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廉价白酒气味。
陆巡睁开眼，右手掌心传来火辣辣的撕裂感。
他低头，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枫木琴颈，断茬处参差不齐，挂着两根卷曲的金属琴弦。
客厅不过十二平米，水泥地面斑驳破损，一张油腻掉漆的折叠方桌歪倒在墙角，满地都是碎裂的木质音箱残片。
一个穿着起球白毛衣的女人跪在碎片旁边，后背紧绷，双手死死圈着怀里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女人的右手手背划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深红色的血正一滴滴砸在散落的琴桥上。
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女人的咯吱窝底下探出半张脸，眼泪在脏兮兮的面颊上冲出两道泥痕，瘦小的肩膀剧烈耸动，嗓音带着撕裂般的颤音：
爸爸，别打妈妈。
陆巡脑子嗡的一声，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在颅骨内疯狂对撞。
高架桥上的暴雨，刺穿挡风玻璃的刺眼大灯，剧烈的金属扭曲声。
以及，这个出租屋里无休止的咒骂、酒瓶砸碎的脆响，还有原身抢夺吉他时那张扭曲狰狞的脸。
原身也叫陆巡。
二十六岁，无业，烂赌，酗酒。
半小时前，原身翻箱倒柜找酒钱，搜出了妻子苏浅藏在床底下、用旧床单裹了三层的民谣吉他。
那是苏浅十九岁拿全国大学生音乐节银奖时买的，也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和梦想有关的东西。
争夺，推搡，挥砸。
原身一脚踹翻桌子，抓起吉他狠狠砸在水泥承重墙上。
吉他四分五裂，原身借着酒劲后脑勺磕在地砖接缝处，猝死当场。
然后，前世那个在录音棚连续熬夜七十二小时猝死、享誉业内的顶级金牌制作人陆巡，接管了这具烂摊子。
陆巡看着手里那截沾着血迹的琴颈。
这开局，简直是天崩。
陆巡……
苏浅抬起头，散乱的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琴已经碎了，家里最后一毛钱也被你拿去买了酒。
你要是还想打，冲我来。
别碰苗苗。
苗苗把小脑袋往苏浅怀里死命钻，两只小手攥紧了母亲胸前的毛线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巡扔掉了手里的半截琴颈。
啪嗒一声脆响，木头滚落到墙角。
苏浅下意识地把女儿护得更紧，身体向后缩，后背死死贴住了冰冷的砖墙。
陆巡没有上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干瘦得肋骨外翻的身体，又看了看地上满目的残骸。
作为前世浸淫娱乐圈二十年、见过无数风浪的毒舌老手，他知道现在任何苍白的解释都是废话。
道歉？原身以前每次耍完酒疯都跪下扇自己嘴巴，酒醒了变本加厉。
发誓？在这个家里，发誓比马桶里的水还廉价。
陆巡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迈开步子。
苏浅闭上了眼，睫毛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已经做好了迎接拳脚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毒打并没有落下来。
沉重的脚步声走向了门口。
陆巡拉开那扇掉了半截锁舌的木门，跨步走进了昏暗逼仄的筒子楼楼道。
十几秒后，楼道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伴随着塑料袋的摩擦声。
陆巡重新走回屋内，反手带上门。
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瓶碘伏、一包医用棉签，还有两个皱巴巴的玉米面馒头。
这些是他刚从门口鞋柜夹层里摸出来的六块硬币买的。
坐好。
陆巡把塑料袋扔在瘸腿的茶几上，扯过一张塑料圆凳，在距离母女俩两米外的安全距离坐下。
苏浅睁开眼，死死盯着茶几上的碘伏和馒头，眼神里写满了怀疑与警戒。
以前每次原身摆出这种假惺惺的姿态，接下来就是要逼她回娘家借钱。
陆巡从兜里掏出一根棉签，拧开碘伏盖子，用棉签沾满深褐色的液体，递到半空中：
手伸出来。
苏浅把流血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下巴扬起，声音冰冷：
不用你猫哭耗子。
你想借钱，门都没有。我爸上个月做搭桥手术，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我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陆巡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你脑子里除了借钱就没别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苏浅面前半米处蹲下。
苏浅浑身汗毛竖立，刚要挣扎，陆巡已经一把扣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他的动作极快，力道不大，却卡住了关节点，让苏浅根本抽不回去。
陆巡抓着女人的手腕翻过来。
那只手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茧子，手背上一道两寸长的划痕皮肉外翻，血珠还在往外渗。
这绝不是一双二十四岁年轻女人的手。
这双手在菜市场给人剖过鱼，在冷库帮人搬过冻肉，在洗车行泡过刺骨的冷水。
但在那些老茧之下，指节修长匀称，那是天生属于键盘和吉他指板的手指。
别乱动，除非你想让这只手感染切除，以后苗苗靠喝西北风长大。
陆巡语气平淡，手里的棉签却极其利落地按在伤口边缘。
苏浅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冷汗瞬间布满额头，但她硬是一声没吭。
棉签在伤口处滚过，拭去泥沙和血沫。
陆巡换了三根棉签，手法娴熟地将伤口清理干净，又撕开纱布，用牙齿咬断胶布，严密地包扎好。
搞定。
陆巡松开手，把沾血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指了指桌上的塑料袋：
馒头趁热吃，凉了咬不动。
苏浅低头看着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右手，眼底闪过极度错愕的神色。
四年了。
自从大学毕业奉子成婚，这个男人喝了酒只会砸东西、挥拳头，清醒了只会要钱。
什么时候，他学会了包扎伤口？
而且刚才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时候，眼神清澈得像一面镜子，没有贪婪，没有暴虐，甚至连一丝愧疚的伪善都没有。
平静得可怕。
你……
苏浅刚要开口，怀里的苗苗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一声，声音响亮得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
小家伙立刻捂住小肚子，小脸埋在妈妈怀里，怯生生地看着桌上的玉米馒头，喉咙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吃吧，没下毒。
陆巡走到那堆吉他碎片前，缓缓蹲下身子。
他在碎片里挑挑拣拣。
云杉单板的面板已经彻底裂成了七八块，背侧板开裂，彻底救不回来了。
但那根断掉的桃花心木琴颈，指板虽然脱胶，上面的金属品丝却磨损得很平整，琴头的六个调音旋钮也完好无损。
更重要的是，琴桥下方的压电拾音条居然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细细的导线还连着尾钉插孔。
这是当年苏浅自己省吃俭用加装的拾音器，能接音响演出。
好歹算个发声单元。
陆巡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头看向苏浅：
你十九岁那年，在蓝鲸音乐节唱的那首原创民谣，叫什么名字？
苏浅正小口小口撕着馒头喂给苗苗，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馒头渣掉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蓝鲸音乐节？
她从来没跟原身提过这件事。
当年她认识原身的时候，原身还是个装模作样的文艺青年，靠着两首抄来的情诗把她骗得团团转。
结婚后原身迅速原形毕露，撕碎了她所有的乐谱和参赛证书，口口声声骂她是装清高的人尽可夫的戏子。
原身根本不知道那把吉他的具体来历，只知道那东西能换钱。
陆巡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筒子楼天井，各种颜色的床单被罩在风里乱晃，空气里飘荡着油烟和下水道的混合气味。
在原本的世界，陆巡是华语乐坛神级操刀手，点石成金的幕后大佬。
他捧红过三个天王，两个天后，经手的白金唱片挂满了整整两面墙。
而在脑海深处翻阅这具身体的记忆时，陆巡惊奇地发现，这个平行世界的文娱发展轨迹极其怪异。
九十年代的黄金时代似乎被某种断层腰斩了。
现在的市场上，充斥着大量口水歌和资本强推的流水线工业垃圾，和弦走向千篇一律，歌词空洞乏味得像小学生流水账。
而真正有灵气、有嗓音天赋的民间音乐人，全都在生存线上挣扎，甚至被这种劣质的市场环境彻底埋没。
比如眼前这个女人。
记忆里，苏浅在厨房洗菜时偶尔哼出的调子，声线清冷干净，气息沉稳，对音高有着恐怖的直觉感知。
那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嗓子，却在这个发霉的破出租屋里，被柴米油盐和拳打脚踢熬了整整四年。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陆巡回过头，神色平静：
重要的是，你还想不想唱歌？
苏浅自嘲地笑了一声，眼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陆巡，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砸了我的琴，现在又来问我想不想唱歌？
我今年二十四了，我要养苗苗，我要还你欠下的网贷，我每天早上四点去早市卸货，两只手冻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唱歌？能当饭吃吗？能把堵在楼底下的那帮要债鬼打发走吗？
咚！咚！咚！
话音未落，脆弱的防盗铁门突然被人在外面踹得震天响。
铁皮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屋里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苗苗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缩成一个小肉团，疯狂往苏浅怀里钻。
苏浅的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手足冰凉：
他们……他们提前来了。
门外传来粗暴下流的叫骂声：
陆巡！开门！装什么死！
上个月的三万块利息今天到期！今天要是拿不出钱，老子把你老婆拉去洗浴中心抵债！开门！
第二章
