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口老槐树下，秋风卷着枯黄的杨树叶子打转。
陆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
上半身是一件用红白蓝化肥蛇皮袋剪出来的无袖背心，前胸赫然印着尿素净重五十公斤。下半身是一条洗得发白、裤脚撕成拖把条的工装短裤，脚底下踩着两只不同颜色的人字拖，左脚绿色，右脚粉红。
更要命的是，他旁边蹲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汉子。
这汉子脸庞黝黑，满脸胡茬，手里拄着半截生锈的水管，身上的背心更绝，印着磷酸二氢钾，头发蓬乱得能直接孵出一窝斑鸠。
爹。陆帆咬碎嘴里的半根干草，侧头看着身边的老头，咱们真要这么干？
怎么？陆大海瞪起铜铃大眼，粗声粗气地呵斥，你小子懂个屁！这叫古法试金，人心比海里的暗礁还险！当年老子落魄出海，全村人怎么把咱们父子俩赶出宗祠的，你忘了？
我没忘。陆帆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村口水泥路拐角处，但爹，你既然要考验人性，能不能把你停在村道外面两公里处的那十二辆防弹悍马叫走？还有，你手腕上那块价值三千万的百达翡丽限量款，就算糊了一层黄泥巴，刚才村口看大门的大爷也盯着瞅了五分钟。
陆大海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袖子往下猛扯，顺手往手表上抹了一把黑油灰。
破绽！这是艺术的破绽！陆大海干咳一声，从兜里摸出半个硬得能当板砖使的玉米窝窝头，掰成两半，塞给陆帆一半，少废话，一会儿进了陆家祠堂，记住台词。你就负责哭，哭咱俩在南洋开小货船翻了，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这次回来就是投奔亲戚借口饭吃。
陆帆嚼着硬邦邦的窝头，只觉得牙花子生疼：行，那大伯要是拿扫帚抽我们，你负责垫后。
放屁，我是你爹，我能让你挨抽？陆大海豪迈地拍了拍胸脯，随即补充，你腿脚快，到时候你先跑，引开火力。
陆帆翻了个白眼。
十年。
整整十年。
十年前陆帆才十二岁，他娘走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爷爷分家产时偏心大伯陆建国，把家里三间大瓦房和两亩良田全划给了大伯，只留给陆大海一间漏雨的牲口棚。陆大海咽不下这口气，带着陆帆去找宗族长辈评理。结果大伯一家联合几个族老，硬是指责陆大海忤逆不孝，当众在祖谱上把他们两口子的名字划去，连夜拿扁担把父子俩轰出了村子。
后来陆大海一咬牙，去南洋跑远洋运输。
谁能想到，这老头天生是个海王体质，从拼拼凑凑买二手拖网渔船起步，十年时间，在狂风巨浪和海盗横行的航线上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不仅成了东南亚几个大型深水港的幕后大股东，手里更握着掌控全球干散货航运命脉的远洋船队。
三天前，陆帆刚拿到国外顶尖大学的硕士学位回国，还没来得及享受富二代枯燥的生活，就被亲爹塞上专机，直奔老家清河村。
走！陆大海一把拽起陆帆，推着那辆不知从哪个废品收购站淘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个破旧的蛇皮口袋，随着车轮的滚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今天的清河村格外热闹。
陆家祖祠门口拉着红绸缎，铺着崭新的红地毯。村道两旁停满了各式轿车，虽然大多是几万到二十几万的家用车，但在清河村这一亩三分地上，已经足够彰显陆氏家族近年来的兴旺。
祠堂正厅里，八仙桌上摆满了冷切牛肉、烧鸡和上好的整条软包中华烟。
陆氏宗族的现任族长、陆帆的大伯陆建国，此刻正穿着一身笔挺的红黑唐装，满面红光地端坐在主位上。
建国哥，成才今年真是在市里发了大财啊！旁边一个矮胖的族弟陆建平递上一杯茶，满脸堆笑，听说成才那建材公司，今年接了市重点工程的水泥供应？
哎，小打小闹，小打小闹罢了！陆建国抿了一口热茶，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不过是市建工局的领导赏识，给了几百万元的单子。今年翻修咱们陆氏宗祠，成才一个人就捐了二十万！
满厅的亲戚顿时爆发出连绵不绝的惊叹。
二十万啊！这手笔，咱清河村立村以来头一遭！
还得是建国哥会养儿子，成才打小看着就聪明！
哪像当年老二陆大海，死倔死倔的，还跟宗族闹翻，听说带着小帆跑去南洋打黑工，十年没音信，指不定早喂了海里的鲨鱼了！
大伯母刘金花穿着一身金丝旗袍，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项链，听到这话立刻啐了一口唾沫。
提那个丧门星干啥？刘金花吊着三角眼，尖声说道，当年他媳妇病死，还想找老爷子借棺材本，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要是真死在外头倒省心了，就怕哪天残了废了，跑回村里来打秋风，赖上我们成才！
