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抱着碎碗来索赔一百八十万，我先替他报了警。
师兄按着我的头，要我给买家下跪。
“一个修破碗的，你拿什么证明它不值钱？”
我没挣扎，只让人把门口的老太太请进来。
她摸了摸碗上的三颗锔钉，忽然问他：
“我婆婆给我煮红糖鸡蛋的碗，怎么成你家的祖传古董了？”
【第一章】
“跪下，赔钱，或者把店交出来。”
何家兴把我的后颈按向桌角。
桌上铺着红绒布，八块碎瓷扎在布面上。旁边是一份一百八十万元的销售合同。
手机镜头围住柜台。
他又往下压了压。
“我爸收你这个野徒弟，不是让你砸他招牌的。一个修破碗的，赔不起就拿店抵！”
我撑住桌沿，拨通报警电话。
“有人带着碎瓷上门索赔一百八十万。请来人，现场东西都在。”
何家兴的手松了半寸。
“你还敢报警？”
“你说我故意砸的。数目这么大，私了委屈你。”
我抽出后颈，拉起柜台下的防护网，把碎片连同红绒布罩住。
这是师父防猫碰瓷器做的网罩。
我第一次拿它防人。
买碗的中年男人伸手要拿合同。我将手机转过去，对准纸上的印章。
“您的收款方是家兴古玩，不是我们守义锔瓷。先别收，拍清楚，免得待会儿说不明白。”
男人的手停住。
何家兴把合同拍回桌上。
“碗是我卖的，修是你接的。昨天送进来完好，今天来取成这样，你还想赖？”
“昨天谁交给我的？”
“我。”
“几点？”
“下午四点多。”
“哪张接活单？”
他盯住我，嘴角向下扯。
“自家人的东西，还要单子？”
我撸起右边袖口。
小臂上一圈纱布，外面还贴着昨天的医院留置贴。
“我昨天下午在医院给师父办转院。店没开。”
围在门口的手机往前挪。
何家兴张口，买家先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不是说他当着你的面收的吗？”
“我有钥匙！东西放他柜台，就是交给他了！”
我指着墙上的接活规矩。
一物一单，当面点验。
师父写了三十年，纸黄了，字没糊。
何家兴一把扯下那张纸。
“我爸还没死，这店轮得到你立规矩？”
纸角擦过我的手背，划出一道白印。
我把它从地上捡起来，压进玻璃板下。
“规矩是你爸立的。”
有人从门口挤进来。
周小满举着相机，把掉落的纸、我的手背和桌面分别拍了一遍。
她一直拍这条老街，师父那条播放量最高的锔碗视频，也是她拍的。
何家兴看见她，抬手指向门口。
“出去，谁让你拍的？”
周小满没退。
“你叫我来的。你说今天拍许川毁坏古董、欺师灭祖。消息还在手机里，要念吗？”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何家兴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我不接他的目光，俯身看罩子里的碎片。
碗口半圈蓝边。
碗腹三颗铜锔钉。
最下头那颗，左脚比右脚短一点。
我的食指停在网罩外。
周小满察觉到我不说话，把镜头压低。
“认出来了？”
我问她：“你半年前拍的红糖鸡蛋那条，原片还在不在？”
“在。”
何家兴猛地往前一步。
我挡住柜台。
“再帮我叫个人。”
“谁？”
“陶秀兰，陶阿婆。”
门口忽然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别叫了。”
一个穿蓝布外套的老太太扶着门框，眼睛落在那三颗铜钉上。
“有人说这里砸了个碗，我来看看。”
她抬起手，指住何家兴。
“怎么是我的？”
【第二章】
何家兴先笑出了声。
“阿婆，别听别人教你两句话，就来领古董。你这辈子见过一百八十万吗？”
陶阿婆的拐杖敲在门槛上。
“我没见过一百八十万。我见过这只碗。”
买家把销售合同递到她面前。
“你看清楚，这是清代民窑蓝边碗，带旧修，传承有序。”
她没看合同。
“碗底有个小豁口。不是摔的，是烧出来就有。三颗钉，最下面那颗短一点。”
我隔着罩子指了指那块碗底。
小豁口还在。
买家的嘴唇抿紧了。
何家兴扯过合同。
“锔过的碗都这样！许川，你叫个老太太碰瓷，想合起伙来吃我的货？”
陶阿婆想往前走，鞋尖碰到门槛，又扶住门框。
周小满挪了把椅子给她。