铁门被砸得哐哐作响，外面的锁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苏浅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抱紧苗苗，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恐惧。
这不是普通的催收，这是西街刀疤哥手底下的烂仔。
上个月隔壁楼一个借了钱跑路的电工，被这帮人堵在胡同里打断了两根肋骨。
原身借了五万块高利贷去赌狗场翻本，结果不到两小时输得精光，利滚利，现在的欠条已经写到了十一万。
陆巡，怎么办……
苏浅声音发颤，哪怕她再恨眼前的男人，面对门外穷凶极恶的暴徒，一个年轻母亲的本能依旧是无助。
陆巡从容地走到水池边，拧开生锈的水龙头，洗干净双手上的木屑和血污。
他扯过旁边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转头看向苏浅：
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苏浅眼眶通红，咬碎银牙：
我说过我没钱！我就剩三十多块买菜钱和苗苗明天的奶粉钱！你连这个都要拿去给他们？！
陆巡叹了口气：
谁说我要给他们？我是问你身上有没有钢镚，硬币，随便几块钱都行。
苏浅愣住了。
她看着陆巡平静得宛如深潭的眸子，迟疑了一下，从贴身内衣的小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颤抖着倒出三枚一元硬币。
陆巡走过去，拿起两枚硬币，揣进兜里。
抱着孩子进卧室，把门反锁。
陆巡指了指里屋那扇破木门。
我不进去！
苏浅猛地站起来，挡在陆巡身前，眼神决绝：
他们要是敢动苗苗，我就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今天谁都别想活！
陆巡看着女人单薄却坚决的身板，突然伸出手，屈起食指，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
苏浅捂着脑门，整个人彻底懵了。
拼什么拼，法治社会，长了个脑子是让你用来思考的，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陆巡把她往卧室方向推了一把：
进去，锁好门，听见任何动静都别出来。相信我一次，死不了人。
苏浅呆呆地看着他。
男人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慌乱，甚至带着一丝……老神在在的戏谑？
铁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剧烈，外面的锁舌已经开始变形。
苏浅咬了咬牙，抱起苗苗快步冲进里屋，咔哒一声反锁了木门。
陆巡环视了一圈狼藉的客厅。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墙角，捡起那根断裂的吉他琴颈。
琴颈很沉，枫木材质，握在手里手感扎实。
上面还连着两根崩断的钢弦，钢丝在空气中乱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陆巡走到门后，没有去顶门，反而伸手握住门把手，猛地往下一压，把门向内狠狠一拉！
外面正卯足了劲准备合力撞门的两个大汉瞬间失去了受力点。
卧槽？！
伴随着一声惊呼，为首一个剃着青皮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镀金链子的胖子，整个人如同一枚脱轨的人肉炮弹，失控地朝屋里扑了进来！
地上的吉他碎片又滑又硬。
光头脚底下一滑，伴随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以一个标准的恶狗扑食姿势，结结实实地五体投地砸在水泥地面上！
砰！
地面的尘土瞬间被震起半尺高。
光头的鼻梁骨狠狠撞在地面的一块枫木碎片上，两行鼻血当场喷涌而出，染红了地砖。
跟在后面的两个花衬衫马仔刹车不及，接连撞在门框上，摔得东倒西歪。
光头哥！
后面两个马仔慌忙去扶地上的光头。
光头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疼得眼泪汪汪，嘴里喷着血沫子，破口大骂：
陆巡！你他妈找死！敢阴老子！给我废了他！
两个马仔手里拎着钢管，骂骂咧咧地就要往上冲。
站在门后的陆巡动都没动。
他单手拎着那截断裂的琴颈，琴颈前方的两根锋利钢弦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陆巡的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三条乱吠的流浪狗。
他抬起手，用断木的尖锐木刺指了指光头的眼珠子，距离不过五公分。
光头身子一僵，所有骂声瞬间卡在了喉咙眼。
陆巡向前迈了半步，皮鞋踩在地面的木屑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没有看两个拿钢管的马仔，目光始终钉在光头脸上，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得让人后背发凉：
西街刀疤脸让你来的？
光头瞳孔猛地一缩。
刀疤哥是这片地下放贷的头目，平时根本不出面，借钱的底层烂赌鬼只知道他们叫顺达财务，根本不可能知道刀疤哥的真名！
你怎么知……光头捂着鼻子，声音含糊不清。
陆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容：
回去告诉刀疤脸。三年前城北拆迁工地，那个卷款七十万跑路、最后在废弃化工厂被挑断脚筋沉进护城河的包工头老周，他的账本，现在在谁手里？
轰！
光头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老周沉河！
那是五年前刀疤哥身上背的最大一桩命案！当时治安局查了三个月没线索，最后成了悬案。
这个连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的窝囊废，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
陆巡怎么可能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细节，但他刚才在记忆的角落里搜索原身狐朋狗友的吹水记录时，原身曾经在一个酒局上，听一个喝醉了的顺达财务老催收吹过牛逼，说刀疤哥当年手脚干净，城北老周的事到现在都没人翻出来。
前世陆巡在娱乐圈见多了法务暗战与心理攻防，这种诈术对他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你……你放屁！你诈我！
光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白毛汗，眼神闪烁，说话都开始结巴，连鼻血流进嘴里都顾不上了。
我是不是诈你，你可以赌一把。
陆巡蹲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光头，手里的琴颈不轻不重地在光头的秃脑门上拍了拍：
明天早上九点，市局经侦大队和刑侦二队上班。
你可以猜猜看，是你们先把我的手脚打断，还是市局的特警先把刀疤脸的老巢给端了。
光头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混混怕什么？混混不怕狠的，不怕不要命的，但混混最怕懂行、手里捏着死穴、而且平静得像个疯子的主！
眼前的陆巡，哪里还有半点以前那种卑躬屈膝、下跪求饶的窝囊相？
那双眼睛深邃、冰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仿佛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两个持钢管的马仔面面相觑，手里举着的钢管放下也不是，砸也不是，当场僵在原地。
光头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强撑着狠话：
陆巡……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合同白纸黑字盖了手印的！
十一万，一分不少，下个月十五号连本带利还清。
陆巡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尘，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叮的一声弹在光头的脸上。
光头下意识地接住硬币，呆呆地看着他。
这是医药费，赔你鼻梁骨的。
陆巡指了指大门：
现在，滚出去。
第三章
光头握着那枚冰凉的一元硬币，整个人坐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出来混了这么多年，他头一次遇到欠钱的大爷不仅一毛不拔，还反手用一块钱打发催收人员的离谱场面。
光头哥，咱们……咱们动手吗？
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马仔握着钢管，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动你妈的头！
光头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黄毛脑门上，借机发泄着内心的惊惶。
他扶着墙踉踉跄跄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死死盯着陆巡：
行，陆巡，你有种。
下个月十五号，十一万！要是少了一分钱，老子管你手里有什么本子，大家一起死！
走！
光头一挥手，带着两个惊疑不定的马仔，头也不回地顺着楼道仓皇下楼，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陆巡走到门前，砰的一声关上防盗门。
门锁彻底坏了，合不上。
他顺手从门后拉过一个沉重的旧鞋柜，死死顶住门板。
做完这一切，陆巡走到里屋门前，屈指敲了敲门板：
人走了，出来吧。
木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苏浅苍白着脸探出头，怀里紧紧搂着苗苗，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刚才在门缝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平日里凶残暴虐的吸血鬼，居然真的被陆巡三言两语给吓跑了？
甚至连一拳都没动？
你……你刚才说的什么城北老周，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从哪听来的？
苏浅声音打颤，眼里充满了惊恐：
陆巡，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了更大的祸？
陆巡走到沙发前，一屁股陷进破旧发霉的海绵垫里，仰起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随口胡诌的。
陆巡闭上眼睛揉着眉心：
对付流氓，你越怕他，他越蹬鼻子上脸。你要是表现得比他更像个亡命徒，他比谁都惜命。
苏浅站在原地，狐疑地打量着闭目养神的男人。
随口胡诌？
刚才陆巡说话的语气、节奏、眼神的压迫感，根本不是一个整天在麻将馆和劣质酒局里打滚的混混能演出来的。
但他下个月十五号还要来！
苏浅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十一万！就算把我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下个月你拿什么还？
陆巡没有马上回答。
他静静感受着这具身体的脉搏，以及脑海中纷繁复杂的记忆碎片。