话音刚落，祠堂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哐当，一辆没有脚撑的破自行车歪倒在祠堂门槛外的红地毯上，车轮还在呼噜噜空转。
大哥！大嫂！十年不见，我想死你们了啊！
一声凄厉如同丧葬唢呐的干嚎，毫无征兆地在祠堂天井上空炸响。
祠堂内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扭头，望向大门。
只见两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
前面的陆大海两眼含泪，身上的磷酸二氢钾化肥袋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他张开双臂，直奔主位上的陆建国扑过去。
后面的陆帆慢悠悠地跟在后头，手里还拿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玉米窝头，视线在满桌的大鱼大肉上扫了一圈，随后落在脸色煞白的大伯一家脸上。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建国整个人僵在太师椅上，手里的青花瓷茶杯猛地晃荡了一下，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裤裆上，烫得他原地弹跳起来。
你你谁啊？！刘金花吓得尖叫，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哪来的臭要饭的！滚出去！保安呢？村委会的人呢？
大嫂！是我啊！我是大海啊！陆大海收住脚步，双手在大腿的破布条上狠狠擦拭两下，满脸悲戚，老二啊！亲弟弟陆大海！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陆大海？
当年那个被逐出家门、远走南洋的陆大海？
大伯陆建国好不容易擦干净裤子上的茶水，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他死死盯着陆大海，目光在老二那身破烂背心和脚底下的人字拖上扫了三个来回，喉咙里滚动了一下：老二？你你没死在南洋？
大哥！你这是什么话！陆大海擦了一把眼角挤出来的眼泪，声情并茂，阎王爷不收苦命人啊！我和小帆在南洋累死累活干了十年，好不容易攒下了一条渔船，哪曾想上个月海里起台风，船沉了！全没了啊！
陆帆在后头默默咬了一口窝头。
确实全没了，因为上个月老爹刚把名下那艘服役了二十年的老旧散货轮退役报废，卖废铁换了几百万美金，转头就订购了两艘三十万吨级的液化天然气运输船。
陆大海的声音带着哭腔，回荡在雕梁画栋的祠堂大厅：我和小帆死里逃生，欠了当地蛇头好几十万偷渡费，一路扒火车、换黑车，连滚带爬才回了国。实在没活路了，大哥！我打听着今天咱陆家重修祠堂认祖，我想着都是同宗同脉的骨肉至亲，你们总不能看着我们爷俩饿死在街头吧！
此话一出，祠堂内原本热络的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
那些方才还在互相敬酒谈笑的亲戚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往后挪了挪椅子，生怕被这父子俩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几个原本打算上来打招呼的堂兄弟，更是直接低头假装玩手机。
借钱的。
不仅是借钱的，还是欠了一屁股烂债跑路回来的穷光蛋。
刘金花的眼角剧烈抽搐了几下，原本眼底的惊疑瞬间化作了刻薄与鄙夷。
她猛地上前一步，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喷得三尺远：陆大海！你还真有脸回清河村？十年不着家，一回来就想吸我们家的血？当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这支脉早就从陆家族谱里给迁出去了，你跟清河村陆家没有任何瓜葛！
大嫂，话不能这么说啊。陆大海搓着双手，满脸唯唯诺诺，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小帆也是建国的亲侄子啊。他现在大学刚毕业，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我寻思着成才现在不是开大公司了吗？让成才给小帆在城里安排个扫地看门的差事，再借我们个五万十万还还债
五万十万？
坐在侧席的一个年轻男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男人二十七八岁，一身修身西装，打了厚厚的发蜡，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阿玛尼手表。正是陆建国引以为傲的儿子，陆成才。
陆成才端着酒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陆帆。