她没坐，先从布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你拿走时给我的条子。”
纸头是家兴古玩馆。
下面写着民间生活器物借展登记。
物品名称，蓝边粗瓷碗。
借展期限，六个月。
预计归还日期，正是今天。
何家兴伸手来拿。
我把一只透明文件袋递过去，陶阿婆把纸放进袋里，我接住。
他的手抓了个空。
“这是馆里的统一单据，写错了很正常。”
“什么写错了？”
“买断写成借展。她收了我三百块！”
陶阿婆从袋子里又拿出一张纸。
“三百块，借展补贴。你让我自己留一份，怕我忘。你忘了？”
门口的议论声一下高了。
买家把手机掏出来，翻付款记录。
“你说是你家传了四代的东西。到底哪家？”
何家兴推开他的手机。
“你也是做生意的，听一个老太太说两句就信？”
周小满的相机响了一声。
原片调出来了。
画面里，师父坐在这张柜台后，陶阿婆抱着裂成三瓣的碗，站了好一会儿。
师父问：“这碗值多少？”
陶阿婆说：“不值钱。我坐月子，我婆婆用它煮了第一碗红糖鸡蛋。用了四十年，去年才摔的。”
师父拿过碗，扣缝，束线，钻孔。
铜钉在小锤下一点点刺进瓷胎。
叮。
叮。
那时我还嫌拍得太细，催周小满收相机，省得碎屑崩镜头。
如今屏幕里每一处掉釉、每一道裂纹，都对上了罩子里的碎片。
视频放到最后。
陶阿婆掏钱，师父指了指门口的价牌。
救急免，祖传半价。
她说：“这不算祖传吧？”
师父把碗放进她的布袋。
“婆婆传给媳妇，用四十年，怎么不算？”
买家一把夺过何家兴手里的合同。
“一百八十万，就买这个？”
何家兴的下巴绷住。
“老物件也有历史价值！视频只能证明修过，不能证明年代！”
我点头。
“对。具体年代、市场价值，交给专业机构查。可你合同里写的何氏四代家藏，已经有人不认了。”
警车停在门外。
何家兴刚要跨过门槛，两名民警进来了。
他立刻换了方向，指向我。
“警察同志，我要告他毁坏财物。他现在找人串供。”
我把借展单、原片和报警记录逐一递过去。
“我先报的警。东西没动，请你们核对。”
一名民警问：“监控呢？”
我看向柜台上方。
监控电源线悬在半空，插头被拔了。
何家兴抢着说：“早坏了。”
周小满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翻手机。
“许川，你不是说老店总断电，把云存储打开了吗？”
何家兴的脸僵住。
我的手机已经震了。
监控软件提示，昨夜有一段异常移动录像。
【第三章】
昨夜十一点十七分，何家兴打开了店门。
他把一个木匣放到柜台上，取出蓝边碗，拿手机拍了一圈。
随后，他拔掉监控插头。
画面中断。
“看清楚！”
他指着屏幕，指甲在上面敲了两下。
“我送来时是不是好的？是不是好的！”
民警让他收回手。
“为什么拔监控？”
“插座不够，我充电。”
“充电线呢？”
他喉结动了动。
“落车里了。”
我把录像往前拖了两秒。
木匣的盖子内侧，有一道白色压痕。
“这只匣子也请保管好。”
何家兴瞪着我。
“你又想编什么？”
“现在不编。该谁检查，就让谁检查。”
师父教过我，没上手的东西别乱断，能看见的证据别乱碰。
我可以认出一颗自己打的钉。
可我不能因为恨他，就张嘴给他定罪。
民警登记现场物品，让我们分别说明情况。
买家出示转账，一百八十万，分两笔，进的是家兴古玩的账户。
他还掏出一本鉴藏证书。
封面印着师父的名字。
何守义。
我将证书翻开，手停住了。
持有人栏目写着买家的姓名。
鉴定结论是清代民窑生活瓷，旧修无疑。
底下盖着守义锔瓷的红章，旁边有我的签名。
许川。
连我习惯连在一起的那一笔，都学了。
何家兴盯住我的脸，嘴角重新抬起来。
“认识吧？别说不是你。每天签多少张接活单，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没有去扯那本证书。
“这是复印件还是原件？”
买家说：“他给我的原件。”
“请一并留存。我不认可这个签名，要申请核查。”
何家兴摊开手。
“你当然不认。出了事，谁愿意认？”
门口有人开始往后退。
刚才还拍我的手机，转向墙上的师父照片。
周小满把镜头移开，没有拍那张照片。
何家兴往我身边凑，声音压下来。
“你不是最护我爸吗？继续查。查出他给假古董盖章，你猜他能不能从医院出来？”