这个世界的版权保护法规极其严苛，甚至比前世还要完善。
原创音乐实行一键链上确权，抄袭盗用的惩罚极重，不仅面临天价赔偿，甚至要负刑事责任。
这种环境，对于前世坐拥一个世界曲库的陆巡来说，简直就是遍地黄金的天堂。
十一万而已。
陆巡睁开眼，目光落在苏浅身上：
写两首歌就有了。
哈？
苏浅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近乎荒谬的嗤笑：
写歌？陆巡，你脑子刚才被门挤了吗？
你高中都没毕业，你连五线谱都不认识，你连哆来咪发嗦拉西都分不清，你拿什么写歌？
就算你能写，现在外面的音乐平台收一首普通口水歌才多少钱？五百块！那还得是名校作曲系毕业的学生！
陆巡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等苏浅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我是不会写，但你会唱。
我？
苏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角泛酸：
我的琴都被你砸碎了，我拿什么唱？我拿我的命去唱吗？
谁说琴碎了就不能发声？
陆巡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吉他碎片前。
他蹲下身子，把那根保存完好的断裂琴颈捡了起来，又找出了底部的拾音器和连接线。
接着，他在屋里翻找起来。
旧木箱、坏掉的日光灯管固定架、一卷生锈的铁丝，还有一把生锈的螺丝刀。
在苏浅和苗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陆巡盘腿坐在地上，把断掉的琴颈固定在一块长条形的松木旧抽屉侧板上。
他用铁丝固定指板，将拾音器的压电条用胶带粘在抽屉木板底部，然后找来四根还能用的钢弦，穿过琴桥，重新绑紧在琴头的调音旋钮上。
不到半小时，一个怪异至极的畸形乐器诞生了。
它没有完整的共鸣箱，只有一个长方形的抽屉板子和一根琴颈，看起来滑稽得像个破烂。
陆巡从原身留下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破旧吉他便携小音箱。
插上电源，将连接线插进拾音器孔。
当插头推到底的瞬间，音箱里传出一声清脆的电流爆破音。
嗡——
陆巡伸手，拨动了一下仅剩的三弦。
清脆、带着微弱金属延迟的声音，透过破旧的喇叭，清晰地在客厅里回荡。
虽然共鸣单薄，但在拾音器的电磁放大下，泛音清晰，品丝完全没有打品。
能出声，这就足够了。
苏浅彻底呆住了。
她自诩系统学习过古典吉他和民谣吉他，却从未见过有人能用破抽屉和废铁丝，在半小时内拼装出一把电声吉他！
这不仅需要极强的声学常识，还需要对乐器物理结构的绝对掌控。
眼前的男人，动作熟练自然，指尖拨弦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他……真的是那个只会堵伯喝酒打老婆的陆巡吗？
爸爸……
一直缩在苏浅怀里的小苗苗，看着那个奇怪的发声抽屉，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大眼睛里充满了单纯的好奇。
陆巡抬头，看了眼苗苗。
小姑娘长得很像苏浅，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虽然营养不良显得有些干瘦，但骨相极佳。
陆巡神色缓和了些许，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一枚硬币，递给苏浅：
楼下早市收摊前，去买一把挂面，两个鸡蛋。
家里没吃的了，孩子要长身体。
苏浅木讷地接过硬币，感觉手心里的硬币沉重得像一块铁：
那你呢？
我把这把琴调好音。
陆巡低下头，手指在粗糙的旋钮上微调：
晚上八点，带上苗苗，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街头卖艺，捞第一桶金。
第四章
夜幕降临，江城的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
城南的滨江步行街是这个城市夜生活最热闹的地方，商场霓虹闪烁，路边摆满了卖炸串、手打柠檬茶和发光气球的流动摊贩。
细雨打湿了地面的青石板，倒映出五光十色的光影。
在步行街的入口处，几个穿戴时尚的年轻人正架着专业的直播声卡和环形补光灯，对着手机镜头卖力地嘶吼着当下的网络神曲，周围稀稀拉拉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行人。
距离直播摊位不到五十米的一处避雨廊檐下，陆巡找了个空地停下。
他将折叠推车里的小音箱搬出来放在地上。
苏浅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水洗牛仔鸭舌帽，围着一条破旧的灰色针织围巾，将整张脸遮住了大半。
她一手牵着苗苗，一手紧紧抓着帆布包的带子，身子有些僵硬。
四年前，她是省立艺术学院公认的民谣才女，迎新晚会上抱着吉他弹唱的视频曾在校园论坛置顶了整整一个月。
而四年后，她穿着磨损的运动鞋，站在嘈杂混乱的步行街角落，像一个随时准备被城管驱赶的小贩。
陆巡，我们回去吧……
苏浅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蚋：
这里人太多了，万一碰到以前的同学……而且你这个琴，根本就是个笑话，别人会把我们当成神经病的。
苗苗也有些害怕，紧紧抱住苏浅的大腿，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周围来往的陌生人。
陆巡没有看她。
他蹲在地上，将电线接好，打开便携音箱的开关。
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光。
以前的同学？
陆巡拍了拍音箱上的灰尘，语气随意：
以前的同学能借你十一万？还是能给苗苗买进口奶粉？
面子这东西，只有当你兜里有钱的时候，它才叫面子。当你穷得连明天的早饭都成问题的时候，它连厕纸都不如。
苏浅胸口一滞，原本有些退缩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她看着陆巡挺拔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近乎野蛮的清醒。
来，站这儿。
陆巡指了指音箱前方的空地，顺手将那个用抽屉板改装的怪异吉他挂在自己胸前。
粗糙的尼龙背带勒在肩膀上，有些硌人。
陆巡修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试了几个单音。
音色略显干涩，但由于拾音器被他改装了并联线路，反而带出了一种类似复古布鲁斯的颗粒感与毛边质感。
苏浅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旁：
唱什么？先说好，那些烂俗的网络神曲我不会唱，唱不出来。
神曲？
陆巡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那种垃圾也配从你嘴里唱出来？
听好了，这首歌的旋律极简单，但情感层次很深。我弹一遍前奏，给你定调，歌词我只唱一遍，凭你的绝对音感，能记多少？
苏浅愣住了：
新歌？你写的？
陆巡没有回答，左手手指已经在指板上按出了一个极其独特的降B和弦。
清脆的滑音顺着音箱流淌而出。
不是当下市场上那些充斥着刺耳电子合成器的动感节奏，而是一种如同潮水般缓缓推开的纯正民谣指弹律动。
三连音的分解和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与沉静，瞬间划破了细雨纷飞的夜空。
旁边原本匆匆走过的几个撑伞行人，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这前奏……
苏浅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
作为专业的音乐生，她对旋律的敏感度高得惊人。
仅仅是这短短四个小节的吉他SOLO，旋律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和弦的行进完全打破了现代流行音乐的公式化套路，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沧桑与诗意！
陆巡微微低头，嘴唇凑近挂在领口的劣质领夹麦克风。
他没有直接唱歌词，而是用一种近乎低语的轻柔假音，哼出了一段悠扬缥缈的副歌旋律。
空灵，悲悯，却又充满力量。
接着，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夜风中响起：
把你的影子，加点盐。
腌起来，风干。
老的时候，下酒。
轰！
苏浅的脑子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把你的影子加点盐，腌起来，风干，老的时候下酒？
这歌词……
天哪，这是什么样的词作者才能写出的句子？！
残酷，诗意，深情到了骨髓里，却又带着一种游戏人间的荒诞与洒脱！
陆巡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那个由破抽屉改装的怪异乐器，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他抬头看向苏浅，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调子记住了吗？
苏浅喉咙发紧，呼吸急促。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副歌第一句是什么？
陆巡的手指没有停，伴奏无缝切入主歌部分。
苏浅闭上眼。
四年的屈辱、绝望、在菜市场被人呼来喝去的卑微、被生活碾碎的尊严，在这一刻顺着那些音符疯狂倒灌进她的胸膛。
她摘下了脸上的围巾，露出了那张未经雕琢却清丽脱俗的面容。
她微微仰起头，迎着细密的雨丝，张开了嘴。
天籁般的嗓音，透过小音箱，在整条湿漉漉的街道上骤然炸响！
那是被上帝亲吻过的声音。
清澈，透亮，带着一丝如丝绸撕裂般的微哑，高音毫不费力地冲上云霄，在江风中回荡！
远处，原本正对着手机直播怪叫的年轻网红，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撑伞的路人，一个，两个，三个……
纷纷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个阴暗的避雨角落。
第五章
江风卷着雨丝吹过青石板路。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三四个躲雨的年轻人，紧接着，路过的白领、牵着宠物狗的大妈、甚至连几个穿着雨衣的外卖骑手，都停下了电瓶车，撑着脚架站在路边。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拿出手机大声喧哗。
所有人都被那个站在破旧音箱旁边的女人震住了。
苏浅甚至没有麦克风支架。
她只是两手自然下垂，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望向远处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轮渡汽笛。
她的声音不需要任何混响修饰。
在这个充满塑料电音的时代，这样纯净、富有故事感、直击心灵的天然声线，简直就像是一股清冽的泉水，蛮横地冲刷着每个人的耳膜。
把你的名字，写在手心。
握紧了，是秘密。
