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催债律师函，当成了弟弟的新婚贺礼。
爸骂我没良心，妈说我毁了这个家。
女朋友跟了老板，发小卷走八十万，他们又把唯一的房子给了弟弟。
我啃完两块钱的馒头，不认了。
婚礼开始前，弟弟接到了法院的电话。
【第一章】
“你弟结婚，你这个当哥的，签个字怎么了？”
我爸把担保书拍在桌上。
筷子跳了一下。
“房子已经过给周扬了。贷款一百六十万，你收入高，给他担个保，又没让你掏钱。”
十几只眼睛落到我手上。
我拿起笔。
我妈立刻笑了，伸手替我压住纸角。
“我就说，周诚不会不管家里。”
笔尖落下。
我划掉担保人一栏打印好的名字，把笔扣好，退回去。
“谁拿房，谁签。”
我弟嘴里的肉没咽下去。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今天这么多人，你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我低头，把装着半个馒头的塑料袋系好。
两个小时前，何倩坐进了我老板赵启明的车。
车窗降下来，她把我送她的戒指扔进我怀里。
“周诚，你三十五了，连套房都没有。我不能再陪你熬。”
一个小时前，发小孙海发来消息。
借走我的八十万，他暂时还不上。
我打电话，他关机。
半个小时前，我蹲在饭店外面的路沿上，把两块钱的馒头掰成两半。
我妈打来第十二通电话。
“你弟订婚，你再不进来，就是存心给家里添堵。”
现在，房子也有了下落。
给周扬。
房上的新贷款，找我担保。
我爸伸手来抽我手里的塑料袋。
“家里缺你这口吃的？拿这东西上桌，丢不丢人！”
我收回手。
“我自己买的。”
坐在门边的刘姨放下杯子。
她住我家对门二十年，今天受邀来做见证。
“老周，孩子刚来，先让他吃口饭。”
“他缺饭吃？他是翅膀硬了！”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
“这些年没我们，你能有今天？现在弟弟成家，你拿乔了？”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掉指腹上的馒头屑。
“房子是你们的，你们想给谁，给谁。”
我弟嘴角刚抬起来，我接着说。
“借我的六十二万，什么时候还？”
桌上的转盘停了。
我妈看了一眼门口，声音压下去。
“一家人，别在这里说这个。”
“刚才让我担保的时候，不是一家人都在？”
我爸端起酒杯，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响。
“那钱是你孝敬我们的！”
“借条上不是这么写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照片。
三年前，周扬开店赔钱。
我爸拿房子做抵押，借钱替他补窟窿。后来还不上，催收的人上门，我拿出六十二万，替他结清。
借条是我爸写的。
归还日期是今年三月。
已经过了半年。
我把屏幕转向他。
“你说借条给我留着，以后我结婚用钱，你们卖房都还。”
我爸盯着照片，下颌一阵阵绷紧。
我弟先笑了。
“哥，你还真留着啊？亲兄弟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房产证写你一个人的时候，你也算得挺清楚。”
刘姨的目光转向我爸。
我妈把手机往我面前推。
“你弟对象那边等着办婚礼。贷款一下来，事情就都顺了。你签了，钱以后慢慢说。”
“贷款干什么？”
“装修，婚礼，做生意。”
“谁的生意？”
我弟伸手去拿担保书。
“跟你说你也不懂。”
我按住纸角。
借款企业那一栏，写着恒达设备有限公司。
我的公司。
赵启明的公司。
我抬头看我弟。
“你结婚，为什么给我老板的公司借钱？”
我弟手一抖，碰翻了茶杯。
水顺着担保书淌下来。
我爸抢过去，揉成一团。
“拿错了！”
我没拦。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赵启明打来的。
他开口第一句，便让桌上的人全停住了。
“周诚，你弟那份担保，你签好了没有？”
【第二章】
我按下免提。
“赵总，担保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爸没跟你说？你弟拿房子给公司做抵押，我这边给他安排个项目。银行那边还要追加一个有稳定收入的保证人。”
“所以找我？”
“都是自己人。”
电话里传来何倩的声音。
“他要是问我，你就说清楚，省得他以后纠缠。”
我妈伸手来按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挪开。
赵启明清了清嗓子。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别带进工作里。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得有点格局。”