陆帆，十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德行。陆成才轻嗤一声，眼神里满是傲慢，你读的是什么三流野鸡大学？现在城里大学生满地跑，我公司里招个前台都要本科学历。我手底下的建材公司，那是跟市建工局大领导打交道的正规企业，你穿成这样去给我开大门，客户看了还以为我公司快破产了！
陆帆咽下最后一口干窝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诚恳：堂哥，其实看大门我也不是很想干。不过你要是实在缺人，我可以勉为其难当个总经理什么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噗嗤！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年轻人直接喷了茶。
总经理？陆成才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陆帆，你脑子在南洋被海水泡坏了吧？让你开大门是看在亲戚面上施舍你一口饭，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就是！刘金花指着陆帆的鼻子骂道，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还想当总经理？也不撒泡尿照照！今儿是咱老陆家祭祖捐款的大日子，能让你们进门看一眼祖宗牌位，就已经是老爷子显灵发善心了！要饭去别处要，别在这儿碍眼！
陆大海听到这话，身子微微抖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波冷光，但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加卑微。
他往陆建国面前凑了半步：大哥，你也是这个意思？当年爹临走前，可是拉着你的手，让你多照应我这个弟弟的。
陆建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满堂的宾客与同族长辈，咳嗽了两声，摆足了族长的派头：老二，不是大哥心狠。你也看到了，今天全族长辈都在，我们是在办正经大事，为了重修祠堂，光是请工程队就要花八十万。成才带头捐了二十万，各家各户都凑了钱。你十年没对宗族有一分钱贡献，一回来就要钱要工作，这让族里的长辈们怎么看我？
那族里的规矩是陆大海低声下气地问。
陆建国冷哼一声：族里的规矩，认祖归宗，首先得在功德碑上有名字！你想要重新上族谱，想要族里接济你，行啊，今天凡是进祠堂认祖的男丁，最少也得给祖先的香火钱捐五千块！你拿得出五千块吗？
五千块对于如今的清河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但也绝不是天文数字。
陆建国正是吃准了眼前这两人连裤衩都漏风，兜里掏不出三个铜板，才故意卡这个门槛，好让他们知难而退，自己滚蛋。
拿不出。陆大海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浑身摸了摸，最后从蛇皮袋裤兜里摸出两枚油腻腻的一元硬币，大哥，两块钱行不行？算我们父子俩的一点心意。
滚！
刘金花彻底炸了毛，挥手就去推陆大海：两块钱你打发要饭的呢？！滚出去！成才，叫保安！把这两个要饭的轰出祠堂，别脏了咱家的地毯！
陆成才冷笑一声，掏出手机就准备打电话。
就在这时，祠堂外面的村道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极为沉闷的马达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绝不是普通小轿车能发出的动静，倒像是重型柴油发动机在低吼，震得祠堂大殿顶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怎么回事？外头什么动静？
族老们纷纷伸长脖子往外看。
陆建国也皱起眉头，瞪着大门方向。
只见村委会主任连滚带爬地从门外冲了进来，由于跑得太急，鞋都跑丢了一只，满头大汗地扶着门框大喘气：
建国哥！建国哥！大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陆建国一愣，连忙上前扶住村主任：李主任，慢点说，什么大好事？是不是市建工局的领导下来视察了？
不不是！村主任咽了口唾沫，指着村口方向，眼睛瞪得滚圆，市里的大领导，还有省交通厅的招商特派员，亲自陪着三辆重型特种运钞车进村了！说是有一位祖籍咱们清河村的爱国海外华侨巨商，今天回乡认祖，给咱们村捐建高等级环村公路，还要给宗祠捐一座纯金铸造的九龙宝鼎！
轰！
整个祠堂瞬间像炸开了锅。
海外华侨巨商？
纯金铸造的九龙宝鼎？还要修环村公路？
那得多少钱？几千万？上亿？！
陆建国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天大的政绩和宗族荣耀。
李主任！你没弄错吧？那位大老板叫什么名字？陆建国颤声问道。
村主任擦着脸上的冷汗：具体的车队负责人没细说，就说大老板极其低调，喜欢微服私访体验生活，人已经提前一步进村了！
体验生活？提前进村？
