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假炸药包闯进大队部，把分家书拍在桌上。
岳母骂我：“倒插门的命都是我家的，你还想带走一粒粮？”
我拆开布包，露出几截烂木头。
“命不要了，账得算清。”
他们以为我只敢撒泼。
直到供销社主任拦住他们，抽出一张汇款回执。
“先别走，解释一下，死人怎么给你家寄了三年钱？”
【第一章】
“签了。你弟娶媳妇缺钱，你去替他挣。”
岳母把红泥印盒推到我面前，指甲压着一份进山采石的招工单。
旁边还有一张纸。
自愿上工，伤亡自负。
我没伸手。
媳妇许兰捏住我的右腕：“赵有粮，你吃我家三年饭，总得报恩吧？”
她一使劲，我腕上的旧伤裂开，血洇进袖口。
“你弟两只手齐全，怎么不去？”
岳母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要传宗接代！你一个倒插门，砸死了也是你赵家断后！”
大队部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有人低头，有人扯了扯许兰的袖子。
许兰甩开那只手，把我的拇指往印盒里按。
我掀翻印盒，抱起脚边的布包，砸上桌。
“分家。要不咱们今天都别过了！”
门口的人往后撞，凳子拖出一声尖响。
岳母嘴张着，半截骂声卡在喉咙里。
“炸、炸药？”
我当场扯掉包布。
三截朽木滚出来，掉下一地木屑。
“假的。看清楚。没药，没线。”
大队长抓起一截木头，抡到墙根。
“赵有粮，你想蹲班房是不是！”
“该批评批评，该赔门口那张凳子我赔。可今天这手印，谁也别想按下去。”
我把流血的手摊开。
“谁家找工人，专找一只手还没长好的？谁家报恩，要先签死了不赔？”
许兰去捡招工单。
我一脚踩住。
“让大家看。”
大队长弯腰拿起来，才读两行，眉头便拧到一块。
“这是哪个采石点的？”
岳母伸手去抢：“亲戚介绍的，挣得多！”
“挣得多，让你儿子去。”
门口传来一句。
说话的是大队记工的周婶。
她挤进来，把我的袖子卷高。
伤口下面，青紫一路延到小臂。
“上个月拉石碾，伤还没好，你们又让他进山？”
许兰把脸转开：“家里困难。”
“困难到昨天给有财买新鞋？”
周婶这一句落下，小舅子许有财把脚缩到门槛后。
我伸手抽出招工单下面的纸。
不是分家书。
是借据。
借许家粮款二百八十元，以工钱偿还。
纸角还有我的名字。
赵有粮。
字写得歪，指印却空着。
我把借据举到许兰鼻尖前。
“我欠的？”
她嘴唇动了动：“娘说你总不能白吃……”
“我一天十个工分，三年粮食全进你家仓。衣裳自己缝，病了自己熬。你告诉我，我白吃哪一口了？”
我不是原来的赵有粮。
半个钟头前，我睁眼时，这具身体正跪在灶门前。
原主饿晕了。
脑子里留下的最后一段声音，就是许兰说，没按手印不许吃饭。
我以前在熟食加工厂做工艺，见过机器绞手，也见过老板拿合同压人。
没见过一家人把活人往石头底下送，还要先算一笔饭钱。
我把借据撕成两半。
“今天分开吃，分开住。工分粮食按账分。”
岳母扑过来抓纸。
“你撕了也没用！你的户口在我家！”
“户口不是卖身契。”
大队长把她的手挡回去。
“周桂香，拿工分账。”
岳母不扑了。
她眼珠转到我脚边的布包上。
“他吓唬干部！这样的人，说什么都不能信！”
“我认错。你把账拿出来，两件事分开算。”
我从桌上捡起半截铅笔，写下检讨第一行。
手腕一跳一跳地疼，笔尖划破了纸。
周婶转身去账房。
许兰想跟，又被她娘攥住。
没一会儿，周婶拿着账册回来，没递给大队长，先看了我一眼。
“有粮，你这三年的口粮，账上都领足了。”
岳母胸口一挺。
“听见没？谁亏他了！”
周婶翻到最后一页。
“可去年秋天，队里另发给你的四百八十块钱，怎么也是许兰签的字？”
【第二章】
许兰伸手就合账本。
周婶把账本举高。
“别碰。集体的账。”
岳母挤到她身前：“什么四百八十，我没见过！”
“没见过，你挤什么？”
我盯着账页。
上面写着，代转家属补助，赵有粮，四百八十元。
原主的爹赵长顺在外地修铁路，三年前因工去世。
这笔钱，原主不知道。
他只知道许家替他收过一封信，信里说他爹欠了债，没留下一分钱。
我转向许兰。
“你给我读的那封信呢？”
“那么久，谁还留着。”
“谁写的？”
“工地。”
“工地叫什么？”
她抿住嘴。
许有财突然插话：“不就是四百多块？你住我们家的房，用了不该？”
屋里一静。
岳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许有财捂住脸：“我又没说……”
“没说什么？”我把椅子拉开，“继续。”
岳母揪着他的衣领往后拽，嘴里换了口风。
“那是给你们夫妻过日子的！兰子管钱有什么错？”
许兰抓住这句话：“钱是我领的，我是你媳妇，不能领？”
“能代领。不能骗我爹一分钱没留下。”
我点着账页。
“钱花哪了？”
她先看娘，再看弟弟脚上的新鞋。
没人出声。
大队长敲了敲桌子。
“先算今天的分户账。补助款怎么回事，查清楚再处理。哪一个都不许乱动账。”
岳母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腿哭。
“三年啊！养出个讨债鬼！我闺女嫁了这么个东西！”
我蹲到她面前。
“你哭大点，让外头都听见。”
她拍腿的手停住。
“让大家听听，入赘三年，挣一千多个工分，到头来欠你二百八。爹死了留的钱，还得买你儿子的鞋。”
门口有人噗的一声。
许有财把另一只脚也缩了回去。
大队长让人散开，只留当事人。
工分折粮、预支口粮、家里现存粮食，一项项摊在桌上。
岳母说缸里没粮。
周婶把昨天的入仓登记推过去。
岳母说家里欠债。
大队长让她拿借据。
她嘴动了半天，只拿出我刚撕掉的那张。
最后分给我九十六斤杂粮、十一块七毛钱，还有我自己带来的铺盖和铁锅。
房子是许家的，我没要。
大队长准我暂住队里不用的旧磨房，每月从工分里扣些使用费用。
我签字时，许兰把桌角的粮食条子压住。