我看了一眼我爸攥着的纸团。
“培养我，就是欠我三个月工资，再让我替公司担保一百六十万？”
我弟的椅子往后一响。
“你别在这儿胡说，赵总答应带我赚钱的！”
我转向他。
“赚了算你的，赔了找我？”
“你当哥的——”
“那你当一回。”
他张着嘴，没接上。
电话那头，赵启明的声音压下来。
“周诚，明天到公司谈。你这个态度，我得考虑你还适不适合现在的岗位。”
“可以。欠薪明细、劳动合同和解除理由，准备好。”
我挂断电话。
我爸站起来，椅背撞上墙。
“你吃错药了？得罪老板，工作也不要了？”
“工作我要。替他背债，我不要。”
“何倩都跟人家走了，你还不争气！你再把工作丢了，以后谁肯跟你？”
我把那半个馒头放进外套口袋。
“那就不跟。”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过去她说到这句，我总会低头。
怕他们失望。
怕我真成了没人要的人。
这次我拿起手机，点开转账设置，取消了每个月九千元的定期转账。
我妈看见叶面，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你把这个停了，我们怎么生活？”
“你们有退休金。”
“你弟马上有孩子，开销大！”
“那九千是给你们生活，还是给他养孩子？”
她的指甲掐进我腕上的皮肉。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爸妈该我承担的赡养，我按实际需要承担。周扬不是我儿子。”
我弟抄起酒杯，刚举起来，刘姨把桌上的汤盆往他面前一推。
“砸。今天谁先动手，大家都看着。”
酒杯停在半空。
我爸拿起纸团朝我砸来。
“滚！出了这个门，你别回来！”
我弯腰捡起那团湿纸。
展开，拍照。
“六十二万，周一我正式催收。”
说完，我出了门。
我妈追到走廊，声音一下软了。
“诚诚，你弟不会说话，你还真跟他计较？”
我停下来。
她伸手替我拉外套。
“你最懂事。你不帮，妈还能靠谁？”
我看着她。
“靠拿了房子的那个。”
第二天上午，我到公司时，门禁已经失效。
隔着玻璃门，何倩把一个纸箱推出来。
我的杯子、外套、技术笔记，都在里面。
赵启明站在她后面。
“签离职单，东西拿走。给你留点脸面。”
我拿起离职单。
上面写着，因个人原因自愿离职，双方工资及其他费用已结清。
我把纸放回去。
“没结清，不签。”
“你还想闹？”
“你不给我进去，我就拍门禁记录。你不发工资，我就申请仲裁。你要开除，出书面通知。”
何倩抱起手臂。
“周诚，别弄得这么难看。赵总原本还说，给你找个轻松岗位。”
“工资也是欠着发？”
她的嘴角僵住。
走廊里有人停了脚。
赵启明往前一步，挡住离职单。
“公司的项目资料，你全部交出来。”
“公司电脑、工牌、项目目录，都在这里。交接清单签收。”
我从包里抽出两份清单。
他没动。
“交接归交接，欠薪归欠薪。别写成我带着资料跑了。”
最后他把纸扯过去，签了字。
笔尖划破了末尾那一页。
我拿回签收联，抱起纸箱。
电梯门即将合上时，一只手伸进来。
财务田蕊挤进电梯，把一张折好的纸塞到我掌心。
“你的工资明细。”
她盯着不断下降的数字，嘴唇没怎么动。
“还有，孙海没跑。”
“昨天下午，他就在赵总办公室分钱。”
【第三章】
我按住开门键。
田蕊没抬头。
“别在公司说。我还要拿两个月工资。”
我松了手。
电梯门合上，顶灯照得那张纸发白。
工资明细下面，夹着一张内部收款登记的复印件。
八十万元。
付款人，孙海。
摘要，代周扬结算往来欠款。
我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的钱？”
“孙海来财务要收据，自己说的。他说借你周转一下，让我别把你弟的名字写到给你的材料上。”
“为什么给我看？”
田蕊按住自己的工牌。
“赵总让我补采购合同，还要我把日期往前写。我没签。”
电梯到了一楼。
她往外走了一步，又回头。
“这张复印件不能顶银行流水。你别只拿着它跟人吵，把原始转账和借条留好。”
我坐到大厅角落，拨孙海的电话。
还是关机。
我给他发消息。
只有一句。
钱的去向，我知道了。
不到一分钟，他回了电话。
“诚子，你先听我说。”
“说。”
“我本来想着做成了再告诉你。做生意都有周转，钱不会少你的。”
“采购保证金，怎么成了周扬的欠款？”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还活着。”
孙海咳了一声。
“你这话说的，咱俩从小穿一条裤子。你不能因为钱——”
“八十万，收款用途，项目订单，都是你发给我的。现在我问你，订单是真的吗？”
“是真的，项目还没落。”
“没落的项目，你给我看盖章订单？”
他开始叫我的全名。
“周诚，你别钻牛角尖。借款没到期，你现在找我也没用！”
“那我找出订单的客户核实。”
电话挂了。
我没再拨。
我把银行卡流水、聊天记录和借条分别备份，又去了订单上那家客户的办公地点。
