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天，我迟到了。
推门进去，对面坐着个冷脸美人。
我寻思这相亲对象质量挺高啊。
聊了半小时，她突然甩过来一张支票。
“五百万，跟我假结婚。”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拽着我去了民政局。
等我低头看着手里烫手的红本本，才发现——
我走错桌了。
而我真正的相亲对象，正在隔壁桌等我等到骂街。
我清了清嗓子，把收款码递过去。
“老婆，五百万是彩礼，这跑腿费和精神损失费，你看是扫码还是现金？”
【第一章】
我叫贺远舟，今年二十七。
一个被我妈逼着来相亲的、事业刚起步的小破设计师。
说起来丢人。
我妈把相亲地点定在了万豪酒店的西餐厅，还特意嘱咐我穿正式点。
我翻遍了整个衣柜，只找到一套去年公司年会买的打折西装。
袖子还长了一截。
我到的时候迟了十五分钟。
停车场绕了三圈没找到位，最后把我那辆二手飞度塞进了两辆保时捷中间。
完美。
推开餐厅的门，空调冷气劈头盖脸。
我扫了一眼大厅。
我妈说的是靠窗位，七号桌。
我眯着眼看了看桌牌——七号。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让我脑子当机了零点三秒的女人。
黑色西装，头发挽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只手搅着咖啡杯里的勺子，另一只手在看手机。
下颌线利落得跟刀裁的一样。
不像是来相亲的。
像是来收购这家酒店的。
我咽了口口水，拉开椅子坐下。
“那个……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堵车。”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甲方审阅一份不太合格的方案书。
“嗯。”
就一个字。
行吧，高冷型的。
我妈跟我说过，这次相亲对象家里条件不错，让我嘴甜点，别犯浑。
我决定展现我贺远舟的社交天赋。
“你好你好，我叫贺远舟。嗯……你平时喜欢干什么？有什么爱好？”
她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
“不喜欢闲聊。”
好的。
开局被毙。
气氛一度非常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隔壁桌的大叔在嚼牛排。
我决定换个策略。
“那……直接聊正事？”
她嘴角动了一下，我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你倒挺直接。”
“主要是我这人不太会弯弯绕绕。”我摊了摊手，“有啥事您直说就行，我接得住。”
她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正对着我。
那个眼神变了。
从“审阅方案”变成了“准备谈判”。
“行。那我直说了。”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我需要一个人，跟我假结婚。时间半年，对外以夫妻身份出席必要场合。半年到期，协议离婚，互不干涉。”
我手里的菜单“啪”一声掉桌上了。
“……啊？”
“补偿五百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我嘴巴张着，合不上。
五百万。
假结婚。
半年。
我第一反应是——这是相亲还是诈骗？
第二反应是——这女的该不会是来酒店办事的，顺便整活吧？
第三反应是——
五百万。
五百万啊。
我一年到头拼死拼活，到手也就二十来万。五百万，我得干二十五年。
前提是不吃不喝。
“你……你认真的？”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像是在开玩笑？”
不像。
这张脸写满了“老娘时间很贵”。
“那……为什么是我？”我更困惑了，“你随便找个人不行吗？”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因为你条件合适。”
“长得普通，收入一般，没有背景，不会引起多余关注。”
“最重要的是——你签了保密协议之后，就算想闹也翻不起浪花。”
我愣住了。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小子，穷且无害。
妙啊。
被人精准定位为“无害穷鬼”的感觉，怎么说呢。
又新鲜，又想骂人。
但是。
五百万。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闪了三遍霓虹灯。
我深吸一口气。
“协议……我能先看看吗？”
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是的，她连合同都带了。
准备充分到让人害怕。
我翻了翻，法律用语密密麻麻，但核心条款很清楚：
第一，双方以合法夫妻身份存续半年。
第二，期间不干涉对方私生活。
第三，不得对外透露协议内容。
第四，到期后协议离婚，补偿金在离婚手续完成后三日内到账。
“有问题吗？”她问。
我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她。
说实话，脑子里有个小人在疯狂跳脚——贺远舟你醒醒！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但另一个小人按住了它的头——闭嘴，五百万呢。
“我就一个问题。”我说。
“说。”
“这五百万，交税吗？”
她愣了一秒。
然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税后。”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民政局的塑料椅子上，整个人是懵的。
手续快得离谱。
她的人提前把什么资料都准备好了，我就带了身份证和户口本——因为我妈说相亲可能用得上。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只是用法不太一样。
红色的小本本摆在面前，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
苏霁寒。
我老婆叫苏霁寒。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一般人。
我翻开本子看了看结婚照，她面无表情，我笑得像个中了彩票的傻子。
“办好了。”她站起来，低头理了理袖口，对我说，“合同上的补偿，三日内到账。从今天起，你配合我出席三到五次公开场合就行。”
说完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等一下。”
她回头看我。
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了收款码。
“苏总，五百万是彩礼，我认。”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这跑腿费和精神损失费，你看是扫码还是现金？”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她的助理站在门口，嘴巴张成了O型。
苏霁寒盯着我手里的收款码，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不是生气。
是那种——“这人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的茫然。
“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跑腿费。”我理直气壮，“你想想，我本来是来相亲的，相亲没相成，反而被你拉来领了证。我原来那个相亲对象还在餐厅等我呢，回头人家找我要精神损失费怎么办？这笔账不得算你头上？”
她嘴角抽了一下。
“多少。”
“一百块就行。”我说，“我这人公道。”
旁边的助理差点把手里的文件夹摔了。
苏霁寒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扫了我的码。
“滴——”
到账一百元。
附言栏写着两个字：闭嘴。
我笑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到了没？人家姑娘长什么样？拍张照给妈看看！”
我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冷脸打电话的苏霁寒，默默退出了对话框。
这事……暂时还不能说。
说了我妈怕是要当场订五桌酒席。
出了民政局的大门，外面阳光很好。
苏霁寒的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门口了，司机下来帮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之前，看了我一眼。
“贺远舟。”
“在。”
“以后出席场合，穿得体一点。”
她的目光从我的打折西装上扫过，停在了我那截长出来的袖口。
“……你这身行头，说出去你是我丈夫，丢的是我的人。”