摊开了，是风景。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陆巡手腕一抖，手指稳稳按在琴弦上，泛音如水滴落入深潭，缓缓消散在夜雨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整整三秒钟，除了江风呼啸和细雨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苏浅从那种极致的情感共鸣中回过神来，胸口剧烈起伏。
当她看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时，心里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躲避。
啪！啪！啪！
一个提着公文包、淋湿了半边西装的中年男人，突然松开公文包，用力鼓起掌来。
他的眼眶通红，掌声在安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无比坚定。
下一秒。
哗——！
如雷鸣般的掌声与叫好声瞬间在廊檐下轰然炸开！
太绝了！这姑娘是谁啊？是哪个选秀节目的种子选手吗？
这歌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我在网上搜不到？一秒钟内我要这首歌的全部信息！
兄弟，你手里的吉他是抽屉做的吗？卧槽！抽屉也能弹出这种声音？！
人群沸腾了。
几个年轻女孩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掏出手机挤到最前排，摄像头对准了苏浅和陆巡胸前那把怪异的抽屉吉他。
苏浅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种阵仗。
在学校时，她最多面对过礼堂里的几百个师生，而此刻，面对这些素不相识、眼神热切的路人，她的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
陆巡倒是淡定得像个看戏的看客。
他顺手把脚边那个原本用来装小音箱的空帆布包提起来，往地上一放，撑开袋口。
接着，他从推车里摸出一盒劣质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没带打火机。
借个火。
陆巡冲最前排那个鼓掌的中年男人抬了抬下巴。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连忙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递过去：
兄弟，这歌是你写的？
陆巡点燃烟，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眼神在烟气后显得有些飘忽：
不然呢？
牛逼！
中年男人竖起大拇指，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钱包里掏出三张整齐的百元大钞，弯腰扔进了帆布包里：
我今天刚被公司裁员，本来想去江边跳下去算了。
听到这首歌，我突然觉得，能活着用酒就着影子喝一杯，也不算太坏。谢谢你们。
陆巡看着地上的三百块钱，神色没有半点波澜，只是淡淡说了句：
生活就是坨狗屎，但嚼碎了咽下去，总能拉出花来。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中年男人浑身一震，深深看了陆巡一眼，擦了擦眼角，转身大步走入雨幕中。
有了第一个，剩下的围观群众再也按捺不住。
扫码！老板，能扫码吗？现在谁还带现金啊！
就是，赶紧把收钱码亮出来！我要打赏五十！
给我来一百的！求求你们再唱一遍吧！就唱刚才那首！
人群拼命往前挤。
苏浅手足无措，急忙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那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个人收款码。
滴！微信收款，二十元！
滴！微信收款，五十元！
滴！微信收款，一百元！
清脆悦耳的机械提示音，如同爆豆子一样在夜市上空密集地响了起来！
苏浅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字，呼吸几乎停滞。
八百……一千二……两千……三千五！
短短不到二十分钟，她微信里的余额已经暴涨到了四千八百多块！
这相当于她在菜市场起早贪黑干整整两个月！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首不到四分钟的歌，以及一把用破烂拼装起来的假吉他！
苗苗坐在推车里，小手抓着陆巡的衣角，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那个不断发出声音的手机，小声嘀咕：
爸爸，那个盒子里有好多钱在说话……
陆巡掐灭了烟头，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低头对苏浅说道：
收摊。
啊？
苏浅愣住了，周围的观众也急了：
别啊！再唱一首啊！我们还没听够呢！
我扫了两百块，好歹再唱两句副歌啊！
陆巡面无表情地拔掉音箱电源线，动作麻利地将抽屉吉他拆解、装包：
每天只唱一首，唱多了不值钱。想听的，明天同一时间碰运气。
说完，他拉起推车，冲苏浅扬了扬下巴：
愣着干什么？等城管来请你喝茶？
苏浅猛地回过神，连忙抱起苗苗，快步跟在陆巡身后，在无数路人遗憾和挽留的目光中，迅速钻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第六章
逼仄阴暗的小巷里，只有头顶昏黄的路灯洒下几道光柱。
雨渐渐停了。
苏浅一手抱着已经熟睡的苗苗，一手紧紧捏着手机，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她快步走在陆巡身侧，目光始终黏在男人的侧脸上。
男人的下颌线轮廓分明，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瘦削，但走起路来脊背挺拔，步伐沉稳有力，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整日喝得烂醉时的晃荡与猥琐。
陆巡。
苏浅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这首歌，到底叫什么名字？你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她绝不相信这是以前那个只知道堵伯酗酒的丈夫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种级别的词曲编排，哪怕放到国家级的音乐殿堂，也足以让那些老教授们惊为天人。
陆巡拉着推车，推车生锈的轮子在石子路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老茶馆》。
陆巡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梦里学的。前几天喝假酒差点死过去的时候，阎王爷嫌我太吵，塞了我一脑子曲子把我踹回来了。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苏浅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地瞪着他：
你知不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刚才围观的人里，至少有几十个人拍了视频！他们一定会发到网上去的！
如果这首歌是你抄袭别人的，或者有版权纠纷，一旦在网上发酵，我们全家都会被送进监狱！
陆巡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眼戒备与恐慌的女人。
夜风吹乱了他的碎发，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深不见底：
抄袭？
陆巡冷笑了一声，嘴角带着一种傲慢至极的弧度：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让我陆巡去抄。
版权库里现在没有这首歌，以前没有，以后除了你的名字，也不会有别人的名字。
明天上午，去版权局把《老茶馆》的词曲版权注册在你的名下。
苏浅彻底愣住了：
写……写我的名字？为什么不是你？
陆巡转过身，继续拉着推车往前走，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我身上有十一万高利贷，上了征信黑名单。写我的名字，版权费一分钱拿不到，全得被法院划走冻结。
你当我是为了你？我只是不想给刀疤脸打白工。
苏浅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的背影，咬住了下唇。
借口。
如果是以前的陆巡，哪怕多一毛钱，都会毫不犹豫地抢过去换成筹码或者劣质白酒，怎么可能把这么珍贵的原创版权拱手让人？
这个男人，真的彻底变了。
变得陌生，变得深不可测，却又……该死地让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走快点。
巷子深处传来陆巡不耐烦的声音：
苗苗衣服都湿了，回去感冒了医药费你出？
来……来了！
苏浅连忙抱紧孩子，踩着地上的水洼，小跑着追了上去。
回到家，推开那扇用鞋柜顶着的破铁门。
屋子里依然充斥着淡淡的酒精和发霉气味。
但这一次，苏浅走进这个生活了四年的泥潭，心里却没有了往日那种窒息般的绝望。
手机里的五千块钱余额，像是一道滚烫的岩浆，在她胸口疯狂翻滚。
陆巡把推车塞进阳台，转身走进卫生间，端出一盆热水和毛巾。
给苗苗擦擦，换身干衣服。
他把水盆放在茶几上，自己则坐在折叠椅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和半截铅笔。
苏浅一边轻柔地给熟睡的苗苗擦脸擦脚，一边忍不住拿眼角余光瞄着陆巡。
只见陆巡咬着铅笔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着五线谱。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思考，音符像流水一样从笔尖倾泻而出。
不到十分钟，密密麻麻的五线谱和简谱便填满了半张纸，下面还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和弦转换与吉他指法标记。
你在写什么？
苏浅安置好苗苗，擦了擦手走过来。
陆巡将铅笔往桌上一扔，把纸推到她面前：
第二首歌。
明天去版权局，顺便把这首也注册了。
苏浅低下头，看向那张泛黄的破纸。
最上方用苍劲有力的行楷写着三个大字：
《后来》。
第七章
苏浅的视线顺着纸面往下移动。
初看旋律，似乎比《老茶馆》还要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克制的流行抒情走向。
但当她轻轻哼唱出前两句的主歌部分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瞬间从鼻腔直冲眼底。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苏浅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一首叙事性极强、情绪浓度高到近乎残忍的情歌。
旋律平实得像是在耳边说话，但每一个字、每一个半音的升降，都精准地踩在人内心最隐秘的伤口上。
它不讲大开大合的爱恨情仇，它讲的是青春的遗憾，是年少轻狂时的任性，是回首望去早已物是人非的彻骨冰凉。
这……这也是你写的？
苏浅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陆巡靠在折叠椅背上，双手抱胸，神色淡然：