“分开过也行，钱还得交给我。我是你媳妇。”
我抽走条子。
“从现在起，不是了。”
她指尖扣住桌沿。
“你什么意思？”
“离婚。”
岳母从地上蹿起来。
“你敢！一个穷光蛋，离了我家谁要你！”
“没人要，我也不拿手去换你儿子的婚钱。”
许兰盯着我的袖口，眼睛眨了两下。
“你就为了这点钱？”
我把伤口往她眼前递。
“你刚才按着的，是我的手。”
她后退半步，撞上凳子。
大队长收起账本：“离婚按手续办。今天先把东西搬走，别再闹。”
假布包的事，我写了检讨，赔了被挤裂的凳子腿，还得给队里白干两天修渠活。
该担的，我没推。
可搬粮食时，许有财堵住了门。
他两脚叉开，手里拎着我那口锅。
“钱你想追，粮你也想拿？赵有粮，你算盘打得挺响。”
我伸手。
“锅给我。”
他抡起锅，砸在门槛上。
当的一声。
锅沿裂开一道口子。
许有财笑着把锅踢过来。
“拿去做饭啊。”
我捡起锅，摸了摸裂缝。
周婶拉住我的胳膊，以为我要动手。
我却对大队长说：“劳烦记一下，刚分完家的锅，他当众砸的。”
许有财脸上的笑僵住。
我又把锅翻过来。
锅底贴着一片油纸。
是刚才从锅夹层震出来的。
油纸里包着一张汇款通知。
收款人不是我。
是许兰。
附言第一行写着：赵长顺同志家属生活补助。
【第三章】
许兰扑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纸递给了大队长。
“还我！那是我的东西！”
她抓住半截纸边，指甲在纸上刮出一道白痕。
大队长沉下脸。
“松手。”
岳母冲她喊：“一张旧纸怕什么！”
许兰却没松。
她胳膊绷着，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我看着她。
“你不是不记得工地名字吗？”
纸上有邮戳，有汇款单位，还有日期。
离我爹去世，足足过了两年。
大队长把纸展平，夹进账本。
“这张先保管。明天去公社邮政代办点核。”
岳母抓住门框。
“他发疯吓人，你们就帮着他查自己媳妇？”
“查的是钱。”
我扛起粮袋。
九十六斤分成两袋，伤手提不了，我拿肩膀顶。
袋口粗麻刮着脖子，汗水钻进伤口。
许兰跟到磨房，站在门外没进。
“你非得把我娘弄得下不来台？”
我把粮袋靠墙放好。
“她让我按生死单的时候，给我留台阶了？”
“那不是还没去？”
我停下铺草的手。
“你是不是觉得，人没死，就不算事？”
她低头盯着断锅。
过了半晌，她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
“买口锅。补助的事，你别再查了。”
我把钱放回她掌心。
“钱买得了锅，买不了闭嘴。”
她把两块钱攥皱。
“你爹死的时候，是我娘给你煮的面。”
“所以我挣的粮全进了你家。我念恩，不是让你们一辈子拿碗套住我脖子。”
她抬头，嘴唇绷成一条线。
“离就离。以后你饿死，别来敲我家的门。”
“明天带证件。”
她转身时，鞋尖踢翻了磨房门口的小桶。
水淌过地缝。
我扶起桶，捡了块碎瓦垫住漏风的窗。
晚上，周婶送来一只旧砂锅。
“不是白送。等你挣了钱，给我一块五。”
我接过来：“记账。”
她瞅着墙角的粮。
“先养手，别再去做那种傻事。布包要真吓伤了人，赔不起。”
“没有下回。”
我把那块包布裁成两截，一截包手，一截补被角。
第二天去公社，我先绕到食品站。
柜台里摆着没卖完的猪下水。
冬天冷，盆边还冻着薄冰。
我问多少钱。
售货员报完价，又指了指旁边的猪头。
“这堆拿去得收拾半天，你手行吗？”
我没掏钱，先把能买到的调味料问了一遍。
八角、桂皮有。
酱油按斤打。
糖贵，得省着用。
以前工厂的整套配方搬不过来，香料缺，温度计也没有。
但清洗、焯水、卤制、冷却，那些工序都在脑子里。
眼下不是开摊的时候。
一九七八年末，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先问清楚比先赚钱要紧。
我转身去供销社办公室。
一个穿蓝棉袄的女人正在核账。
她抬眼：“买东西去柜台。”
“我问政策。队里办加工副业，能不能给你们代销熟食？”
她把算盘推开。
“哪一个队？谁负责？原料从哪来？”
“青石大队，还没办。我先问，不拿空话骗你。”
她看了眼我的伤手。
“名字。”
“赵有粮。”
笔尖停住。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邮件签领登记。
“赵长顺是你父亲？”
我点头。
“我是新调来的主任，唐禾。代办点核账，有一笔转寄补助，连续三年的收件人都是许兰。”
她翻到一页，手指压住一个名字。
“昨天许有财来，说你病得认不了人，以后的钱该交给他。”
我抓住柜台边沿。
唐禾又抽出一封还没投递的信。
“更怪的是，寄款单位这次不肯直接汇了。他们要确认一件事。”
她把信封翻过来。
“你寄过去的回信里，为什么一直说自己瘫在床上？”
【第四章】
许兰到公社时，看见我坐在代办点，脚步当场停了。
她娘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离婚要用的证明。
“还办不办？不办我们回去！”
我没接话。
唐禾把信放到桌面。
“许兰，请你核对一下，你是不是赵长顺家属补助的代领人？”
“夫妻之间，你管得着？”
“我负责核查代办点的签领手续。”
唐禾把笔摆正。
“你丈夫已经在这里。他说不知道这笔钱。”
许兰攥紧证明，纸角戳进掌心。
岳母抢先开口：“他脑子有毛病！昨天还拿炸药吓人！”
我把检讨副本展开。
“木头，已核实。我受批评，赔损失。现在说汇款。”
唐禾没碰那张检讨。
“收款记录不因他挨过批评就作废。”
她一句话，把岳母堵在原地。
寄款单位的回函还需要时间。
但代办点保存的签领记录，加上队里的那笔转款，已能对出四笔钱。
总计七百二十元。
我把数字写在纸上，推给许兰。
“还有没有？”
她摇头。
唐禾翻了一页。
还有六十。
我划掉七百二十，写上七百八十。
“还有没有？”
