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生青楼
猝死后，我竟然重生了，重生在古代青楼。
原以为这座叫疏月楼的笼子能锁住我。
可靠着那计划之外的一首曲子，让我名扬长安。
自那以后，我顺势立下规矩，只卖艺不卖身。
夜夜的笙歌是假的，那些逢场的温柔也是做戏。
重来一回，情爱都与我无关，只有银子才能给我安全感。
可那日倚窗瞧见楼下路过的小郎君，偏偏又叫我晃了神。
长安朱雀街旁的疏月楼，不同于别处乐坊。
雕花窗柩传来的丝竹声，袅袅的兰香吸引不少文人雅士，是权贵商贾最偏爱的去处。
可这外人眼中风雅之地，背后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沼泽之地。
我皱着眉，耳边吵闹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
不是熟悉的车流声，而是婉转的丝竹声。
紧接着，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素荷，老娘花钱买你来不是让你睡觉的，赶紧起来！”
素荷，谁是素荷？我眯着眼环视着周围，头脑一下就清醒了。
这是哪里？古色雕花的木床，淡粉色的纱帐，扑鼻而来的脂粉味。
“还躺着干什么，起来干活啊！”刚刚的声音又响起。
我从床上惊坐起，只见一个女人，身着石榴红齐胸襦裙，腰间系着杏黄丝带，头上戴着许多簪子，看起来甚是富贵，脸上虽说有些岁月的痕迹，但也看得出来是个美人。
那个女人气势汹汹的看着我，我只好怯怯说，“谁是素荷？这是哪里？”
“别给老娘装傻，这屋里除了你还能有谁敢睡觉啊？这是哪？老娘告诉你，这是老娘的疏月楼。”
疏月楼？我更加迷惑，我怎么变成了素荷，我不是叫谷今吗？难道说，我重生了？
瞬间，大量破碎的记忆涌入脑海。
原来，这具身子原本的主人叫素荷，自幼家里贫穷，后来母亲死后，被卖入疏月楼。
琴棋书画都精通，只是性格胆怯，逆来顺受，因此人人都觉得她身无一技之长。
在疏月楼，任何人都可以欺负她，每月做着最苦的活，拿着微薄的月例。
而脑海里记忆的最后，是一个寒冬，素荷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可柳姨依旧逼着她接客，伺候宴席。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她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伴着窗外呼呼作响的风声，慢慢闭上了双眼，十七载人生，就这样结束在一个寒冷的冬夜。
我的泪湿润了眼眶，滚烫的眼泪瞬间落下。
是的，我重生了，重生在素荷死亡前的两个月。
如今所有的欺凌都可以反击，所有的不公都可以改写。
我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争口气。
看了一眼自己的身着，一身浅青素色素衫，是疏月楼最低等的衣服，布料厚重又朴素，款式也是普普通通。
素荷的记忆给了我极大的帮助，不至于让我在这陌生的地方手足无措。
疏月楼等级分明。
高阶的花魁身着缭绫罗裙、描金披帛，珠翠环绕，身边不缺阿谀奉承之人。
就连中层的乐女也有一技之长，平日待客，抚琴唱曲，倒也衣食无忧。
还有就是像素荷这样的，无依无靠，自卑懦弱，即便有一技之长，也不敢为自己争取，只得活在这沼泽里。
而我早已在现代见惯了波诡云谲，应付这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小懒骨头，发什么楞，今日西市富商沈员外设宴包场，别人都忙坏了，就你在这里偷懒是吧。”
说罢，柳姨抬起手朝我脸打去，我本能的躲开了柳姨的巴掌。
可我的举动让柳姨更加愤怒，“你居然敢躲？”
我一瞬间来了气，眼睛直直的盯着柳姨，早已不是往日低头弯腰受着的姿态了。
“柳姨，今日晨起我身子有些不适，可否允我告假一日，落下的活后面我再补上，还请柳姨通融一下，”我用不大的声音说。
柳姨心里一惊，这小懒骨头，今日怎么敢这般同我说话，从前可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想变着法偷懒是吧？还敢跟我谈条件，”片刻错愕过后，柳姨又高声说，手高高扬起又朝我的脸挥去。