不然是你写的？
苏浅咬了咬下唇：
为什么突然写这首歌？《老茶馆》那种风格，现在在民谣圈更容易打开缺口。
《老茶馆》是敲门砖，是用来证明你嗓子的穿透力和文学底蕴的。
陆巡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但要赚钱，要迅速把你的名气变现，去还刀疤脸的十一万，必须靠大众流行金曲。
这首歌的传唱度，会超出你的想象。明天早上十点，各大短视频平台和音乐论坛就会发酵今晚的视频。
你必须在这之前，把两首歌的版权牢牢抓在手里，同时开通官方账号。
苏浅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冷静、算无遗策的男人，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甚至有种错觉，眼前坐着的不是自己那个窝囊废丈夫，而是一个在娱乐圈呼风唤雨多年的顶级幕后操盘手。
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情绪的引导，每一个商业变现的节点，他都计算得严丝合缝。
睡觉。
陆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明天开始，有你忙的。我睡沙发，你和苗苗睡里屋。
说完，他扯过一条满是烟味的发硬毯子，直接躺在了狭窄破旧的木制沙发上，背对着苏浅，合上了双眼。
苏浅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略显单薄的背影。
客厅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光将男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默默走进里屋，拉灭了客厅的电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陆巡躺在硬邦邦的木板沙发上，并没有立刻睡着。
他在脑海中飞快复盘着接下来的计划。
西街刀疤哥是一颗定时炸弹，单纯靠言语恐吓只能撑住一个月。
十一万高利贷必须尽快平账，否则不仅苏浅和孩子的安全得不到保障，他接下来的所有商业运作都会受到牵连。
而要在这个资本垄断的文娱世界里撕开一道口子，光靠街头卖艺的那几千块钱打赏，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跳板。
一个能让苏浅的声音一夜之间引爆全国、让资本不得不认栽的巨大风口。
记忆里，江城卫视下个月有一档重磅打造的全民选秀节目——《天籁之音》。
海选就在下周截止。
陆巡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们喜欢玩流水线造星，喜欢用劣质工业糖精糊弄大众，那就别怪我把二十年的王炸曲库搬出来，直接掀翻你们的牌桌。
清晨六点。
刺耳的手机震动声把苏浅从睡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揉了揉干涩的眼皮，下意识地摸出枕头边的旧手机。
屏幕上，未接来电显示了整整四十八个！
微信消息更是直接显示999+，连后台都卡顿得几乎死机！
苏浅心跳骤停，手忙脚乱地重启了微信。
当界面重新加载出来的瞬间，无数条好友申请和私信弹窗如雪崩般疯狂涌了出来！
天啊！浅浅！那个在江城步行街弹唱《老茶馆》的人真的是你吗？！
浅浅！你上热搜了！抖音热搜榜第一名！整整三千万播放量！
请问是苏浅女士吗？我是星海娱乐的艺人总监，我们想以两百万签约您，方便面谈吗？
我是天娱传媒的星探……
苏浅呆呆地看着屏幕，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彻底凝固在晨光中。
第八章
苏浅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跳下床，猛地拉开卧室门。
客厅里，陆巡已经起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色背心，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生锈的铁丝，正在修理昨晚被光头踹变形的防盗门锁扣。
陆巡！
苏浅的声音都在发飘，手机屏幕几乎要戳到陆巡鼻尖上：
疯了！全疯了！
你看！抖音！微博！全都在转昨晚的视频！
陆巡头都没抬，手里的老虎钳用力一拧，将铁丝卡进锁槽，试着扳了扳门把手。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他这才站起身，在背心上擦了擦手上的铁锈，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三千万播放量而已，大惊小怪什么。
连前十都进不去，现在的网友审美水平也就这点反应速度了。
三千万而已？！
苏浅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在被按在地上摩擦：
热搜第一！你知道热搜第一意味着什么吗？
甚至连星海娱乐的艺人总监都亲自给我发私信了！他们要出两百万签我！两百万啊！
能把高利贷还清，还能在市区买一套两居室的首付！
两百万？
陆巡冷笑一声，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星海娱乐？出了名的吸血鬼作坊。
两百万签你十年，合同里至少附带八条对赌协议和三千万的违约金条款。
进去了，你唱什么歌、穿什么衣服、去哪个饭局陪酒，全由他们说了算。
一旦你敢反抗，他们有一百种方法把那两百万翻倍收回去，再把你雪藏到三十五岁。
这种垃圾合同，你当成宝？
苏浅被陆巡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激动得通红的脸色瞬间僵住：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陆巡一把抽走她的手机，直接划掉了星海娱乐的私信界面，干脆利落地把所有未知名号的好友申请全部一键忽略。
今天上午的目标只有一个：版权局。
陆巡把手机塞回她手里，指了指桌上已经煮好的白粥和两个剥好的鸡蛋：
吃早饭，带齐身份证、户口本和昨晚写好的谱子。
只要版权在手，找上门来的就不是施舍你的恩客，而是跪着求你给饭吃的买办。
苏浅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喉咙微微滚动。
这个男人，似乎永远不会被任何突如其来的巨大利益冲昏头脑。
他的冷静和清醒，甚至达到了一种让人敬畏的程度。
半小时后，两人带着苗苗出了门。
江城市版权保护中心大厅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窗口开着。
负责著作权登记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着厚厚老花镜的秃顶大叔，一边吸溜着保温杯里的浓茶，一边百无聊赖地敲着键盘。
登记原创作品？
大叔接过苏浅递过去的申请表和两份手写曲谱，扫了一眼歌名：
《老茶馆》，《后来》。
词曲全是一个人？
苏浅刚要开口，身后的陆巡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对，词曲全是我的原创。
苏浅挺直了脊背，声音清脆。
大叔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将谱子翻开，嘴里嘟囔着：
现在的年轻人，整天想着写两句顺口溜就能当大明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叔的视线落在那张手写的五线谱上，原本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
他是个老音乐学院毕业的退居二线人员，虽然在版权局混日子，但专业功底并未落下。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办公桌上按照节拍轻轻敲击，嘴唇微动，默默识谱。
敲着敲着，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五分钟后，大叔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的苏浅，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小姑娘，这首《后来》……真是你写的？
第九章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窗口内，秃顶大叔摘下了老花镜，用一块脏兮兮的鹿皮布狠狠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的目光在简陋的草稿纸与苏浅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之间来回巡视。
小姑娘，我在这地方干了十二年了。
大叔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手指重重地按在曲谱最后一页的转调部分：
一年到头，经我手登记的口水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但这一首……这绝对是大师级的编曲结构。
副歌的两次假音转调，和弦行进看似常规，却在第三小节用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减七和弦，把那种无可挽回的宿命感直接拉满了。
这不是一般音乐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苏浅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她强作镇定，点了点头：
老师，我大学是学声乐的，这是我沉淀了四年的心血。
大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苏浅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敬佩与感慨：
好！好一个沉淀四年！
现在的华语乐坛，到处都是抄袭汉化和无脑电音，能沉下心写出这种旋律的年轻人，凤毛麟角！
大叔不再多问，十指如飞在键盘上敲击，扫描、录入、区块链上链、生成数字版权哈希值。
不到二十分钟，两张盖着深红色国家版权局钢印的著作权证书，热气腾腾地从激光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拿好。
大叔双手将证书递出窗口，神色郑重：
姑娘，保护好你的作品。不出半年，这两首歌的名字，会在整个乐坛掀起海啸。
谢谢老师。
苏浅接过那两张薄薄的纸，指尖忍不住轻微颤抖。
这两张纸，是她和孩子未来的护身符。
走出大厅，刺眼的阳光洒在街道上。
陆巡单手抱着苗苗，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花坛边的栏杆上。
办完了？
陆巡吐出烟头。
办完了！
苏浅快步走上前，将两张金光闪闪的证书展示给陆巡看，眼睛里第一次闪烁出久违的神采：
那个老师说，这两首歌会掀起海啸！
基操勿躁。
陆巡神色平淡，顺手接过来扫了一眼，确认没有遗漏条款后塞回文件袋：
现在，去办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
苏浅一头雾水：
不是回家吗？苗苗该吃午饭了。
吃什么午饭，去江城电视台。
陆巡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天籁之音》全国海选，江城赛区现场报名，今天中午十二点截止。