许兰把嘴咬出了血。
岳母猛拍柜台。
“钱给他娶媳妇、置东西用了！难不成我们白养他？”
“置了什么？”
“床，柜子，棉被！”
“床是我从赵家搬来的，柜子我自己打的。棉被是结婚时队里救济的。您再想想。”
后头排队寄信的人往前探头。
周婶也赶到了，手里拿着大队证明。
“他家底我知道。进许家那天，铺盖还是我帮着抬的。”
岳母指着她鼻子：“你少掺和！”
周婶把证明拍在柜台上。
“我签的字，我不能认？”
许兰终于开口。
“钱拿给有财说亲了。”
我看着她。
她把头垂得更低。
“他是我弟。我不帮他，谁帮？”
“所以你就替我写信，说我瘫了？”
她骤然抬头。
那一下，我听见她牙齿碰出声。
“你连信都看了？”
柜台后面的算盘珠停在唐禾指间。
岳母推了女儿一把：“谁让你认了！”
许兰肩膀晃了晃，没再说话。
我拿起笔。
“离婚。钱另算。今天写清楚，七百八十只是已核到的数，后续查出另外算。你们认不认？”
岳母拽着许兰要走。
我起身去拿那封信。
“那就把材料交到该管的地方，请他们继续查。”
“等等！”
许兰抓住柜台。
她手背上的筋一根根浮起来。
“我认。”
接下来的手续没有她娘喊的那么快。
调解、问话、补材料，一趟接着一趟。
我每次只说同一句。
“婚不继续。债不能抹。”
再去的时候，许家带来一百二十元，其余写了分期归还的欠条。
我让经纪人写清欠款来源，没接受那句夫妻共同开支。
许兰在纸上按指印，按偏了一次，又重按。
“赵有粮，你将来别后悔。”
我收起自己的那份。
“你弟缺的钱，往后别从死人手里拿。”
她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走出办事处，许有财等在路口，车把上挂着一辆新自行车的购货凭证。
岳母上来就揪他耳朵。
“退车！钱还没给够，你买什么车！”
他疼得直抽气，嘴却没停。
“不是说姐夫进山，一月就挣回来了？”
路边几个人一起扭头。
我看着那张购货凭证。
买车日期，是我被逼按手印的前一天。
我拎着砂锅往前走。
许有财在后头骂：“你离了我姐，一辈子也就啃窝头！”
我没回头。
唐禾从供销社门口叫住我，递来一张加工副业申报要点。
“你问的事，按这个走。别私自打供销社的招牌。”
我接过纸。
“样品做出来，你尝不尝？”
“先看干不干净，再谈尝。”
我低头翻纸，最下头还有一行字。
供销社春节订货，七日后截止。
【第五章】
我把一百二十块分成三份。
买原料的钱，日常吃饭的钱，不能动的应急钱。
周婶瞅着桌上的票据：“你刚拿回来，就往锅里扔？”
“不是全扔。试坏三锅，就停。”
第一锅，真坏了。
没馊，是香料压过肉味，舌根发苦。
我掀开锅盖，热汽扑在脸上，桂皮气味直冲鼻子。
周婶夹了一块，咬完没说话。
我把她的碗拿回来。
“别硬咽，这锅不卖。”
她吐进灶灰里，长出一口气。
“我还以为得夸两句，你才能听进去。”
我在纸上记下用量，划掉一半桂皮。
这里的原料、锅灶、火候，都和我以前接触的不一样。
记得配方，不等于闭着眼就能挣钱。
第二锅，我把肉分成小块，按不同时间起锅。
烫手，筷子夹不住。
我用竹片削了个夹子，伤手只管扶，不再使劲。
灶口柴火噼啪响。
水滚过头，我立刻撤柴；锅边刚起小泡，再补两根细枝。
周婶去队里交账，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这回闻着能行。”
她夹起一块猪耳，咬出一声脆响。
“多少钱一斤？”
“先不卖。给队里试，账和手续得过。”
她把筷子放下。
“你倒比我们还谨慎。”
“我不想刚把锅支起来，就让人连锅端了。”
大队长来时，我把成本账和样品一起摆上桌。
队里出废灶房和几件公用家什，挂副业加工点，原料、销路、损耗单列账，我按约定拿劳动报酬。
我能负责制作，不能拿队里的名头往自己兜里混钱。
他看完，没马上答应。
“亏了算谁的？”
“试制投入先由我承担。正式生产不能凭我一句话，定了订单再买料。”
“卖不掉呢？”
“首批少做，按当日销量添。不能为了挣几块钱，把隔夜坏货塞给人。”
他拿起猪耳尝了一口，筷子又伸向猪头肉。
周婶拍他手背。
“表个态，别光吃。”
队里开了会，又去公社问了手续。
我在灶房刷了整整两天。
生料一边，熟食一边。
旧木板刮掉黑层，盆桶逐个烫洗，钱和熟食不让同一只手来回碰。
人手不够，我宁可少做。
样品送到供销社，唐禾没有当场给订单。
她先去看灶房，再问采购凭证，最后才夹起一块肉。
“这批准备卖多久？”
“当天。卖不完由加工点按记录处理，不混进下一批。”
“断了原料呢？”
“猪头肉可以停，豆干另做，不能拿来历不明的肉顶。”
她点了点桌上的账。
“先试销三十份。卖得出去，再续。”
我刚要签单，办公室门被推开。
许有财带着两个人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不能签！他家用的是病死猪！”
其中一人上前，把样品碗扣住。
“有人反映，先核查。”
周婶腾地站起来。
“放屁！我跟他去食品站买的！”
我按住她的胳膊，把采购票据递过去。
“可以查。先请他说明，是哪天、哪一头、谁卖给我的。”
许有财下巴扬着。
“村里谁不知道你穷疯了？正常猪肉你买得起？”
唐禾把笔放下。
“不是问他穷不穷。是问你的证据。”
许有财顿了一下。
“就在后院！你们去看，地上都是血！”
我抬眼看他。
后院昨天刚清洗过，今天还没进生料。
屋里的人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槛，我叫住负责核查的人。
“劳烦多看一眼。”
我指了指许有财的鞋底。
一团暗红的泥，正从他鞋边掉下来。
【第六章】
后院果然有一包东西。
麻袋裹着一截变色的肉，搁在柴堆边，血水渗进土里。
许有财抢先指过去。
“看见没！这还能冤枉他？”
我没碰麻袋。
“把院门先关上，别再有人进出。”
核查的人蹲下看肉，又问我库房在哪。
我把钥匙交出去，拿出进料、用料记录。
