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陪领导出差三个月，我替她把行李送到了领导老婆面前。
她堵着门骂：“不就是一起跑项目？你还想让我跪下？”
我没接话，把她让我卖婚房填的那张表翻到最后一页。
那不是借款申请。
是六百四十万的担保追认书。
门铃响了。
她领导的老婆站起来：“正好，让他进来认认自己的签名。”
【第一章】
“房子先卖了，志成哥的项目不能等。”
许佳把一叠文件拍在茶几上，手腕上的金手链撞出一声脆响。
“你一年才挣几个钱？人家肯带着我，是给咱们家往上走的机会。”
她刚从外地回来。
行李箱还卡在门口，客厅里坐着她的领导段志成、我的车间主管韩勇，还有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
两个搬家工人抱着纸箱站在墙边。
许佳扫了一圈，皱起眉。
“叫这么多人干什么？不就是让你帮个忙？”
我拿起笔。
她的嘴角提了起来。
我却划掉了文件首页上未婚夫妻共同投资几个字。
“第一，房子是我的。”
“第二，我们没领证。”
“第三，今天不是投投资。”
我把十八只纸箱的清单推过去。
“是请你搬家。”
她盯着清单，手指停在自己的名字上。
“程川，你什么意思？”
“衣服七箱，鞋四箱，化妆品两箱。首饰单独封袋。你自己核对，少什么当场说。”
段志成靠进沙发，笑了一声。
“男人做到这个份上，就没意思了。”
他把车钥匙丢在茶几上。
“她跟着我跑了三个月项目，累得胃都坏了。回来还得受你的气？”
我看向许佳。
“哪天胃坏的？”
“你现在问这个有意义吗？”
“有。海边喝酒那天，还是夜市吃烧烤那天？”
她去拉行李箱的手顿住了。
灰衣女人从包里取出三张照片，放到文件旁。
第一张，许佳搂着段志成的腰。
第二张，两个人站在海边接吻。
第三张，酒店阳台上，许佳举着酒杯，穿着我给她买的睡衣。
许佳的嘴唇动了两下。
“你找人跟踪我？”
女人抬起头。
“照片是我拿到的。你应该认识我。”
许佳往后退了半步，撞上行李箱。
“罗……罗姐。”
段志成坐直了。
“你怎么在这儿？”
罗静没有看他，只盯着许佳手腕上的链子。
“这条链子，四万八。报的是项目客户答谢费。”
“你乱说什么！”
段志成伸手去拿照片，被她压住。
“财务凭证是我签的。你说送给采购负责人的太太。”
许佳把袖口往下拽。
链子卡在腕骨上，没遮住。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她三天前发来的语音。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挤满客厅。
“老公，今天又加班到凌晨。我想你想得睡不着。”
下一条，是我回的。
“辛苦了宝贝，早点休息。”
许佳扑过来按手机。
我先一步收回手。
“别急，还有八十七条。”
“你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你会回来？”
她张着嘴，没出声。
段志成拍了一下茶几。
“够了！感情的事关起门解决。今天先把钱的事办了，项目停一天损失多少钱，你懂吗？”
韩勇咬着烟，没点。
他把烟折断，扔进纸杯。
“段总，你这句话，我记着了。”
我从纸箱上拿过一个牛皮纸袋。
“正好，我也想跟你谈钱。”
里面是一份盖着同益设备公章的对账单。
金额二百八十六万元。
段志成看见数字，脸上的笑收了。
许佳却伸手推开。
“你别拿工作上的事闹。志成哥说了，你们小厂交货慢，扣款很正常。”
我没碰那张纸。
“最后一批货，六月二十七日签收。质量验收合格。付款日期，七月三十日。”
“现在是十月十七日。”
罗静把对账单转向段志成。
“财务确认过。没有扣款通知，也没有质量异议。”
段志成盯着她。
“你想清楚自己是哪边的人。”
罗静的手指捏住纸角。
纸上起了一道褶。
我把另一张纸压在对账单上。
“欠我二百八十六万，再让我的未婚妻来卖我的房子，给你凑八十万。”
“段总，你这个项目，利润真高。”
许佳猛地转头看他。
他没看许佳。
他的目光停在第二张纸的落款处。
那上面，是他亲手签下的个人连带保证。
【第二章】
“这张纸，你从哪儿弄的？”
段志成伸手来拿。
我按住文件。
“原件在律师那里。这是复印件。”
“当时签的是供货附件，谁答应给你个人担保了？”
韩勇打开手机，放出一段会议录音。
段志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程总，最后这批货不能停。我本人做连带保证，白纸黑字，你还怕我跑？”
客厅里没人接话。
录音还在放。
我当时问他：“盖章和签字都齐了，再安排发车。后面的新订单，必须款到排产。”
