了，连带责任跑不掉。”
裴征沉默了几秒。
“第三次呢？”
“第三次是老爷子自己。”
我的声音低了下来。
“去年秋天，他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有一天他来找我，说自己梦到一些不好的东西。我看了他的面相和手相。”
停了一下。
“我告诉他，年底之前把公司的事安排好。”
裴征不说话了。
陆仲山是今年一月初走的。
年底之前，他完成了集团的权力交接，把CEO的位置留给了自己的孙女陆知渝。
也在遗嘱里加了一条：沈鹿的岗位不可撤销。
但遗嘱没有法律约束力。
或者说，陆知渝根本不在乎。
“你没有怨言？”裴征问。
“怨什么？老爷子已经尽力了。他知道自己的孙女不信这些，所以提前在遗嘱里加了这一条。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她撤了你的岗位，你就走了。”
“她是CEO。”
“但你明知道走了之后，陆氏会出问题。”
“我提醒过了。”我说，“绿萝不要搬，貔貅不要转，八卦镜不要摘。三句话。她不听。”
裴征看着我，像是在衡量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如果是我，我会听。”
“所以我现在坐在这儿。”我指了指躺椅。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我终于躺了下来。
闭上眼。
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说实话，对陆知渝，我没有恨。
一个从小在国外长大、读的是全世界最顶尖商学院的女人，你让她相信风水？
那比让我去相信她的Excel模型还难。
她做了一个在她的认知体系里完全正确的决定——砍掉不创造价值的岗位，节省成本，建立权威。
教科书级别的新官上任。
只可惜，教科书上没有“东南角暗煞”这一章。
手机响了。
赵姐。
“沈小姐，出大事了！”
“怎么了？”
“陆总让人把八卦镜摘了！说影响公司形象！然后——然后三十二楼的中央空调突然坏了，整层楼跟蒸笼似的。维修的人上来检查，说不知道哪出了毛病，线路全是好的但就是不制冷！”
“然后呢？”
“IT部门的服务器也出了问题！今天下午要发的季度报告数据全乱了！现在整个IT部在加班抢修！”
我看了看时间。
离开陆氏大厦，四个半小时。
三道符全废了。
比我算的还快。
“赵姐，你回家了吗？”
“我请了假，我在家。但是沈小姐，我怕……”
“别怕。你把我之前给你的那个平安扣戴好，别摘。”
“戴着呢。”
“那就好。其他的事，别管了。”
挂了电话，我重新闭上眼。
外面的天色开始暗下来。
我抱着毯子，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很清楚。
陆氏大楼里剩下的四道符，在没有总控的情况下，最多再撑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之后，所有符全部失效。
暗煞彻底泄出。
到那个时候，出的就不是空调坏了、水管爆了这种小问题了。
但那是陆知渝要面对的事。
不是我的。
我翻了个身，把毯子盖到脸上。
管她呢。
又不是我赶我走的。
哦等等。
就是她赶我走的。
【第四章】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景川大厦的办公室隔音效果一流，加上裴征下了命令——“二十七楼最里面那间，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准靠近”——所以我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起来泡了杯茶，拿起手机。
热搜第三条：陆氏集团总部大楼发生严重漏水事故。
我点进去看了看。
昨晚十一点左右，陆氏大厦十八楼的消防管道突然爆裂，水从十八楼一直灌到十五楼。四个楼层的办公区全部被淹，服务器机房也没躲过去。
初步估计，直接财产损失超过两千万。
间接损失没法算——因为机房里存着好几个正在推进的项目数据，有些没有备份。
评论区很热闹。
“陆氏这是造了什么孽？先是空调坏，再是服务器崩，现在又发大水？”
“听说新CEO刚上任就大裁员，这是风水出了问题吧哈哈哈。”
“楼上搞封建迷信呢？大公司漏水就是管道老化，别啥都往玄学上扯。”
我默默退出了评论区。
说风水的那位，你可能不知道自己离真相有多近。
正看着，裴征发来一条消息。
“早安。看到热搜了？”
“看了。”
“陆氏的人昨晚忙到凌晨三点。听说陆知渝也在，亲自蹲在机房门口指挥。”
“然后呢？”
“然后今天一早，她紧急召开了董事会。据说会议上吵得很凶。几个老董事联名质疑她的管理能力。”
我放下手机。
意料之中。
这不是什么管道老化的问题。十八楼消防管道的位置，正好对应我埋的第四道锁气符——那是一个铜钱，塞在管道接口的夹层里。符一失效，原本被压制的气场紊乱，最先影响的就是水属性的通道。
消防管道爆裂只是表象。
真正的问题在下面。
陆氏大楼的地基打在一条暗河古道上。这条暗河在明清时期还是活水，后来城市建设把它填了，但地下水脉还在。
陆仲山当年选址的时候，看中的是这块地“藏风聚气”的格局——背靠山脉，前有明堂。这在风水上是顶级的商业用地。
但他忽略了暗河的问题。
是我进去之后帮他补上的。
七道锁气符，其中三道专门用来镇水脉。
现在三道符全废了，剩下的四道也在快速衰减。
水脉一旦完全失控——
漏水只是开胃菜。
地基沉降才是正餐。
但这些话，我不会主动说。
不是我冷血。
是因为有些东西，你说了人家也不信。
还会觉得你在诅咒她。
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赵姐。
是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陆氏集团副总裁，陆仲山的外甥，周恒礼。
“沈小姐，我是周恒礼。”
“周总，好久不见。”
“沈小姐，我就直说了。”他的声音很急，“昨晚大楼出了大事，你应该知道了。”
“看新闻了。”
“沈小姐，这件事……跟你走的时候说的那些有关系吗？绿萝、貔貅、八卦镜——”
“周总，”我打断他，“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们的新CEO。”