前台替我联系了采购部门。
我等了四十多分钟。
水杯里的水喝完了，纸杯沿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对方核对编号后，当着我的面打了两通电话。
“周先生，我们没采购过这批设备，也没给恒达下过这份订单。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们法务会再核查公章。”
我把原文件发到对方提供的工作邮箱。
出门时，手机接连震动。
孙海发了七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你爸找你，你先回家，别把事情弄大。
我刚到父母家楼下，我妈就从门洞里迎出来。
“你怎么还去人家公司问了？”
我站住。
“谁告诉你的？”
“孙海。他都快被你逼死了！”
“他拿走八十万，逼死他的是我？”
她伸手拉我。
“你爸血压上来了，上去说。”
家门开着。
我的鞋柜空了。
原先放我换洗衣服的小房间，门上贴着一张婚纱照。
我弟站在客厅，手里捏着那份订单打印件。
“你是不是有病？非要查个明白？”
我没看他，径直走到我爸面前。
“周扬为什么欠赵启明八十万？”
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经营上的事，你别管。”
“拿我的钱还，叫我别管？”
“钱又不是丢了！你弟还年轻，摔一跤怎么了？”
我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房间一下静了。
“那份订单，是谁让孙海拿给我的？”
我爸不说话。
我弟把打印机拍在茶几上。
“爸，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你不就是怕他不肯出钱，才让海哥借的吗？”
我爸猛地转头。
“你闭嘴！”
我弟的手停在纸上。
我看着我爸。
“你知道？”
他站起来，指着墙上的全家福。
“我知道又怎么样？你弟欠着人家的钱，人家要告他！你有钱存银行，眼看着你亲弟弟出事？”
“所以，你让孙海骗我？”
“骗什么骗！都是一家人的钱！”
我伸进口袋，按了一下手机屏幕。
通话后开启的录音还在走。
我爸盯着我的动作，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既然已经拿了八十万，为什么还要我担保一百六十万？”
我弟脱口而出。
“因为那八十万根本没还到外面去！赵总还得用你的名字——”
我爸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第四章】
我弟捂着脸，眼睛瞪着我爸。
我爸的手还悬着。
我把手机拿出来。
“继续说。”
我妈扑过来抢。
“你回自己家还录音！你防谁呢？”
我侧身让开。
她撞上茶几，杯子倒了，茶水浸进那份假订单。
我弟嘴角抽动。
“我说错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到该说的地方说。”
我往门口走。
我爸挡住门，手撑在门框上。
“你今天敢把家里的事往外捅，以后别认我这个爸！”
我看着他的手。
三年前，他也是这只手，握着我，让我放心。
借条是他主动写的。
他说亲兄弟明算账，不能让老大吃亏。
现在那只手堵住门，不许我去要账。
“让开。”
“你敢！”
我拨了报警电话，把地址说出来。
我爸的手终于落下。
从楼里出来，我先去了派出所。
接待人员看完材料，让我把借款前后的聊天记录完整导出，不要只截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我照做。
对方也说得清楚，借钱不还不等于诈骗，要核查虚构项目、资金用途，以及借款时的实际情况。
我签了笔录，拿走回执。
第二天，我去咨询律师。
六十二万是另一笔债。
有借条，有转账，有到期日。
房子不是我的，不能因为我出过钱，就直接改成我的名字。
可我爸在债务到期后，把主要财产无偿给了周扬，债权无法实现，我可以起诉，请求撤销这次赠与，并申请财产保全。
律师把费用和风险一项项写给我。
“不是递个申请，房子马上归你。你要准备材料，也要解决保全担保。”
我看着银行卡余额。
一千七百二十三块六。
我想给孙海再打个电话，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退出去。
下午，我把开了六年的车卖了。
车商数完钱，把钥匙收进抽屉。
“你这车保养得不错，怎么急着出？”
“用钱。”
我没再多说。
从车行走到公交站，工具箱磨得掌心发烫。
那辆车跟我跑过不少厂区。
我曾经盘算，再开两年，攒够首付，把何倩接过来。
公交车来了，我提着箱子上去。
车门合上，手机亮了。
何倩发来一张截图。
赵启明在工作群里说，我因个人感情问题消极怠工，擅自离岗，公司保留追究损失的权利。
何倩紧接着发来语音。
“你低个头，把担保签了，赵总不会做绝。你现在没工作，再背个行业名声，以后怎么办？”