我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人，微微侧身轻松躲开了，柳姨气急败坏。
“你居然还躲，我今天非……”还没等她挂话说完，我打断，“柳姨，今日沈员外设宴请客，你动手打我，对客人来说也是不好的彩头。”
“而且疏月楼更是不同于别的乐坊，柳姨对我们如自己的女儿，随意打骂传出去不是坏了你的名声吗？到时候自然也会影响疏月楼的生意。”我见柳姨不说话，又继续说。
柳姨听完我的话，眼里的怒火消退了一些。
眼前这丫头，怎么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像从前那般怯懦，如今倒是口齿伶俐。
柳姨死死盯着我，但没有再动手，只好咬牙切齿地说，“你长本事了，今日暂且饶了你。”
说完，她怒气冲冲的离开了，房门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屋内终于安静下来了。
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今日只是开始，往后不知道有多少麻烦等着我。
我摇了摇头，又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如今重生在这疏月楼，对我来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靠着素荷的记忆，我大致了解了一些。
可往后的日子才是最难的，毕竟不是现代，科技也不如现代。
我该怎么才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呢，不，仅仅生存还不够，我要做这疏月楼的掌事人。
想到这些，我从床上麻溜坐起来，简单梳洗一番，就出了偏房。
从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古代的样子，如今自己真正置身在其中，才知那些流传千古的诗词是真的。
疏月楼极美，青石板铺的路，长廊两边都放满了兰花，廊下悬挂的宫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即便现在是白天，也透着一股贵气。
我站在这廊下欣赏着眼前的风景，身边来来往往的乐女不仅妆容精致，衣着更是华丽，一下子移不开眼，原来这就是有钱的样子。
还有花魁在庭院抚琴练曲，但是，那些底层的乐女，却始终忙忙碌碌，穿梭在庭院之间，她们都各司其职，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怠慢一点，素荷原本也是这其中的一个。
光是服饰，就能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多么可笑。
我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慢吞吞的穿过庭院。
“你们看，那不是素荷吗？听说她今日可把柳姨给气坏了。”
“疏月楼怕是无人不知吧，从前那么懦弱的人，今儿居然敢跟柳姨顶嘴了，怕不是吃错了药。”
“是吧是吧，往日跟个闷葫芦似的，今日倒是硬气，不过终究是自讨苦吃。”
其他乐女细碎的议论声，都在嘲讽我。
我并没有理会那些闲言碎语，毕竟被狗咬了一口，难道还要咬回去不成？
素荷的琴技其实是不错的，嗓子也是唱歌的好料子，可惜她登台时极其紧张，性格又自卑胆小，所以这么多年始终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乐女。
今日西市富商沈员外包场，那肯定有许多贵客，便是我崭露头角的好机会。
不一会，宴席已经准备妥当。
2 曲惊长安
正厅宽敞明亮，数十张梨花木案几，上面铺着精致的锦绣桌布，青瓷的酒器，精致的点心，配上悠扬的琴声，袅袅的焚香，无一不彰显华贵。
沈员外家境殷实，今日宴请的虽无朝堂高官，但也是长安的商界名流和文人雅士。
那些高阶的乐伎登台，弹琴的弹琴，吹箫的吹箫，跳舞的跳舞，引得台下宾客连连拍手叫好。