说完，车门关上，迈巴赫平稳地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又看了看停车场里我那辆夹在两辆保时捷中间的飞度。
行吧。
所以我现在的处境是——
相亲走错桌，稀里糊涂跟一个女总裁领了证。
手握五百万的婚约合同。
口袋里多了一百块跑腿费。
然后我原来的相亲对象……
我猛地反应过来。
坏了。
我那个真正的相亲对象，还在万豪酒店等我呢。
我掏出手机一看——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的。
第八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接了。
“贺远舟！你是不是死外头了！人家姑娘等了你四十分钟！”
“妈……”
“你妈什么妈！人家刘阿姨的女儿，从城东过来的！你放人鸽子！你还是不是人！”
“妈，我有个事跟你说——”
“你说个屁！你现在给我滚过去道歉！”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里的红本本，又看了看通话记录。
完了。
今晚回去少说得跪搓衣板。
而且我现在面临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走错桌这事，到底要不要告诉苏霁寒？
如果她知道我根本不是她安排的“相亲对象”，而是一个误打误撞的路人甲……
那这证，还算不算数？
这五百万，还能不能拿？
我搓了搓手机壳，做出了一个成年人该有的理性判断。
不说。
打死都不说。
【第二章】
我在万豪酒店停车场坐了十分钟，才鼓起勇气回到餐厅。
七号桌。
空的。
人走了。
意料之中。
但八号桌——
一个圆脸姑娘正在喝第三杯柠檬水，脸色不太好看。
旁边坐着她妈，就是我妈口中的刘阿姨。
刘阿姨的脸色更不好看。
我走过去。
“那个……实在不好意思，路上出了点事。”
圆脸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刘阿姨替她开了口：“小贺啊，你这迟到也太久了吧？我们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对对对，我的错，我道歉。”
我连鞠了两个躬。
其实这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
等等。
八号桌？
我刚才坐的是七号桌。
这姑娘在八号桌。
也就是说——
我相亲对象本来就在八号桌，我走错桌坐到了七号。
而七号桌上坐着的那个冷脸女人……苏霁寒……
她等的也不是我。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她等的是谁？
她说“你条件合适”——可她根本不认识我。
还是说，她本来就打算随便找个人？
不对，她连合同都备好了。
说明她有目标人选。
而那个目标人选……大概也约在了七号桌。
然后那个倒霉蛋没来，我先坐上去了。
天哪。
我是替身。
我一脸复杂地坐下来，开始跟真正的相亲对象尬聊。
姑娘叫赵可可，幼师，说话细声细气的。
刘阿姨在旁边像面试官一样连珠炮提问。
“小贺，你什么单位啊？”
“一家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的。”
“房子买了吗？”
“呃……还在攒首付。”
“车呢？”
“有……一辆二手飞度。”
刘阿姨的笑容一点一点收窄。
赵可可低头戳柠檬片，全程说了不超过十句话。
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满脑子都是苏霁寒那张写着“闭嘴”的转账记录。
相亲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临走时刘阿姨笑得很客气，但那种笑，我懂。
就是“你别等消息了”的笑。
无所谓。
我现在是有老婆的人了。
虽然是假的。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贺远舟？”
声音是个男的，态度很职业。
“我是苏总的特助沈平。关于你和苏总的协议婚姻，有几个事项需要当面确认。请你明天上午十点到霁寒集团三十七楼。”
“等等，”我赶紧说，“这个……协议我签了，但有些细节我还想——”
“明天十点。会有人在前台接你。着装商务正式。”
“我没有商务正——”
嘟嘟嘟。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抽了两下。
这些有钱人，是不是都不教说再见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我站在霁寒集团大楼下面。
四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我眼睛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昨晚借了我同事的西装外套。
尺码大了一号。
但比我那套打折的强，至少袖子长度正常。
皮鞋是我结婚时候……不对，是我以为自己不会结婚时买的，一直没穿过。
后跟硬得磨脚。
进了大厅，前台小姐姐一脸职业微笑。
“请问您是？”
“贺远舟。”
她低头看了看什么名单，微笑的弧度肉眼可见地加大了一圈。
“贺先生，沈助理已经在三十七楼等您了，请跟我来。”
电梯直达三十七楼。
门开的瞬间，我就知道这不是我能待的地方。
整层楼安静得跟图书馆似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三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西装能买我那辆飞度。
“贺先生。”他冲我微微点头，“沈平。请进。”
我跟着他走进一间会议室。
里面只有一个人。
苏霁寒。
今天她穿了一套灰色套装，头发还是挽着，耳朵上多了一对珍珠耳钉。
看起来比昨天更冷。
昨天那种冷是“别烦我”。
今天这种冷是“你来了就别想走”。
“坐。”
我坐了。
沈平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我面前。
“这是苏总委托法务部拟定的补充协议。核心条款不变，新增了几条细则。”
我翻了翻。
好家伙。
第一条：乙方（我）在婚姻存续期间，不得与任何异性产生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亲密行为。
第二条：乙方参加公开活动时，言谈举止需符合甲方配偶的身份定位。
第三条：乙方不得主动向任何第三方透露甲方的个人信息、行程安排、资产状况。
第四条：乙方在社交媒体上的言论，须经甲方或甲方指定人员审核后方可发布。
一直到第十二条。
我看完了。
抬头。
“苏总。”
“嗯？”
“你这不是找老公，你这是找员工吧？”
沈平咳嗽了一声。
苏霁寒面不改色。
“有意见？”
“第四条，”我指着那行字，“我发朋友圈还得你审核？那我发个自拍呢？发个今天吃了什么呢？”
“你一个大男人发自拍干什么。”
“那我发吃的呢？”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一天到晚就惦记吃？”
“你可以发，”她说，“但不能带定位。”
好吧，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毕竟是做生意的人。
被狗仔拍到丈夫天天在沙县小吃定位打卡，确实不太体面。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签完之后，沈平把文件收走了。
会议室里就剩我和她。
安静了几秒。
“这周六晚上，”她开口了，“星澜酒店有一场行业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这么快？”
“我安排你来签补充协议就是为了赶上这场。”她站起来，“到时候会有人给你送一套衣服。”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
“嗯？”
“你那件借来的西装外套，领标还在。”
她没回头，但我听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
算了，大概是我听错了。
不可能是笑。
她走了之后，我低头看了看领口。
果然。
商场吊牌剪了，但同事公司的内部标签还挂在上面。
上面写着：IT部 张志强。
我把标签扯下来揣进兜里。
出了大楼，阳光晃得我有点恍惚。
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豪车。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我妈。
“远舟，刘阿姨说她家可可觉得你还行，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再见一面？”
我站在霁寒集团四十八层大楼底下，手里攥着一份价值五百万的假婚协议。
然后回了我妈一条消息：
“妈，我周末有事。”
“什么事？”
我想了想。
“加班。”
【第三章】
周六傍晚，有人按了我家的门铃。
开门一看，一个穿黑制服的小哥，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像是来送军火的。