我的牙关咬住了。
他又点点我的衣袋。
“转让协议我带了。店归我，事归我。你拿十万块走，今天还是好徒弟。”
我把手机从衣袋里拿出来。
录音计时还在走。
他伸手来抢，被民警挡开。
“有话正常说，别动手。”
何家兴胳膊垂了下去，指尖还在抖。
我把录音保存，抬头告诉他：
“我不拿你的十万。”
“我也不认你的一百八十万。”
“哪一笔是我的，我认。哪一笔是你写上去的，你自己认。”
陶阿婆忽然叫我。
她坐在椅子上，膝头放着那只蓝布袋，手在袋口摸了又摸。
“孩子，他是不是想让你背账？”
我蹲下去。
“您把知道的说清楚就行。”
她拿出一个厚信封。
里面不是钱。
是一摞借展单的复印件。
每张下面，都夹着一张小照片。
碟子、茶壶、汤盆、带缺口的酒盅。
“去年他说要给街坊办展览，不会用手机的，都到我这里登记。东西也是我陪着送的。我做了一辈子仓库保管，习惯留底。”
她数完，抬起头。
“连我这个，二十七件。”
买家忽然蹲下来，从里面抽出一张。
照片上是一只黄釉茶壶。
他的嘴唇一点点发白。
“这个我也买了。”
他把手机转给民警。
订单上，九十六万元。
下面还有一条同款鉴藏证书的照片。
签名仍然是我。
何家兴突然扑向那摞纸。
“那些不能看！”
【第四章】
椅子被撞歪，陶阿婆的拐杖倒在地上。
我撑住她的肩。
民警隔开何家兴，让他退后。
买家攥着那张茶壶照片，额角出了汗。
“你一共卖了我多少东西？”
何家兴喘着气。
“壶是真的！碗也是！你们凭什么拿几张照片说我卖假货？”
“你说壶是海外回流！”
“货源包装！做这行谁不包装！”
周小满的相机没停。
何家兴转过头，抄起桌边的杯子。
“再拍我砸了！”
民警喝止他。
杯子停在半空，里头的水泼了他半只袖子。
他放下杯子，胸口起伏。
我捡起拐杖，交回陶阿婆手里。
“阿婆，二十七件都有照片？”
“有。东西进他的展厅，每件还贴了号。”
“拍到号了吗？”
“背面写着。”
我翻过照片。
编号，物主姓名，联系电话，借展日期。
字写得横平竖直。
师父总说，干活留底不是防熟客，是防熟人拿熟字堵你的嘴。
这一次，挡住何家兴的，不是哪个大人物。
是一个老太太用了几十年的登记习惯。
我们被安排去做笔录。
出门前，何家兴又回头看了看柜台下的木箱。
那里放着师父的旧账。
我顺着他的目光蹲下，把箱锁按紧，将钥匙递给民警看。
“这里是本店修补记录，涉及这些器物的，请你们查。”
何家兴立刻开口：
“那是我爸的私人物品，许川没资格动！”
我站起来。
“你刚刚说证书是我签的。现在查我的接活记录，你又说我没资格？”
他咬紧牙，没接。
下午，我们做完第一轮笔录。
警方收下了相关材料，也说清楚，器物年代、款项流向、印章签名都需要核实。
不能靠一段争吵就认定整件事。
我点头。
何家兴走出门时，把西装扣子重新扣上。
“听见没有？没定。你们现在到处嚷嚷，损失谁赔？”
周小满收起相机。
“我只发完整现场，隐去买家和老人的信息，写正在核查。你要补充，我给你留原话。”
他盯她半晌，扭头走了。
我去了医院。
师父的床头放着一碗粥，表面已经起了皮。
我还没开口，他先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何家兴发的消息。
爸，许川带外人搞我。
你再不管，何家的脸就没了。
师父用那只输液的手按住手机。
“碗呢？”
“暂时留作证据。”
“老太太伤着没？”
“没有。”
他点点头，手指从手机边缘移开。
我想把粥端给他，又看见他一直盯着我的袖口。
后颈蹭破的地方还在渗血，沾上了衣领。
他指了指椅子。
“坐。”
我坐下。
他拿棉签替我擦了两下，手不稳，停了。
“他让你替谁认账？”
我把证书照片给他看。
师父的指腹压住红章。
压了很久。
“这个章，我去年就让他销了。”
“为什么？”
“他拿去给一只花瓶开证明。我发现后不许他用，又在店里发了声明。原件在账箱最下面。”
他抬起眼。
“拿出来。一张都别留给他。”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接连响了。
店门口的监控推送里，一辆货车停下。
何家兴带着人，开始往车上搬账箱。
【第五章】
我赶回店时，箱子已经抬到车尾。
何家兴站在门口，举着一本房产证。