这批试销只用了一个猪头和几副下水，来源票据都在。
麻袋里那条猪腿，重量比我们整批进料还多。
但光对不上账，不能证明不是我另买的。
许有财显然也知道。
“你还会把脏东西记账上？”
他往前跨了一步，裤脚蹭到麻袋。
我问：“你怎么知道东西在后院，不在灶房？”
“我亲眼看见的。”
“几点？”
“今早。”
“从哪看？”
“后墙。”
我抬头看了一眼后墙。
冬天刚用土坯加高，墙外没有垫脚的石头。
许有财嘴角绷住：“我爬上去看的！”
“你刚才说看见我用病死猪做卤肉。现在东西还在袋里，你到底看见我用了，还是只看见这只袋子？”
他喉结滚了滚。
“反正都是你的！”
我没再跟他争，转向核查的人。
“请去墙外看看脚印，再查袋子从哪来。我们停工配合，但这块肉，不能未经核实就算到我头上。”
周婶突然扯住许有财的袖子。
“你这鞋，哪弄脏的？”
他往后一缩，鞋跟撞上门槛，险些摔倒。
“走路踩的！你管我！”
周婶没松手，另一只手指向麻袋。
“这是队里装麸子的袋子，左下角补过一块蓝布。昨天下午，你从仓房借走的就是它。”
许有财一把甩开她。
“队里的麻袋都一个样！”
“那就查借用登记。”
周婶转身便走。
他想拽她，又被核查的人挡住。
唐禾始终站在灶房门口，拦着其他人往里挤。
“熟食先封存，别拿去尝，也别碰。查完之前，谁都不许说已经定了性。”
许有财冲她喊：“你护着他干什么？”
她看着他。
“我也没让人先打你。”
他被噎得嘴唇发抖。
我把订单和成本账收好，放进干净的搪瓷盆，盖上盖子。
灶里还压着火。
锅盖缝里钻出卤香，院里那包肉却泛着酸臭。两股气味撞在一处，我舌根发紧。
这一锅若拖到不能卖，赔掉的不只是原料。
七天订货期限，今天是最后一天。
许有财瞟了一眼灶台，嘴角往上扯。
“慢慢查呗。查清楚了，谁还敢买你的东西？”
我看向核查的人。
“这句话，也请记下。”
他笑不出来了。
墙外很快有了结果。
积雪没化透，后墙一处土坯被踩掉半块。外头有一只倒扣的竹筐，筐沿沾着红泥。
鞋印不能单独定人。
可筐底烙着许家的记号。
周婶拿回登记册时，许有财已经不嚷了。
他盯着那只筐，眼睛不停往院门转。
“我家的筐丢了，不行吗？”
“什么时候丢的？”
“昨天。”
“你娘报过没有？”
“一个筐，报什么！”
核查的人把几样东西分别记下，让人去找岳母。
不到半个钟头，她就赶来了。
一进院，她先看见那包肉，脚步停了一下。
许有财抢着喊：“娘，咱家的筐是不是昨晚就丢了？”
岳母眼珠一转。
“对，丢了！”
我把声音压住。
“筐丢了，麻袋也是丢的？”
“都是他偷的！他在我家住过，知道东西在哪！”
我没接这句话。
核查的人问她：“你儿子今早什么时候出门，带了什么？”
“天不亮就出了，给他姨送……”
“娘！”
许有财这一嗓子，把院里几个人都喊得转了头。
岳母的嘴还张着。
我看了眼那包肉。
“送什么？”
“送粮。”
“粮呢？”
“路上撒了。”
周婶把登记册翻开，递到她眼前。
“借袋子的时候，你儿子说得明白，要去帮他姨处理一头死猪。仓房保管员嫌晦气，不想借，他还跟人吵了两句。”
许有财猛地扑过去抢册子。
核查的人扣住他的手腕。
他胳膊一拧，挣了两下没挣开，脸上的肉开始抽。
“我没说是这个袋子！”
我向前一步。
“你姨住哪？”
岳母拦在他前头。
“问那么多干什么！一家人，非得往死里整？”
“一家人？”
我指着灶房里被封住的锅。
“他把死猪肉扔进来，让我做不成买卖。今天真查不清，吃这锅饭的人都得跟着挨骂。”
“他年轻，不懂事！”
“他二十二。我二十五。哪三年，能教出这两种人？”
院门口已经聚了人。
岳母张口要哭，核查的人让她和许有财分别把经过说清楚，又安排人去他姨家核实。
许有财被领走前，仍在扭头看我。
“你不就是想挣钱吗？我赔你一锅肉！”
“等查完，再说你该赔什么。”
那天下午，订货截止。
唐禾没给我破例。
她把暂缓采购写在单子上，递给我。
“供销社不能拿顾客的嘴冒险。”
我接过单子。
“该查的查，锅我守着。”
她看了看灶口，没再说话。
当晚，许有财的姨家承认，那头猪死后原本要按要求处理，许有财却说自己能拿去换点钱，偷拖走了一截。
第二天，许有财交代了扔肉的经过。
加工点恢复开工时，锅里的熟食已经过了我们自己定的售卖期限。
周婶掀开盖，眼圈绷着。
“冬天这么冷，一口没动，真不要了？”
我拿起处理记录。
“不卖。”
“都是钱啊。”
“今天我舍不得这些钱，明天别人就得替我担心。”
我签下名字，把损失列进索赔清单。
许有财赔不起，岳母从棉袄内兜里掏钱时，手抖得几次没捏住纸币。
核查结论在队里当众说清。
周婶捧着记录，见着人就说一句：“锅是干净的，心脏的是扔肉的人。”
春节那批大订单，我还是没赶上。
只拿到节前最后两天的少量试销。
三十份变成二十份。
我天没亮就起锅，骑借来的旧车送货。车胎瘪，后架晃，到了供销社，两只手都冻得掰不开。
第一天，卖掉十七份。
第二天，还没到中午，空盆就送了回来。
唐禾把代销结算单放到我面前。
“有人问，初六以后还做不做。”
我刚要接，许兰从门口冲进来。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脸白得连嘴唇都没了颜色。
“有粮，你爹单位来人了。”
【第七章】
我回到大队部，桌上摆着一只旧公文包。
来人姓杜，是父亲原单位负责家属补助的办事员。
他先核对我的身份，再看我的手。
“你能走，能劳动？”
我站在桌前。
“能。手是上个月伤的，不是瘫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处起了毛边。
“这些，认不认识？”
我看不懂原主全部的字迹，却认得许兰写字的习惯。
她写粮字，右边总少一点。
“不是我写的。”
杜办事员把最上面一封推开。
“你父亲去世后，单位按规定处理过补助。后来收到这些信，说你重病，不能劳动，家里无人照料。工友们另外凑了些钱。”
我一行行往下看。
冬日无衣。
久病无药。
卧床不起。
最后一句是：父亲从前常说工友亲如兄弟，恳请各位叔伯救我一命。