柳姨站在角落，看着台上那些翩翩起舞的美人，又瞟了一眼在角落里的我，不屑的哼了一声。
但我不知道的是，一个巨大的圈套正在等着。
一阵歌舞后，柳姨来到台上，她笑吟吟的看着我说，“接下来最后一首曲子，由素荷来为诸位宾客抚琴兴。”
柳姨特意安排我压轴出场，却没有事先通知我，难道为了让我在台上怠慢宾客，好名正言顺的罚我？
不可能，柳姨是疏月楼的掌事人，想处罚一个卑微的乐女根本不用大费周章，那到底是为什么？
刹那间，台下宾客纷纷议论。
“素荷是谁，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我也有些愣住了，没想到，柳阿姨的算计竟然来得如此快。
“素荷，快点呀，别让贵客等急了，”柳姨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角落里的谷今。
宾客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柳老板，疏月楼是没有乐伎了吗？怎么让这个看着平平无奇，甚至丝毫没有打扮的小姑娘压轴，难道她的技艺能比得上刚刚那些？”
“是啊，看着怯生生的，莫要辜负了这压轴之名。”
除了宾客们的轻视，旁边几个中层的乐女也掩着嘴偷偷笑，迫不及待的等着我出丑。
刁难来了，只好从容应下，来不及想太多，我便走到台上琴案前，落落大方的微微俯身行礼，看不出一点局促和不安。
随后，我端坐在琴前，指尖轻轻抚琵琶琴，琴音响起。
清冽悠远的开篇不同于刚刚的乐伎，更多的是带着秋日山河的壮阔与悲寂。
初时琴音轻缓，渐而节奏跌宕，高潮韵律激昂。
我有着素荷扎实的功底，又加上现代人对曲中意境的理解，把这首曲子演绎得恰到好处。
看了一眼台下人，宾客眼里只有震撼，而那些偷笑的乐女更是不可置信，柳阿姨的脸色也难看极了。
她们都不知道，一向平庸的素荷，竟然有这般琴艺。
“青石板堆满了谁的梦，秋雨打湿池边落叶，旅人匆匆又过了四季……”我停下手里动作，缓缓唱出这首曲子。
曲毕，宾客们却还沉浸在曲子中。
“这首曲子献给各位贵客，”我笑着说，这才把大家从曲中拉出来。
随后，厅中响起悦耳的掌声。
“敢问素荷姑娘，你最后唱的这首曲子叫什么，我怎么从未听过。”
“这是我闲来无事自己编了唱着玩的，今儿献丑了，”说完微微拘礼。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沈员外满眼赞赏的看着谷今说，“没想到疏月楼竟然卧虎藏龙，小娘子今日压轴当之无愧。”
不知站在一旁的柳姨，此刻在想什么呢。
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她终究不知道，我如今早已不是素荷，而是一个叫谷今的现代人。
不过是半炷香的时间，大家都记住了这个身着素衣，面无粉黛的姑娘。
而她曾经是最底层的乐女。
夜渐渐深了，宾客们也尽数散去，出了疏月楼便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先前嘲笑我的那些乐女，也绕道而行，不敢随意招惹。
我握着手里冰冰凉凉的赏银，没有想到，比计划先来的是算计。
不过多亏我是现代人，将脑海里浮现的歌随口哼了出来。
往后得更加小心了，我紧紧攥着银子，心事重重。
柳姨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不得其解。
我回到偏房，把今日所得的赏银放好，只觉得浑身酸痛，正想好好躺一下。
“素荷，我进来了啊，”说完，柳姨笑盈盈的走了进来。
“柳姨，有事吗？”我看着柳姨，不知道她这次有没有安好心。
“素荷，我瞧见你今日表现得很出色，以后那些活你都不用干了，每日只管练琴可好。”柳姨一脸笑意，我看不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柳姨，我……”
柳姨忙着说，“就这样定了啊。”说完转身就要走。
“柳姨，其实我有事想跟你说，”我一个箭步窜到柳姨面前。
“哦？”柳姨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有个想法，能够让疏月楼的收入翻倍。”
“我如今以后知道你琴艺不错，却不知你有做生意的头脑。”