我把群消息转给律师，把盖了签收章的交接清单附在后面。
然后回复她。
“让他出示损失明细。”
她立刻打来电话。
“你能不能别装了？你爸妈都急成什么样了，你一点都不在乎？”
“你现在替谁打这个电话？”
她卡住。
“我为你好。”
“那把欠我的工资发了。”
我挂断，把她的私人号码拉黑，只留下处理工作事项的邮箱。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找活，晚上补材料。
借条原件、还贷证明、催款记录、房屋赠与时间，一份份装订。
法院受理后，我按要求办理了保全担保。
三周后，保全裁定下来。
我刚接到律师电话，我妈的电话就挤了进来。
她的声音发尖。
“周诚！你弟的房子为什么不能办抵押了？”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低头看手里的裁定书。
“因为我申请了查封。”
“你真告我们？”
“你们一直不信。”
电话那头，周扬抢过手机。
“你给我等着！你以为光你有证据？”
几分钟后，亲戚群里出现一份欠条。
债务人一栏，是我的名字。
金额，一百六十万元。
【第五章】
我把图片放大。
落款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
那天我在外省出差。
机票、酒店订单、客户验收记录，都还在。
欠条上写着，我因个人资金周转，向恒达设备有限公司借款一百六十万元。
我弟在群里发语音。
“大家看看，到底是谁欠谁！他自己欠公司钱，还想拿家里的房子抵，爸妈不肯，他就告我们！”
我妈紧接着哭起来。
“我们养他这么大，养出个讨债的。弟弟结个婚，他非得毁了才肯罢休。”
群里一连跳出十几条消息。
有人劝我。
有人骂我。
还有人说，父母再不对，也是长辈。
我没逐条回。
我把六十二万借条、对应转账，以及房屋赠与后的催款记录发进群。
随后问了三句。
“一百六十万，转到我哪个账户？”
“哪天转的？”
“付款凭证发出来。”
周扬不回。
我爸发来一条长语音。
“你现在翅膀硬了，懂这些歪门邪道。我们嘴笨，说不过你！”
刘姨在群里接了话。
“老周，订婚那天，你说让小诚担保。现在又说他欠公司钱，究竟哪句是真的？”
她把当天自己拍的视频发了出来。
原本拍的是周扬和未婚妻举杯。
镜头没停，后面那场争执也录了进去。
我爸说得清清楚楚。
贷款一百六十万。
让周诚担保。
又没让他掏钱。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刘姨又说：“我只发我看见的，别拿孩子的名声堵账。”
我爸把她踢出了群。
随即，他也把我踢了。
我把欠条图片交给律师，并向办案人员补充了材料。
那张所谓欠条，也寄到了我暂住的旅馆。
律师函催我三日内归还借款。
寄件人是恒达设备。
我捏着信封，去公司楼下等赵启明。
何倩先下来。
她看见我手里的信封，抬手拦住后面的赵启明。
“你还真敢来？”
“为什么不敢？”
赵启明走到台阶边。
“收到了就好。你撤诉，解除房屋保全，我这边也撤。咱们别闹得太难看。”
“我爸欠我六十二万，你说我欠你一百六十万，两笔不相干的债，凭什么一起撤？”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你把转账拿出来。”
他脸上的笑收了。
“公司的账，需要给你看？”
我从信封里抽出欠条复印件。
“我的名字，得给我看。”
何倩伸手来拿。
我将纸收回。
“别动。这是你们寄给我的。”
赵启明往前迈了一步。
“周诚，你想清楚。你还得在这行吃饭。你的履历、客户关系，哪样不是公司给的？”
“手上的活，是我一台机器一台机器调出来的。”
“离开平台，你算什么？”
“一个不欠你一百六十万的人。”
台阶旁有人笑了一声。
何倩转过脸，那个举着快递箱的男人已经走开。
赵启明的手按在栏杆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别后悔。”
“我后悔过了。”
我把律师函装回去。
“后悔你拖第一个月工资时，我还替你跟工人解释。”
当晚，我申请的劳动仲裁进入调解程序。
公司没有否认拖欠工资，只提出先签保密及免责协议，再付款。
我拒绝。
同一晚，田蕊给我打来电话。
她那边有搬纸箱的声音。
“我被辞退了。”
我坐直。
“因为那张收款单？”
“因为我不肯签新账。”
她停了一下。
“周诚，你那张欠条的签名，我知道从哪儿来的。”
【第六章】
我和田蕊约在仲裁院附近的打印店。
她提着一个文件袋，手背上有一条纸口子。
“赵总让我把你过去签过的备用金领用单找出来，说审计要用。”
她把一张复印件推过来。
“这份是我经手的。你看签名。”
我把欠条图片打开。
周诚两个字，连收笔处拖出去的那道线都一模一样。
她指着日期旁边的一处黑点。
“原单扫描时，玻璃板有脏东西。这一点也跟过去了。”
“原件呢？”
“领用单原件在公司档案里。我只能说明我经手过什么，不能替鉴定机构下结论。”