“她不信这些。”
“所以她让我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小姐，”周恒礼的声音放低了，“老董事长在的时候，我亲眼见过你的本事。海城地块那件事，是我陪老爷子去找你的。我信你。”
“但陆知渝不信。”
“她……她确实不信。但现在出了这么多事，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我可以说服她——”
“周总，”我再次打断他，“我刚签了景川的合同。”
那头愣了好几秒。
“景川？裴征？”
“嗯。”
“你去景川了？！”
“陆总让我走，裴总请我来。天经地义。”
“沈小姐，你——你知道景川是陆氏最大的对手。你去了那边，陆氏——”
“周总，这话你应该反过来想。”我说，“是陆氏先不要我的。”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沈小姐，你给我两天时间。两天之内，我一定说服陆知渝亲自来请你。”
“请我回去？”
“对。”
我笑了一下。
“周总，你觉得，那位陆总，是会弯腰的人吗？”
他没回答。
因为我们都知道答案。
陆知渝这个人，宁可把公司开垮了，也不会在一个她认为是“封建迷信”的人面前低头。
这是她的性格。
也是她的软肋。
我挂了电话，又躺了回去。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在我的毯子上，暖洋洋的。
我闭着眼想了想接下来的走向。
陆氏现在是第四道符废了。
还剩三道。
今天白天应该没什么大动静——三道符还能勉强维持一个基本的平衡。
但到了晚上……
第五道符的位置比较特殊，在陆氏大厦的地下车库入口处，是刻在一块石头上的。那块石头被我伪装成了装饰景观石，三年来没人注意过。
如果有人挪动了它——
算了。
不想了。
我翻了个身，决定认真睡一个午觉。
景川给的钱更多，床更软，老板更讲理。
我为什么要操心陆氏的事？
但我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毯子上那七道符。
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操心就能不操心的。
那七道符里，有三年的心血。
也有老爷子临终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他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拜托你了，丫头。
我把毯子蒙在脸上。
行了。
别想了。
【第五章】
午觉没睡安稳。
三点钟，手机疯狂震动。
赵姐的电话。
我接起来的时候，那头传来的不是赵姐的声音，是嘈杂的人声和刺耳的警报。
“沈小姐！地下车库！地下车库塌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
“什么？！”
“地下车库入口那块大石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裂了！然后地面就开始下沉——消防车已经来了——”
“有没有人受伤？”
“暂时没有，塌的时候车库里没什么人。但是——但是沈小姐，那个位置——是不是你之前说的——”
“赵姐，你别去现场。你在哪？”
“我在家啊，我是看了同事发的视频——天呐，整个入口都陷下去了——”
我挂了电话。
第五道符。
废了。
我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微博，陆氏大厦的词条已经冲上了热搜第一。
视频里，地下车库入口整个塌陷了一个大坑，直径少说三四米。入口处那块景观石——我当年亲手选的、亲手刻了符的那块石头——裂成了三瓣，歪在坑边上。
消防车和救护车围了一圈，红蓝灯闪得人眼花。
评论区已经炸了。
“陆氏大厦这是闹鬼了吧？三天之内出了四次事故？？？”
“先是漏水，再是地面塌陷，这楼是不是有质量问题？”
“有人说是新CEO上任之后搞的什么改造，把原来的一些老摆设都挪了……”
“等等，什么老摆设？”
“据说陆氏以前有个专门的风水顾问，新CEO第一天就把人开了。”
“啊？风水顾问？年薪一百万那个？？我在脉脉上看到过！”
“卧槽不是吧，难道真的是风水问题？”
我放下手机。
完了。
加速了。
比我预估的快得多。
按照我原来的计算，七道符逐步失效需要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但陆知渝这个人太过激进——绿萝搬了，貔貅转了，八卦镜摘了——三道符在同一天内报废，导致剩下四道符承受了超额的压力，衰减速度成倍加快。
第四道昨晚废的。
第五道今天下午废的。
还剩两道。
最后两道符的位置——
一道在二十五楼的承重柱里。
一道在楼顶天台。
如果这两道也废了。
暗河水脉完全失控。
地基会开始缓慢而不可逆的沉降。
这栋楼不会突然倒，但会变成一座“慢性病大楼”——每隔一段时间就出事，修了这里坏那里，像一个被诅咒了一样的黑洞，吞噬公司的资金和士气。
最终的结果是，陆氏集团会被迫搬离总部。
而一旦搬离，“藏风聚气”的格局也就彻底没了。
失去了这个格局的加持，陆氏的业绩下滑只是时间问题。
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陆氏大厦的方向。
隐约能看到大楼下面围了一圈人和车辆。
手机又响了。
裴征。
“看到了？”
“看到了。”
“沈小姐，你预判得很准。”
“不想准。”
他顿了一下，像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东西。
“你还在意陆氏。”
“我在意那栋楼。”我说，“三年的布局。”
“如果你回去——”
“我没说要回去。”
“我也没让你回去。”他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仅仅是如果——你要回去修复那个阵，你需要什么条件？”
“总控还在我手上，修复不是不行。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陆知渝必须亲自开口请我。”
“为什么？”
“因为那个阵的核心不是符。是‘信’。”
裴征沉默了两秒。
“什么意思？”