“柳姨，你能做这疏月楼的掌事人，肯定是明白的，要是疏月楼收入翻番，那到时候柳姨赚的也不少。”
“如果没成功呢？”
“柳姨，你信我，我能一曲扬名，也能让疏月楼更上一层楼。”
“什么主意， 说来听听。”柳姨有些动摇。
“先在大门两侧挂上一副木对联，上面写，醉里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门口再摆两个旧青瓷大缸，里面插上当下的花，比让姑娘出去吆喝好。”
“你的想法确实新颖，只是不让姑娘们出去吆喝，会来客人吗？”
“柳姨，文人雅士之所以爱来疏月楼，难道是因为皮肉生意吗？我们要往雅的方向发展，以后疏月楼都不做皮肉生意了。”
我拉着柳姨坐在桌前，又继续趁热打铁。
“把规矩定好，贴在门口，不接狎客低俗酒局、不强制姑娘陪宿、所有消费明码标价。”
“柳姨，你想啊，朱雀街那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干过，路过的人是不是都会很新奇，自然会进来瞧瞧凑个热闹。”
“你说的也确实有些道理，干脆你一并说完。”柳姨若有所思。
“我记得素月最会劝酒，但往后别让她劝酒了，假如有客人来，就说，郎君是第一次来？咱们楼里今日新煮了雨前茶，要不要先尝一口？”
这样一来，就清雅了许多。
“柳姨，夜深了，你不如回去想想吧，若是觉得方法可行，那咱们就开始实施。”
我暂时就想到了这么多，只好叫柳姨先回去。
“行吧，容我回去想想再做定夺，”说罢，柳姨慢吞吞起身离开了。
我长舒一口气，简单洗漱了一番，又躺在床上去了。
今日跟柳姨提的主意，也是刚想出来的，其实我心里我没底，但是不管那么多了，先试试再说，反正不会太差。
只是光凭那些可能还不够，我还要再想想其他法子。
这床真硬啊，我心里暗自吐槽。
疏月楼虽说是朱雀街顶流的乐坊，但大部分是看姑娘卖弄姿色赚钱，这样的乐坊比比皆是。
只有独特的，不可替代的，才可以长存下去。
头顶褪色的纱帐更是激起我赚钱的决心。
从古到今，当老板的不会放着赚钱的机会不做，更何况柳姨那么精明，她又怎会不知其中的门道。
我要让她看见实打实的利益，这样她才会按照我的法子走。
第二日天刚亮起来，我简单梳洗了一下，虽无华丽钗环罗裙，却将鬓发梳得整齐干净，素眉眼清亮，再也不见往日素荷的怯懦畏缩。
3 改规赚大钱
踏出偏房走到长廊，已经有人在开始忙碌起来了。
扫地的杂役、备茶的小婢、练曲的乐女，人来人往，只是今日，他们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彻底变了。
几个中层乐女凑在廊下窃窃私语，声音虽然压的很低，却字字入耳。
“真是邪门了，从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一夜之间就变了性子。”
“何止是性子变了，那琴曲唱功，比春意还要出彩，谁能想到她藏得这么深？”
“我看她就是故意装怂蛰伏！之前白白受了那么多委屈，怕是早就憋着一口气呢。”
只见柳姨的贴身婢女便匆匆寻来，恭恭敬敬立在我身前，“素荷姑娘，柳姨请您去正堂说话。”
我自然明白，心里乐开了花，但却不敢表现出来。
柳姨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手串，一改昨日的气急败坏，神色沉静。
“来了，坐吧，”柳姨看着我一脸温和的说。
我刚坐下，柳姨便又说，“你昨日说的那些法子，我想了很久，不做皮肉生意、明码标价、改走清雅的路子、弃了沿街吆喝……条条都是推翻疏月楼多年的规矩。”
她抬眼看着我，试探性点继续说，“素荷，你老实说，你凭什么笃定，这般改动，能让楼里收益翻倍？若是赔了本，亏了客源，这偌大的疏月楼，你担得起后果吗？”
我早知道柳姨会这样说，便耐心地说，“柳姨，正因为疏月楼靠着皮肉应酬稳了多年，才早已触顶，再无上涨余地。如今朱雀街风月楼坊遍地都是，比漂亮、比温顺、比会逢迎，我们毫无优势，只会被渐渐淹没。”
“可只卖艺不卖身，是整条长安街独一份的规矩。”看得出柳姨很担忧。
我坚定地说，“文人雅士最怕俗，最怕风月场的腌臜规矩，他们有钱、有闲、有体面，不屑低俗狎戏，只求一处清净雅致之地，听曲品茶、闲谈抒怀。”