“贺先生？这是苏总为您准备的。请签收。”
我打开箱子。
一套深灰色西装，面料摸着跟水一样滑。
一双黑色皮鞋。
一条领带。
一块手表。
手表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百达翡丽。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激动。
是害怕。
这玩意儿丢了我赔不起。
箱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卡片，上面是沈平的笔迹：
“晚七点，星澜酒店贵宾入口。迟到一分钟，扣补偿金一万。——沈。”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扣钱？
这到底是老婆还是甲方？
六点半，我准时出门。
西装穿上身的那一刻，我对着镜子愣了一下。
不是自夸。
是真没认出来这是我自己。
这衣服是改过的。
肩线、袖长、腰线，全都刚好。
苏霁寒那天只看了我一眼，就能估出我的尺码？
还是说……她让人查了我的体检报告？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凉。
算了，有钱人的世界不要细想。
星澜酒店门口停满了豪车。
我打车来的。
下车时，门童看了我一眼，态度立刻从“你走错地方了”变成“先生里边请”。
果然人靠衣装。
刚走到贵宾入口，沈平已经在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
“还行。”
这是我听过最敷衍的夸奖。
“苏总已经在里面了。你跟我进去之后，记住三点。”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除非她主动介绍你，否则你不要先开口。”
“第二，有人问你做什么的，你说自己做设计，不要说室内设计，也不要说是打工的。就两个字——设计。”
“第三，别吃太多。”
“为什么不能吃太多？”
“因为你吃相不好看。”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估计也查过了。
大厅里灯光暖黄，人头攒动，全是西装革履和晚礼服。
空气里混着香槟味和各种贵妇身上的香水味，浓得我鼻子发酸。
我一眼就看到了苏霁寒。
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无袖长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锁骨处挂了一条细链，钻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怎么说呢。
餐厅里那个冷面女总裁已经够有压迫感了。
换了晚礼服的苏霁寒——
压迫感直接翻了三倍。
不是那种惊艳。
是那种“你站在她旁边，空气都替你紧张”的感觉。
她正在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
看到我走过来，她的视线移过来。
很淡的一眼。
但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那意思大概是——“行，没给我丢人。”
她转向身边的老头。
“赵叔，这是我先生，贺远舟。”
老头打量了我一下，笑呵呵地伸出手。
“好好好，年轻人精神。”
我跟他握了握手。
“赵叔好。”
“小贺做什么行业的？”
“做设计。”
“哦？建筑设计？”
我嘴巴张了一下。
沈平的眼神隔着三米精准命中了我的后脑勺。
“……嗯，设计。”
老头没再追问。
苏霁寒接过话头，三言两语把话题带开了。
我站在她旁边，扮演一个合格的工具人。
微笑，点头，不说话。
这活儿我熟。
甲方提案会上干了五年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苏霁寒被另一波人叫走了，我一个人端着香槟杯站在角落。
不敢喝。
一杯香槟估计比我一天工资贵。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就是苏霁寒的丈夫？”
我转头。
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头发吹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很微妙的笑。
那种笑，我见过。
甲方把你的方案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就是这种笑。
“你好，”他伸出手，“陆正宇。”
我跟他握了握。
他的手劲很大。
不是友好，是较量。
“陆总好。”
“叫什么陆总，”他松开手，“叫我正宇就行。听说你做设计？”
“嗯。”
“什么设计？”
”……设计。“
他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但比嘲讽更让人不舒服。
是那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还是要问你“的优越感。
”霁寒这个人，眼光一向很高。“他端着酒杯，看着远处正在和人交谈的苏霁寒，”当年多少人追她，她看都不看一眼。“
他回过头看我。
”你倒是特别。“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翻译过来就是——你小子哪来的运气？
我喝了一口香槟。
”可能长得帅吧。“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有意思。“
他凑近了一步。
”不过我提醒你，苏霁寒的事情很复杂。她身边的人，来来走走，没几个能站稳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白色西装消失在人群里。
肩膀上被他拍的地方，有点凉。
总觉得这人不简单。
不是冲我来的。
是冲苏霁寒来的。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苏霁寒走到我身边。
”走吧。“
”这就结束了？“
”你还想待？“
”不想。鞋磨脚。“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鞋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你脚有什么问题？“
”不是鞋的问题，是我的脚不配。“
她没搭话，径直往门口走。
我跟在后面。
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步。
”今晚那个陆正宇，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问了问我做什么设计。“
她沉默了两秒。
”以后离他远一点。“
语气很平，但我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关心。
是警告。
”他什么人？“我问。
她没回答，上了车。
车门关上之前，她说了一句话。
”下周三晚上，我妈的生日宴。你也要去。“
门关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夜风灌进领口。
下周三，见家长？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一百块钱的到账记录。
苏霁寒啊苏霁寒。
你这五百万，越来越难拿了。
【第四章】
接下来几天，我过得像个卧底。
白天上班画图纸，晚上回家恶补”有钱人礼仪”。
是沈平发给我的。
一份PDF。
十二页。
标题叫《配偶公开场合行为规范手册》。
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如何正确使用西餐刀叉。
如何在社交场合自然地搭话和退场。
如何处理突发提问（例如：你家有几套房？）。
最后一页甚至附了一个表格，列出了苏霁寒妈妈的基本信息。
许惠兰，六十二岁，退休大学教授。
爱好：养花、昆曲、嫌弃女儿不结婚。
注意事项：不喜欢圆滑的人，说话要真诚。忌讳话题：前夫。
前夫？
苏霁寒的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忍住了没往下想。
别人家的事少掺和，贺远舟，你就是个工具人。
周三下午四点，沈平给我发了定位。
一个别墅区。
我打车到了门口，小区大门都不让进。
保安拦着我，上下打量。
“你找谁？”
“许惠兰……女士。”
“什么关系？”
我犹豫了零点五秒。
“女婿。”
保安的眼神明显变了。
不是相信了，是更怀疑了。
好在沈平提前报备过，保安核实之后放行。
别墅不大，但精致。
院子里种了不少花，修剪得很整齐。
门开着。
我刚走到玄关，就看到苏霁寒从里面出来。
今天她穿得很家常。
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脸上没有妆。
但不是变丑了。
是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在公司是冰山。
在晚宴是冰川。
在家……大概算个冰棍？
“进来吧。”