“这是我爸的房子，我是他亲儿子。你算什么东西，敢叫警察来查我的账？”
我没有冲过去抢箱子。
先拨了办案民警的电话，说明有人正在搬走相关经营记录。
再把手机镜头对准货车牌照。
何家兴上前挡住。
“还拍？”
“你请的师傅，知道这箱里是什么吗？”
搬箱子的两个人对看一眼。
其中一个问：“不是说旧衣服？”
“维修原始记录。今天已经向警方报备，要配合核查。”
箱子落回地面。
何家兴扯住搬运工的袖子。
“钱我加！搬！”
对方抽出胳膊。
“挣搬家钱，不挣这个。”
车门关上，货车往街口倒。
何家兴一脚踢在木箱上。
锁扣撞出一声脆响。
我蹲下检查箱角，木刺扎进食指。
指尖的血抹到旧铜锁上。
他还举着房产证。
“今天先不搬。房子收回。你天黑前滚。”
我从柜台抽屉里取出租赁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房子是师父的。店是依法登记的个体经营户，经营者是我。租期还剩四年，租金按年付，你不是合同一方。”
周小满刚赶到门口，听见这句，停住了。
何家兴瞪着那张纸。
“我爸不可能把店给你！”
“没给。七年前，他手抖得拿不住钻，我接了经营。他收房租，我付工钱，账上都有。”
“你一个学徒——”
“我是他徒弟，不是你的伙计。”
我把营业执照放到合同旁边。
名字就在上面。
许川。
何家兴抓起执照，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来。
门口的人往玻璃上凑。
有人说：“一直以为小许是打工的。”
我把执照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平时不来店里，不看账，不交税，不发工资。现在拿你爸的房产证，想把我的经营记录搬走？”
他的手悬在半空。
我打开账箱。
最底下，有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去年发布的停用印章声明、对何家兴公司的书面通知，以及快递签收回执。
签收人，何家兴。
还有一份补充通知。
守义锔瓷只提供器物修补，不提供年代与市场价值鉴定，不对任何收藏投资作收益承诺。
我一张张拍给民警。
何家兴的手机响了。
他看清来电，背过身接起来。
“郑总，网上那点事是同行搞我……不是，我们有完整手续……”
听筒里的声音传出来。
“你说何守义担保回购。现在他说从不鉴定，你给我解释！”
何家兴走向墙角。
另一部手机又响。
他挂了第一通，第二通还没接，街口就有人叫他的名字。
“何老板，别走。我的八十万呢？”
他按住手机，转头盯着我。
“许川，你非要把我逼死？”
我把停用声明塞回文件袋。
“我只把自己的名字拿回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牙齿咬在一起。
“拿回来？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他点开手机相册。
一张借款协议铺满屏幕。
借款人是师父。
金额，两百万元。
落款日期，是师父住院前第三天。
【第六章】
“我替老头垫了两百万。”
何家兴把手机伸到我眼前。
“他按的手印，亲手签的。房子、店里的工具，全在担保清单里。你拿什么守？”
我没有去碰他的手机。
“借款实际转到哪里？”
“你管得着吗？”
“你主张欠款，就拿转账和完整合同。手机上一张图不够。”
他收回手。
“明天上午，有人来评估房子。你最好配合。”
说完，他挤出人群，开车离开。
我把门关上，只留一扇小门。
周小满站在柜台边，盯着箱里的账。
“要不要先把你师父接回来？我怕他再去医院。”
“先给医院留电话。其他的，问师父。”
我拨通视频。
师父看见借款协议的截图，拿起眼镜，戴了两次才戴好。
“我按过手印。”
我的手掌压紧桌面。
周小满没出声。
师父又说：“他说公司查账，之前替我交的住院押金，要补一份确认。两万。他拿笔指着，我就签了。”
“两页还是一页？”
“上面压着别的纸，只露最后一段。”
“你有留照片吗？”
“没有。”
手机里传来床架轻响。
师父坐起来，要下床。
“我去找他。”
“先别动。”
我把手机摆正。