我按着纸的手指停住。
大队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又戴回去。
杜办事员看向许兰。
“我们今年换人核账，发现几封回信的情况前后不一致。这次来，是把钱款和家属状况核实清楚。”
岳母站在女儿身后，嘴唇动着。
“他那会儿身体不好，也不算骗……”
“他哪一年卧床了？”
周婶把工分账放上桌。
“三年，出勤都在这儿。去年抢收，他一天挣十二个工分。卧在哪张床上挣的？”
许兰想坐，又站住了。
她的手抓着椅背，指节发白。
杜办事员从包里拿出另一张汇款明细。
此前核实的七百八十元之外，还有工友个人寄到许家的三百六十元。
其中一笔二十元的旁边，写着一个备注。
截支工资。
我用指腹压住那四个字。
“谁寄的？”
“你父亲以前带过的徒弟。那年他爱人生孩子，手头也紧。”
屋里没人接话。
我抬头看许兰。
“这二十，你花哪了？”
她张了张嘴。
岳母抢着说：“钱都混着花，谁还分得清！”
“我问她。”
许兰盯着桌腿。
“买了布。”
“给谁？”
她不说。
周婶看了一眼岳母身上那件新棉袄。
岳母立刻把前襟往里掖。
我把那张明细折回原样。
“杜同志，单位该给我的补助，核清归我。工友另外凑的钱，请给我地址，我追回来以后逐笔退。”
他往前探了探身。
“你现在也困难，工友知道情况，未必……”
“他们寄的是救命钱。人家借工资，我这边拿去买棉袄，我不能收。”
许兰突然哭出声。
“我也没办法！娘说弟弟到了娶媳妇的岁数，我不帮，家里就断了！”
“所以你写我瘫了？”
“先前只说缺钱，后来寄得少，娘说……”
岳母一把推她。
“你现在往我身上推？信是你写的，钱也是你领的！”
许兰撞到桌角，疼得弯了腰。
她扶住桌沿，抬头盯着自己的娘。
“你让我写的！你说他的爹已经死了，不拿白不拿！”
大队长拍了一下桌子。
杯盖跳起，茶水洒在账页边。
“够了！”
岳母还要骂，杜办事员已把材料收好。
“涉及冒领、虚构困难取得捐助，具体怎么处理，交给有关部门核实。不是在这儿吵一架就能算了。”
许有财从门边挤进来。
前些天的事刚处理完，他见着那只公文包，脚步就慢了。
“这回又要多少钱？”
我把总账摆给他看。
他眼睛往下一扫，转头便喊：“不是已经给过一百二十了吗？”
“那只是归还的一部分。”
“我没钱！自行车都退了，女方还逼着退彩礼，你们还想怎么着？”
岳母抓住我的袖子，膝盖往下一弯。
我退开一步。
她跪了一半，手没抓牢，坐到了地上。
“有粮，娘错了，娘嘴欠。咱回去过日子，钱慢慢挣，你不能真把一家子送进去！”
我把袖口抻平。
“我进山砸石头的钱，你算得比谁都快。现在轮到你们还，怎么就成了逼命？”
许兰蹲下去扶她，被她甩开。
“都是你！连个男人都拴不住！”
许兰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张总账，眼泪一滴滴砸在鞋面上。
之后的核查没有当天结束。
许家先退还已经核实的款项，又按要求补交材料。
许有财定亲的婚事散了。
那笔彩礼退回来，没在岳母手里捂热，就被拿去抵了欠款。
我逐一核对收到的钱，把应退的捐助装进信封。
杜办事员给的名单，一共十七个人。
第一封，我写了三遍。
不是字写不好，是写到我父亲的名字，笔尖就停。
最后只留了几句实话。
我能劳动，有饭吃。钱已追回。多谢叔伯惦记。
退钱那天，许兰等在邮政代办点门口。
她手里拿着父亲那封最早的信。
纸被揉过，又一点点抚平。
“我没扔。”
我接过来。
里面除了补助说明，还有父亲生前留给原主的话。
好好吃饭，学门手艺，别总觉得自己低人一头。
我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许兰伸手，想碰我的胳膊，又收回去。
“有粮，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有个孩子，你就不会走。”
我看着她。
“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留。”
她的嘴唇开始发颤。
我推门进去，把十七封信放在柜台上。
最后一张回执刚填完，周婶就跑到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有粮，锅别再添了。你小舅子带着人，到食品站把明早的下水全订走了！”
【第八章】
我到食品站时，许有财正骑在车上等。
不是他那辆退掉的新车，是借来的旧车。
车把上挂着一串猪蹄。
他见我过来，故意拍了拍袋子。
“听说你的猪头肉好卖？”
我没理他，先找经纪人核实。
原本就没签长期供货约定。
谁先订、先交钱，货便留给谁。
我前几次只按日买，的确给他留了空子。
许有财从车上跳下来。
“我也给队里跑副业，手续齐着呢。你会做，别人就不会？”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介绍信。
是邻队一个酱菜作坊开的。
对方有场地，也有手续，缺一个认得供销渠道的人。
许有财缺钱，正好往里钻。
他把介绍信折回口袋。
“你那点八角桂皮，我闻都闻明白了。等我卖起来，你这锅就别烧了。”
我转身要走，他又挡住。
“急什么？想要原料，我匀你一点。比食品站贵三成，不多吧？”
“你留着。”
“嘴硬。供销社要货，你拿什么交？”
我推开他的车把。
“拿我自己的货。”
回去后，我先把生产板上的猪头肉划掉，只保留已到货的份数。
周婶急得把围裙角拧成一团。
“订单都答应了！”
“答应多少，现有原料就做多少。没答应的，不接。不能为抢生意把账做乱。”
“那明后天呢？”
我打开另外一本账。
豆干、鸡蛋、海带。
这些原料来源不同，不能一直被一口猪肉锅牵住。
周婶指着账：“豆干也能卖上价？”
“做出来尝。”
第一锅豆干吸了卤汁，切开时中间还有点白。
我把浸泡时间记下，第二锅切得薄些。
鸡蛋先煮再剥，外皮轻轻划口，单独入锅。