客厅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穿着一件深红色旗袍，气质和苏霁寒很像——都是那种“我不用说话你就知道我不好惹”的类型。
但眼神比苏霁寒柔和多了。
“妈，这是贺远舟。”
许惠兰放下茶杯，看向我。
目光从头扫到脚。
很仔细。
比甲方审方案还仔细。
“坐。”
我坐了。
坐在苏霁寒旁边，膝盖差点撞到茶几。
“小贺，多大了？”
“二十七。”
“家哪儿的？”
“本市的，城南。”
“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开了个五金店，我妈退休在家。”
许惠兰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
“什么时候认识的霁寒？”
这个问题。
我提前背过答案。
“去年底，一个朋友聚会上认识的。”
这是苏霁寒安排的说辞。
许惠兰看了苏霁寒一眼。
“你什么时候参加过朋友聚会？”
苏霁寒端起茶杯。
“偶尔也去。”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需要什么都知道。”
许惠兰笑了一声。
转头看我。
“小贺，你跟她在一起，不容易吧？”
我看了苏霁寒一眼。
她正在喝茶，没有任何暗示。
我想了想，决定用沈平说的——真诚。
“确实不容易。”
苏霁寒的茶杯顿了一下。
许惠兰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是真笑。
“这孩子，实在。”
她转头对苏霁寒说：“比你那些下属强。个个油嘴滑舌的。”
苏霁寒放下杯子。
“妈，他也挺油的。”
“我不油，”我下意识反驳，“我这叫坦诚。”
许惠兰又笑了。
气氛突然松了不少。
晚饭是家里的阿姨做的，四菜一汤，不算奢华但很精致。
红烧鱼，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虾仁豆腐，银耳莲子汤。
我吃了两碗饭。
想吃第三碗的时候，对上了苏霁寒的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再盛一碗试试看。”
我放下了碗。
饭后，许惠兰拉着我聊了不少。
问我工作，问我爱好，问我对未来的规划。
我据实回答。
设计师，打游戏，攒钱买房。
她听完，点了点头。
“踏实就好。霁寒这孩子，身边太浮了，需要个踏实的人。”
苏霁寒在旁边翻杂志，没接话。
但我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变慢了。
九点半，我起身告辞。
许惠兰送我到门口。
“小贺。”
“许阿姨。”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霁寒不太会表达感情，但她心里有数。你多担待。”
这话说得我有点心虚。
我能担待什么啊。
我是拿钱办事的。
半年一到，我就是个陌生人。
出了门，苏霁寒跟出来了。
站在院子里，夜风把她的马尾吹到了一侧。
“今天表现还行。”
“谢谢苏总夸奖。”
“别叫苏总。”
“那叫什么？老婆？”
她看了我一眼。
“叫名字。”
“苏霁寒。”
她没说话。
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周六的补偿金会到账。第一笔，一百万。”
“好。”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
一百万。
人生中第一个一百万，要到账了。
这感觉很不真实。
就像打游戏突然爆了一件神装。
你知道它不属于你。
但拿着的那一刻，是真的爽。
我掏出手机，想发个朋友圈庆祝一下。
打了几个字，又全删了。
想起来了。
发朋友圈得审核。
罢了罢了。
我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别墅的灯还亮着。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闪过许惠兰说的那句话。
“她心里有数。”
苏霁寒心里有什么数呢？
大概是——
这个工具人，性价比还不错。
【第五章】
一百万到账那天，是周六早上九点零三分。
我在被窝里刷手机，银行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弹坐起来了。
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1,000,000.00。
六个零。
一个都不多，一个都不少。
我做了一件非常不理智的事——把手机贴在了胸口。
感受了一下有钱人的心跳。
然后我打开了余额页面，截了个图。
当然，不能发朋友圈。
我设成了手机壁纸。
谁看得到呢？
只有我自己。
但够了。
每次解锁手机都有一种被命运温柔以待的错觉。
然而好心情持续了不到两小时。
上午十一点，我妈来了。
没打招呼，直接用备用钥匙开的门。
我还穿着睡裤在客厅吃泡面，她一进门就皱了眉。
“你看看你这屋子，跟狗窝似的！”
“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跟这碗泡面过一辈子？”
她放下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水果和排骨。
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那种看法，我太熟了。
是“我有话要说但我要先酝酿一下情绪”的看法。
“远舟。”
“嗯。”
“刘阿姨又打电话来了。”
来了。
“说可可挺满意你的，想再约一次。”
“妈，我跟你说了，最近忙——”
“你忙什么忙？你一个画图纸的，周末能忙什么？”
我张了张嘴。
总不能说我忙着陪假老婆见家长吧。
“就是……项目赶得紧。”
“项目项目，你都二十七了！你看看你大学同学，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妈……”
“你要是不想见可可，也行。隔壁单元你王阿姨的侄女，也在找对象。下周我给你安排。”
“不用了！”
“那你见可可？”
“也不用！”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站在客厅中间，进退两难。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苏霁寒。
我妈眼尖，瞟了一眼屏幕。
“谁啊？”
“朋友。”我赶紧接了。
“喂？”
“贺远舟，下周一你来公司一趟。有人在查我的婚姻状态，动作比预期的快。”
她的声音很冷，比平时还冷。
“需要你提前做好准备，可能会有媒体接触。”
“媒体？”
“沈平会给你发具体资料。”
“好……”
“另外。”
“嗯？”
“你妈在旁边？”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而且带喘。这是典型的‘怕被听到’的语气模式。”
这女人是什么？FBI？
“没事，先挂了。”
我挂掉电话，我妈已经坐直了。
“谁啊？说那么久？”
“真是朋友，公司同事。”
“女的？”
”……男的。“
”你骗谁呢？我刚才听到声音了，是女的。“
完蛋。
我妈的耳朵比声呐还灵。
”真是同事，工作上的事。“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行。你不说就算了。“
她站起来，拎着排骨往厨房走。
”妈给你炖汤。你爱说不说。“
说完”啪“一声关了厨房门。
我知道这事没完。
我妈这个人，你越不说，她越要查。
上一次她查我手机，是高二。
查到了我给班花写的情书草稿。
那个星期天，全家亲戚都知道了。
我必须想个办法把这事糊弄过去。
否则一旦她知道我领了证……
不对。
她迟早会知道的。
因为户口本上已经变了。
我的户口本不在我手上。
在我妈手上。
想到这里，我后背开始冒冷汗。
下午我妈炖完汤走了。
临走时说了一句：“下周你必须抽空见可可。不然我就去你公司堵你。”
她走之后，我瘫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的灯有点晃。
我给沈平发了一条消息：
“沈助理，有个比较紧急的问题。”
”说。“
”我妈有我的户口本，她迟早会发现我结婚了。这个怎么处理？“
沈平的回复很快。
”苏总说，你的家庭关系由你自己处理。补充协议第九条第三款：乙方原生家庭的信息管理义务由乙方自行承担。“
我翻了翻协议。
果然有这条。
我当时签的时候根本没细看。
”那苏总的意思是——“
”自己想办法。“
好家伙。
五百万买的不仅是半年婚姻，还有一个人生危机管理的活。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十分钟。
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提前告诉我妈。
不是全说。
说一部分。
说我谈了个对象。
家境好。
具体的先不说。
等关系稳定了再正式介绍。
这样至少能挡住她的相亲攻势。
至于半年后离了怎么办……
半年后再说吧。
走一步算一步。
就像我做方案一样。
先交一稿，改的事以后再说。
晚上八点，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有件事跟你说。“
”说。“