现在十一点十分，我们还有五十分钟。
什么？！
苏浅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去参加选秀？陆巡，你疯了吗？！
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大型节目的录制！而且我听说这种选秀全都是有内幕的！
那些晋级名额早就被各大娱乐公司内定了，我们没有背景，没有经纪公司，去了也是当炮灰！
炮灰？
陆巡转过身，深邃的双眸直视着苏浅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霸道：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内幕和资本，不过是一群抱团取暖的草包。
他们内定他们的，我们唱我们的。
如果他们敢压你的票，我就让全网看看，所谓的专业评委，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瞎了眼的狗东西！
苏浅的心脏疯狂跳动。
这个男人的自信，狂妄得近乎荒谬，但每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偏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信服力。
去就去！
苏浅狠狠咬了咬牙，胸腔里那股被压抑了四年的音乐之火，在这一刻彻底被陆巡眼中的狂妄引燃：
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大不了当众出丑！
陆巡笑了。
这才是那个为了音乐敢跟家里决裂的苏浅。
上车。
陆巡拉开车门，把苗苗抱进后座。
江城电视台一号演播大厅外，此时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长达数百米的红色警戒线外，密密麻麻排着上千名前来报名的年轻男女。
一个个浓妆艳抹，打扮得光鲜亮丽，有的在开嗓，有的在对着补光灯补妆，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和焦虑的气息。
而陆巡一家三口的出现，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陆巡穿着褪色的背心和大裤衩，脚踩人字拖。
苏浅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怀里还抱着一个咬着棒棒糖的小女孩。
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参加全国顶级选秀的，倒像是走错片场来隔壁菜市场买特价黄瓜的一家子。
第十章
噗嗤。
队伍前方，几个穿着紧身皮裤、脸上粉底厚得像刮了大白的小青年忍不住笑出了声：
哥们儿，走错门了吧？隔壁少儿频道在三楼，这里是《天籁之音》全国海选！
就是，现在连家庭主妇带着孩子都能来海选了吗？这门槛也太低了吧。
带个孩子来卖惨？现在的选秀套路真是越来越土了。
窃窃私语声在队伍里扩散开来，不少人投来鄙夷与嘲弄的目光。
苏浅的下颌紧绷，下意识地侧过身子，用肩膀挡住那些刺人的视线。
四年的底层生活让她对这种轻蔑的目光太熟悉了，但每一次遭遇，心头依然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苗苗似乎感受到了周围不怀好意的气氛，把小脸埋在苏浅颈窝里，小声呢喃：
妈妈，那些叔叔阿姨为什么笑我们？
苏浅心头一酸，刚要轻声安抚，身后的陆巡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清晰地钻进每一个嘲讽者的耳朵里：
他们笑，是因为他们五音不全，底气不足，只能靠脸上那两斤腻子粉和身上的奇装异服来掩盖自己是个乐理盲的事实。
苗苗乖，离他们远点，智障是会通过空气传播的。
噗！
旁边一个维持秩序的保安没忍住，当场喷了笑。
你说谁是智障？！
那个打扮得最妖艳的皮裤青年瞬间炸了毛，指着陆巡的鼻子尖叫：
你个穿拖鞋的土鳖！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抖音拥有三十万粉丝的独立音乐人！你懂什么是音乐吗？！
三十万粉丝？
陆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
三十万僵尸粉也敢叫独立音乐人？
刚才听你开嗓，发声位置全在喉咙口，真假音转换连声带都闭合不全，高音挤卡严重。
就你这嗓子，在农村连猪叫都比你有穿透力。趁早把名退了，省得待会儿进去在评委面前尿裤子。
你！你！
皮裤青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巡的手指哆嗦个不停，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周围几个原本看热闹的选手面面相觑，眼底闪过一丝骇然。
行家一开口，就知有没有。
陆巡刚才指出的那几个发音缺陷，全是声乐专业最致命的硬伤，没有十年以上的专业执教经验，根本不可能光凭听两句开嗓就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这个穿拖鞋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安静！吵什么吵！
演播大厅的铁门猛地被推开，一个胸前挂着执行导演牌子的胖女人走了出来，神色凶恶地扫视全场：
都排好队！最后十个号！领了表格按顺序进三号厅初试！
陆巡牵着苏浅的手，大步走上前，直接从胖女人手里抽出了最后一张粉红色的报名表：
九百九十九号，苏浅。
五分钟后，三号初试厅。
空旷的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条桌，后面坐着三个神色疲惫的初试评委。
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三个人面前放着厚厚的一叠打叉的档案。
海选已经进行了整整三天，听了几千个鬼哭狼嚎的半吊子，三个评委的耳膜早就已经麻木到了崩溃边缘。
姓名，年龄，参赛曲目。
中间的主评委连头都没抬，机械式地翻看着手里的打分表。
苏浅，二十四岁。
苏浅走到房间中央的话筒前，深吸了一口气：
参赛曲目……《老茶馆》。
主评委原本正准备拿起红笔在表格上打叉，听到《老茶馆》三个字，动作猛地一顿。
他霍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在苏浅脸上：
你刚才说你唱什么？《老茶馆》？！
昨晚在滨江步行街唱那首爆款民谣的，就是你？！
第十一章
三号初试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另外两个原本瘫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副评委，也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直起身子。
昨晚那条在雨中弹唱《老茶馆》的短视频，在业内几乎引发了一场小型地震！
各大音乐学院的教授群、各大唱片公司的星探部门，全都在疯传那段未经任何修音的原生态现场！
那个声线惊为天人的年轻母亲，竟然直接出现在了他们这个小小的江城初试厅里？！
你……你就是那个被全网人肉的民间天籁？
主评委摘下眼镜，声音都在颤抖：
那首《老茶馆》，真是你的原创？
版权证书就在这里。
站在后方的陆巡将两份红色的著作权证书直接拍在桌面上。
三个评委围上去扫了一眼，上面的钢印和区块链溯源码清清楚楚，绝对做不了假。
主评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狂喜，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用伴奏了，清唱。
就唱副歌那段，只要你能保持昨晚视频里八成以上的水准，我直接给你发江城赛区的直通金卡！
苏浅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巡。
陆巡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单手插在短裤兜里，嘴角挑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浅闭上眼。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两秒钟后，苏浅再次睁开双眼，所有的局促与胆怯荡然无存。
把你的影子，加点盐。
腌起来，风干。
老的时候，下酒……
清唱！
没有任何乐器伴奏，没有任何混响修饰！
那道如同天鹅绒般细腻、又如清泉般透彻的嗓音，在毫无遮拦的房间里骤然炸响！
音准精准得如同一台经过千锤百炼的高精度仪器，每一个气息的转换、每一个尾音的颤动，都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颤栗的穿透力！
三个评委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身上的鸡皮疙瘩一层接着一层疯狂往外冒。
这根本不是八成水准！
现场的声音动态和情感表现力，比那段隔着手机麦克风录制的嘈杂视频，强了何止十倍！
这是老天爷追着把饭喂到了嗓子眼里！
唱到第三句，主评委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够了！别唱了！
苏浅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主评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抓起桌上一张纯金色的通行证，几步跨出长条桌，双手递到了苏浅面前：
江城赛区，第一张全票直通卡！
下周五晚上八点，直接参加江城卫视六十四强正赛电视直播！
苏浅颤抖着接过那张沉甸甸的金卡，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至极的梦境之中。
四个小时前，她还在为下个月的高利贷发愁，在为两块钱的挂面钱精打细算。
而现在，通往全国顶级音乐殿堂的大门，就这样被她一脚踹开了！
走出电视台大楼的时候，正午的烈日当头照下。
苏浅紧紧攥着那张金卡，整个人恍恍惚惚。
陆巡，我们……我们真的通过了？
陆巡抱着吃得满嘴是糖的苗苗，神色平淡得像刚去菜市场买了半斤白菜：
要是连这种垃圾初试都过不了，你可以直接找块豆腐撞死了。
接下来，才是硬仗。
陆巡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电视台大楼顶端那块巨大的节目海报。
海报上，四个评委的巨幅半身像格外醒目。
居中的主评委，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桀骜的中年男人——华语乐坛著名毒舌评委、资本捧出来的所谓音乐教父，高成。
高成？
陆巡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森冷的寒意：
冤家路窄。
怎么了？你认识他？
苏浅有些疑惑地看着陆巡。
陆巡没有回答。
在这个世界的记忆里，原身之所以借高利贷，有一半的原因，就是因为当年高成在一档节目里，公开羞辱了苏浅寄过去的demo乐谱，骂她是无病呻吟的乡村野鸡，彻底击碎了苏浅的信心，才让原身有机可乘，彻底掌控了心灰意冷的苏浅。
当年的账，这一次，连本带利一起算。
走，回家。
陆巡收回目光，迈开大步：
给高成准备一份大礼。
第十二章
接下来的六天时间，江城郊区那栋破旧的出租屋彻底变成了一个魔鬼训练营。
没有昂贵的高级声卡，陆巡就用棉被和纸箱在阳台搭了一个简易消音房。