“风水这个东西，信则灵。不是那种盲目的迷信。而是——一栋建筑的主人必须从心底认同布局的合理性，愿意配合维护。否则，今天修好了，明天她又把绿萝搬了，后天又把镜子摘了，那我修多少次都没用。”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她的道歉。”
“是她的态度。”
裴征“嗯”了一声。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
这人说“我明白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会安排”的意味。
但我没心思去猜他要安排什么。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转折不会来自外力。
它只会来自陆知渝自己。
这个人，必须自己撞了南墙，才会回头。
问题是，她还能撞多久。
到了晚上八点。
我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罗盘算二十五楼那道符的衰减速度——如果这道符是自然衰减而非人为破坏，理论上还能撑一天——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沈鹿。”
是陆知渝的声音。
冰冷，僵硬，像是把每个字嚼碎了才吐出来的。
“陆总。”我说，“有事？”
“明天上午九点，到陆氏大厦来一趟。”
“干嘛？”
她停了两秒。
我听到了她深呼吸的声音。
“……聊聊。”
“聊什么？”
又是两秒的沉默。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周恒礼跟我说了一些事。海城地块，还有那个生物医药公司的事。我查了一下当时的内部记录。”
“所以？”
“所以我想跟你当面谈一下。不是请你回来。是了解情况。”
我靠在躺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毯子的边角。
她的措辞很讲究。
“不是请你回来”——这说明她还没有弯腰。
“了解情况”——这说明她开始动摇了。
还不够。
但这是一个信号。
“好。”我说，“明天九点。”
“嗯。”
电话挂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对面陆氏大厦的灯还亮着，稀稀拉拉的。
应该是加班的人。
地下车库塌了，员工的车全堵在里面出不来，一片混乱。
媒体围在门口，投资人打电话来质问，董事会内部的老人趁机发难。
而陆知渝——那个一天前还志得意满的新CEO——正独自面对这一切。
说实话。
我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几乎感觉不到的——
同情她。
就一点点。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站在陆氏大厦门口。
地下车库入口已经被围了起来，拉着黄色警戒线，几个工程师在坑边上测量数据。
员工们被引导从地面入口进出，秩序勉强维持。
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股不安。
三天，四起事故。
谁不慌？
我抱着我的毯子，穿过大堂，坐电梯上了三十二楼。
陆知渝的办公室门开着。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
我注意到她的眼圈有点暗，昨晚应该没怎么睡。
妆倒是画得很精致，一丝不苟。
这个人，哪怕世界塌了一半，也会先把口红涂好再出门。
我承认，这一点我有点佩服。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毯子放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在毯子上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沈鹿，我直说了。”
“你说。”
“这几天出的事，有人说跟风水有关。我个人不相信这些，但作为CEO，我需要排除所有可能性。”
措辞很漂亮。
“不相信”先表明立场，“排除所有可能性”给自己留了一个体面的台阶。
沃顿MBA教的。
“你想排除什么？”我问。
“你告诉我，你做的那些——绿萝、貔貅、八卦镜——这些东西，跟大楼出事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
“你相信有吗？”
“我问的是你的判断。”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亮，很硬，像两块打磨过的黑曜石。
不服输的眼睛。
“有。”我说。
“证据呢？”
“没有你要的那种证据。”
她的眉微微皱了一下。
“那你凭什么说有？”
“凭三年的布局。凭你爷爷信了我三年。凭海城地块和那家生物医药公司。”
“那两件事可以是巧合。”
“可以。”我点了点头，“三次巧合呢？四次呢？你的空调、你的服务器、你的消防管道、你的地下车库——你觉得需要几次巧合，才能说服你？”
她沉默了。
不是被我说服了。是在组织反驳的语言。
但在她开口之前，我先说了。
“陆总，你不需要相信风水。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愿不愿意让我回来，把那些东西恢复原样？”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如果恢复之后，还是继续出事呢？”
“那你可以当众宣布我是骗子，永远把我赶走。”
“如果恢复之后，不出事了呢？”
“那你欠我一句道歉。”
“道歉？”
“不是跟我道歉。”我说，“跟你爷爷。”
她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鹿，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我没说话。
“媒体在门口堵着，投资人的电话打爆了，董事会那些老东西趁机逼宫，我才上任三天，三天——”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丝颤抖压了回去。