我点头。
她又拿出一份离职通知。
上面写着，因拒不服从工作安排，解除劳动合同。
“公司说我泄露财务信息，让我赔损失。”
她的手指在纸边来回捻。
“我爸住院，我本来想再熬一个月。可他昨天让我签字，确认那一百六十万是我亲手交给你的现金。”
我抬头。
她也看着我。
“那么多现金，我连见都没见过。”
打印机在旁边响。
一页纸卡住，机器发出长鸣。
田蕊肩膀缩了一下。
“我说要查现金日记账，他把杯子砸在我脚边。”
我把她面前的文件整理好。
“只说你亲眼见过、亲手经办的。没见过的，不替任何人认。”
她点头，拿起手机，联系承办人员补充情况。
我也把疑似伪造签名的线索提交了出去。
赵启明没等到我撤诉，先等到了核查。
两天后，孙海找上门。
他没进旅馆，在门外连抽三根烟。
我下楼时，他把烟摁进垃圾桶上的沙盘。
“诚子，救我一回。”
“还钱。”
“钱在赵启明那里，我怎么还？”
“你借走的。”
他伸手抓我的肩膀。
“你爸说你肯定会帮周扬，只是嘴上过不去。我才配合他们演这一出！”
我拨开他的手。
“你拿了多少？”
他避开我的眼睛。
“我没拿。”
“再说一遍。”
“五万。”
楼下早餐摊正在收锅，铁铲刮着锅底。
我看着他。
“我给你八十万，你转给公司八十万，公司再返你五万。拿我五万，买你骗我。”
孙海搓着脸。
“我欠外面的钱，他们催得紧。你又不是不挣钱，三个月就缓过来了。”
“我六十二万给了父母，八十万给了你。赵启明欠我三个月工资。你们是不是算过，我还能往外掏多少？”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我往后退了一步。
“去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我说了，他们不认怎么办？”
“那是你要解决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群聊。
我爸、周扬、孙海、赵启明。
群名叫周扬新项目。
孙海往上滑。
我看见我爸发的一条语音。
他点开。
“老大要脸，不能直说。你就说有订单，赚了分他二十万，他肯定拿。他从小认死理，你让他觉得是帮朋友，他不会往坏处想。”
我喉咙动了一下。
孙海急着往下翻。
“你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按住他的手机边框。
“原手机拿去提交。别删，别挑。”
他想收回，又停住。
“那你能不能写个谅解？”
“钱呢？”
他低下头。
我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转角，手机响了。
我爸打来的。
这次，他没有骂人。
“周诚，明天回家。那八十万的事，我跟你说实话。”
【第七章】
我没有回家。
我把见面地点定在律师事务所的接待室。
我爸到时，脸绷着。
我妈抱着包，周扬跟在最后，手里拎着一只礼盒。
“现在见亲爹，还得挑这种地方？”我爸问。
我拉开椅子。
“这里适合说账。”
我弟把礼盒往桌上一放。
“给你的。别说我们只会拿。”
我没碰。
“说实话。”
我爸坐下，盯着墙上的挂钟。
“周扬前阵子跟赵启明做二手设备翻新，赔了八十万。赵启明说，可以把这笔钱转成新项目的投入，等融资到账再结算。”
“所以孙海说替周扬还债，赵启明账上又写合作投入？”
我弟抢着说：“做生意本来就这样！”
“同一笔钱，对不同的人换不同的名字？”
我爸敲了敲桌面。
“你先听完。现在房子做抵押，新贷款下来，能把前面的事抹平。”
“拿我的钱抹一次，再拿我的担保抹一次？”
“不是还没让你签成吗？”
我妈往前坐了坐。
“诚诚，妈知道你受委屈。你弟婚礼日子都定了，亲戚都通知了。先把保全撤了，后面慢慢谈。”
“六十二万先还。”
“家里哪还有钱？”
“那你们打算拿什么还？”
她看向我爸。
我爸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六十二万，分三十年还清。
不计利息。
同时，我撤回涉及家庭成员的全部诉讼及报案，并不得再对外谈论相关事项。
我看完，把纸推回去。
“你们不是来还钱，是来让我闭嘴。”
我弟一拍桌子。
“已经给你台阶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我婚结不成，你才满意？”
“房子拿了，钱拿了，债让我背，连你结不成婚，也要算我头上？”
他猛地起身。
礼盒被带落，里面两盒茶叶滚了出来。
盒底价格贴没撕。
八十八。
我妈弯腰去捡，手指一滑，茶叶盒又落在地上。
她没再捡。
“周诚，你是不是非得看我们给你跪下？”
我拉开椅子，离桌边远了一点。
“别拿这个抵账。”
我爸嘴角绷成一条线。
“我最后问你一句，撤不撤？”
“不撤。”
“那周扬婚礼，你别来。”
“可以。”
他想把协议摔过来，手举到一半，接待室的门被敲响。
工作人员提醒，隔壁正在会谈，请降低音量。
他把纸攥成一团，塞回包里。
出了事务所，我收到周扬发来的婚礼电子请柬。