祠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陆成才眼珠子一转，突然一拍大腿：爸！我想起来了！上周市招商局确实下发过文件，说有一位南洋归国的大航运商要在咱们市投资几十个亿建物流基地！难道那位老总也是咱们陆家的后人？
哎呀！祖宗显灵！祖宗显灵啊！
刘金花尖叫起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陆大海，满脸红光地指挥：快！快把红地毯扫干净！成才，快去把我准备的那箱茅台搬出来！大家伙儿都精神点，千万别在大老板面前丢了人！
一时间，整个祠堂鸡飞狗跳。
亲戚们争先恐后地整理衣裳，梳理头发，把最体面的首饰全摆在显眼处。
陆建国更是一脸肃穆地整理唐装领口，大步流星地朝着大门走去，准备迎接那尊泼天的富贵。
路过门口时，陆建国鄙夷地扫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陆大海和陆帆，厌恶地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滚去后院柴房待着！要是敢冲撞了回乡认祖的大贵人，打断你们的狗腿！
陆大海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陆帆：儿啊，大伯让你滚去柴房呢。
陆帆找了张长条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顺手从供桌上摸了一个红富士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
急什么。陆帆咀嚼着脆甜的苹果肉，语气平静，柴房太潮，我还是觉得这祠堂正厅坐着舒坦。爹，你那九龙宝鼎，纯度够不够啊？别一会儿被大伯当成镀铜的给卖了。
陆大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足金九九九，两吨重，砸死俩势利眼管够。
第二章
两吨纯金的九龙宝鼎？
陆大海的声音不算大，但在暂时安静下来的祠堂里，却像是一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
周围几个忙着摆放椅子的亲戚手一抖，差点把红木椅子摔在地上。
紧接着，爆发出的是更加放肆的哄笑声。
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这两父子疯了吧！
两吨纯金？他知道两吨黄金值多少钱吗？按现在的金价，小十个亿！
十年前穷跑路的，在外面漂了十年，别的没学会，吹牛逼倒是自学成才了！
陆成才原本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盒极品大红袍，听到这话，冷笑着转过身，将茶盒重重顿在八仙桌上：
陆帆，你吹牛逼之前能不能先打草稿？你手里的破苹果那是供奉祖先的贡品，你也配吃？滚下来！
陆帆咔嚓又咬了一大口，苹果汁水四溅：祖先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供桌上的东西能喂饱自己的亲孙子，高兴还来不及呢。倒是堂哥你，脸上的粉底抹得比大伯母还厚，一会儿大老板进来看见了，还以为咱们陆家出了个唱戏的旦角。
你！陆成才气得脸色涨红，扬起巴掌就要上前。
成才！住手！别误了正事！
陆建国厉声喝止。
此时祠堂外面的村道上，引擎的轰鸣声已经如同雷霆般滚滚而来。
祠堂外的大红地毯尽头，整整齐齐地开过来三辆黑色的重型特种装甲押运车，车头上悬挂着防爆防撞梁，车身两侧印着华夏金库押运的金色大字。
而在押运车前方开道的，赫然是两辆挂着省城机关车牌的考斯特商务车！
来了！真的来了！
村主任声音都在发抖，慌忙迎上前去。
车门打开，率先走下来的是几名身穿笔挺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安保人员，迅速在祠堂门外拉起了警戒隔离线。随后，一位头发花白、气度不凡的老者在几名市领导的簇拥下快步走下了考斯特。
那位是省贸促会的周会长！我在电视新闻里见过他！有眼尖的族人惊呼出声。
周会长身后跟着的是本市主管招商引资的常务副市长！
陆建国见状，激动的两腿直打晃，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领着刘金花和陆成才一路小跑迎了上去，脸上的褶子笑得能夹死苍蝇。
各位领导！周会长！陆市长！欢迎光临清河村陆氏宗祠！陆建国深深鞠躬，双手高高举起伸向周会长，我是陆氏宗族的现任族长陆建国！鄙人代表全族上下，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
周会长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陆建国伸过来的手，出于礼貌轻轻握了一下，随即迅速抽回，目光急切地在祠堂内外搜寻：
陆族长是吧？不必多礼。陆董呢？陆董人到了没有？
陆董？
陆建国一愣，连忙赔笑：周会长，您说的大老板还没到吧？我们正全族恭候大驾呢！您看这红毯、香案、茅台酒，全都准备妥当了！