”我在谈对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了。
”什么？！谈了多久了？哪儿的人？做什么的？多大了？长什么样？拍照片给我看！“
”妈妈妈，你冷静一下——“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儿子谈对象了我能冷静吗？快说！“
”刚在一起不久，她做生意的。具体的等稳定了我带她回来。“
”做生意？做什么生意？大不大？“
”挺大的。“
”多大？“
”你别管了。“
”什么叫别管！你是我儿子！“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保证，合适的时候一定带她回来见你和我爸。你就别再给我安排相亲了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但你听好了，如果一个月之内你还不带人回来，我就亲自去查。“
”好好好。“
挂了电话。
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要怎么给苏霁寒编一个能见家长的人设？
不对。
她已经见过我妈的角色了。
只不过反过来——是我去见了她妈。
这事怎么越来越乱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打开手机。
壁纸上的一百万还在。
看着那六个零，我告诉自己。
忍住。
为了钱。
为了买房的首付。
为了不再住这个隔音差得连隔壁打喷嚏都听得见的出租屋。
贺远舟，你可以的。
不就是演半年戏吗？
从小到大，每次考试完跟我妈说”考得还行“的时候，你不也是影帝级表演？
应该没问题。
大概。
可能。
也许。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线。
手机又震了。
苏霁寒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
“周一上午十点，我办公室。别迟到。”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又加了一句：
“到时候我能在你们公司食堂吃午饭吗？”
过了一分钟。
“可以。但不许加两个鸡腿。”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她怎么知道我要加两个鸡腿？
该不会是沈平调查过我的饮食习惯吧。
想到这里，我有一种被全方位监控的战栗。
但同时——
只能加一个鸡腿，也行。
能蹭一顿是一顿。
【第六章】
周一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我到了霁寒集团。
今天没穿借来的西装。
穿的是苏霁寒送的那套。
灰色那件。
前台小姐姐看到我，这次笑得更真诚了。
“贺先生，苏总在等您了。”
三十七楼，总裁办公室。
推门进去，苏霁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
比晚宴上多了几分日常感。
但气场没减。
“坐。”
我坐了。
“情况是这样的，”她放下笔，“有人在向媒体透露我近期领了结婚证的消息。按照时间线推断，信息来源可能是民政局那边，也可能是内部。”
“内部？你们公司有人想搞事？”
“不排除。”
她看着我。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主动公开。第二，继续保密但要准备应对。”
“你的意思呢？”
“我倾向主动公开。有控制地公开。”
“怎么个有控制法？”
“下周有一个商业论坛，我是演讲嘉宾。论坛后有一个媒体环节。我可以在那个场合，顺带提到婚姻状况。你不需要出面，但可能会有记者事后去查你的信息。”
“查我？”
“你的社交媒体，工作经历，家庭背景。”
我想了想。
“我社交媒体上最近的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发的，内容是——‘这碗酸辣粉真的绝了’。”
苏霁寒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把它删了。”
“为什么？那碗酸辣粉真的很好吃。”
“贺远舟。”
“好好好，删。”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沈平走进来，脸色不太对。
“苏总，陆正宇的秘书刚联系过来，说陆总想约你这周五吃饭。”
苏霁寒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拒绝。”
“他说是以朋友的身份。”
“没有这个朋友。”
沈平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旁边，默默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陆正宇。
晚宴上那个白西装。
苏霁寒说“离他远一点”的那个人。
“苏霁寒。”
“嗯？”
“这个陆正宇，到底什么来头？”
她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两秒。
“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媒体问到我，我总得知道哪些雷区不能踩吧。”
她的手指停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前未婚夫。”
这三个字砸下来，我脑子空了一秒。
前未婚夫。
“三年前订的婚，一年前解除的。”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
“分手原因涉及商业利益。他们家和我们家有业务往来。婚约更多是合作的延伸。”
“那他现在还纠缠你？”
“不叫纠缠。叫不甘心。”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陆家的项目需要霁寒集团的渠道。婚约在的时候，这条路是通的。婚约解除了，路就断了。他想修复关系，不是因为人，是因为钱。”
我看着她的背影。
“那你为什么要找人假结婚？”
她没回头。
“因为陆家在给我妈施压。我妈不知道婚约解除的真实原因。她只知道我和陆正宇分了，然后我单身到现在。她一直觉得是我太挑剔。”
“所以你找一个‘丈夫’，是为了让你妈不再被他们利用。”
她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感谢。
也不是信任。
更像是一种——“你居然能想到这一层”的意外。
“差不多。”
我点了点头。
“行，我懂了。”
她走回办公桌，坐下来。
“还有问题吗？”
“有。”
“说。”
“你们公司食堂鸡腿是现炸的还是提前做好的？”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出去。”
我站起来，识趣地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现炸的。”
我笑了。
没回头。
食堂在负一楼。
装修比我上班那栋楼的大厅还好。
明码标价。
鸡腿八块。
我拿了两个。
又默默放回去一个。
算了。
说好了一个就一个。
别给苏霁寒抓到把柄。
坐在角落吃饭的时候，旁边来了一个人。
二十五六岁，长得挺好看，穿着行政部的工牌。
“你好，请问你是……贺远舟先生？”
“啊，是。”
她笑了一下。
“我是苏总的行政秘书，方芷晴。沈助理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这是下周论坛的相关资料。另外，如果有媒体联系你，请直接转接给沈助理。”
“好，谢谢。”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
“贺先生。”
“嗯？”
她压低了声音。
“苏总她……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不太会表达。”
说完她笑了笑，快步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
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人跟我说“苏霁寒其实人挺好的”了。
上一个是她妈。
这一个是她秘书。
怎么说呢。
一个人如果需要身边所有人帮忙解释“她其实人挺好的”。
那要么是她确实不好。
要么——
是她好的方式，不太一样。
吃完饭，我去停车场取车。
我那辆飞度孤零零地停在一排黑色商务车中间，像一只误入狼群的柯基。
开车出大楼的时候，保安拦了我。
“先生，你这车——”
“我知道，我知道。它跟这儿格格不入。”
“不是，”保安指了指后轮，“你左后轮胎好像没气了。”
我下车一看。
果然。
瘪了。
我蹲在轮胎旁边，有一种被命运针对的感觉。
掏出手机叫救援。
等了二十分钟，救援还没来。
一辆黑色迈巴赫从我旁边滑过，停住了。
后窗降下来。
苏霁寒在车里。
她看了一眼我蹲在地上的狼狈样。
然后看了一眼那只趴窝的飞度。
“上车。”
“不用了，救援马上——”
“上车。送你到地铁站。”
我看了看那辆还没影的救援车。
又看了看迈巴赫敞开的车门。
上了。
车里很安静。
空调温度刚好。