紧接着，是一段语音。
“请柬我照发。你不来，别人问起来，我就说你嫌家里穷，不认爸妈。你自己掂量。”
我把请柬转给律师。
婚礼前一天，我按法律文书送达与沟通需要，把正式催款函寄到了周扬签收方便的地址，也把电子版发给了他。
我没写祝福。
只写明了债权金额、涉诉事项，以及请勿处分涉案财产。
婚礼当天，我没有进宴会厅。
刘姨在酒店大堂碰见我，手里拿着一份礼金簿。
“你爸让我在门口记账，说你忙，让我替你看着。”
我把她拉到一旁。
“我不忙，我不参加。”
她看着我手里的文件袋，点了点头。
“不参加就不参加，钱不能再往里填了。”
话音刚落，周扬从电梯里冲出来。
手机还贴在耳边。
“知道了！我签收，我知道不能卖！”
他挂断电话，一眼看见我。
“法院的人为什么今天给我打电话！”
“你之前不接，也不签收。”
他冲过来，抓住文件袋。
“你故意挑今天！”
文件散了一地。
其中一页，是他作为受赠人被列为被告的材料。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发白。
酒店门口又有人走进来。
孙海。
身后是赵启明和何倩。
赵启明看见散在地上的材料，脸沉了。
“周诚，你到底想要多少钱才肯收手？”
我弯腰捡起那一页。
“我只要我的。”
孙海站在赵启明身后，忽然开口。
“那你先把给我的那五万，解释清楚。”
【第八章】
赵启明转过身。
“孙海，你说话过脑子。”
孙海的眼皮一直在跳。
“我脑子就是过得太晚了。”
他把手机举到胸前。
“你跟我说，周诚不会报警。就算闹，也是他们一家人的事。现在让我一个人认？”
赵启明伸手去拿手机。
孙海后退，撞到大堂的立式指示牌。
金属底座拖过地面，刺得人耳膜发紧。
电梯门开了。
我爸和我妈走出来，后面跟着几名来吃席的亲戚。
我爸一看这场面，先瞪我。
“你又闹什么！”
刘姨把礼金簿合上。
“他刚才站在这儿，没进去。是你家小扬冲下来抓他的东西。”
我爸没理她，径直来拉我。
“今天是你弟结婚，你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我把手抽出来。
“我已经说过不参加。是你们要在这里拦我。”
周扬突然冲孙海喊。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干？现在装什么！”
大堂里几个人同时转头。
孙海盯着他。
“你也知道我收了五万？”
周扬嘴巴动了动。
我爸把他往后推。
“滚上去！”
孙海抬高声音。
“订单是赵启明给的，话术是你爸教的，钱替你周扬用了。凭什么就我是骗子？”
赵启明一把攥住孙海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
酒店工作人员立刻过来隔开他们。
何倩站在旁边，鞋跟往后挪了半步。
我看向她。
“那张订单，你替我核实过。你说是公司真实项目。”
她喉咙滚了一下。
“我也是听赵总说的。”
“那就把你听到的，说清楚。”
赵启明猛地转向她。
“你别乱开口。”
何倩手里的包滑到肘弯，她伸手托了一下，没托住。
包砸在地上。
我没替她捡。
我爸朝周围看了一圈，嘴唇抖动。
“家务事，看什么看！”
刘姨把手机拿稳。
“老周，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录着。谁要是再说小诚闹婚礼，我就把全程放出去。”
我弟扑过去。
我伸手挡住他。
他的胳膊撞上我的工具箱，闷响一声。
“别碰别人手机。”
他盯着我，眼睛一点点发红。
“你就非得把我毁了？从小到大，爸妈说你有本事，说我不争气。钱给我，你心里就不舒服！”
“你拿走的不是钱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是你们认定，我不会翻脸。”
他咬着牙，忽然把矛头转向我爸。
“房子是你非要过给我的！你说过给我，他就拿不走了！现在怎么还查封？”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刚才那些还在劝和的亲戚，没再出声。
我抽出文件袋里的收件确认页，放到前台旁边的桌上。
“材料你们已经收到。后面按程序走。”
我爸一把按住那张纸。
“周诚，你别走。”
他的声音第一次没顶着人。
“今天这么多人，你给爸留点脸。”
我看向他按在纸上的手。
“我问那八十万怎么回事的时候，你说，都是一家人的钱。”
“我让你还六十二万的时候，你说，是我孝敬的。”
“你们什么时候给我留过一条路？”
他嘴角动了两下。
没出声。
我提起工具箱，从人群边上走出去。
身后，孙海还在跟赵启明争。
“录音我交了，原手机也交了！你别再让我改口！”
赵启明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交了哪一段？”
我脚步没停。
下午，我接到补充询问的通知。
那家被冒用名义的客户，也提交了书面说明。
不存在的采购订单，终于不再只是一句各说各话。