没有录音监听耳机，陆巡就靠着自己那双变态级的人肉耳朵，坐在折叠椅上，对苏浅的每一个发音进行近乎变态的挑剔。
重来！
气息太浅！你的横膈膜是死肉吗？用腹部发力，把声音顶到鼻腔共鸣点！
重来！
尾音转调太油腻！谁教你在这个地方加颤音的？以为自己在唱夜总会呢？收回去！要克制！
重来！
情感不对！唱《后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什么？想那个烂赌鬼前身吗？给我哭！哭不出来就去生吃两个洋葱！
苏浅被训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掌心全是被指甲掐出来的青紫痕迹。
在艺术学院的时候，哪怕最严厉的老教授，也从未对她提出过如此苛刻、近乎摧残的要求。
但每一次按照陆巡纠正的方法唱出来，苏浅自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声音的质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蜕变、升华！
原本有些单薄的高音变得如同精钢般坚韧，原本略显青涩的情感表达，被生生打磨出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决绝。
而陆巡这几天也没闲着。
他白天训练苏浅，晚上则在茶几上写写画画。
六十四进三十二的伴奏带，他根本不打算用电视台提供的那些千篇一律的廉价MIDI伴奏。
他直接手写了整整二十八份分轨乐谱，大到大提琴、双簧管，小到沙锤和定音鼓，甚至连现场弦乐组的弓法与呼吸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周五下午，江城卫视一号演播大厅后台。
这里被各路明星选手的亲友团、化妆师和经纪人塞得满满当当。
后台化妆间外，一排排挂着顶奢品牌的定制礼服，空气里弥漫着昂贵定型喷雾的香味。
苏浅坐在角落里一张破旧的塑料椅上。
她身上穿的，是陆巡花了八十块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件米白色复古风衣，里面搭着一件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
头发没有做复杂的编发，只是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优美修长的天鹅颈。
没有昂贵的化妆师，全套妆容是陆巡亲自操刀。
极简的冷色调底妆，没有假睫毛，没有艳丽的口红，唯独用深棕色的眼影在眼角拉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整个人往那里一站，清冷、孤傲，如同一株在冰雪中盛开的野菊，瞬间将周围那些浓妆艳抹的流水线美女衬托成了庸脂俗粉。
喂，你就是那个九百九十九号苏浅？
一个傲慢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苏浅抬头。
一个打扮得像个开屏孔雀一样的年轻女孩抱胸站在面前，身旁跟着三个提着化妆箱的助理，胸前挂着闪耀的一号种子选手名牌——白菲菲。
星海娱乐力捧的新生代小花，也是今晚夺冠的大热门。
白菲菲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浅身上的廉价风衣，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是你在网上买水军炒作那首破民谣，抢了我的热搜第一？
苏浅神色平静：
我没有买水军。
买没买你自己心里清楚。
白菲菲冷笑一声，凑近苏浅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讥讽道：
土包子，别以为在街头卖唱骗了几个脑残粉，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实话告诉你，今晚的评委高成老师，是我干爹。
这档节目的出道合同我已经签了。
识相的待会儿上台随便唱两句自己滚蛋，要是敢抢我的风头，我保证让你在这个圈子里连当群演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白菲菲嗤笑一声，带着助理扬长而去。
苏浅的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干爹？出道合同早就签了？
这就是所谓的全国顶级公平选秀？！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突然从身后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陆巡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单手递给她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
狗叫听完了？
苏浅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微颤：
陆巡，她干爹是高成……
高成又如何？
陆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两汪寒潭：
舞台是靠实力站上去的，不是靠在床上认干爹认出来的。
记住我教你的每一个呼吸。
今晚，你不需要迎合任何人。
用你的声音，把他们所谓的潜规则，彻底砸个稀巴烂！
第十三章
晚上八点整。
江城卫视一号演播大厅内，炫目的灯光如同利剑般撕裂黑暗。
台下上千名现场观众挥舞着荧光棒，呐喊声几乎要掀翻顶棚。
电视直播镜头缓缓推近。
评委席上，著名音乐人高成端坐中央，神情倨傲，偶尔对着身旁的副评委指指点点，俨然一副乐坛教父的派头。
比赛进行得极其惨烈。
前十几位登台的选手，要么因为过度紧张导致走音破音，要么就是千篇一律的网络热歌翻唱，被高成用极其刻薄毒舌的话语骂得当场痛哭流涕，甚至有一个女孩被骂得直接在台上晕倒。
全场观众的情绪被压抑到了极点。
直到第一号种子选手白菲菲登场。
伴随着昂贵定制的全息投影与豪华舞美，白菲菲唱了一首高成亲自为她量身打造的电音情歌。
虽然气息虚浮，高音全靠垫音假唱支撑，但一曲终了，高成依然毫不吝啬地起立鼓掌，给出了近乎满分的九十八点五分，引发全场一片哗然与嘘声。
接下来，有请本场最后一位竞演选手——九百九十九号，苏浅！
随着主持人略显敷衍的报幕，全场的灯光瞬间熄灭。
舞台上一片漆黑。
没有华丽的舞美，没有庞大的伴舞团，甚至连大屏幕上的背景动画都没有加载。
唯有一束清冷的纯白顶光，如瀑布般从数十米高的穹顶垂落，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话筒架上。
苏浅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复古风衣，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她没有佩戴耳返，手里没有拿任何乐器。
当她站在光柱中的那一瞬间，整个原本喧闹嘈杂的演播大厅，不可思议地迅速安静了下来。
太干净了。
在这个充斥着霓虹、皮裤、亮片与假唱的浮躁舞台上，她就像一尊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冰雕，孤傲、沉静，散发着一种让人屏息凝神的天然气场。
导播间内，总导演看着监视器里的收视率曲线，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平稳甚至有些下滑的收视曲线，在苏浅走出来的瞬间，竟然开始以一种恐怖的斜率疯狂暴涨！
给特写！推近景！快！
总导演对着对讲机疯狂咆哮：
把所有机位全都拉过去！
评委席上，高成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早就收到了消息，这个苏浅就是昨晚抢了白菲菲热搜的民间歌手。
他手里的红色淘汰按钮，已经提前按下了半截。
只要苏浅唱错半个音，他就会立刻毫不留情地按下爆灯，将她当众淘汰，彻底踩死！
舞台上，现场乐队席。
负责现场交响乐团的首席大提琴手，看着手谱架上那份手写的总谱，手心微微发凉。
手腕轻颤，大提琴深沉浑厚的第一声滑音，缓缓在死寂的大厅里流淌而出。
没有前奏的繁复铺垫。
只有最纯粹、最幽暗的大提琴低吟，如同一把生锈的手术刀，无声无息地切开了所有人的心防。
紧接着，定音鼓在极弱的音量下轻轻敲击，如同心脏在绝望中的微弱搏动。
苏浅微微仰起头，闭上了双眼。
脑海中，浮现出陆巡在昏暗的厨房里，一口一口把玉米面馒头撕碎喂给苗苗的画面。
浮现出原身挥舞着断木，将吉他砸得粉碎的绝望瞬间。
以及，陆巡在雨夜里叼着烟，冷笑着对她说生活就是坨狗屎，但嚼碎了咽下去，总能拉出花来的眼神。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开口脆！
没有任何修音，没有任何伴奏垫音！
那道如同天籁般的声线，在大提琴的烘托下，如同一阵来自远古冰川的凛冽寒风，瞬间席卷了整座演播大厅！
全场上千名观众，只觉得头皮在一瞬间彻底炸裂！
第十四章
整个演播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后排原本举着白菲菲灯牌疯狂摇晃的狂热粉丝，双手僵在半空中，荧光棒的光芒照亮了他们呆滞的脸庞。
导播间内，收视率曲线如同一枚点火升空的火箭，垂直飙升，直接冲破了江城卫视近五年来黄金档的历史最高纪录！
台上的苏浅，没有炫耀任何夸张的哭腔，没有使用任何多余的肢体语言。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光柱中央，双手自然垂在风衣口袋两侧，眼睫低垂。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副歌的第一记重锤，毫无预兆地狠狠砸下！
弦乐群如同决堤的洪流般骤然介入，定音鼓由弱转强，掀起惊天狂澜！
苏浅的声线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质变！
从主歌那种低沉、克制的叙事感，瞬间拔高到了撕心裂肺的高音共鸣！
没有刺耳的声嘶力竭，而是一种如同海啸般铺天盖地的悲壮与释怀！
那是每一个在青春里弄丢了最爱之人的普通人，藏在心底最深处、结了痂却依然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伤疤！
观众席第一排，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捂住了脸，泪水顺着指缝狂涌而出。
旁边几个年轻的女孩，已经泣不成声，甚至连擦眼泪都忘了，只是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宛如神祇般的女人。
评委席上，高成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作为在乐坛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油条，他怎么可能听不出这首歌的恐怖威力？！
这根本不是一首普通的流行金曲！
这是足以载入华语流行音乐史册的超级王炸！
词、曲、编、唱，四个维度全部达到了近乎非人的完美平衡！
任何一个环节拿出来，都足以秒杀现在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所谓金曲！
白菲菲那首花了几百万打造的电音垃圾，在这首歌面前，连提鞋都不配，简直就像是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塑料碎屑！
高成放在淘汰按钮上的右手，剧烈地颤抖着。
按下去？