段志成回得很快。
“行，都听你的。”
许佳看向我，又看向韩勇。
“程总？”
韩勇把音量按低。
“进川精工是他办的。你住这儿两年，不知道？”
“我知道他有个车间，可那不是……”
她停住了。
段志成替她接上。
“有个小厂就了不起？你那四十几个人，没同益的订单，下个月吃什么？”
我拉开茶几抽屉，取出已经送达的催款函回执。
“所以我催了三次。”
“八月六日，九月一日，九月二十二日。”
“你们每次都说客户没付款。”
罗静低头看着那三张回执。
她想开口，又把嘴唇抿住。
我没有催她。
许佳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既然你是老板，八十万又不是拿不出来，为什么非要卖我的东西、让我难堪？”
“我没卖你的东西。”
“你把它们装起来，不就是赶我走？”
“对。”
她指甲掐进我的小臂。
我将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你的东西，一件不少。同益欠的钱，一分不能少。”
段志成站起来，抻了抻衬衣下摆。
“你要这么做，往后的合作就断了。”
“从你逾期付款那天，新增订单就没接。”
“明天那条展示线呢？”
“试用期限明天到。归还通知，上周签收了。”
他的下颌绷紧。
许佳从他脸上找不到话，又转头冲我喊。
“你停他的线，是不是就为了逼我认错？”
我拿起桌上的合照。
照片里，她戴着我买的订婚戒指，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拆开相框，取出照片，从中间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不大。
她却松了手。
我把属于她的半张放到首饰袋上。
“别把自己放进我的合同里。”
段志成踢开脚边的纸箱。
里面一瓶香水滚出来，撞上桌腿，碎了。
气味冲上鼻腔。
搬家工人往后让了一步。
韩勇站起来，挡在文件前。
“东西有清单，损坏照价赔。”
“你算什么东西？”
“进川精工生产主管。去年过年前，你在我们车间等发货，还给我递过烟。”
段志成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暂停进川的供应商资格。对，质量复核。所有合作群都发通知。”
我没有拦。
他挂断后，把手机朝我晃了晃。
“现在求我，来得及。”
我把玻璃碎片拨进簸箕。
“质量复核走程序。拿不出检测依据，就把通知撤回去。”
“否则连这笔损失，一起算。”
许佳拉住他的袖子。
“志成哥，别跟他一般见识。”
段志成甩开她，走向门口。
“罗静，回公司。别忘了，你也在凭证上签过字。”
罗静坐着没动。
等他的脚步消失，她才把一只文件袋放到膝上。
我看向她。
“你还有事？”
她没有打开文件袋。
先问我：“程川，你除了给同益供货，还签过别的担保吗？”
“没有。”
“给客户保证项目退款呢？”
“没有。”
她抬眼看向许佳。
许佳的手已经伸到茶几边，正一点点把那叠卖房文件往回抽。
我按住了最后一页。
罗静说：“那你最好看看，她今天究竟让你签什么。”
【第三章】
文件最后一页，标题被折在背面。
我翻开，读了第一行。
债务及保证责任确认书。
下面列着同益设备收到的六百四十万元项目预付款。
再往下，是我的名字。
以及一句确认：本人认可此前作出的连带责任保证，并以个人现有及未来财产承担清偿责任。
我把纸摊平。
“卖房凑八十万，需要确认六百四十万？”
许佳的眼珠往门口转了一下。
“就是流程。”
“什么流程？”
“公司说先补手续，项目做完就没事了。”
我把笔递过去。
“既然没事，你签。”
她没接。
“你是男人，家里这种事本来就该你扛。”
韩勇把椅子往前一推。
椅腿刮过地砖。
“她刚才说卖房救项目，现在说补手续。程总，这不是一回事。”
罗静拆开文件袋，拿出一张扫描件。
落款日期是八月十四日。
同一笔六百四十万元预付款。
同一个保证人。
签名的位置，写着程川。
我盯着那个川字。
最后一笔拐了个弯。
许佳给快递签收时，也这样写我的名字。
“原件在哪儿？”
“客户手里。”罗静说，“我上周对账，对方问保证人的资料有没有更新，我才知道有这一份。”
我拿出手机，翻到八月十四日的生产记录。
那天上午九点至下午六点，我都在车间处理一台进口磨床的故障。
韩勇就在旁边。
“当天监控保存着，客户工程师也在。你签的什么担保？”
许佳突然伸手抓那张扫描件。
我抽开，她扑了个空，手腕撞上桌角。
手链上的一颗珠子崩出去，滚进沙发底。
她捂着腕骨，眼泪掉了下来。
“你非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逼你冒我的名字？”