“您过来争一句，他能争十句。咱们查账。”
师父抬头看我。
我逐字问。
“钱进过您的账户吗？”
“没有。”
“签的那天，谁在？”
“只有他。”
“医院押金是谁交的？”
“你。”
我调出住院缴费记录。
两万元，付款时间，银行卡尾号，都在。
随后，我联系师父，让他授权调取自己的账户流水，并把冒出的借款材料补充给警方。
周小满按住桌上的纸。
“他明知道流水对不上，为什么还敢拿这个？”
我看向那只账箱。
“他不需要马上打赢官司。”
“他要咱们先怕，先认，先把东西交出去。”
傍晚，何家兴在自己的账号发了视频。
镜头里，他坐在师父的空工位前，眼圈通红。
“我爸养了许川十几年，现在住院，他抢走老店，还联合外人毁掉我们家的生意。”
他展示一叠转账截图。
收款人有我，也有师父。
标题写着十年供养，养出白眼狼。
我的电话开始响。
有人骂到一半，听见我说正在录音，又挂了。
周小满拿着手机，指节抵住屏幕。
“转账是真的？”
“是真的。”
她抬头。
我抽出一本蓝色账册。
“来，逐笔对。”
第一笔，八千元。
二十三件餐具修复，发票号码和快递单号都在。
第二笔，一万五千元。
展厅大型瓷缸修复，分三次上门，工时七天。
第三笔，五千元。
备注写着给老头生活费。
师父当天转回去四千八，留下两百，是他借走的电钻押金。
周小满越翻，嘴唇抿得越紧。
“他把生意款写成养你？”
我把两本账放在一起。
“还有半本没付。”
店门又被敲响。
陶阿婆抱着一只鞋盒进来。
她把盒子放到柜台上，取出一本老相册、一张发黄的奖状，还有一叠小票。
“你不是问我那碗哪儿来的？”
她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里，一排女工站在窑炉前，每人端着一只蓝边碗。
“不是清朝烧的。”
“是我婆婆那一班，一九八四年烧的。”
【第七章】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陶阿婆拿手指压住第三个人。
“这是我婆婆。那年厂里试新窑，头一批碗有些底足不齐，不往外卖，给职工当福利。”
她翻开小票。
职工福利领取单，蓝边饭碗两只。
领用人跟照片后面的姓名一致。
“那年我刚生孩子。她拿了一只给我，另一只留着自己用。后来搬家，把她那只磕没了。”
周小满把相机架好，征得她同意，录下这段话。
我没有立刻说证据齐了。
“阿婆，这些先复印，原件请您保管好。还得找厂里的存档和专业人员核对。”
她把鞋盒往我面前推。
“找。我认得厂标，照片背面还有厂名。”
我拿出碎碗照片，放大碗底露出的半个印记。
原先有一层黑色污物遮着。
碗碎后，断面旁边露出一个蓝字。
和福利领取单上的商标能够相互印证。
周小满盯住屏幕。
“他不是不懂。他专门把这儿弄黑了。”
“谁处理过，需要查。”
我把手从屏幕上拿开。
“能证实的先交。别替他补故事。”
第二天，周小满把完整现场、借展单和那条旧视频整理发布，涉及个人信息的地方做了遮挡。
她没写价值结论，只列何家兴自己前后说过的话。
四代家藏。
海外回流。
买断写成借账。
货源包装。
午后，何家兴开车堵住店门。
他的领带没系，眼下青了一圈。
“删掉！”
他把手机砸在柜台上。
屏幕里，几个买家已经在约着核对藏品证书。
“你知道我今天退了多少订单吗？合作方把展位停了！你一个月修碗挣几个钱，赔得起吗？”
周小满站在我旁边。
“哪一句不是你说的，你指出来。”
他指向陶阿婆。
“老太太，我给你三十万。你当着镜头说记错了。今天到账。”
陶阿婆坐在矮凳上，正把相册往鞋盒里收。
她抬头问：“那别人呢？”
“别人不用你管。”
“借给你的壶，借给你的盆，都是人家留着舍不得扔的。你卖了，叫他们不用我管？”
何家兴俯身，把两手撑在她面前。
“你要那破碗干什么？死了带进棺材？”
我将他的胳膊拨开，站到中间。
他抬手推我，袖口扫倒了水杯。
凉水泼过掌心，玻璃滚下柜台，在脚边炸开。
周小满已经拿起手机报警。
何家兴指着我鼻子。
“你别以为拿几张照片就赢了！那二十七件全有我爸的授权，有你的签名。买家要退，你们店也跑不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上面是警方刚通知我补充原始材料的消息。