“我不能在这种时候，在全公司面前承认——我把一个风水师赶走了，然后大楼就出事了。你懂吗？我一旦承认这件事，我在董事会的信誉就没了。我的所有改革都会被质疑。‘陆知渝连风水都搞不定，她还能搞什么？’”
我懂。
我当然懂。
这不仅仅是一个面子问题。
这是一个权力问题。
她是新CEO。根基还没稳。每一步都在被人盯着。
如果她公开把我请回去，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老董事们会怎么想？
“她果然不行。老爷子刚走，她就把人家赶了，然后又灰溜溜地请回来。”
“这种黄毛丫头也配当CEO？”
她扛不住这个。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两个女人坐在这间宽敞的CEO办公室里，沉默地对峙着。
不是敌意。
是某种……僵局。
她不能弯腰。
而我不能在她不弯腰的情况下回来。
因为我说过——阵的核心是“信”。
不是对风水的迷信。
是对我的信任。
如果她心里依然认为我是神棍，那就算我把阵修好了，她早晚还会以各种理由把它破坏掉。
一个不信你的人，永远不会配合你。
“陆总，”我说，“你不需要在公开场合做任何事。”
她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只需要——此刻，在这间办公室里，对我一个人说一句话。”
“什么话？”
“‘沈鹿，我需要你。’”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骄傲被现实碾压时的那种——挣扎。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这很难吗？”我问。
“……你不懂。”
“我懂。”我站起来，“你是陆仲山的孙女。陆家的人，从不低头。”
她猛地抬起眼。
“你爷爷也是这样。”我说，“但他跟你的区别在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借力。你以为他信风水？他不信。他信的是结果。海城地块他听了我的话避了坑，他不管我是风水师还是占星师，他只看到一个事实：听了我的话，公司没亏八个亿。”
“所以他信的不是风水。”
“他信的是我。”
陆知渝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像是冰面上缓缓扩散的裂纹。
但还没碎。
“……给我一天时间。”她说。
“二十五楼的承重柱里有一道符。如果它也废了，你就不需要给任何人时间了。因为到时候需要修的就不是风水了，是大楼。”
她的脸色变得很白。
“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是在告诉你时间表。”
我抱起毯子，走到门口。
“你有二十四小时。”
走出去之前，我停了一步。
“对了，二十五楼那根承重柱，在C区茶水间的墙里面。你别让人拆墙就行。”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
我抱着毯子往电梯走。
路过赵姐的工位，她正坐在那儿，看到我眼睛一亮。
“沈小姐！你——”
“嘘。”我冲她笑了笑，“别声张。”
她猛点头，压低了声音：“她找你干嘛？是不是要请你回来？”
“还不确定。”
“那大楼——”
“别担心。”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有时间。”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我看到赵姐站在走廊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大概是在替我祈祷。
也可能是在替这栋楼祈祷。
也可能——
是在替陆知渝祈祷。
毕竟老爷子走了之后，这个倔强的小姑娘一个人扛着整个家族的期望冲回来，连站稳脚跟的时间都没有。
她其实也不容易。
但不容易不是把所有人都推开的理由。
尤其是那些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替你撑着天的人。
出了大楼，我打了个车回景川。
路上收到裴征的消息。
“谈得怎么样？”
“她需要时间。”
“你给了多少？”
“二十四小时。”
“够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需要我做什么？”
“你知道陆知渝读MBA的时候，毕业论文写的什么吗？”
“不知道。”
“帮我查一下。”
“查这个干嘛？”
“了解一下对手。”
他发了个“OK”的表情过来。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每一栋的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布局。
有些是商业的。
有些是风水的。
有些——
是人心的。
【第七章】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我在景川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罗盘和地图，正在计算最后两道符的衰减曲线。
二十五楼承重柱里的那道符还在。
但非常勉强。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
手机屏幕亮了。
裴征的消息。
“查到了。陆知渝的毕业论文题目是《非理性决策对企业风险管理的负面影响——以东亚家族企业的‘风水决策’为例》。”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然后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罗盘碰到地上。
她的毕业论文，研究的就是“风水决策”是如何拖累企业管理的。
换句话说——
她不是“不信”风水。
她是从学术层面论证过“风水有害”的人。
怪不得她把我踹出去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
在她的认知里，她不仅在做正确的商业决策，还在用实际行动验证自己的学术成果。
我是她论文里的反面教材。
活的。