“我没拿你一分钱！”
我指着那张确认书。
“六百四十万，不叫钱？”
她声音拔了起来。
“本来能做完的！你把展示线给他，后面再让一点账期，项目就能交付。是你突然停供，把所有人都堵住了！”
罗静坐直了。
“许佳，客户已经付了六百四十万。采购预算里，给进川的款是排在第一笔的。”
“钱呢？”
许佳的哭声停了一拍。
我看见罗静的手也在抖。
她不是专程来替我出头的。
她手里的账，同样有一个填不上的洞。
我把所有文件重新装袋。
“扫描件我留存。原件让客户保管，后续按程序鉴定。”
“罗静，你拿到什么就交什么。别替任何人补手续。”
她点头，手却还按着自己的包。
许佳想绕过茶几来抓我，又被纸箱挡住。
“程川，你答应过结婚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我看着她。
“所以你觉得，我连六百四十万也会认？”
“你要真爱我，就不会当着别人说这些！”
我取出订婚时她送我的钢笔。
笔尖已经弯了。
上个月她让我签一叠家装结算单，就是用的这支笔。
我拧开笔帽，放在那张确认书旁。
“你今天带来的文件，为什么只让我在最后一页签字？”
她没说话。
“为什么把标题折过去？”
她的喉咙滚了一下。
“为什么刚才要偷偷拿走？”
罗静站起来，拉开了门。
“这些话，去该说的地方说。”
许佳突然不哭了。
她抓起手机，对着电话喊：“他不签！我早说了他没你想的那么听话！”
客厅里每个人都看向她。
电话没有开免提。
可屋里太静，那边的话还是传了出来。
“那就先把他的签字样本拿回来。八月那份原件，不能让他碰。”
我抬起头。
许佳攥紧手机，指节一寸寸泛白。
原来她回来，不是缺八十万。
是有人急着给一份假担保，补上真的签名。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合同和律师整理好的证据目录，去了同益设备。
韩勇走在我身侧，提着那只蓝色工具箱。
前台不让我们上楼。
“段总交代了，供应商有事发邮件。”
我把会议邀请放在台面上。
“你们客户叫我来的。项目协调会，九点半。”
她看清发件人，拿起电话。
电梯门打开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人。
段志成站在投影前，许佳坐在他右手边，腕上的手链不见了。
屏幕上是一张红色提示页。
进川精工供货风险说明。
韩勇脚下一顿。
我拍了拍工具箱。
“先进去。”
段志成看见我，直接把激光笔点向屏幕。
“正好，当面说。你因为私人矛盾威胁停供，导致项目延期。今天客户在，你给个解释。”
许佳接过话。
“我只是跟领导正常出差，他不相信我，就拿整个项目出气。”
我把椅子拉开，没有坐。
“欠款日期，七月三十日。第一次停接新单，八月一日。”
“我收到你们的照片，是八月二十一日。”
我将三份材料依次放上桌。
“请问，我提前二十天因为照片停供？”
会议桌另一端，采购负责人把材料拉过去。
他看完日期，转向段志成。
“你昨天告诉我，是上周才突然出问题。”
段志成按灭了激光笔。
“供应商肯定有他自己的说法。”
“所以看银行流水。”
我拿出公司账户明细。
“同益截至今天，欠进川精工二百八十六万。每笔对应什么货、何时验收，目录里都有。”
许佳推开椅子。
“程川，你非要在外人面前把事情弄这么难看？”
“你们发风险通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外人？”
她嘴唇抖了一下。
采购负责人把那张风险说明打印件扣在桌面。
“质量报告呢？”
段志成没有接话。
“你说供货不合格，检测报告在哪儿？”
“正在做。”
“哪家机构？”
段志成捏住水杯。
塑料杯壁陷了进去，水溅上袖口。
我打开工具箱。
里面没有扳手。
是展示线的铭牌底稿、设备清单和试用协议。
“今天还有一件事。试用设备到期归还。”
段志成抬头。
“设备就在我这里。你敢拆一下试试。”
“我不私自拆。”
我把归还通知的签收回执放在桌上。
“协议有编号，设备有序列号，所有权没有转移。你不归还，我申请保全。”
韩勇接过会议室投屏线。
屏幕亮起一张现场照片。
展示线的原厂铭牌上，贴着同益自主研发六个字。
下面露出进川精工标志的一角。
他把照片放大。
“韩勇，关掉！”
段志成绕过桌子去拔线。
采购负责人先一步按住接口。
“让他放。”
我翻开技术附件。
“机械结构、控制程序和工艺方案的权属，合同写得很清楚。同益可以按约用于项目，但不能对外宣称拥有全部自主知识产权。”
“我们没有授权你拿这条试用线，证明你拥有一整座生产基地。”
采购负责人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