座椅软得像云朵。
我使劲忍着，没有发出“好舒服”的感叹。
那太丢人了。
“你那辆车，”苏霁寒忽然说，“多久没做保养了？”
“上次做保养是……去年吧。”
她没说话。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嘴角抽了一下。
到了地铁站，我下车。
“谢了。”
她没回话，车窗升上去了。
迈巴赫开走的时候，旁边一个大爷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女朋友开的？”
“不是……呃，算是吧。”
“挺有钱啊。”
“嗯。”
“你小子有福气。”
大爷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地铁口，看着迈巴赫消失在车流里。
有福气吗？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坐过迈巴赫之后，再挤地铁，确实有点不太一样了。
不是嫌弃。
是落差。
这种落差让我更清楚地认识到——
贺远舟，你别飘。
这一切都是租来的。
半年后，你还是那个开飞度、吃酸辣粉的设计师。
所以别投入太多感情。
这话，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三遍。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壁纸上的一百万。
嗯。
三遍不够。
再来三遍。
【第七章】
论坛那天，我没去现场。
按照苏霁寒的安排，我只需要待在家里，不发朋友圈，不接陌生电话。
如果有记者找上门，就说“不接受采访”。
简单。
我以为这事跟我没太大关系。
直到下午三点，我刷到了一条热搜。
#霁寒集团苏霁寒已婚#
我点进去。
几千条评论，还在涨。
“苏霁寒结婚了？跟谁？”
“商业联姻吧？肯定是哪个世家公子。”
“不会是陆正宇吧？他们不是分了吗？”
“她老公到底是谁啊，有没有人扒？”
我看着这些评论，感觉自己像一条在暗处游泳的鱼，岸上的人正在讨论水里是不是有鲨鱼。
他们不知道水里只有一条飞度级别的草鱼。
这时候手机响了。
沈平。
“贺先生，论坛那边一切顺利。苏总只是简单提了一句已婚，没有给出你的任何信息。但是——”
“但是？”
“有两家媒体在私下打听苏总丈夫的身份。其中一家的线人疑似和陆家有关系。”
“陆家？”
“陆正宇在放消息。他想让媒体去查你。”
我愣了一下。
“查我有什么好查的？我是个设计师，最大的丑闻是大学体测挂了一次。”
“他不是想查你有什么丑闻。他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你——配不上苏霁寒。”
这话说得很直白。
但我没觉得被冒犯。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从世俗标准来说，我确实配不上。
家世、收入、社会地位，没有一样够格。
如果媒体扒出来我就是个普通打工人，舆论大概率会往两个方向走：
一，苏霁寒被骗了。
二，苏霁寒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才嫁这么低。
不管哪种，对她都不利。
“那苏总怎么说？”
“苏总说，不需要你做什么。她自己会处理。”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说实话，之前我对这段假婚姻的态度一直是——拿钱，配合，到期走人。
但现在……
陆正宇要对付的不是我。
是苏霁寒。
他在用我当突破口。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等于给他递了一把刀。
虽然合同上写的是“乙方的义务仅限于出席场合和保密”。
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更不喜欢被人看不起的时候，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我打开了电脑。
既然陆正宇想查我，那我也查查他。
不是非法调查。
就是正常的公开信息检索。
百度、天眼查、企查查。
陆正宇，三十二岁，陆氏集团二公子。
陆氏集团做地产和酒店。
体量不算顶级，但在本市也是一号人物。
苏霁寒说他们家和霁寒集团有业务往来——
我查了一下。
陆氏集团旗下有三个商业地产项目，其中两个的品牌入驻合作方是霁寒集团的子公司。
也就是说，婚约在的时候，陆家的地产项目有稳定的商业资源注入。
婚约断了，这条线也断了。
难怪他不甘心。
不是舍不得苏霁寒。
是舍不得苏霁寒身后的渠道。
我继续翻。
翻到了一条很有意思的东西。
一篇两年前的商业报道。
标题是：《陆氏集团“云海”项目陷质量风波，合作方紧急撤资》。
报道里提到，陆正宇主导的一个高端酒店项目因为偷工减料被举报，施工方被罚款，项目停滞了三个月。
虽然后来用公关手段压下去了。
但这个事——苏霁寒知道吗？
这是不是……婚约解除的真正原因？
我把这条信息截了图，存了下来。
没发给任何人。
先放着。
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
但至少，在陆正宇想查我的时候，我不是一无所知的。
晚上八点，苏霁寒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不是公事。”
我看了看这条消息。
又看了看。
“不是公事”这四个字，是整段话里最让人意外的部分。
我回了一条：
“去哪儿吃？”
“我安排。”
第二天中午，沈平开车把我接到了一家日料店。
不是那种有门帘的商务包厢。
是一家很小的街边店。
门口挂着一个旧灯笼，招牌上的字都掉了一半。
我走进去的时候，苏霁寒已经在了。
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拉面。
今天她没穿西装。
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披着。
没戴首饰。
素面朝天。
看到我进来，她抬了抬下巴。
“坐。”
“这儿？”我四下看了看，“你经常来？”
“偶尔。”
“我还以为你每顿饭都是米其林。”
“米其林没有这家的味噌汤好喝。”
我坐下，翻了翻菜单。
价格很友好。
一碗拉面三十二块。
苏霁寒那碗已经吃了一半。
吃面的样子意外地……正常。
不是精致地拿着筷子一根根挑。
是正常人那种呼噜呼噜的吃法。
虽然声音很小。
但确实在呼噜。
我点了一碗豚骨拉面和一份煎饺。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有件事，我需要提前告诉你。”
“嗯。”
“这段婚姻……可能不会像我预期的那么平静。”
我停下筷子。
“陆正宇那边，会越来越频繁地施压。我原本以为婚姻公开后他会收手，但现在来看，他没打算停。”
“他能做什么？”
“很多。找媒体曝光你的身份，给你公司施压，在我妈面前制造矛盾，甚至直接找你谈。”
“找我谈？”
“他这个人很擅长两件事，一是画大饼，二是拉拢人。如果他找你，大概率会许诺你一笔比五百万更大的钱，让你主动退出。”
我放下筷子。
“然后呢？”
“然后你就消失了，我失去了挡箭牌，他重新回到我妈面前当好女婿。”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说到“好女婿”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弧度。
不是笑。
是讽刺。
“你告诉我这些，是担心我被他买通？”
她看着我。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端起面前的味噌汤喝了一口。
确实比米其林的好喝。
“苏霁寒。”
“嗯。”
“他出多少钱来买我？”
她微微皱眉。
“假设啊，”我说，“假设他出一千万，让我消失。”
“那你怎么选？”她问。
“我选不消失。”
她没说话。
“因为你出的是五百万。”我笑了一下，“但你是先给钱的。陆正宇那种人，十有八九是先画饼后赖账。”
她看了我三秒。
然后端起味噌汤。
“你这个人。”
“嗯？”
“算账倒挺快的。”
我笑了。
她也笑了。
很淡。
但确实是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苏霁寒在不应酬、不伪装的场合笑出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笑，不在五百万的服务范围内。
但我还是看到了。
吃完饭出来，外面在下小雨。
她撑了一把黑色的伞。
我没带。
“用不用——”
“不用。”我拉起外套帽子，“我皮糙肉厚，淋点雨不碍事。”
她看了我一眼，收回了伞的方向。
“周五晚上，你来我家一趟。”
“又见你妈？”
“不是。”
她顿了一下。
“陆正宇要来。我妈请的。我拦不住。”
我听到了她声音里一个很微弱的变化。
不是慌。
是疲惫。
那种“明知道要打仗但已经很累了”的疲惫。
“我需要你在场。”
“行。”
我没犹豫。
她转身走向迈巴赫。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音。
我站在雨里，看着车开走。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新皮鞋。
进水了。
算了。