【第九章】
第一次调解，我爸没来。
他让周扬带话，说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
我提交了不能到场可按程序处理的意见，没有撤诉。
第二次，他来了。
头发没梳，外套领子折进里面。
我妈坐在他旁边，一直搓手。
周扬进门先看我，随后把目光挪开。
调解人员问，六十二万元借款，是否认可。
我爸说：“他是我儿子。”
对方再次问：“借款事实是否认可？”
我把借条原件递过去。
转账凭证、结清抵押贷款的记录、他多次承诺还款的聊天，一份接一份摆出来。
我爸喉头动了动。
“钱是他出的。”
“是借款，还是赠与？”
“当时说借，后来一家人，就没分那么细。”
我妈突然伸手拉我袖口。
“诚诚，六十二万，你给爸妈留一半行不行？”
我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们给周扬过户的时候，没给我留一半。”
她低头抹眼睛。
周扬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
“房子可以以后卖，现在婚刚结，我不能没地方住。”
“我住旅馆的时候，你没有问过我住哪儿。”
“那能一样吗？你一个人！”
他说完，接待室静了。
我点头。
“对，我一个人。”
“所以我这一个人的钱，我自己要。”
调解没有达成。
后面的庭审，我按通知一次次到场。
他们先说借条是家庭内部写着玩的，又说款项应该算赡养费用。
法庭询问时，我爸承认了签名，也承认当年是为了替周扬还经营债务，才向我借钱。
我弟则承认，房屋赠与没有支付对价。
庭审笔录签字时，他握笔握得很紧。
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才落下去。
判决送达那天，我正在新接的厂区项目里调设备。
我摘下护目镜，坐在车间门口看完电子文书。
借款应当偿还。
影响我债权实现的房屋赠与，依法撤销。
不是房子直接归我。
是他们不能再把它从责任里搬走。
我把手机收起来，回去接完那根线。
当晚，赵启明约我见面。
地点在他公司的会议室。
我带着律师一起去。
门口那块招牌还在，里面的工位空了一半。
田蕊的欠薪争议已经在处理。其他员工拿到各自的记录后，也陆续提出了请求。
被冒用订单的客户终止了与赵启明的接洽，把核查材料正式提交。
会议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一份欠薪付款安排。
一份八十万元退款方案。
还有一份让我撤回全部举报、保证不再对外发言的承诺。
赵启明先推来最后一份。
“你签了，钱我马上筹。”
我没接。
“先把那张一百六十万欠条说清楚。”
他看了一眼律师。
“公司内部操作有误。”
“谁借了？”
“没有实际放款。”
“谁签的？”
他咬住后槽牙。
“签名是从旧单据上取的。”
何倩坐在侧面，指尖抠着包带。
我把那张欠条复印件放到桌中间。
“当时你站在公司门口，说让我想清楚。”
赵启明抬头。
“我现在想清楚了。不属于我的，一分不认。属于我的，一分不少。”
他抓起桌上的笔，砸到墙上。
“你把公司逼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爸妈、你弟，都卷进来了，你以为你能摘干净？”
“欠薪是你欠的，订单是你们编的，签名是你们搬的。你拿什么让我陪？”
他胸口起伏，伸手去扯领带。
手指打了两次滑。
何倩突然开口。
“订单是他让我发给周诚的。那天我问过，客户还没签，他说先用，后面能补。”
赵启明转头瞪她。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聊天还在。我不能替你认成我做的。”
他伸手去够手机，律师开口制止。
何倩先一步收回，攥在掌心。
赵启明的手悬了一瞬，落回桌边。
门外有人敲门。
办案人员来通知他配合进一步调查。
不是我叫来的表演。
前面提交的流水、订单核查、孙海的供述和电子记录，已经一道道对上了。
赵启明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
杯里的水洒了半桌。
他看着我，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周诚，你说句话。”
我把自己的文件装进袋里。
“我说过了。”
“钱还回来，事情照查。”
【第十章】
判决生效后，我申请了执行。
父母和周扬不能再用房子已经过户来挡。
他们想留住房子，就得拿出清偿方案。
赵启明那边涉及的案件，还在依照程序办理。八十万不会因为谁在饭桌上哭几声，就自动回来。
孙海先退回了五万。
转账附言写着，对不起。
我在确认收款后，只回复了金额。
五万元，已收到。
他连着发来几条语音。
说小时候我摔进沟里，是他背我去的卫生所。
说他妈拿我当半个儿子。
说我不能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点开最后一条。