“进川精工不是同益的子公司。厂房和设备也不属于同益。”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段志成，你投标附件里的全资生产基地，是哪一家？”
许佳伸手去收桌上的宣传册。
我先拿起一本。
封底，是我的车间照片。
韩勇站在设备旁，脸被裁掉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不止有我的厂。
还有我那份假担保的摘要。
【第五章】
“宣传材料是许佳做的，我没逐字看。”
段志成一句话，把许佳钉在椅子上。
她抬起头。
“明明是你让我——”
“让你整理，不是让你胡编！”
他把宣传册砸过去。
车子撞到她胸前，落在地上。
她盯着地上的纸，嘴角绷得发白。
我没替她捡。
采购负责人把自己的文件夹合上。
“停止新增付款。关于担保原件和项目资料，我们会配合核实。”
段志成追到门口。
“设备都快装完了，你现在撤，谁交货？”
对方停下。
“先解释六百四十万去了哪里。”
段志成的手停在门把上。
会议散了不到十分钟，韩勇接到车间电话。
有人把昨天那份风险通知转进了员工群。
后面还跟着一条消息。
进川老板因感情纠纷得罪大客户，月底工资恐怕发不出。
韩勇攥着手机，往回走。
我拦住他。
“回厂。”
车开到厂门口，十几个人站在打卡机旁。
有人看见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还有人没收，屏幕上就是那条消息。
韩勇下车，刚想开口，我按住车门。
“工资是后天发。谁有急用，今天可以先领。”
一个跟了我四年的师傅搓了搓手。
“程总，家里孩子住院，我不信信别人……”
“我知道。”
我让财务先核算预支工资。
账上扣完这笔钱，再扣材料商到期的款，只剩二十三万。
韩勇把余额给我看。
“保全要担保，后面打官司也要钱。再这么拖，真扛不住。”
我拿出两份旧客户的订单。
“这两单按现金节点做，不再替同益垫钱。”
“展示线呢？”
“律师已经在申请。手续没到，不碰。”
他把文件接过去，转身时踢了一脚空料框。
金属撞上地面，响了半个车间。
“他们吃喝玩乐，咱们还得按规矩等。”
我蹲下，把滚出的螺栓一颗颗捡回去。
“就是要按规矩拿回来。”
“拿回来以后，让他再也说不成是我抢的。”
下午四点，同益仓库有人给韩勇打电话。
展示线开始拆了。
不是给我们换设备。
是一辆外地牌照的货车开进了装卸区。
我们赶到时，叉车正把主控柜往车厢里送。
韩勇冲过去，被保安拦住。
铁门在我们面前合了一半。
我把序列号清单举起来。
“这是进川的设备。存在权属争议，已经申请司法保全。请先停装。”
司机探出头。
“我只负责拉货。”
“那就等现场核实，别替别人运争议设备。”
段志成从仓库里走出来。
他把一份处置单拍在铁门上。
“废旧设备处理。你有意见，去告。”
主控柜已经升到半空。
电缆被剪断，铜丝露在外面。
韩勇抓着门框，指节磨破了一层皮。
“那不是废品！调试数据还在里面！”
段志成看着我。
“八十万，今天到账，东西留下。”
“欠款可以慢慢谈，别把生意做绝。”
我抬起手机，拍清车牌、设备编号和现场处置单。
“你再说一遍，多少钱？”
他看见镜头，伸手来抢。
铁门另一侧，传来一声制止。
接警人员进了装卸区。
我没有挤进去，只把所有权材料递过去。
叉车终于落下。
主控柜底部磕在木托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后背的衬衣贴住了皮肤。
现场核实期间，装车停了。
对方明确告诉我们，权属纠纷不能靠抢，要等司法程序处理。
我点头。
段志成却在旁边笑。
“设备留下又怎么样？程川，你耗得起吗？”
我还没说话，罗静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之前问我，钱去了哪里。”
“现在我知道了。”
“但程川，我也签过字。”
【第六章】
我在律师事务所见的罗静。
她把一沓付款凭证放在桌上，没有松手。
“我给你材料，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事情都交出去？”
“什么意思？”
“我在公司有股份。那些钱里，有我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
“进川的货款里，也有四十七个人的工资。”
她盯着桌面。
“我不是要保段志成。我只是不想跟着他一起没了。”
“那就说你知道的。该核实的核实，该承担的承担。我没资格保你。”