没到？周会长眉头微皱，转头看向身后的秘书，怎么回事？卫星定位显示，陆董的车半小时前就停在村外两公里处了，陆董说要步行进村感受乡土风情，按时间早该到了啊！
秘书擦了擦汗：定位确实就在宗祠附近五百米范围内。
陆建国脑子飞快转动，立刻拍胸脯保证：领导放心！清河村就这么大点地方，我马上派全村青年出去找！成才，快去开车找！
不用找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从祠堂大门内传了出来。
陆帆嘴里叼着苹果核，双手插在蛇皮袋短裤的兜里，慢悠悠地溜达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口的一众领导：
周会长，好久不见。上个月在新加坡香格里拉酒店的亚太航运峰会上，你敬我爸的那杯茅台，醒酒了吗？
这一声不高不低，却让大门口的所有人汗毛瞬间倒竖。
陆成才见状大惊失色，冲上去指着陆帆破口大骂：陆帆！你个要饭的混账东西！市领导和省领导面前，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新加坡航运峰会？赶快给我滚下来给各位领导跪下赔罪！
刘金花也吓得浑身直哆嗦，尖叫道：领导！各位领导千万别误会！这两个是十年前被逐出宗族的流浪汉，脑子有毛病，刚才混进祠堂要饭的！我们马上把他们轰走！
说着，刘金花抓起旁边门卫的防暴叉，作势就要朝陆帆身上戳去。
住手！！
一声宛如惊雷般的暴喝，猛地从周会长喉咙里炸响！
周会长的脸色瞬间由严肃变成了极度的惊恐，浑身肌肉紧绷，大步跨上台阶，一把夺过刘金花手里的防暴叉，狠狠摔在地上！
反了！简直反了天了！周会长指着刘金花的手指剧烈颤抖，你敢对陆公子动粗？！
陆陆公子？
刘金花呆住了，整个人被周会长的怒火震得连退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建国和陆成才更是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那位在省电视台上威严无比的周会长，在摔掉防暴叉后，立刻换上一副谦卑甚至带着些许惶恐的笑容，快步走到陆帆面前，微微欠身：
陆小先生！真是您啊！哎呀，刚才老头子眼拙，没敢认！您这是这一身是体验民风？
陆帆低头扯了扯身上的尿素背心：周老客气了，这不是体验民风，这是我大伯一家给我和我爹量身定制的身份。他们说我们这种穷要饭的，连进祠堂的门槛都不配迈。
什么？！
周会长倒吸一口冷气，身后的副市长更是脸色铁青。
周会长猛然转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死死扎在陆建国脸上：
陆建国！你刚才说谁是流浪汉？谁脑子有毛病？谁是要饭的？！
我我陆建国的舌头彻底打了结，冷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红地毯上，他他是我二弟家的儿子陆帆啊！领导，他他真是个要饭的啊，十年前就穷跑路了
放你娘的狗屁！
周会长气得直接爆了粗口，指着后方那三辆巨大的重型押运车，唾沫星子喷了陆建国一脸：
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东南亚最大私营远洋航运集团少东家！
你可知后面押运车里的两吨纯金九龙宝鼎，是人家陆董自掏腰包十个亿，特批从南非金矿直运回国的祭祖重器！
你可知省里这次招商引资的六百亿深水港物流枢纽项目，全凭陆董一句话就能决定是落在咱们市，还是落在隔壁省！
你管这叫要饭的？！
周会长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祠堂前所有族人的天灵盖上。
六百亿？
东南亚最大远洋集团？
十个亿的纯金九龙宝鼎？
陆建国两眼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陆成才更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毯上，手里的极品大红袍洒了一地，嘴唇惨白，颤抖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原本站在后方的几十个陆氏亲戚，此时全部化成了雕塑，一个个张大着嘴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就在满场死寂之中，祠堂正厅里，传来了一阵悠闲的趿拉板鞋声。
啪嗒，啪嗒。
陆大海双手插在破烂的磷酸二氢钾蛇皮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杆，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周会长啊。陆大海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被海风吹得微黄的牙齿。
陆董！周会长和副市长等人浑身一震，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双手紧紧握住陆大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您怎么穿成这样就进村了？我们车队在村外等候多时，生怕怠慢了您啊！