“所以我们去查签名。”
他眼皮跳了两下。
“你天天签，谁知道哪天签过什么？”
“我知道。”
我从账本里抽出一张装订纸。
上面不是鉴藏意见。
是去年给他修复展厅大瓷缸的验收单。
“你交给买家的证书，签名都长得一模一样。连末笔这滴墨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我把几张证书照片并排放开。
“活人签字，会次次滴在同一个位置吗？”
何家兴伸手来盖屏幕。
没盖住。
他盯着那几张照片，鼻翼不停张合。
陶阿婆忽然开口。
“他收东西那天，还专门带了个机器，说给东西拍档案。”
我看向她。
“什么机器？”
“能把纸扫到电脑里的。他让何师傅在一张纸上签名，说把老手艺人的名字留进展册。”
何家兴猛地吼出来。
“你闭嘴！”
门外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民警进门，出示手续。
“何家兴，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进一步调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陶阿婆。
嘴张着，先前那句话再没接下去。
【第八章】
何家兴离开时，没有再碰柜台上的账本。
他的手几次抬起来，又放下。
我把原始验收单、电子存档的时间记录，以及历年的签名样本一并交了出去。
随后几天，我每天开半天店，另半天补材料。
不是谁拍个视频，钱就能自己回到受害人账户。
借展物品的来源要核实。
销售合同要核实。
几套不同编号的证书，要逐张核对。
一天下午，办案人员来店里，问我一只白釉汤盆。
我从账本里翻出修补记录。
“盆沿裂过，换过两颗钉。接货单上有原物主的电话，经本人同意可以联系。”
对方指着一张销售照片。
“这张上面只有一颗钉。”
我拿放大镜看了片刻。
“另一颗被修图抹了。孔位旁边这块掉釉没处理干净。”
“能出具鉴定意见吗？”
“我可以说明我的修补过程。年代、价值和图像鉴定，要找对应资质的人。”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接着往下写。
我把这句话也写进说明，签上自己的名字。
那天下午，师父出院。
我去接他，他没问何家兴在哪里，先问店里的账箱有没有少东西。
“没少。”
他抓着我的胳膊走到门口，看见新换的锁，脚步停了。
“换得好。”
我把钥匙放进他掌心。
他没接，往回推了推。
“经营是你的，钥匙你拿。”
进店后，他把旧章找出来。
章边磕掉一个角。
他用放大镜看过，又让办案人员留存核查。
“通知销毁没用，我应该亲眼看着。”
师父说这句话时，指甲在桌上刮了一道。
我给他放下热水。
“章还在，反倒能查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复制的。”
他捧起杯子，没有喝。
门外忽然有人叫爸。
何家兴来了。
他没有被人押着，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我站起身。
他瞥了我一眼，把果篮放到师父脚边。
“爸，我就是周转出了问题。钱不是我一个人拿的，场地、宣传、佣金，哪样不要钱？”
师父看着他。
“人家的碗呢？”
“我现在说正事！”
“我问你，人家的碗呢？”
何家兴的手指绞住果篮提绳。
“碎了就是碎了，赔她不就行了？”
师父把杯子搁下。
“你拿去的时候，说借。”
“做生意不说点好听的，谁肯给？一堆几十块钱的东西，我做推广，做故事，做渠道，卖出价是我的本事！”
周小满正在门边整理新视频，听见这句，抬起头。
何家兴看见她，声音又降下来。
“爸，你帮我说句话。我找人问过，只要你承认授权，许川承认证书上是他签的，后面我们赔钱就能谈。”
他把一份纸放到桌上。
情况说明。
我伸手翻开，上面写着师父曾口头认可对涉案器物作收藏推荐。
另一段写我负责证书制作。
师父盯了半晌。
“到今天，你还要他认？”
“他年轻！他又没儿没女！我有公司，我有——”
师父抄起那份纸，撕成两半。
何家兴想去抓，纸已经又裂了一道。
纸片落进果篮，盖住红苹果。
“他没儿没女，就该替你坐牢？”