她的手收紧，平整边缘卷了起来。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段志成的名字。
她接通，开了免提。
“你在哪儿？”
“外面。”
“赶紧回来，把八月那几笔采购的审批补一下。客户要看。”
罗静看着手下的凭证。
“不是已经有审批了吗？”
“有些内容不完整，重新签。”
“签今天，还是签八月？”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罗静，你别跟我咬字。公司垮了，你那百分之三十五也一文不值。”
她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
“那五百一十万，为什么转给进川设备服务？”
“采购款。”
“进川精工是程川的公司。进川设备服务，是谁的？”
段志成的呼吸贴着话筒。
“你翻我账？”
“我是财务负责人。”
“既然你负责，那付款就是你批的。出了事，你以为能摘干净？”
罗静的手从屏障上移开。
纸张铺平。
“我当时问你，两家公司名字为什么不一样。你说是程川指定的收款主体。”
“你还给了我一份委托收款函。”
“现在你重新说一遍，是谁指定的？”
电话断了。
罗静坐了十几秒，抬手摘下婚戒。
戒指卡在指节上。
她想放弃，又握住手指，往下拽。
取下来时，指根留了一圈红印。
“我发现链子报销那天，还想过给他留个脸。”
她把戒指放进包里。
“他说项目难，陪客户要花钱。我替他压了两张不齐的凭证，想着等他回来补。”
“刚才他让我倒签。”
“再下一步，就是所有款都成我做主付的。”
我没有接话。
她把凭证推到我面前。
六百四十万进了同益账户。
其中五百一十万，分三笔进入进川设备服务。
其余一百三十万，用于偿还同益的旧债和到期费用。
没有一笔付给进川精工。
罗静打开企业登记材料。
“这家公司上个月变更过一次。但最初的股东信息还在。”
许佳。
占股百分之九十。
另一个股东，是段志成。
我的手停在纸页上。
韩勇在旁边骂了一声，椅子往后一滑。
罗静继续往外拿材料。
“公司名字是他们定的。委托收款函是许佳发给财务的。邮件原件还在公司系统，我有正常查阅权限，已经保留了完整记录。”
我拿起那份收款函。
又是我的签名。
旁边还有一个进川精工的印章图样。
韩勇俯身看了一眼。
“我们的合同章，去年换过了。这是旧版图。”
我想起许佳曾经问我要过旧合同扫描件。
理由是帮我整理家里的电脑文件。
我把那份材料翻过来，压在桌面。
“别只给我复印件。所有原始来源，都按要求提交。”
罗静点头。
她在律师面前整理证据目录，逐项写明获取途径。
写到最后一笔，手机又亮了。
段志成发来一段语音。
“夫妻一场，我劝你想清楚。你要敢乱说，许佳就会证明，所有付款都是你指使的。”
罗静按下播放，听完，把语音保存。
她站起来。
“那就一起去说。”
我收起材料，跟她往外走。
门刚打开，许佳站在走廊里。
她看见罗静手里的文件，伸手堵住了门。
“罗姐，五百一十万不是全在我这里。”
没人问她钱在哪儿。
她自己先说了。
【第七章】
“让开。”
罗静抱着文件，没有绕路。
许佳伸手抓住文件袋。
“我能解释。”
“去里面解释。”
律师把接待室的门重新推开。
我没有让许佳碰那份材料。
她盯着我，眼泪说掉就掉。
“你为什么不能先听我说一次？”
“从昨天到现在，你说了多少次？”
“这次是真的。”
我把椅子拉到桌子另一边。
“说。”
她坐下，双手压在膝盖上。
“志成哥说，那家公司只是为了方便结算。我挂个名字，不用管事。”
“那你为什么把我的签名发过去？”
“他说客户催得急，先走个形式。”
“为什么让客户认为，我替同益担保六百四十万？”
许佳的手指绞住裤缝。
“他说你有厂，有房，比我有信用。”
韩勇抬头看她。
“所以你就替他把程总填上去了？”
许佳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我也是为了以后！他的公司做大了，我就是合伙人，不用一辈子跟着你们在车间闻机油味！”
她话说完，屋里静了。
罗静把录有完整邮件链的材料放在她面前。
一封邮件的发件人，是许佳。
正文只有几行。
客户那边接受自然人保证。程川名下有房产和工厂权益，资料够用。签字我来处理，后续再补本人确认。
许佳把纸推开。
“不是我写的。”
“原始邮件会核查。”
“我说了不是！”
她声音拔高，椅子腿划过地面。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段志成打来的。
她看了一眼，没接。
第二遍又响。
我把桌面上的材料收好。
“你可以出去接。我们该走了。”
许佳抓住我的袖子。
“别走！”
她按下免提。
段志成的声音冲出来。
“拿到了吗？”
她眼睛盯着我。
“什么？”