嗨，这不是想着回老家认祖归宗，低调一点嘛。
陆大海笑眯眯地抽出手，在身上的化肥袋上抹了抹，目光戏谑地落在抖若筛糠的陆建国身上：
大哥，大嫂，成才大侄子。
刚才你们说，进祠堂认祖归宗，最少得捐五千块香火钱，不然就不配上族谱，是不是这么个规矩？
陆建国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噗通一声，膝盖直接砸穿了红地毯下面的泥地！
二二弟大海上天有眼啊！大哥大哥刚才跟你们开玩笑呢！我们是一家人，亲骨肉啊！
第三章
祠堂门前的红地毯上，陆建国这一跪，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刘金花，此刻两眼发直，双腿抖得像筛糠，跟着噗通一声跪在旁边，脸上的脂粉混着冷汗往下淌，冲出一道道斑驳的泥印子。
开玩笑？
陆帆冷笑一声，从台阶上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大伯一家：
大伯这玩笑开得真高级。刚才成才哥不是还要叫保安，把我和我爹的腿打断扔出去吗？大嫂手里的防暴叉，刚才可是直奔我胸口来的，也是开玩笑？
没没有！成才年轻不懂事，口无遮拦！陆建国疯狂扇自己的耳光，啪啪几声脆响，脸颊顿时浮起鲜红的指印，大海，小帆，大伯老糊涂了！大伯狗眼看人低！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陆成才跪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连抬头看陆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刚才炫耀的那点资产，在人家六百亿的盘子面前，连九牛一毛上的微尘都算不上！对方只要在市建工局的大领导面前歪一歪嘴，他那家挂靠的水泥建材公司明天就能被查得底裤都不剩！
哥陆成才带着哭腔，爬向陆帆脚边，哥，我错了！我刚才那是猪油蒙了心！我是你亲堂弟啊！你从小最疼我的，你忘了吗？
陆帆退后半步，嫌弃地避开陆成才伸过来的手：
别乱认亲戚。十年前大伯在宗祠把我们家户口除名的时候，你抢走我唯一的一块变形金刚手表，踩在脚底下跺碎的时候，怎么没说你是我亲堂弟？
陆成才脸色煞白，整个人瘫软成一团烂泥。
此时，后方押运车的大门轰然打开。
沉重的液压起重机缓缓启动，伴随着金属链条的紧绷声，一座高达两米五、宽三米、通体闪烁着刺目纯金光芒的九龙宝鼎，在十几名武装特警的护卫下，被缓缓吊装下车。
那纯金的质感在上午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九条金龙盘旋鼎身，栩栩如生，鼎足踏地的一瞬间，整片水泥广场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天呐纯金的真真的是纯金的！
族老们浑身颤抖，几个年过七旬的老头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颤巍巍地就要上前跪拜。
陆大海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走到宝鼎前，伸手在冰冷的金龙龙头上拍了拍，发出清脆的铛铛声。
周会长。陆大海开口。
在！陆董您吩咐！周会长连忙上前欠身。
今天原本呢，我是想借着重修祠堂的由头，给老家村里办几件实事。
陆大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这第一笔款子，是三千万，定向捐给清河村小学和周边的敬老院，改善全村孤寡老人和娃娃的生活。
第二笔款子，两个亿，由省交通厅统筹，给清河村修一条双向八车道的高速连接线，彻底打通咱们村进市里的物流通道。
至于这第三笔嘛
陆大海顿了顿，眼神扫过跪在地上的陆建国一家，以及周围那些满脸懊悔、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期盼的族人们。
第三笔，原本是给咱们陆氏宗祠的重修基金，一共八千万，外加这尊九龙金鼎，算是为我死去的爹娘尽孝，光宗耀祖。
听到八千万和九龙金鼎，陆建国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急促得像快要溺水的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大海我的好弟弟！爹娘在九泉之下一定会保佑你的！你放心，大哥亲自给你重立长生牌位，把你和小帆的名字用金箔写在族谱第一页！
谁说我要上族谱了？
陆大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
陆建国整个人僵住了。
陆大海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发脆的信纸。
那是一张揉得皱巴巴、边缘已经破损的宣纸，上面赫然写着陆氏断亲书五个大字，落款处清清楚楚盖着陆建国的手印，以及当年宗族十二位族老的签字。
十年前的今天，你们让我净身出户，写下这份断绝亲属关系书，把我陆大海、陆帆父子彻底逐出陆氏一门。