“诚子，我真不知道事情会这么大。你帮我说句话行不行？”
我回了他一句。
“你拿我去补窟窿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大了。”
随后，把退款记录提交给承办人员。
我没有出具谅解。
何倩来找过我一次。
那时我租下了一间小工作室，做设备维修和控制改造。
没挂多大的招牌。
玻璃门上写着我的名字和联系电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张旧桌子。
“你真准备自己干？”
“接活吃饭。”
“赵启明以前说，客户只认公司，不认人。”
“他还说过会按时发工资。”
她攥着一只保温盒。
“我做了你以前爱吃的。”
我手上有机油，没接。
“拿回去。”
她看了一眼我手腕。
那块她送的表，我已经摘了。
“周诚，如果当时我没走——”
“你走得挺及时。”
她的眼睛一下湿了。
“你就这么恨我？”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板。
“我下午要交货，没空跟你反复说过去的事。”
她站了好一会儿。
我低头检查接线，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人走了。
我的工资及依法确定的相关款项，后来陆续执行到账。
田蕊也拿回了自己的欠薪。
她给我发来一张新公司的工牌照片，没有别的话。
我回复了两个字。
挺好。
房子的事，拖到处置程序推进，我爸终于不再说以后再还。
他们申请在执行监督下自行出售，以免再增加成本。
买方确定那天，我去办理收款确认。
周扬坐在走廊里，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
婚礼那天挺直的肩，现在缩着。
他看见我，忽然站起来。
“哥，你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我没停。
他跟了两步。
“我以后挣钱，一定先还你。”
我转过身。
“当年你第一次开店，也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对，这次我不信了。”
我妈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手里的袋子滑到地上。
里面滚出两瓶水。
她弯腰去捡，起身时扶住墙。
“以后我们住哪儿？”
“售房款清偿后还有余款。租房、养老，你们自己安排。真有必要的赡养支出，我按实际情况承担。”
“你不能把我们接过去？”
我看向周扬。
“你们把房子给他的时候，说的是靠他养老。”
周扬低下头。
我爸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付款确认材料。
他没看我。
签名时，笔掉了一次。
我没有弯腰替他捡。
他自己扶着桌沿，蹲下去，把笔摸起来。
“周诚。”
我站在门边。
“是不是我当初不逼你签那份担保，就不会闹到今天？”
“不是。”
他抬头。
“是你们不该拿我不舍得翻脸，当成可以一直拿的理由。”
我爸嘴唇动了动，眼泪落到签名旁边。
他用手掌抹了一下，纸面被蹭皱。
“我总觉得，你有本事，你能扛。你弟不行，我不帮他，他这辈子怎么办？”
“你帮他，可以花你的钱。”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过了很久，才把名字签完。
那笔六十二万，最终回到我的账户。
八十万的追偿也在推进。赵启明和相关责任人陆续筹款退赔，最后一笔到时，我正蹲在工作室门口吃午饭。
还是馒头。
只是旁边多了一盒牛肉，和一杯热豆浆。
刘姨过来送旧家电维修单，看到我的手机亮，问了一句。
“又催你回家？”
“不是。”
我把到账信息给她看。
她戴上老花镜，逐个数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好，拿回来了就好。”
手机紧接着又响。
我妈发来语音。
“诚诚，这个月周扬房租还差一点。你先——”
我没等她说完，按住录音键。
“让他找工作。”
发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
门口的铃响了。
送设备的货车停稳，司机探头问：“周工，东西放哪儿？”
我站起来，拉开卷帘门。
“放里面，位置留好了。”
卸完货，我把银行回单打印出来，放进最下面那层抽屉。
里面是借条、裁定、判决，以及每一笔退款的记录。
我核对完最后一个数字，在自己的账本上划掉欠款余额。
零。
笔盖扣上。
我把抽屉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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