“罗静带走的凭证。你不是说程川肯定舍不得真弄你？把东西带回来，别再磨蹭。”
她的手从我袖口滑下来。
“你让我承认的那些事，真不会有问题？”
“你就说是你为了帮男朋友揽生意，擅自做的。程川最多跟你分手，还能送你进去？”
许佳嘴唇张开，半天才挤出声音。
“那你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公司已经发声明了。”
韩勇点开同益的业务群。
新声明刚发了两分钟。
许佳利用职务便利擅自制作不实材料，相关行为未经公司负责人授权。
她抢过手机，往下划。
一遍。
又一遍。
随后抄起桌上的纸杯，砸在墙上。
水顺着墙面流下来。
“段志成！是你说他就是个修机器的，好哄！是你让我拖着他，说结婚之前什么都肯给！”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你说等钱转出去，就把我变更出去。我才占了几个月股，你现在说全是我的？”
“许佳，你旁边有人？”
她把手机按在桌上。
“你先回答我！”
电话断了。
她盯着黑掉的屏幕，忽然伸手来拉我。
“程川，我们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我把手机都给你看。”
我往后退开。
“你跟他分不分赃，谁指使谁，去配合核实。”
“我不要钱了，婚也可以不办那么大。你不是一直嫌婚礼花钱多吗？”
她把包倒在桌上，银行卡、口红、钥匙滚成一堆。
最后，她抓出那条断了珠子的手链。
“这个我也不要了！”
金属撞上桌面。
我看着她。
“那笔钱，不是你不要就能当没收过。”
罗静拿起文件袋，走向门口。
许佳想追，又停住，低头从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只旧手机。
“他让我删聊天记录。我没删完。”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里，是一段没有转发过的原始语音。
段志成说：“签名先照着写，等她回来，把程川本人那份补上。”
【第八章】
材料提交后，核实没有立刻结束。
客户补交了合同和担保原件。
我按要求提供签名样本，补充当日行程、车间记录，以及从未指定其他收款公司的说明。
许佳也去了。
她从问话的房间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次性纸杯。
杯口被她捏成一条缝。
“程川，我配合了。他说的，我全说了。”
我继续核对自己的材料。
她站了一会儿，自己走开。
第三天，展示设备的保全手续落实。
法院人员到场时，段志成没有出现。
那台主控柜留在原处，拆下的部件按清单核对。
韩勇摸着柜门上的划痕，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块板子得重检。”
“检。”
“钱又得花。”
“花在机器上，总比再垫给他们强。”
回厂的路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段志成。
“程川，你真以为自己赢了？”
“你换个号码，欠款也不会变。”
“你厂里的消防、环保、税务，全都经得起查？”
“该查的查。”
“别嘴硬。我倒了，也得拉个垫背的。”
电话挂断。
韩勇坐在副驾驶，伸手去关录音。
我拦住他。
“保存。”
后面几天，厂里确实接到了核查。
我们逐项配合。
仓库一处疏散通道堆了包装箱，检查人员当场要求清走。
韩勇张口要解释，我先搬起最上面的一箱。
“堵了就是堵了。今天改。”
整改做完，他蹲在仓库外抽烟。
“这口气真难咽。”
我把整改记录签好，放进档案袋。
“他盼着我们藏问题。别给他这个机会。”
旧客户的订单开始回款。
账上的数字往上动了一点。
但展示线被拆过，重建需要时间，新的项目也没法靠一句话就接过来。
原项目客户来厂里那天，直接说了条件。
“我们正在处理跟同益的合同。你们要接后续设备，必须独立报价、重新签约、重新验收。”
“旧款追偿归旧款，不能混着算。”
我把报价单推过去。
“可以。”
“交期比原计划少了二十天。”
“少不了测试时间。最早日期写在最后一页。”
他翻到后面，皱了眉。
“别人敢答应更快。”
“那就请对方把测试工序列出来。”
我指着车间里的试验台。
“这里每一道，都能看。省哪一道，你得知道。”
他没有当场签字。
我们花了四天，把所有测试记录重新跑了一遍。
韩勇半夜给我送来一杯咖啡。
我低头改完最后一处参数，咖啡已经凉了。
苦味压在舌根。
清晨五点，最后一轮连续测试通过。
韩勇靠着控制柜坐下，抬手捂住眼睛。
我把记录发给客户，手机还没放下，许佳来了。