我收起笑，给裴征回了一条。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她为什么死活不肯低头了。”
“因为论文？”
“因为信仰。她不是不信风水。她是信‘风水有害’。让她请我回去，等于让她亲手推翻自己的信仰。”
裴征没回消息。
过了一分钟，他发过来一句话。
“那你还等她来请你？”
“等。”
“万一她宁可让大楼塌了也不来呢？”
我想了想。
“那我就去她面前塌。”
“什么意思？”
“你别管了，裴总。早点睡。”
他发了个”……“过来。
我关了手机。
不是真的去塌。
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不需要陆知渝低头，不需要她在任何人面前承认什么。
甚至不需要她说”我需要你”。
只需要——让她亲眼看到。
我从包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旧得发黄，封口处有陆仲山的私人印章。
这是老爷子去世前一个月交给我的。
他说：“小沈，这封信你先收着。等将来用得上的时候再拆。”
我一直没拆。
因为我觉得“将来”应该是很远的事。
没想到才几个月。
我看着信封上的印章，犹豫了几秒。
然后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张信纸。
老爷子的字很大，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写的是——
“小渝：
你回来管公司，爷爷放心。但有件事爷爷一直没跟你说。
沈鹿不是神棍。三年前爷爷检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最多一年。是沈鹿帮我续了两年多的命。
不是药，不是风水。
是她在我身边。
一个人要是活着有盼头，就能多撑几天。
沈鹿就是爷爷的盼头。
她让爷爷觉得，这世上还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值得信。
小渝，你比爷爷聪明，比爷爷有学问。但有些事不是聪明能解决的。
你要是觉得公司里有个人看着碍眼，没用，吃白饭——
先想想，你爷爷为什么愿意养着她。
然后再做决定。
爷爷不求你信风水。
只求你信人。
——陆仲山 书于家中”
信纸上有几个微小的水渍。
不知道是老爷子写的时候留的，还是我刚才弄的。
我擦了一下眼睛。
好了。
知道怎么做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出现在陆氏大厦楼下。
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前台看到我，愣了一下。
“沈小姐？您——”
“帮我转告陆总，我在三十二楼等她。”
“可是您已经——”
“就说沈鹿来还东西。”
我没等前台反应过来，直接刷了之前没来得及注销的门禁卡，进了电梯。
三十二楼。
我走到陆知渝办公室门口，把那封信放在了她的桌上。
然后退出来，在我原来的工位旁边站着。
躺椅还在。
被人推到了墙角，上面落了一层灰。
保温杯也还在。
赵姐一直没收走。
我没坐。
就站着等。
大概等了十五分钟。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快，急，但有控制。
陆知渝出现在我面前。
她的头发今天披着，没有扎起来。妆化了一半，口红颜色比平时浅。
看起来像是接到前台电话后急忙赶过来的。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看到了桌上的信。
她拿起来。
我在外面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我看到了她的肩膀。
先是绷紧。
然后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
安静了。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三十二楼空荡荡的，其他员工还没上班。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大概过了五分钟。
她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哭。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们对视。
上次对视是三天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躺椅上的我。
这次是平视。
她穿了高跟鞋，我穿了平底鞋，但差不多一样高。
“这封信……”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老爷子说了，用得上的时候再拆。”
“你觉得现在用得上了？”
“你觉得呢？”
她没回答。
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信纸。
然后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袋里。
“沈鹿。”
“在。”
“二十五楼的承重柱，你确定不能让人动？”
“确定。”
“那条毯子，你带了吗？”
“带了。”我举起手里的毯子。
她看着那条旧得发白的毯子，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话。
很轻。
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你留下来。”
三个字。
不是“我需要你”。
不是“对不起”。
不是“我错了”。
只是——
“你留下来。”
但我听懂了。
这三个字里，有一个沃顿MBA的骄傲在碎裂。
有一个孙女对爷爷的愧疚在决堤。
有一个CEO在全公司还没上班的清晨，在一个她认为是“神棍”的女人面前，把脊背弯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足够了。
“好。”我说。
“但我有条件。”
“说。”
“以后我摆的东西，你不准动。”
”……好。“