荤素分开，不拿来路不清的旧汤混着熬。
成本降了，售价也往下落。
原来舍不得花钱买猪头肉的人，可以买两块豆干，打半勺卤汁回家拌饭。
送样品去供销社时，唐禾先看价格。
“这份卖给谁？”
“下工的人，赶集的人。买肉要咬牙，买豆干不必。”
她把碗往前推。
“口味行。份量别越卖越少。”
“秤放柜台上。”
几天后，素卤的销量压过了猪头肉。
周婶数空盆时，嘴角怎么都抿不住。
“他抢走的猪头，倒让咱省下了本钱。”
我却把下一步原料约定拿出来。
“这回是运气里带补救。往后不能只靠临时买。”
我们和食品站谈按批留货，又把不同品类的来源分开登记。
不能保证每天都有肉，就不在招牌上天天写有肉。
能接多少，接多少。
许有财那边却不肯收手。
他在赶集日摆出一口大锅，价格比我们低，锅边竖着块牌子。
赵记原配方。
周婶气得拉我过去。
“你看看，他连姓都偷！”
许有财拿勺子敲锅沿。
“赵有粮在我家吃了三年饭，手艺也是在我家学的！他那锅是分出去的，我这锅才是根！”
围着看的人开始扭头找我。
我走到锅边，没掀他的盖。
“你做你的，别写我的姓。”
“谁规定姓赵的只有你？”
“你姓许。”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他脸一沉，把勺子摔回锅里。
“一个入赘的，靠我姐养活，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我把加工点的收货单展开。
“这上面的制作人是我，采购单位也只认我们加工点。你要说我把配方交给你了，拿凭据。”
他转向围观的人。
“乡里乡亲的事，还凭据！他睡我家屋，吃我家粮，灶也是我家的，凭什么手艺是他的？”
“你家灶做过这锅东西吗？”
没人答。
我又问：“你连自己卖什么都要挂我的姓，怎么还说我的手艺是你的？”
许有财抓起锅盖，砰地扣在案板上。
“就是你的方子！我姐亲眼看过！怎么着，她是你媳妇，还不能拿？”
许兰站在人群后头，手里的篮子一下撞在腿上。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先看那块赵记的牌子。
“有财，我什么时候看过他的方子？”
许有财急了。
“你少拆我的台！你前天不是还帮我洗肉？”
“我帮你洗肉，是娘说你欠的钱再不还，连家都没了。我没进过他的加工点。”
“你是我姐，还是他的人！”
许兰的嘴唇发白。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让周婶叫来市场管理的人，把招牌和供货关系说清。
牌子当场被摘了。
许有财伸手去抢，被邻队作坊的负责人一把扯住。
“你跟我说的是你得了授权！”
他甩开对方。
“我姐跟他过了三年，怎么算没授权！”
那人气得把订货纸甩在他脸上。
“没凭没据，你还让人把公章盖上去！”
纸落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供销社长期采购凭证。
最下面，印着一枚红章。
唐禾的名字，赫然签在旁边。
【第九章】
我没捡那张纸。
先让管里的人看清，再叫周婶去请唐禾。
许有财弯腰要拿，邻队作坊的负责人踩住了纸角。
“你别动！”
他的额头全是汗。
“我按这张单子买了多少料，你知道吗？你说供销社包销，卖不掉也能退！”
许有财用力拉他。
“回去说，别在这儿！”
“你刚才吆喝的时候，怎么不回去说？”
唐禾来得很快。
她只看了两眼，就把那张凭证摊到管理桌上。
“不是我们开的。”
许有财抬起头。
“你说不是就不是？”
唐禾指向日期下面的编号。
“正式订单有留存。这个编号对应的是煤油调拨，不是熟食采购。签名也不是我写的。”
她没再跟他争，直接请人去取留底。
许有财的手开始往袖子里缩。
岳母听见消息赶来，先挤到桌边，再把他推到身后。
“写错几个字，至于这么大动静？”
唐禾看着她。
“用供销社的名义让别人垫钱进货，您觉得只是写错字？”
“钱又没揣你兜里！”
邻队负责人一把扯开自己的棉袄，从内袋里拿出记账本。
“揣他兜里了！原料采购，介绍费，车费，一共预支出去三百多！”
岳母猛地回头。
“你不是说只拿了二十跑腿钱？”
许有财咬紧牙关。
我站在桌子另一边，看着那本账。
他看见我，忽然抬手指过来。
“是他逼的！他把我家钱全要走了，我不找路子，吃什么？”
“你拿走我的钱时，怎么没问我吃什么？”
“你现在不是挣着了吗！”
“我挣着了，你欠的就能不用还？”
他胸口起伏，脚下往前冲。
管里的人挡住他，他还伸着脖子喊。
“你早把配方给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唐禾合上那张凭证。
“他说的话，请一并记下来。”
许有财这才闭了嘴。
他看向那张纸，伸手想够，又被拦住。
“我就是先写个单子，让作坊肯给我本钱。等卖完，我会把钱补上……”
“那为什么冒用供销社？”
他不答。
“签字是谁写的？”
他仍不答。
岳母突然把头转向许兰。
“兰子，你写的字最好，你说，是不是你帮他写的？”
许兰站在锅边，手背上还有洗肉泡出来的裂口。
她先看娘，再看弟弟。
许有财眼睛亮了一下。
“姐，你说句话。你认了，罚点钱就过去了。我还得娶媳妇，还得挣钱给娘养老……”
许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她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岳母抓住她肩膀。
“你都离婚了，还怕什么名声？你弟不能坏了名声！”
许兰被她摇得往后退，腰撞上案板。
锅盖哐当落地。
她低头看着那只盖子，忽然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了起来。
“我离婚，是谁让我把他的补助拿给弟弟？”
岳母手上一紧。
“现在说那个干什么！”
“让我写信骗钱的是谁？让我按他的手印，让他进山的是谁？”