反正也不是我买的。
【第八章】
周五下午五点，我提前到了苏霁寒家。
不是那个别墅。
是她自己的公寓。
在市中心的一栋高层。
三十九楼。
全落地窗。
整套房子大得离谱，简洁得也离谱。灰色、白色、黑色，所有家具像是从杂志上直接搬下来的。
唯一的暖色是阳台上一盆绿萝。
长得不太精神。
“你的绿萝快死了。”
“知道。”苏霁寒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那你不管管？”
“管不过来。”
她把水放在茶几上。
“今晚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
“嗯。”
“我妈不知道我和陆正宇分手的真正原因。她只知道性格不合。”
“真正的原因呢？”
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
“陆正宇在婚约期间和另一个女人保持关系。那个女人是他的前女友，在陆氏集团做高管。”
我没说话。
“我是在一次公司合作的尽调中发现的。不是偶然撞见，是在商业文件里看到了不应该出现的关联交易。顺藤摸瓜，才知道这段关系从未断过。”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
但端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你解除了婚约。”
“对。但我没有公开原因。因为牵扯到两家的商业合作，公开了会两败俱伤。”
“所以陆正宇可以装作无辜，继续在你妈面前当好人。”
“对。”
我靠在沙发上。
“那你今晚的计划是什么？”
“没有计划。”
“没有？”
“我妈非要请他来吃饭，我拒绝不了。你在场，至少让他没有可乘之机单独跟我妈说什么。”
“所以我就是个人形摄像头。”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点了点头。
“行。但有个问题。”
“说。”
“你做饭还是你妈做？”
“阿姨做。”
“那就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为什么。
大概是默认我在担心饭菜质量。
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是她做饭，我得提前买个胃药。
一个把绿萝养到半死的人，做饭水平想必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但这话我咽下去了。
七点整，门铃响了。
开门的是苏霁寒。
门外站着两个人。
许惠兰，和陆正宇。
许惠兰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开衫，气色不错。
陆正宇——
还是那副标准的精英派头。深蓝色外套，衬衫领口微敞。
手里提着一瓶红酒和一个礼盒。
笑容恰到好处。
那种“我来吃个便饭，绝对没有别的意思”的笑。
但他的眼神在看到我的那一秒，变了。
不是惊讶。
是审视。
迅速的、精确的审视。
然后恢复如常。
“霁寒，好久不见。”
苏霁寒没笑。
“进来吧。”
饭桌上，许惠兰坐主位。
苏霁寒坐她右边，我坐苏霁寒旁边。
陆正宇坐对面。
格局很明确。
许惠兰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说话。
“正宇啊，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许阿姨。新项目刚落地，忙了几个月，总算有点眉目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拼了。要注意身体啊。”
“阿姨说的是。”
他的态度简直完美。
不卑不亢，温文尔雅。
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但苏霁寒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只是低头吃菜，偶尔回应她妈的话。
许惠兰转头看向我。
“小贺，你尝尝这个红烧肉。阿姨特意让做的，我记得你上次来吃了两碗饭。”
“谢谢阿姨。”
陆正宇笑了。
“贺兄弟胃口不错啊。”
他叫我“贺兄弟”。
这称呼比较有意思。
不远不近，带着一种“我们级别差很多但我不介意跟你平等交流”的居高临下。
“还行。”我说。
“听说你做设计的？什么方向？”
来了。
“室内设计。”
我没有按沈平说的那样含糊带过。
直接说了。
因为他既然来了，肯定已经查清楚了。我再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心虚。
“室内设计好啊，”他点点头，“我们陆氏最近有几个精装项目，缺好的设计方。贺兄弟如果有兴趣，可以聊聊。”
许惠兰在旁边笑了。
“正宇真是个热心人，还帮小贺介绍生意。”
苏霁寒放下了筷子。
动作很轻，但我注意到了。
“谢了，”我笑了笑，“不过我还是先把手头的项目做完再说。”
“不急不急，”陆正宇举起酒杯，“来，贺兄弟，咱们认识一下，干一杯。”
我端起杯子。
碰了一下。
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我。
那种目光，我形容不好。
像是在看一件障碍物。
评估能不能搬走，值不值得搬。
吃到一半，许惠兰去了一趟洗手间。
桌上就剩三个人。
苏霁寒开口了。
“正宇，有话直说。”
陆正宇放下筷子，笑容不变。
“霁寒，我就是来吃个饭，真没别的意思。”
“你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
又看回苏霁寒。
“行，我说两句。最近有人在向媒体透露你婚姻的消息，这事不是我做的。”
“你确定？”
“我发誓。”他举起手，很认真的样子，“我犯不着做这种事。我是来提醒你的——可能是你公司内部有人在搞事情。”
苏霁寒看着他，没说话。
“另外，”他顿了一下，“许阿姨今天主动请我来，不是我求来的。她说很久没见我了，想聊聊。你知道阿姨一直把我当半个儿子看。”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眼。
翻译过来就是——
“你妈喜欢的人是我。你这个临时演员，别太入戏了。”
我没接话。
因为这时候苏霁寒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
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
不是牵手。
是提醒。
意思是——“别被他激到。”
我收回了手。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许惠兰回来之后，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吃完饭，陆正宇主动帮忙收碗。
在厨房门口，他“不小心”跟我撞了一下。
“贺兄弟。”他压低了声音。
“嗯。”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不是你这个层面能掺和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又是那种力道。
不重，但让你知道他是认真的。
“我没有恶意。只是建议你，想清楚自己的位置。”
说完他走了。
笑容从头到尾没变过。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很平静。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做设计的这几年里，我见过很多甲方。
其中有一种甲方，笑着跟你谈合作，笑着让你免费改方案，笑着拖你尾款，笑着说“下次还找你”。
全程都在笑。
但他们从来没拿你当人看过。
陆正宇就是这种人。
送走客人之后，苏霁寒站在门口。
许惠兰已经坐车走了，陆正宇也开车离开了。
楼道里很安静。
“他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想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皱了皱眉。
“你怎么想的？”
我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
“我的位置很清楚。合同在，我就在。”
她看着我。
“不是因为钱？”
“当然是因为钱。”
我把拉链拉上。
“但也不全是。”
她没再问了。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之前，她在身后说了一句。
“贺远舟。”
“嗯？”
“谢谢。”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转过身。
她站在走廊尽头，灯光打在她身后。
“不客气。”
门关上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从39跳到1。
然后掏出手机。
打开了之前截图保存的那篇报道。
《陆氏集团“云海”项目陷质量风波》。
看了几秒，又关了。
还不是时候。
但我有一种预感。
这张牌，很快就要用了。
【第九章】