陆大海扬了扬手中的黄纸，声音如同严冬的寒风：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生老病死各不相干，死后不得入陆氏祖坟，子孙万代不得再认清河陆氏宗族！
陆建国！这可是你亲笔写下的字，你认，还是不认？
陆建国的瞳孔剧烈收缩，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不不认！那是旧社会的封建糟粕！那是胡说八道的！我现在就撕了它！
说着，陆建国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夺下那张纸。
陆帆抬腿一脚，鞋底正中陆建国跟前的泥土，溅了陆建国一脸灰：
大伯，别白费力气了。原件在省公证处存着呢，这是复印件。
陆大海将手中的复印件轻轻一搓，撕成两半，随手扔在陆建国头上：
既然我们父子早就不是陆氏族人，这祠堂认祖，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周会长！
在！
金鼎装车，拉回去，熔了给省孤儿院重铸一座读书亭。陆大海摆摆手，八千万修缮基金撤回，一分钱都不留给宗祠。至于那三千万的扶贫款和两个亿的修路款，直接划入市财政专款账户，由市纪委和审计局全程监督，专款专用！
陆大海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周围那帮呆若木鸡的族人：
谁敢从中贪墨一分钱，我的法务团队两百名国际顶尖律师，会陪他打官司打到把牢底坐穿！
噗通！
陆建国一口老血没憋住，直接喷在面前的泥地里，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了过去。
刘金花瘫在地上，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哭：大海啊！你不能这么绝情啊！我们是你亲骨肉啊！你成百上千亿的身家，拔根汗毛就够我们吃三辈子了，你怎么能这么抠啊！
抠？
陆帆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啪的一声甩在刘金花的脸上：
大嫂，先别急着哭穷。我手里还有一份账单呢。
刘金花一愣，颤抖着捡起档案袋，里面赫然是清河村老宅的地契，以及过去十年大伯一家私自侵占陆大海家宅基地出租的全部收据存根。
过去十年，大伯一家霸占我家的牲口棚和老宅基地，改成建材仓库，私自出租给外地车队，每年租金六万块，十年一共六十万。
陆帆看向旁边的常务副市长和公安局领导：
领导，非法侵占他人合法私有财产，且数额巨大，这在法律上怎么定性？
市公安局随行负责人立刻跨前一步，面容严肃：数额在五十万元以上属于数额特别巨大，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且必须全额退赔违法所得！
带走！副市长冷声下令。
两名干警立刻上前，咔嚓一声，一副锃亮的手铐直接锁住了陆成才的双手，另一组干警则将刚悠悠转醒的陆建国架了起来。
爸！妈！救我啊！我不想坐牢！陆成才哭得涕泗横流，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尿臊味。
刘金花疯了一样想要上去撕扯干警，却被维持秩序的特警当场控制按倒在地。
全场的陆家族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些刚才还在起哄嘲笑父子俩的亲戚们，一个个脸色灰败，死死低着头，生怕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走吧，儿啊。
陆大海拍了拍身上的磷酸二氢钾化肥袋，扶起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长长地吐出一口濁气。
爹，车队在后头候着呢，劳斯莱斯不坐，你还骑这破车？陆帆挑眉。
你懂个屁。陆大海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一脚踏板，链条发出欢快的吱嘎声，老子当年就是骑着这破玩意带你逃出村子的。十年前受的窝囊气，今天老子原汁原味全还回去了，这叫有始有终！
陆帆看着老头子在秋风中略显佝偻却无比挺拔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几步小跑跳上自行车的后座，双手抓着老爹背后的化肥袋布条，迎着满村人敬畏、悔恨、复杂的目光，大声喊道：
爹，慢点蹬！你那红绿两色人字拖快甩飞了！
甩飞就甩飞！老子今天高兴，回城给你买十双正品回力！
得了吧，先去市里洗浴中心把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冲干净才是正经事！
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碾过红地毯，碾碎了满地的虚荣与冷漠，径直朝着村外宽阔的大道迎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