我继续说道：“再者，明码标价是立信誉。从古至今，生意最难得的是坦诚可信。多少客人怕风月楼漫天抬价、暗藏猫腻、被强行劝酒捆绑消费，故而不敢常来。我们规矩透明、消费清白，反而能打消客人所有顾虑，积攒长久口碑。”
看得出柳姨已经心动了。
于是我趁热打铁，“最后，姑娘们不用被迫陪宿、不用勉强劝酒，便能安心潜心练琴习舞、打磨技艺。靠才艺立身，而非姿色好。楼里的曲目舞姿愈发精妙，名声自然就越传越广。”
柳姨看着我，沉默了半晌，仿佛在重新认识我。
“好。”柳姨一拍桌案，“老娘信你一次，横竖疏月楼如今不上不下，守着旧规矩也难有突破，不如大胆改一次。”
“从今日起，疏月楼便按你的法子整改。”
我暗自窃喜，赚钱的第一步可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几日，我都在忙着整改疏月楼。
除了之前提过的，还要改进衣裳。
我找裁布的阿婆，定下新的样式：依旧是齐胸襦裙，却把领口收得端正，不做敞露的鸡心领。
袖型选窄袖，方便抚琴、吹箫、执笔，配色只取月白、天青、松烟灰、藕粉、豆青这几样低饱和的颜色，避开刺眼的大红浓紫。
纹样不绣缠枝艳花，只绣兰草、竹枝、流云、远山，素淡留白。
披帛也换薄而轻的素罗，没有满幅金线，只在边角绣细细一道银线兰纹。
登台奏乐的姑娘，分两套：一套素色裙，适合抚琴诵诗；一套浅色系间色裙，专供舞乐。
妆容一并改了，不要浓艳的胭脂、厚重花钿，只淡淡描远山眉，薄涂唇脂，发间少插金珠步摇，多用玉簪、木簪、一小束新鲜兰草。
柳姨看了样衣，虽然有些皱眉，但还是被我说服了，让我先做五套来试试。
衣裳的事定下，紧跟着是茶水点心。
这是我第二个引流的法子：入门先奉茶，搭配一小碟免费茶点，不额外收钱。
茶选雨前龙井、浅煎的紫苏饮，温茶慢斟，每一位跨进疏月楼大门的客人，不管要不要听曲，先由婢女端上一盏清茶，配两枚小小的唐果子。
点心不用奢华，就做透花糍、玉露团、松花粉糕，造型小巧，取兰、竹、月的模样，甜度压得淡，不腻口，专门用来佐茶。
“免费送？”柳姨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茶水点心也是本钱，白白送出去，岂不是亏了？”
“柳姨，薄利换长客啊，”我看着柳姨说。
我还定下规矩：茶点不限入门那一份，雅座听曲，随时可以添茶，茶点续添只收极少的工本钱。
最后一桩，也是我最期待的，谱新曲。
我把李白的诗词，加上自己熟悉的旋律，改成曲子，让姑娘弹唱出来。
“旁人弹琴，是曲是曲，诗是诗。咱们把太白的诗嵌进弦里，是诗乐合一。”我同柳姨说，“来的都是读书人，他们读熟了太白的诗，今日听见诗句化作琴声，这份触动，是别的乐坊拿不出来的。这就是咱们独一份的招牌。”
待这些事情都一一敲定后，我亲手写了疏月楼的新规，贴于门口。
新规、新衣、清茶小点、太白诗曲，四样合在一起，像是一块石子砸进朱雀街的一池春水。
试营业的第一天，不少人围在门口看热闹，也有因好奇推门而入的客人。
客人进门，婢女先含笑奉上一盏温茶，两枚小巧的玉露团，轻声一句：“郎君先歇歇脚，喝一盏茶，想听曲，我再给您报目。”
乐女们一身月白、天青的襦裙，簪着简单玉簪，安安静静坐在廊下调琴，没有扭捏逢迎的姿态。
待到雅集开场，我抱着琵琶登台，弹的便是新编的《关山月》。
弦声初起，苍凉月色漫过厅堂，我伴着琴音缓缓诵唱李白原诗。
满堂宾客原本闲谈的声音一点点静下去，所有人都在凝神的听着。
一曲终了，长久的安静之后，掌声轰然响起。
有一位白发的老书生，眼眶微微发热，起身拱手：“读太白诗数十载，今日才听见，诗里的月光，落在弦上了。”
短短三日，疏月楼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喧闹油腻的狎客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长衫的文人、雅致的商贾。
他们不为艳色而来，而是为一盏清茶、一碟茶果、一曲太白诗乐而来。
柳姨翻着每日的流水账本，眉梢的笑意压不住。
收入不止是涨了，来的客人出手阔绰，少有争执，楼里也少了许多腌臜是非。
改制不过六七日，疏月楼流水直接翻了三倍不止。
柳姨把疏月楼大半经营权都交到我手上，只是风光鼎盛处，必有暗潮滋生。
从前的花魁素月，往日她最擅长的艳舞媚态、浓妆华裳，如今这样的疏月楼，与她却不匹配，若不是柳姨，估计她早就闹了起来。