”以后我说的话，你可以不信，但要听。“
”……行。“
”还有。“
”还有什么？“
”我的躺椅上有灰了。让人擦一下。“
她愣了一秒。
然后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我怎么会站在这里跟一个抱着破毯子的女人谈判“的荒谬感。
”我让赵姐安排。“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听到门后面传来一个压抑的声音。
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哭。
也可能两者都有。
我笑了一下，拍了拍毯子上的灰。
行了。
可以开工了。
【第八章】
修复不是一天能完成的事。
但止损必须马上做。
我先去了二十五楼。
C区茶水间的那面墙后面，就是第六道锁气符的位置。
我用罗盘测了一下——还在。
但气场已经乱了。
如果说正常状态是一条平稳的直线，那现在就是一条心电图，忽高忽低，随时可能变成一条横线。
我从包里掏出三枚铜钱和一小瓶朱砂。
这些是应急用的。
三年前布阵的时候，我就备了一套应急材料，一直放在包里，跟毯子从不分开。
在茶水间的角落里，我蹲下来，在地面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型的辅助阵。
不大，巴掌大小。
用三枚铜钱压住三个角。
然后把毯子展开，覆在上面。
总控重新和第六道符建立了连接。
像给一个快断气的人插上了呼吸机。
不能根治，但能续命。
做完这些，我又去了楼顶天台。
第七道符的位置更隐蔽——在天台角落的排水口下方，是一块嵌在混凝土里的玉石。
上面刻着的符文已经开始模糊了。
我蹲在那里，用朱砂把符文重新描了一遍。
不是永久性修复，但至少能维持稳定。
真正的修复需要把之前被破坏的那几道符全部恢复原位。
绿萝回到东南角。
铜貔貅转回原来的朝向。
八卦镜挂回天花板。
地下车库入口的景观石需要换一块新的，重新刻符。
十八楼消防管道接口处的铜钱需要重新放回去。
这些都需要时间。
也需要陆知渝的配合。
到了中午，我回到三十二楼。
我的躺椅已经被擦干净了。
旁边还多了一个新的保温杯——不锈钢的，比原来那个高级。
赵姐站在边上，眼圈红红的。
”沈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嗯。“
”这几天太吓人了。先是漏水，再是地面塌了……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没事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跟大家说，别慌。“
她猛点头，转身走了。
我坐在躺椅上，刚端起保温杯——
办公室的门开了。
陆知渝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鹿。“
”嗯？“
”这是行政部拟的内部通知。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
通知的内容是：鉴于大楼近期的设施问题，公司决定聘请专业的”建筑环境顾问“对大楼进行全面检测和优化调整。期间，所有楼层的装饰及设施布局未经审批不得擅自变动。
”建筑环境顾问”。
不是“风水师”。
不是“风水顾问”。
建筑环境顾问。
我抬头看她。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这个称呼，你能接受吧。”
她在给我身份合法化。
用一种不需要任何人知道“风水”两个字的方式。
高明。
“可以。”我说。
“那就签字吧。新的合同我让法务重新拟了。”
“跟之前有什么区别？”
“年薪一百二十万。”
我看了她一眼。
她面不改色。
“涨了二十万？”
“通货膨胀。”
”……行。“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沈鹿。“
”嗯？“
”那封信……“
我等着。
”那封信，谢谢。“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靠在躺椅上，把保温杯里的枸杞红枣茶抿了一口。
热的。
甜的。
整个人舒坦了。
手机响了。
裴征。
”听说你回陆氏了？“
”嗯。“
”那我的合同呢？“
”裴总，违约金我赔你。“
”我不要违约金。“
”那你要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你帮我看一下景川大厦的风水。作为朋友。“
”朋友？“
”怎么，不行吗？“
我笑了。
”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
”你猜。“
”裴征，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想挖我。你是想逼陆知渝把我请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裴征笑了。
那种被识破了也不尴尬的笑。
”陆氏和景川在同一条街上。陆氏大楼的风水崩了，对整条街的气场都有影响。我可不想做邻居做到一起沉船。“
”所以你的善意是有私心的。“
”商人哪有没私心的。但不影响善意的真实性。“
这人说话真好听。
”行吧。“我说，”景川大厦的风水，我找个时间帮你看。“
”不急。先把陆氏搞定。“
”嗯。“
挂了电话。
我坐在三十二楼的窗边，看着对面的景川大厦。
裴征大概也站在他的办公室窗前，看着这边。
两栋大楼隔着一条马路。
两个人隔着一通电话。
有些事。
不用说得太清楚。
【第九章】
接下来的一周，是疯狂赶工的一周。
第一天，我让赵姐把那盆绿萝找回来，放回东南角原来的位置。
绿萝在仓库的角落里吃了三天灰，叶子蔫了不少。但根还活着。
我在花盆底部重新放了铜钱阵，浇了水。
第一道符，恢复。
第二天，铜貔貅转回了原来的朝向。
这个需要走行政流程——以”建筑环境优化“的名义提交申请，陆知渝签字批准。
她签字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像是在签一份割地赔款的条约。
但她签了。
第二道符，恢复。
第三天，八卦镜挂回天花板。