“你闭嘴！”
许兰掰开她的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轮到我弟，你知道会坏名声。轮到我，你就说认了算了。”
许有财急得跺脚。
“姐！这会儿你闹什么！”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嘴却没停。
“字是你找人描的，章是你托人刻的。那张煤油调拨单，是你从供销社搬货时顺走的旧单据。”
屋里的人全看向她。
许有财伸手去捂她的嘴。
管里的人扣住他胳膊，把他按到凳子上。
凳脚摩擦地面，尖声刺得耳朵发紧。
他还在喊。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许兰从篮子底下拿出一叠皱纸。
“你让我拿去引火。我没烧。”
最上面一张，唐禾的名字写了十几遍。
底下压着印泥试盖的废纸。
许有财盯着那些纸，身子往下一滑，膝盖撞上桌腿。
“姐……”
这一声，比他刚才每一句都轻。
岳母扑过来抢。
许兰把纸交出去，自己连退几步，退到墙边才停。
“你们别找我了。”
岳母抬手打她。
巴掌落下前，周婶挡在中间。
“当着这么多人，还打？”
岳母胳膊悬着，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等供销社留底送来，编号、内容、经手人全部对上，她的腿才软下去。
她扶着桌沿，没扶住，坐在地上，嚎哭得一句话分成几截。
“有财……娘就你一个儿子……你怎么能干这事……”
许有财被带走时，脖子还在往回扭。
他看见我，忽然挣着喊：“姐夫！你帮我说句话！”
我把落在地上的锅盖立到墙边。
“你姐已经跟我离婚了。”
“那我把钱还你！我都还你！”
“账会算，事也会查。”
他嘴还在动，人已经被领出门。
岳母爬起来追，鞋掉了一只都没顾上穿。
许兰站在原地，肩膀不停抖。
我转身去收我们的试吃碗。
她跟了两步。
“有粮，我知道错了。”
我把碗摞好。
“今天把证据拿出来，是你该做的。”
“以前我总想着，我弟好了，家里就好了。我以为你能干，多做一点也没什么……”
她抬手擦脸，越擦，眼泪越多。
“他刚才让我认，我才知道……”
“我早就告诉过你。”
她抬头。
我看着她。
“大队部里，你按我手印的时候，我说过，那是我的手。”
她嘴唇颤了几下，没说出字。
我抱着碗走出门。
回到加工点，火已经被周婶留的人看好，豆干没煮过头。
我洗手，换围裙，重新开锅。
傍晚收工，唐禾把一份采购意见交给大队长。
三个月的试销记录、退损记录、卫生核查，都夹在后面。
供销社准备按流程扩大采购。
她没看我，只敲了敲签收位置。
“数量增加之前，先把人手和场地补齐。做不到，就别签。”
我翻完材料，拿起笔。
“先按现在能做的量。多出来的，等新灶修好。”
她这才抬头。
“舍得少挣？”
“锅不能比人跑得快。”
她嘴角抬了一下。
就在我签完名字时，大队长把另一封信递给我。
是杜办事员寄来的。
信封里除了核查进展，还有一份退回的汇款单。
附言只有两行。
钱收到了。
你爹说你有出息，我们等着尝你的手艺。
【第十章】
我没给工友寄卤肉。
路远，没有合适的冷藏和运输条件，熟食不能在路上耽搁。
回信里，我把这事写清，末尾添了一句。
来这边，我下锅。
写完以后，我在信纸边上按住父亲留下的那张旧纸，坐了好一会儿。
灶房有人喊水开了，我才把信收好，起身去端锅。
新灶动工那天，我先把生料处理区挪出去，没让施工的灰落进熟食间。
周婶看着图纸，拿手指比来比去。
“就这么点地方，还分三处？”
“脏水不能从熟食脚下过，人也不能抱着生肉穿锅台。”
“那你自己的住处呢？”
我指了指磨房。
“窗补好了，先住着。”
她把图纸卷起来，敲了敲我的手臂。
“你爹让你好好吃饭，没让你光顾着喂别人。”
我低头笑，揭开自己的饭盒。
两块豆干，一个鸡蛋，半盒杂粮饭。
“没饿着。”
她瞅了一眼，才肯去找修灶的人。
那年春天，我把借周婶的砂锅钱还了，又补上自己试制时用掉的柴。
账不多，一笔笔写清楚。
加工点也逐渐添了人。
洗料、烧火、售卖，各有各的记录。
配方我能教，称量和火候可以练，但有一条，我当着每个人的面说了三次。
“东西坏了，倒。谁舍不得，先找我，不准往顾客嘴里送。”
有人问：“倒了扣不扣工钱？”
“按规矩做出了损耗，算生产的账。明知坏了还卖，另算。”
问话的人把紧攥的围裙放下，点了头。
我仍旧每天看锅。
有一次大雨，原料车晚到，我到供销社把当天的部分订单退掉。
柜台前等货的人有意见，我便站在那里说明，少收多少原料，少做多少份。
唐禾没替我打圆场。
等人散了，她把退单收好。
“明天呢？”
“先看货，到了再答应。”
她抬眼看了看我湿透的袖子。
“办公室有干毛巾。”
“沾了泥。”
“洗。”
我去洗手，她把毛巾搁到门边，自己转身继续核账。
我出来时，桌上多了一杯热水。
杯沿缺了一个小口。
她用笔点了点另一边。
“从这边喝。”
我端起杯子，热气钻进鼻腔，冻硬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唐主任，我以后想请你吃顿饭。”
她没抬头。
“业务饭不吃。”
“不是业务。”
算盘珠停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个数核完，才合上账本。
“先把袖子拧干，水流我办公室里了。”
我低头看，脚边真湿了一小片。
她取来拖把，我伸手接。
这回她没跟我抢。
许家的处理结果，是分几次传到大队的。
被骗的款项继续追缴，许有财冒用印章、虚构采购骗取款项的事，按查明的事实处理。
我去配合核对损失，只认自己能拿出凭据的部分。
许兰也接受了相应处理，追回的钱没因她后来交出证据就少还一分。
周婶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岳母。
我把刚写好的收据晾在桌上。