她抬头看见二楼临窗的我，嫉妒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她的心脏。
我想，素月的心里应该是恨我的，恨我夺了她花魁的地位，她看我的眼神也是带着恨意。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
我每日都一头扎进疏月楼的大小事里，忙的不亦乐乎。
4 惊鸿瞥
暮春正午，朱雀街青石板路被晒得温热，街边酒旗舒展、繁花盛放、车马络绎不绝，满眼都是盛世长安的繁华烟火。
我处理完账目，闲来无事，了斜倚在二楼雕花窗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就在我心神闲适之际，长街点尽头，一抹青衫身影，缓缓步入我的视野。
少年一身极简青布长衫，面料温润素雅，没有任何锦绣纹饰、金玉点缀。
他身后跟着一名黑衣侍从，是顶尖护卫的气度。
可见这位青衫少年，绝非普通寒门书生，身份定是尊贵。
两人一前一后，从疏月楼正楼下缓缓过。
我倚在窗前，心口骤然轻轻一颤，平静多年的心湖，无端漾开一圈细碎涟漪。
就是这样一个身影，让我晃了神，可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静静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那抹青色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缓缓回神。
心底生出一丝荒唐的自嘲。
他是世家公子，我是泥潭浮萍，此生大抵再无交集。
我强行压下心底的细碎波澜，重新落回桌前的账本与琴弦。
后来，不少外地文人慕名入京，只为赴疏月楼一席雅宴。
有不少乐坊效仿我的经营模式。
然而，楼里开始悄然滋生细碎的流言。
都是依附素月的旧人暗中散播。
说我故作清高、哗众取宠。
说我篡改了楼规、独揽大权、架空了柳姨。
说我靠着旁门左道的新奇曲子，窃取本该属于素月的风光。
流言细碎隐晦，不构成致命的攻击，却日日萦绕在楼中，试图一点点瓦解我的口碑。
不仅如此，素月开始刻意拉拢旧人，讨好柳姨，假意温顺懂事。
却处处隐晦的对比我的张扬夺目，塑造自己委屈无辜，被打压排挤的形象。
我只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口舌之争是最无用的。
柳姨混迹风月场数十年，阅人无数，精明通透，我信她格局长远。
5 雨夜碎玉局
一个雨夜，曾经的沈员外再度登场。
此番前来，他却不为听歌赏舞，而是特意带着玉佩登门，只想让我品鉴一二，想听我抚琴一曲，闲谈风雅。
沈员外落座之后，便将随身带着的暖玉放置琴案一侧，静静等我登台奏乐。
我正在厢房整理新谱的《清平调》诗曲，还未下楼。
素月得知沈员外专程为我而来，眼底瞬间燃起恨意。
她主动上前伺候，端茶添水，守在琴案旁。
趁着四下无人，无人留意的间隙，故意磕碰琴案，让那枚珍贵的祖传暖玉悄然落地。
碎玉的声音，瞬间让周围安静起来。
等我下楼，只见沈员外面色阴沉，脸上满是痛惜与愠怒。
素月眼眶通红，一副惊恐无助、愧疚万分的模样。
见我下楼，沈员外压着怒火，“素荷姑娘，我今日专程慕名而来，携祖传宝玉请你品鉴，可你看……”
“沈员外恕罪，柳姨恕罪，都是我的过错，我方才只是想帮着整理琴案，一时笨拙失手，毁了员外珍宝，”素月哽咽道。
“都怪我技艺平庸，样貌又粗鄙，比不上素荷姑娘风华绝代、深得贵客青睐。如今疏月楼人人皆知素荷盛名，贵客满心都是素荷姑娘，我这般庸人留在楼中，只会碍事出错，辜负贵客心意……”素月继续泪眼婆娑的解释。
最后，她微微垂摇头，“一切罪责我甘愿承担，只求莫因我愚笨，扫了素荷姑娘的兴致，坏了疏月楼的名声。
柳姨眉头紧锁，一边是贵客点无价珍宝被毁，一边是姿态卑微的素月，一时间犹豫不决。
我上前对着沈员外微微俯身，语气温和的说，“员外息怒，雨夜湿寒，人心易躁，不必为一物动气伤身。”
随后我俯身，轻轻捡起几片碎玉，借着明亮的烛火看了看，“员外精通玉器风雅，定然知晓上等和田暖玉韧性极佳，寻常落地磕碰，只会边角崩裂，局部缺损，裂痕杂乱粗糙，绝无这般规整通透的放射状纹路。”