物业的师傅爬上梯子挂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不是刚摘下来的吗？”
赵姐在旁边用眼神杀死了他。
第三道符，恢复。
第四天，我请了一个做石雕的师傅，重新凿了一块景观石。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上面刻符。
石头送到地下车库入口的时候，工程修复也刚好完工。
新石头放在坑填好之后的位置上，严丝合缝。
第五道符，恢复。
第五天，十八楼消防管道接口处的铜钱重新放了回去。
这个最麻烦，需要物业配合拆管道接口，还得瞒着不让太多人知道。
赵姐亲自盯着，全程不让其他人靠近。
第四道符，恢复。
六道符全部归位。
加上二十五楼和楼顶我已经做了应急处理的两道。
七道符，全部在线。
总控——我的毯子——重新铺在三十二楼我的工位上。
七道符通过总控重新串联，形成完整的锁气阵。
当最后一道符归位的那个瞬间，我闭上眼睛，感受到了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像是一栋大楼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又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安静了下来。
从那天开始，陆氏大厦没有再出过任何事故。
空调正常了。
服务器稳定了。
消防管道不再爆裂。
地面没有继续沉降。
一周之内，所有的异常全部消失。
就好像之前那些天的混乱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当然，从”科学“的角度解释，也说得通——管道老化的问题修了，设施维护加强了，相关隐患排查到位了。
陆知渝在管理层会议上用的就是这套说辞。
没有人提”风水”。
没有人知道那个“建筑环境顾问”具体做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三十二楼角落里那个躺着的女人，刚刚完成了一场持续七天的紧急抢救。
只有一个人知道。
周五下午五点。
我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陆知渝从办公室走出来。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看着我叠毯子。
“沈鹿。”
“嗯？”
“你那个保温杯是什么时候的？”
“啊？”我拿起杯子看了看，“这不是你让赵姐给我换的新杯子吗？”
“我说的是你原来那个。”
“哦，那个啊。应该有七八年了吧，我师父留给我的。”
“在哪？”
“扔了吧。上次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拿。”
她沉默了两秒。
“等着。”
她转身走了。
五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旧保温杯。
我的旧保温杯。
杯身上有一道划痕，是我三年前不小心磕在桌角上留的。
“在我办公室的柜子里找到的。”她把杯子递给我，“赵姐那天收拾你工位的时候拿过来的，说你可能会回来拿。”
我接过杯子，有点意外。
“你留着了？”
“赵姐留的。不是我。”
“哦。”
“我只是没扔。”
”……那谢谢你的没扔。“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下周一的董事会，有个议题是关于大楼长期维护方案的。你出席一下。“
”我？出席董事会？“
”以‘建筑环境顾问’的身份。准备一份简单的报告，讲清楚大楼的维护要点就行。不用提风水。“
”你让我跟一群西装革履的董事讲建筑环境？“
”你不是说你的工作不需要别人理解吗？那就用他们理解的方式说。“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不是傲慢。
是一种——
承认。
虽然很隐晦，很别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确确实实是承认。
承认我有用。
承认她做错了。
承认她爷爷是对的。
虽然她大概死也不会亲口说出这些话。
但够了。
我笑了。
”好的，陆总。我去准备。“
”嗯。“
她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上，节奏和三天前比稍微慢了一点。
没那么急了。
也没那么硬了。
我坐在躺椅上，抱着旧保温杯，看着窗外。
夕阳把整栋大楼染成了金色。
三十二楼东南角的绿萝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
铜貔貅在门口蹲着，头朝外，威风凛凛。
天花板角落的八卦镜折射着一小片彩虹色的光斑，落在我的毯子上。
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大楼在呼吸。
安安静静地。
平平稳稳地。
我摸了摸毯子上的七道符。
”师父，“我小声说，”活儿干完了。“
没有人回答。
但那片彩虹色的光斑在我的毯子上微微晃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点头。
【第十章】
周一上午，董事会。
我穿了件正经的白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抱着一沓打印出来的”建筑环境维护报告“走进了会议室。
陆知渝坐在主位上。
长桌两侧坐着六七个中年男人，头发灰白，西装笔挺，看起来都是那种”闭着眼睛都能把你绕进去“的老狐狸。
他们看到我的时候，表情各异。
有好奇的——”这就是那个风水师？看着挺年轻。“
有不屑的——”哼，搞封建迷信搞到董事会来了。“
有谨慎的——”老董事长用了三年的人，不会没本事。“
周恒礼坐在陆知渝旁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各位，“陆知渝开口了，”今天请沈鹿沈小姐出席，是就大楼近期的设施问题做一个专业的环境评估汇报。沈小姐是建筑环境领域的专家，曾为老董事长提供过长期的顾问服务。“
措辞滴水不漏。
我站起来，把报告分发下去。
报告是我花了一整个周末写的。
里面没有一个字提到”风水”。
所有内容都用了建筑学和环境工程学的术语——