“还款来，我签字。别的，不去。”
她没再劝。
夏天过去，豆干卖得更快，肉食却不能照冬天的办法放。
我缩短售卖时间，分早午两批做，宁可多跑一趟。
每次有人说趁热多做，我都把退损账翻给他看。
挣到手的才是钱。
盆里压着卖不掉的，只会变成亏空。
后来政策逐渐放开，我反复向有关部门询问个人经营的要求。
手续能办时，我没有把队里的灶房和客户一把揣走。
设备怎么算，库存怎么算，个人投入怎么退，逐项清点，写明白，交接完。
新的熟食摊有了登记，锅灶也是我自己买的。
供销社要不要继续采购，重新按程序谈。
唐禾主动把涉及我这摊生意的具体采购交给其他人经办。
有人拿我们说闲话，她把采购记录往桌上一放。
“挑东西的毛病，拿货来说。挑账的毛病，拿账来说。”
那人翻了几页，没再吭声。
她回头找我时，我正在卸豆干。
“下班以后，还算不算你那顿饭？”
我手里的竹筐磕在车沿上，差点没接稳。
“算。”
“我不吃剩的。”
“单做。”
“也别摆一桌，吃不完。”
我点头，她才走。
那顿饭，我做了一碗面，一盘卤牛肉，两样青菜。
牛肉贵，我买得不多，切得齐整。
她拿筷子分了一半到我碗里。
“请客的人也吃。”
我看着她。
“我离过婚。”
“我知道。”
“以前还在大队部闹过。”
“检讨写过，损失赔过，你还准备给我再念一遍？”
我笑了一下。
她夹起一块肉，没马上吃。
“赵有粮，我不替你管配方，你也别替我决定我的工作。能不能做到？”
“能。”
“家里有事，摊开说，不能拿一句为了你好就把人按住。”
我把筷子放下。
“能。”
她这才吃了那块肉。
饭后，我送她到路口。
她停下脚，伸出手。
我想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
切肉的油已经洗净，只剩几道刀口结的薄痂。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
“不是洗过了吗？”
她掌心有握笔留下的茧。
我的手指收拢，没再松。
等到街上第一次挂起个体经营的牌子，我的熟食摊也从一张案板换成了两间铺面。
牌子是木匠刻的。
有粮卤味。
没有许家的姓，也不再借谁家的屋檐。
周婶站在门外念了两遍，转身去招呼人。
“别光看字，买东西排队，别堵他门！”
我把秤摆到最显眼的位置，砝码擦得干净。
开门时，铜钩碰着秤杆，叮的一声。
后来，我在账本上第一次算出自己的积蓄超过一万元，没急着合账。
库存没算进去，别人未结的货款没算进去。
原料钱、房钱、工钱，该付的先留。
最后剩下的，才一笔笔加到存折上。
我核了三遍。
周婶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当初那张砂锅欠账。
“真过一万了？”
我把存折推给她。
她拿到亮处，眼睛贴近了看，忽然伸手拍了我肩膀一下。
“磨房那阵子，你连个锅都没剩下！”
街坊听见，往门口围。
有人问钱怎么挣的，我把柜台后头那摞账本抱出来。
“先从不卖坏东西开始。”
笑声从门口一直传到街边。
我去里屋，取出父亲的信，放在存折旁。
旧纸上的字还在。
好好吃饭，学门手艺，别总觉得自己低人一头。
我刚把抽屉关好，外头忽然静了。
许兰站在柜台前。
她比上回瘦，肩上的布包洗得发白，手里拿着一张还款收据。
最后一笔欠款，已经结清。
我核过，签字，把她那份递回去。
她没接，先把一个布包放到柜台上。
打开，是我落在许家的一件旧棉衣。
袖口补过，针脚挤得很密。
“我洗了，也补了。”
“放着吧。”
她看向铺子里新刷的墙，又看那口正冒热汽的锅。
“你这里，缺不缺帮手？”
“招人写在门口，按要求来。”
她咬住下唇。
“有粮，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把收据往前推了推。
她两只手撑住柜台，声音越说越低。
“我跟我娘分开住了。她再让我拿钱，我没给。我现在自己上工，自己吃饭。”
“那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咱们能不能……”
她抬头，眼睛里全是水。
“我不要你现在的钱。你把钱存着，我帮你洗料，烧火，什么都能做。以前是我错了，我这回不向着他们。”
锅里的蒸汽扑到玻璃上，结了一层水珠。
我抽了块干布，把柜台擦干。
“许兰，我以前求的，不是一个替我洗料的人。”
她嘴唇抖着。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可我已经不等了。”
里屋的门帘掀开。
唐禾端着两只碗出来，袖口卷到小臂。
她今天休息，没穿上班的蓝棉袄，头发用一根布绳扎着。
许兰盯着她手里的碗。
一直缺了小口。
那只杯沿有缺口的杯子，也放在里头的饭桌上。
“你们……”
我接过碗，指了指身后的唐禾。
“抱歉，你的位子被顶了。”
许兰的手从柜台边滑下去。
唐禾却抬脚碰了碰我的鞋。
“谁顶她的位子？”
我转过头。
她把另一只碗放到我手里。
“我有自己的位子。饭要凉了。”
我笑出了声。
“对，说错了。”
许兰站在门口，喉咙里挤出半声，又咽了回去。
我把收据交到她手上。
“账清了。以后各过各的。”
她抓着那张纸，蹲下去，脸埋进胳膊里。
周婶从外头回来，停了一下，没替她求情，只把门口挡路的竹筐挪开。
街上有人喊着卖卤肉。
我拿起夹子，称足斤两，包好，递出去。
等最后一个客人走开，我翻过暂停售卖的小木牌，进里屋吃饭。
唐禾已经把我的饭盛好。
她指着门外。
“还去看？”
我坐下，端起碗。
“吃饭。”
她把盘子往中间推，夹走了我碗里那片肥肉，又把一块豆干放过来。
“下回别偷偷挑给我，我看得见。”
我拿起筷子。
门外风掀起半截帘子，炉膛里柴火轻响。
桌上两碗饭，都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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