她穿着我打包给她的那件外套，站在车间门口。
“我给你带了早饭。”
门卫看向我。
我走出去，没接她手里的袋子。
“有事说。”
“我妈还不知道我们分了。你能不能先别告诉她？”
“我不会替你解释，也不会替你瞒。”
她往车间看了一眼。
“以前不知道你这里这么大。”
“你来过七次。六次没下车，另一次嫌鞋底脏，站了两分钟。”
她低下头，拎袋子的手越收越紧。
“我那时候不懂。”
我从门卫处拿出一只信封。
是她没有领走的备用钥匙和几张合照。
“最后一点东西。”
她没有伸手。
我放在她带来的袋子上。
手机振动。
客户发来消息，技术复核通过，准备签约。
紧跟着，是案件承办人员通知我补充核对一份材料。
段志成提交了一张借条。
他声称，同益欠我的二百八十六万，早已用借款抵销。
借条上，还是我的名字。
【第九章】
我见到那张借条时，笑了一声。
签名没变。
川字最后一笔，仍旧拐着弯。
所谓借款日期，是九月十二日。
段志成声称，当天给了我二百八十六万元现金。
我指着借条上的交付地点。
“同益财务室？”
工作人员点头。
“核实中。你逐项说明。”
我将那天的送货记录、会议签到、交通记录一并提交。
“我在外地客户现场。资料都能核对。”
“另外，进川当天还给同益发过催款邮件。财务回复，正在安排。”
罗静也提交了说明。
那天的财务室没有取过这笔现金，公司的现金日记账里也没有对应记录。
她不再替段志成补漏洞。
许佳交出的旧手机里，又多了一段九月的对话。
段志成让她留几张只带签名的纸。
理由是公司文件需要补齐。
这些材料并没有让我当场拿到钱。
厂里照样开工，我照样跑客户、付材料款。
民事案件按程序推进，伪造担保和骗取预付款的线索也继续核查。
但同益那份质量风险说明，终于撤了。
客户要求它更正，几家合作单位也要它提供依据。
段志成拿不出来。
韩勇把更正通知打印出来，贴在车间公告栏。
旁边是当月工资发放表。
有人走过去看完，回头问他：“韩哥，那条群消息谁发的？”
韩勇举起手机。
“我把更正发回原群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新项目签约那天，段志成拦在厂门口。
他没再开那辆车。
衬衣领口折着，鞋面蒙了一层灰。
“聊两句。”
我停在门内。
“关于欠款，联系律师。”
“你拿了我的客户，还要赶尽杀绝？”
“客户解除原合同后，自己选择供应商。我的报价、测试、合同，全在桌上。”
他往前走，被门卫拦住。
“程川，你不就是恨许佳跟了我？”
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在抖，却还在往我脸前指。
“你把她带走那天，我还在给你垫材料款。”
“你们住酒店的钱，有没有从那笔采购款里出？”
他手指停住。
“你替我签担保时，有没有想过，厂里四十七个人靠什么吃饭？”
“你找她来卖我的房子时，有没有想过，我凭什么替你还六百四十万？”
客户的车开进厂区。
段志成扭头看了一眼，立刻往前追。
“你听我解释，项目本来能做成，就是他中间卡我——”
采购负责人摇下车窗。
“款付给你，设备没买，担保涉嫌伪造。你向我们解释这些。”
“别再拿供应商当理由。”
车窗升上去。
段志成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突然转回来抓住我的胳膊。
“我还！二百八十六万，我一分不少还你。你去说我们只是经济纠纷，把材料撤回来。”
我掰开他的手。
“还钱，是你本来就该做的。”
“那些材料，已经不是你我关起门能撕掉的。”
他膝盖一弯，蹲在门口。
双手抓着头发，嗓子里挤出几声干响。
“早知道……”
我转身进厂。
韩勇在会议室门口等我，手里捏着新合同。
“他们到齐了。”
我伸手接过笔。
刚要落下，厂门口传来争执。
许佳来了。
她站在段志成面前，把一沓聊天记录甩到他身上。
“你还说借条是我自己写的？”
“你让我留签名纸的记录，我全交了！”
段志成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捂她的嘴。
她退了一步，撞上门柱，随即挥开他的手。
“你说让我认了就保我。现在你的律师怎么说我才是主意最多的那个？”
几张纸被风吹进门内。
韩勇弯腰捡起，没有围观。
他把门关上，隔开了两个人的叫喊。
“程总，签吧。”
我低头。
甲方采购负责人已经签好了名字。
乙方一栏，进川精工四个字端端正正印在纸上。
这一次，没有谁的公司盖在我们上面。
我签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
门外的争吵突然断了。
两名办案人员来到门口，出示了证件。