何家兴僵着，嘴角抖了几下。
“你到底认不认我是你儿子？”
师父把椅子往前挪了一寸。
“认。所以我去把我知道的说清楚。”
“你敢！”
何家兴的膝盖撞上桌腿，茶水晃出来。
师父没有起身扶他。
他从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没有删除的语音。
何家兴的声音在店里响起。
“爸，签名那页你别留了，我这边扫过，足够用。”
【第九章】
何家兴扑向手机。
我抓住他手腕，隔在师父前面。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另一只手扣住桌沿。
“你录我？”
师父把手机翻过来。
“你自己发的。”
那条语音下面，还连着几条消息。
何家兴催师父补签。
师父问展册什么时候印。
何家兴说印好了再送。
整个聊天里，没有一句授权鉴定，更没有同意拿修补店为投资交易兜底。
何家兴盯住屏幕，忽然蹲了下去。
果篮被他碰翻，苹果滚到门槛边。
“爸，你别叫。”
“我会还钱。”
“你给我一点时间。”
师父的手往前伸了伸，停住，又收回膝头。
“拿谁的钱还？”
何家兴抓住他的裤腿。
“房子能卖，店能卖。你把房子卖了，我先退一批，后面就能缓过来。”
师父低头看他。
“你说两百万是借给我的，现在又要卖我的房子还？”
何家兴的手滑下去。
我把他带来的情况说明残页收好，联系办案人员补交材料。
他坐在地上，反复说没那么严重。
没有人接话。
周小满把滚出门的苹果捡回来，放在果篮旁边，没有往里塞。
那天之后，何家兴没再来店里。
我接到通知，去辨认查扣物品。
在指定场所，我看见了那只木匣。
还看见一台扫描仪，一枚仿制印章，一叠空白鉴藏证书，以及几本做旧样册。
办案人员拿出一张照片，让我确认。
照片里是一张打印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我的签名。
同一滴墨，同一个末笔。
我点头。
“原始签名出自那张瓷缸验收单。这个版面不是我做的。”
工作人员继续记录。
旁边的物品清单上，还有一份电子文件名称。
守义事故处理协议。
我被允许看与我有关的部分。
店铺经营权转让。
账册、客户资料、修补工具随店一并移交。
签署后，所谓百万瓷器赔偿不再向我主张。
文件建立日期，在碎碗送进店里之前。
我盯着那一行日期，指尖贴住纸边。
原来他举着一百八十万合同进门时，连我要怎么低头，都替我写好了。
回来路上，我没坐车，走到街口才给师父打电话。
“他提前做了转让协议。”
电话那头只有水壶响。
过了一会儿，师父问：“东西都交清了？”
“交清了。”
“回来吃饭。锅里给你留着。”
我到店时，师父把饭盒推过来。
红烧豆腐，半碗米饭。
我夹起一块，筷子碰到盒沿，响了两次。
师父把筷子从我手里拿走，换了把勺。
“吃完再签字。”
桌上还有一份材料。
是他对所谓两百万借款的完整情况说明。
附着账户流水、住院缴费凭证和相关消息记录。
我吃完饭，陪他逐页核对。
这回，他没只看最后一行。
店里的生意还得做。
我每修完一件，都把接货单拍照存档，给客人一份，自己留一份。
何家兴被采取进一步强制措施的消息传来那天，我正在给一只汤盆钻孔。
钻头停住，瓷粉落到掌心。
周小满站在门口，把手机放到我旁边。
“买家收到进展通知了。资金、电子文件和鉴定材料都在查。你那份说明也起了作用。”
我放下工具，洗净手。
“陶阿婆知道吗？”
“她只问，碗什么时候能回来。”
后来，通知我出庭的材料送到了。
开庭日期下方，是何家兴的名字。
我把它拿给师父看。
他抽出老花镜，只问了一句。
“法庭上，我能坐在你后面吗？”
【第十章】
开庭那天，师父坐在我身后。
陶阿婆握着布袋，坐在过道另一侧。
我依次回答问题。
什么时候接触蓝边碗。
三颗锔钉是谁打的。
店内接货规则是什么。
有没有出具过鉴藏证书。
原始签名又出自哪张单据。
我只说自己知道的，不替谁添一句，也不替谁减一句。
何家兴几次抬头看我。
我没有回避。
有关部门调取的电子文件、交易记录、专业鉴定意见，与借展登记、原物主陈述相互核对。
那批被包装成高价古瓷的器物，来源逐渐摆清。
伪造的传承，复制的签名，编造的担保，落实到了每一份合同和每一笔钱上。