“东南角气流循环不畅，建议保留绿植以优化空气动力学特征。”
“入口处铜制装饰物的朝向会影响微磁场分布，建议保持现有朝向。”
“天花板反光镜面有助于改善特定区域的采光均匀性，建议永久保留。”
“地下层景观石的材质和位置对地基沉降监测点的稳定性有辅助作用，不宜移动。”
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
当然，那些数据是我自己算的。用的是罗盘。
但呈现出来的结果，看上去就是一份正经的工程报告。
我讲了二十分钟。
从大楼的朝向分析，讲到各楼层的设施维护要点，最后给出了一套“长期维护方案”。
方案的核心其实就是一句话：我放的东西，别动。
但用了专业术语包装之后，董事们听得频频点头。
“嗯，有道理。”
“确实，绿植对室内环境有正面影响。”
“铜制品影响微磁场？这个说法倒是新鲜，不过有理论依据。”
一个头发最白的老董事推了推眼镜，看着我。
“沈小姐，我有个问题。”
“您请说。”
“老董事长在世的时候，据说你的职位叫……‘风水顾问’？”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看向我。
陆知渝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
我笑了笑。
“陆老爷子是个很传统的人。他觉得‘建筑环境顾问’太绕口，就给我起了个接地气的外号。就像有些老板管IT叫‘修电脑的’一样。”
几个董事笑了。
气氛松了下来。
那个老董事也笑了，没再追问。
会议继续。
最终，我的维护方案全票通过。
散会的时候，周恒礼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沈，干得漂亮。”
“都是赵姐帮忙准备的资料。”
“别谦虚了。”他压低了声音，“老爷子要是还在，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我没接话，笑了笑。
往外走的时候，陆知渝从后面跟上来。
“沈鹿。”
“嗯？”
她走到我旁边，和我并肩站在走廊里。
“你准备的那份报告。”
“怎么了？”
“写得不错。”
“谢谢。”
“但你骗了他们。”
“我没骗。我只是翻译了一下。”
她看着我。
“把风水翻译成建筑工程学？”
“把他们听不懂的话翻译成他们听得懂的话。这不就是你在沃顿学的吗？——用对方的语言说服对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笑更让我高兴。
是一种“我居然被你说服了我还不太愿意承认但确实被你说服了”的微妙表情。
“走吧。”她转身往前走，“我请你吃午饭。”
“真的？”
“别多想。报销公司的。”
“那就不算你请。”
“你要不要吃？”
“吃。”
“那少废话。”
我跟上她的步伐。
两个人走在三十二楼的走廊里，高跟鞋和平底鞋的声音交错着，一快一慢。
路过赵姐的工位，赵姐看到这一幕，嘴巴张成了O型。
我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猛点头。
然后偷偷在桌子底下竖了个大拇指。
——
午饭是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吃的。
陆知渝吃了两个手卷和一碗味增汤。
我吃了三盒刺身、一份天妇罗、一碗乌冬面，还加了个蛋。
她看着我吃，表情复杂。
“你在陆氏三年，一直吃这么多？”
“体力劳动。”
“你躺着哪来的体力劳动？”
“脑力体力。算卦很费脑子的。”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沈鹿，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真的有本事，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只是我爷爷太信任你，所以那些东西恰好形成了某种心理暗示，让一切看起来像是有效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
这是一个接受过顶级商学院教育的人，在亲眼见证了无法解释的事件之后，仍然努力用理性框架去理解这一切的最后挣扎。
她没有放弃思考。
这一点，我真心佩服。
“你觉得呢？”我反问。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现在愿意——暂时不做定论。”
“这就够了。”
“够了？”
“你愿意‘暂时不做定论’，说明你不再把我当成纯粹的骗子。这对我来说就够了。你不需要相信风水。你只需要——”
“信你。”
她接了我的话。
我看着她。
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我在努力。”她说。
两个字。
很轻。
但很重。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
“陆总，我敬你一杯。”
“用茶杯？”
“用心意。”
她愣了一下。
然后端起了她的味增汤碗。
两个人碰了一下。
茶杯碰汤碗，发出一声闷闷的“嗒”。
很轻。
很傻。
但那一刻，三十二楼的风水师和沃顿MBA的CEO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连上了。
不是风水上的“气”。
是人和人之间的“信”。
老爷子说得对。
有些事不是聪明能解决的。
有些东西，你得先信了，它才存在。
——
吃完饭，回到公司。
我躺在我的躺椅上，盖好毯子。
窗外阳光正好。
绿萝在东南角安静地生长。
铜貔貅在门口蹲着。
八卦镜在天花板上，折射着一小片彩虹色的光斑。
三十二楼很安静。
整栋楼都很安静。
稳稳当当的。
像三年前一样。
不。
比三年前更稳。
因为三年前，信我的只有一个老爷子。
现在，多了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保温杯里的枸杞红枣茶还是热的。
甜的。
日子大概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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