段志成被通知跟他们回去接受进一步调查。
他转头找我。
我没有出去。
隔着玻璃，他的嘴开合了两次。
韩勇把合同装进文件袋，拉上了拉链。
【第十章】
再跟许佳面对面，是在法庭。
她站在被告席上，身上的衣服没有饰品，手腕空着。
鉴定意见、原始邮件、资金流向和两人的通讯记录，一项项摆出来。
那份担保不是我签的。
那张借条，也不是。
段志成一开始仍说自己只管业务，不知道财务和许佳做了什么。
罗静出庭时，把他每次让她补签的日期说了出来。
“第一次，我信了他的解释，签了不齐全的付款材料。”
“后来发现收款主体有问题，我去问。他让我继续倒签。”
“我提交的记录包括我自己的经手过程，没有删。”
她说完，接受了继续询问。
没有人因为她是被骗的妻子，就略过她该说明的部分。
轮到许佳陈述，她先看了我一眼。
“他答应给我公司股份。我以为项目做成，钱就能回来。”
法官问她：“你是否知道程川本人没有同意担保？”
她低头。
“知道。”
“你是否知道使用他的身份和财产资料，是为了让客户相信项目有额外偿付保障？”
她的手扣住栏杆。
“知道。”
“后来为什么携带追认文件上门？”
她抬起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因为前面那份不是他签的。”
我坐在旁听席，手掌压着膝盖。
这句话，我等到了。
不是我疑心重。
不是我因为感情纠纷毁项目。
是他们知道没得到我的同意，仍把我的名字写了上去。
后续的裁判，没有按她口中的家务事处理。
段志成被认定利用虚假材料和项目安排骗取预付款，又将资金转作他用。
许佳明知担保未经同意，仍参与制作、提交材料并协助转款，依法承担相应责任。
她的配合、退缴和在案件中的作用，也分别经过审查。
宣判时，段志成扶着栏杆，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旁边的人将他扶住。
他嘴里还在念：“项目能做，原本能做……”
许佳哭得弯下腰。
她转过脸找我，刚叫出一个字，就被提醒遵守法庭秩序。
我没有站起来。
走出法庭，罗静在台阶下等我。
她递来一张款项核对表。
“同益该处理的资产在处理，他个人保证范围内能执行的财产，也按程序走。你那边律师应该收到通知了。”
我接过，看了欠款本金那一栏。
二百八十六万。
一笔一笔，对应着工人的加班、材料商的赊账和我们按期发走的设备。
“你以后怎么办？”我问。
她将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先把我自己该交代的、该处理的做完。”
她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程川，那天你要是只想让我帮你抓他们两个，我不会去。”
“我知道。”
“你问的是那条手链怎么报销。”
“是。”
她点了一下头。
“钱走过哪里，总得留下东西。”
我回到厂里时，韩勇正蹲在主控柜前，拧最后一颗螺丝。
收回来的展示线重新调试好了。
被剪断的线束换了，新贴的铭牌还覆着保护膜。
他看见我，站起来甩了甩手。
“试不试？”
我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试。”
设备启动。
传送带带着第一件工件向前，定位、检测、分拣，提示灯依次亮起。
韩勇看完数据，往我手里塞了一把钥匙。
“家里换锁剩的那把。之前一直忘了给你。”
钥匙硌在掌心。
我收进口袋。
晚上回去，客厅的纸箱已经没了。
许佳的全部物品早已按清单交接，订婚相关的财物也分别依法处理，没有拿来换她一句认错。
她最后留下的，是一个没寄出去的信封。
搬家工人从柜子缝里找出来时，封口没有粘。
里面写着让我配合签字的理由。
项目机会。
以后结婚。
为了我们。
我没有再读，把它放进旧材料盒，合上盖子。
手机响了一声。
韩勇发来公司账户的到账截图。
执行回款的最后一笔到了。
下面跟着一句话。
“二百八十六万，齐了。”
我站在餐桌边，将那张欠款对账单从文件袋里取出来。
三个月前，段志成说，小厂离了他就得饿死。
今天，厂里的夜班刚刚交接。
我给韩勇回了电话。
“明早开会。前面停掉的设备升级，重新排预算。”
“知道。还有件事，旧铭牌的膜没揭，等你。”
第二天，我到车间。
韩勇把那块曾被同益标签盖住的铭牌递给我。
边角还留着被刮过的痕迹。
我用拇指抠起保护膜，往下一拉。
进川精工。
四个字露了出来。
机器开始运转，我把铭牌按回原位，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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