说到我的签名时，何家兴忽然开口。
“他给我修过东西，他不是完全不知道我的生意！”
审判人员提醒他按程序发言。
我等到被允许回答，才把手从膝头抬起来。
“我知道你做买卖。”
“我不知道你拿验收单上的签字，给别人一百八十万的合同作保。”
“修过你的瓷缸，不等于替你卖过古董。”
他嘴唇动着，眼睛移向师父。
师父坐得很直。
没有点头，也没有站起来。
休庭时，卖碗的男人在走廊叫住我。
“第一天，我也逼过你。”
我站住。
他搓了搓手。
“对不住。我那时只想着钱，觉得你是店里干活的，东西碎在店里，就得抓住你。”
“钱的损失按程序追。以后交东西，拿单。”
他点头，往旁边让开。
陶阿婆听见，拍了拍自己的布袋。
“留单子不丢人。”
她说完，扶着墙去找水。
我过去替她接了一杯。
后面的审理，我按通知配合。
店照常开，天黑关门。
师父坐在柜台后教新接的活，不再碰电钻，只替我听裂缝。
指腹轻敲，听声音，再拿放大镜看。
他偶尔会抬头望一眼门口，手里的杯子端着不动。
我不劝他忘。
到该吃饭时，把饭放下。
判决送达后，何家兴因这笔交易中的诈骗被判处有期徒刑，违法所得依法追缴，并承担相应退赔责任。
那份企图让师父背上的两百万借款，也没能成为他卖房的凭据。
我在法律文书上读到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名字后面没有一百八十万欠款。
周小满过来补拍老店的后续。
她把镜头对准门口新装好的价牌。
救急免，祖传半价。
何家兴账号上那条白眼狼视频，已经保存进证据材料。
我没有用同样的话骂回去。
我把营业执照、收费说明和只修补不鉴定的告示，擦净玻璃，重新挂好。
她拍完问我：“还接借展的活吗？”
“接修补，不替人编来历。”
“还收徒弟吗？”
“等有本事教好再说。”
师父在后面敲了敲桌沿。
“先把你那左脚短的钉改改。”
我转过头。
他手边放着一个封好的证物返还袋。
蓝边碗的碎片，回来了。
那三颗锔钉，一颗还咬着两片瓷，一颗弯了，最下面那颗脱出半边。
我拆袋，逐片摆上毡垫。
八块。
都在。
陶阿婆赶到时，额头有汗，布袋攥在手里。
“还能修吗？”
我拿起碗底，沿着裂口试合。
原来的三瓣之外，又添了几道新缝。
“能把形修回来。但伤得比上次重，不能再盛滚烫的东西，也别直接入口用了。”
她盯住碗口那半圈蓝边。
“摆着也行。”
我先清理旧污，再对缝，束线。
师父坐到我旁边，将灯压低。
钻头落下前，我问她：
“旧钉还留吗？”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摸了摸最下面那颗。
“留。”
“这颗都歪了。”
“歪了也是它。”
我把旧钉逐颗校正。
不足的地方添新钉，新旧分明，不做遮盖。
第一颗敲下去时，周小满关掉了相机提示音。
第二颗落稳，师父把护指推到我手边。
第三颗扣住瓷胎，陶阿婆一直抿着的嘴松开了。
她把布袋放到膝头，两手摊开，等着。
我没有急着交给她。
每一道缝，都查过。
每一颗钉，都试过。
最后在碗底贴上小签，写明只供陈设。
我用软布包好，放进她的袋子。
她从衣袋里掏出钱。
“这回多少？”
我指了指门口的价牌。
“祖传半价。”
她数出钱，放在柜台上，又抽出一张。
“第一次是你师父，这次是你。该给。”
我收了明码标出的那一半，开好收据。
她把收据折起来，塞进布袋夹层。
临走前，她又把碗取出来看了一眼。
三颗旧钉旁边，多了几颗新钉。
灯照在上面，铜色没有完全相同。
“我回去给孙女看。”
她把袋口拢住。
“告诉她，往后这只碗，是她的。”
师父从椅子上站起来，替她扶住门。
我正要收工具，他指了指门上的价牌。
“下面添一行。”
“添什么？”
他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来，等他说。
门口又有人探头，怀里抱着一只裂开的茶壶。
“师傅，这个不值钱，能修吗？”
我放下笔，拉开柜台前的椅子。
“能。”
“先坐，说说它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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