我摸了摸玉裂纹路，“此玉裂痕从中心向外均匀扩散，纹理规整细腻，是玉石内部早有陈年暗裂、质地早已疏松，并非今日磕碰所致，不过是恰逢雨夜震动、轻微触碰，便自行崩碎罢了。”
沈员外闻言，连忙接过我手中碎玉，细细端详纹路肌理。
他常年把玩古玉，只要稍加细看，便瞬间明白我所言句句属实。
他看向面色惨白，故作可怜的素月，语气冷淡，“原来如此，是我错怪了，只是姑娘方才言语刻意挑拨，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沈员外的话点破了素月的算计。
柳姨何等精明通透，“新规落地，最忌心生妒怨，搬弄是非，败坏风气。你不知精进技艺，安分守己，反倒恶意生事，算计同伴欺瞒贵客，还想损毁疏月楼的名声。”
素月抬头死死盯着我，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吃掉。
那一个雨夜的风波，彻底扫清了疏月楼的内患，楼中也再无人敢对我置喙非议。
经此一事，柳姨对我全然信任，疏月楼的大小事都由我做主，她只管收钱。
6 隐秘的心动
而我也顺势继续优化疏月楼的经营，将现代服务思维贯彻到底。
我新增雅座专属茶点，定时弦乐专场和诗曲吟诵雅会，每月固定开设太白诗乐雅集，邀请长安文人齐聚品诗听曲。
还优化茶点品类，根据四季更迭更换时令小食。
我又添了旁人闻所未闻的新法子。
先是做了宣纸折子的曲目名录，寻刻工细细雕版，一页页印上曲名、配诗，标注曲风，分山河、清欢、月夜三卷。
客人入内，婢女先递上一卷曲折，不必茫然听凭安排，可随心挑选想听的调子。
柳姨捏着薄薄的纸折，啧啧称奇，“开乐坊大半辈子，只听过口头报曲，哪有把曲子写在纸上给人选的道理？”
我又找了城中最好的装帧匠人，定制了一本厚重雅致的麻布封皮册页。
封面素色织锦压边，无字无华，只在角落浅绣一株幽兰，内页皆是上好的泾县宣纸。
我将这本《雅客录》端正放置在前厅案头，旁立一块小木牌，字墨清雅：常赴雅聚者，可留名存册，共证风月。
累计赴疏月楼五次，可留名雅客录，赠送一份独家手作点心、优先预约雅座、优先点新曲。
我向柳姨提议，在疏月楼推行轮班轮休制。
我深知打工人的不易与辛苦，从前，我便是这样猝死。
一日分三班，早班、中班、晚班，轮换值守。
每班时辰固定，到点换岗，绝不允许一人终日连轴劳作。
除此之外，我还定下了每月四日固定休沐。
柳姨初听时，连连摇头，“自古以来乐坊皆是全天候客，姑娘们休息多了，人手不够，非得不偿失？”
我耐心同她算通透账，“柳姨，人不是木头机器，日日透支，则弹琴毫无灵气，待客也无精神。”
养人，便是养招牌。
柳姨已经尝过甜头了，她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叫我先试几日看看。
此后，疏月楼的丝竹声都变得清亮了许多，口碑也越来越好。
柳姨逢人便说，素荷改的不是规矩，是疏月楼百年的气运。
这本是现代基础的人文关怀，只是在这吃人的古代泥潭里，善待女子，竟成了惊世骇俗的恩典。
我白日抚琴煮茶，打理疏月楼事务，还要打磨新曲。
夜晚就静坐窗边，盘点赚来的积蓄、规划疏月楼的前路。
只是偶尔暮色黄昏，晚风轻柔的时候，我倚窗眺望朱雀街的繁华烟火，总会下意识望向长街尽头。
那日惊鸿一瞥的青衫少年，成了心底唯一隐秘的温柔。
我再也没有遇见过他。
朱雀街的风，依旧吹拂着人和事，疏月楼的月，夜夜圆满。
我不知来了这里多久了，也不知顶着素荷这个名字过了多久。
从前素荷的胆小自卑，已经不复存在了。
疏月楼如今的掌事人是自己，大事小事都由自己决断。
我不禁感慨，重生确实有好处，可以把现代的东西结合进来，就能让人眼前一亮。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现代人，或许也没有这么多主意吧。
我救了原主惨死的命，也悄悄救赎了楼中所有卑微的女子。
银两攒得越来越多，我常常想，等赚够了钱，就寻一处雅致的院子住下。
我喜欢养花，我就养很多花在院子里，我再研究蔬菜种子，种植各种蔬菜，日子也是很惬意的。
只是偶尔会想念现代的奶茶，火锅，烧烤，当然还有手机。
还有那日让我一见钟情的少年，梦里他时常来看我，醒来只有鸦雀无声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