如果在这种神级现场面前按下淘汰，全场上千名观众的怒火，以及全国数千万电视机前的观众，能在一夜之间把他高成撕成碎片，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最后一个尾音，在双簧管空灵的呜咽声中缓缓落幕。
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暗了下去。
苏浅微微弯腰，向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死寂了整整五秒钟。
下一刻。
轰——！！！
演播大厅仿佛被引爆了一枚微型核弹！
全体起立！
后排、中排、前排，上千名观众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操控一般，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猛然站起！
掌声、呐喊声、尖叫声、歇斯底里的狂呼声，汇聚成滚滚雷鸣，几乎要把演播大厅的钢结构顶棚彻底掀翻！
苏浅！苏浅！苏浅！
整齐划一的声浪如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后台通道口。
抱着苗苗的陆巡，斜倚在冰冷的防火门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抬手腕看了看那块二十块钱的地摊电子表：
高成，轮到你表演了。
第十五章
舞台上的声浪持续了整整三分钟，依然没有平息的迹象。
主持人甚至连上台控场的机会都没有，几次拿起话筒都被观众震天动地的呼喊声生生压了回去。
白菲菲在后台的监视器前，整张脸扭曲得如同厉鬼，精心涂抹的指甲生生在塑料桌面上掐断了半截。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有这种歌？这绝对不是她写的！
白菲菲歇斯底里地冲着经纪人尖叫：
干爹呢？干爹为什么还不爆灯？！为什么还不淘汰她？！
经纪人脸色发白，擦着冷汗一言不发。
淘汰？
现在谁敢在台上淘汰苏浅，谁就是与全国观众为敌，谁就会在明天的头条上被唾沫星子淹死！
舞台上，灯光终于重新亮起。
主持人满头大汗地走上台，声音都在颤抖：
太……太震撼了！感谢九百九十九号苏浅选手为我们带来的压轴演出！
下面，请我们的主评委，高成老师进行点评与打分！
镜头瞬间切到了评委席。
高成的面部肌肉僵硬得像打了过量的肉毒素。
他缓缓拿起话筒，清了清干涩的喉咙。
演播大厅里的呐喊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观众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这个所谓的音乐教父。
这首歌……
高成深吸一口气，眼神阴鸷地在苏浅身上扫过，突然话锋一转：
旋律确实朗朗上口，不可否认，你在迎合大众审美方面下足了功夫。
但是！
高成猛地拔高了音调，语气瞬间变得刻薄而冰冷：
这是一档寻找‘华语未来天籁’的高端专业音乐节目！不是路边摊的大众口水歌选拔！
你的歌词，充斥着庸俗的小情小爱，格局狭隘，毫无艺术深度！
更严重的是，我在你的编曲里，听到了极其明显的工业流水线拼接痕迹！
第二小节的弦乐切入，分明是拙劣地模仿了二十年前欧洲交响乐的冷门段落！
甚至可以说，有严重的抄袭嫌疑！
轰！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观众席上瞬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嘘声与怒骂声：
放屁！你懂不懂什么叫好听啊！
抄袭？你拿出证据来啊！张嘴就来？！
黑幕！绝对有黑幕！
苏浅站在台上，脸色微微泛白，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高成无视了全场的嘘声，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只要扣上抄袭的帽子，哪怕再好听的歌，也会瞬间陷入巨大的道德争议！
这就是资本在舆论场上最擅长的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鉴于这首作品存在严重的版权争议与艺术缺陷。
高成冷笑着举起手里的打分牌：
我给出的分数是——五十九分！不合格！
淘汰！
红色的淘汰灯瞬间在舞台上方爆裂开来，发出刺耳的蜂鸣警报！
全场观众彻底暴怒了，矿泉水瓶、荧光棒如雨点般砸向评委席，现场保安几乎要拦不住失控的人群！
台上的苏浅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凄凉。
任凭你如何惊才绝艳，在手握生杀大权的资本面前，终究不过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吗？
就在这时。
吱呀——
演播大厅侧面的安全通道大铁门，被人一脚重重踹开！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通过大厅的声学结构，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大裤衩、人字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保温杯的男人，踩着满地的荧光棒碎片，旁若无人地大步走了进来。
陆巡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神色闲适得像刚吃完夜宵下楼散步的大爷。
他径直穿过乱成一团的保安防线，一步一步登上了舞台中央的台阶。
保安！保安死哪去了！把这个疯子轰出去！
高成在评委席上气急败坏地尖叫。
然而，陆巡已经走到了苏浅身旁。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有些不知所措的主持人手里，一把夺过了无线麦克风。
喂？喂？
陆巡拍了拍麦克风，音箱里传出两声沉闷的爆响。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评委席上的高成，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戏谑弧度：
高成老狗。
你刚才说，这首歌抄了哪段欧洲交响乐来着？
舌头捋直了，当着全国几千万观众的面，再给老子念一遍。
第十六章
整个演播大厅瞬间陷入死寂。
甚至连台下原本准备扔矿泉水瓶的观众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穿着大裤衩、当众直呼乐坛教父老狗的男人。
导播间里，总导演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
直播事故！
这是足以让江城卫视被全网通报的特大直播事故！
切广告！快切广告！
总导演歇斯底里地冲着技术人员咆哮。
切不了啊导演！
副导演抓着头发，指着后台狂飙的数据监控屏，声音都在破音：
服务器被挤爆了！实时在线人数突破了六千万人！
台长刚才亲自打电话过来，命令绝对不准切断信号！谁敢掐掉画面，明天就让谁滚蛋！
演播大厅台上。
高成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巡的手指哆嗦得像通了电：
你……你是哪来的疯子？！保安！把他给我按在地上拖出去！
两个现场保安硬着头皮冲上台。
陆巡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缓缓拧开手里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水，然后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高成：
怎么？说不出来了？
因为你根本就不懂交响乐。
陆巡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踏步声，身上的气场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
你刚才说的第二小节弦乐切入，那不是欧洲古典交响乐的套路。
那是老子为了配合这首歌里‘失去’的主题，特意在弦乐二部里加入的中国传统五声音阶‘羽调式’的变形滑音！
那是《诗经·国风》里哀而不伤的古法吟唱逻辑！
你一个靠翻唱东洋口水歌起家、连十二平均律都没搞明白的半吊子裁缝，也配在这谈艺术深度？
字字诛心！
每一句话，每一个专业术语，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高成的脸上！
高成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紫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你……你胡说八道！这首歌分明是苏浅写的，关你什么事！
高成抓狂地咆哮。
关我什么事？
陆巡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甩在摄像机镜头前：
看清楚了。
词、曲、编曲，全版权作者，陆巡！
苏浅是我的妻子，也是这首歌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原唱！
我写给老婆的歌，你给五十九分？
陆巡眼神里的轻蔑浓烈到了极点：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给我的歌打分？
三年前，苏浅寄去你公司的demo，被你当垃圾扔进碎纸机，还大言不惭地在微博上骂她是乡村野鸡。
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
在这个圈子里，你高成，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轰！
真相大白！
全场观众彻底沸腾了，震耳欲聋的嘘声如狂风暴雨般砸向评委席：
滚下去！高成滚出乐坛！
黑幕！彻底封杀高成！
高成瘫软在评委椅上，大汗淋漓，眼神发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知道，自己完了。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互联网时代，这场当着六千万人面前的直播处刑，将会在今晚彻底终结他的职业生涯！
陆巡转过身，再也没有看评委席一眼。
他走到早已泪流满面的苏浅面前，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唱完了，回家。
苏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牵住了陆巡粗糙的大手。
两人在全场上千名观众疯狂的起立鼓掌与欢呼声中，并肩向着后台通道走去。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夜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角。
天空中，原本笼罩了数日的阴霾彻底散去，露出了满天璀璨的繁星。
生活依然是一团乱麻。
十一万高利贷明天就要到期，家里的防盗门锁依然需要铁丝固定。
但苏浅握着身边男人的手，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坦然。
因为她知道，只要有这个狂妄、毒舌却又无所不能的男人在身边。
无论前路有多么泥泞与黑暗。
他们终将杀穿这个世界，站在最耀眼的巅峰之上。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