接下来一个星期，风平浪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我有点不安。
陆正宇那天说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不是我做的。”
如果真不是他，那谁在往媒体放消息？
周三下午，我在公司画图纸。
手机震了。
沈平。
“贺先生，有个情况。今天上午，有一个自称是自媒体的人联系到了你所在公司的前台，声称要做一个行业人物采访，想约你。”
我的手停住了。
“我们公司的前台？”
“对。他们查到了你的工作单位。”
“那前台怎么回的？”
“你们前台说‘贺远舟？哦就那个天天中午点沙县小吃的设计师？他在工位上，你等等我去叫’。”
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呢？”
“我们的人及时介入了，以法务的名义挡了回去。但这件事说明，对方已经开始主动接触你的日常圈子。”
“所以陆正宇说的是真的？不是他在放消息？”
“目前来看，放消息的人很可能是另一方。苏总正在排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
旁边的同事小赵探过头来。
“远舟，刚才前台说有人采访你？你啥时候成名人了？”
“没有，打错了。”
“哦。”他缩回去了，又伸出来，“对了，你那个西装外套还我吧，下周我要用。”
“好好好。”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图纸上。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有人在暗处盯着这段婚姻。
不是陆正宇。
那会是谁？
晚上回到家，我做了一件事。
把手机壁纸从那一百万余额截图换成了默认壁纸。
不是因为不在乎钱了。
是因为事情变复杂了。
我得清醒。
周四晚上，苏霁寒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微信消息。
是电话。
这还是第一次。
“查到了。”她的声音很低。
“谁？”
“方芷晴。”
我愣了一秒。
方芷晴。
她的行政秘书。
那个在食堂跟我说“苏总其实人挺好的”的姑娘。
“她把你的婚姻信息透露给了一个财经自媒体。钱是通过第三方账户转的。”
“谁给她的钱？”
“还在查。但资金链条指向一家陆氏关联公司的子账户。”
我脑子里迅速理了一遍。
陆正宇说“不是我做的”。
技术上没撒谎。
因为他用了手下人的手下人的子公司。
“所以他既想搞事，又不想留指纹。”
“对。”
“那方芷晴呢？”
“已经停职了。下周走法律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贺远舟。”
“在。”
“你那天在网上查到的关于陆氏‘云海’项目的报道——”
我一下坐直了。
“你怎么知道的？”
“沈平。他不是只监控你的饮食习惯。”
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要用那篇报道？”
“不。我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没有。”
“好。”
她停了一下。
“那篇报道里的内容是真的。陆正宇的‘云海’项目偷工减料，被内部举报。举报人就是我。”
空气好像凝固了。
“你举报的？”
“婚约还在的时候。我在尽调中发现了问题。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管理疏忽。直到后来查到关联交易，才知道他不只是疏忽——他是把省下来的工程款，挪到了他前女友管理的另一个项目里。”
“所以你先举报了违规，然后才发现他的个人问题。”
“对。那次举报是匿名的，陆正宇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我。”
“那你现在打算让他知道？”
“不。我只是让你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
但这句话的重量不轻。
“如果有一天，事情走到最坏的地步——陆正宇公开攻击你的身份、制造舆论、逼我妈就范——”
她停了一下。
“那篇报道，就是底牌。”
“谁来打这张牌？”
“我来。但如果我不方便，你也可以。”
“你信任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过，你不是因为钱才不消失的。”
“我是说不全是。”
“那就够了。”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城市夜景和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感情。
还没到那一步。
是一种奇怪的同盟感。
像是两个不太熟的人，被扔进了同一个战壕。
子弹飞过来的时候，你不需要喜欢你旁边的人。
你只需要知道，他不会跑。
我在心里默默把陆正宇的信息又梳理了一遍。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三个字。
“云海项目。”
存了。
锁屏。
关灯。
躺下。
明天开始，可能就不太平了。
但管他呢。
五百万的活，配得上这点风浪。
【第十章】
不太平来得比我想的快。
周六上午，我在家躺着看综艺。
手机震了。
不是沈平。
不是苏霁寒。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贺远舟先生？”
男的。声音很职业。
“哪位？”
“我是陆正宇的私人助理。陆总想请您喝个下午茶，今天三点，知味轩。不知道方不方便？”
来了。
正面接触。
我沉默了两秒。
“方便。”
挂掉电话，我先给苏霁寒发了一条消息。
“陆正宇约我今天下午喝茶。”
回复很快。
“你打算去？”
“嗯。”
“为什么？”
“了解一下对手。”
她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我点开。
“别被他牵着走。”
就六个字。
但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
不是命令。
像是担心。
下午三点，知味轩。
一家很贵的中式茶馆。
包厢里古色古香，空气里是沉木香。
陆正宇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灰色的套头衫，看着像个文艺青年。
但眼神没变。
依旧是那种“我已经算好了你接下来要说什么”的笃定。
“贺兄弟，坐。”
我坐了。
茶已经泡好了。
他帮我倒了一杯。
“今天约你出来，不谈公事，就随便聊聊。”
“好。”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远舟——我叫你远舟行不行？”
“行。”
“远舟，说实话，第一次在晚宴上见到你，我还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
“霁寒那个人，一般人靠近不了。能让她公开带出来的人，要么是商业伙伴，要么是很特别的人。”
他看着我。
“你觉得你是哪种？”
“我觉得我是那个比较饿、需要有人带我去有吃有喝的场合的人。”
他笑了。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他放下茶杯。
“远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嗯。”
“我和霁寒的事，很复杂。不是三两句能说清的。我们有很多年的交情，有共同的商业利益，有家族的渊源。这些东西不是一纸婚书能替代的。”
他看着我。
“你是一个好人，我看得出来。但你不属于这个圈子。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很残酷。”
“我知道。”
“那你还要继续？”
“继续什么？”
“跟她绑在一起。”他的语气变了，从随和变成了认真，“远舟，我不是要威胁你。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如果你现在退出，体面地离开，我可以给你一笔合理的补偿。数额你来定。”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
是一张空白支票。
“你填。”
我看着那张支票。
白纸黑格，上面空着数字。
说实话，这场面挺有冲击力的。
像电视剧里那种“穷小子面对富豪考验”的桥段。
但我没有电视剧男主角的帅气和深情。
我只有一个很朴素的念头。
这人真的很会装。
从头到尾，他的每一句话都在传递一个信息：我比你有钱，我比你有身份，我比你更了解苏霁寒。你只是个配角。
但他忘了一件事。
配角有时候比主角难对付。
因为配角没有包袱。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总。”
“嗯。”
“你的‘云海’项目，现在还停着呢吧？”
他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微。
但我看到了。
“远舟，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放下茶杯，“就是之前看了一篇报道，对你们的项目挺感兴趣的。工程质量问题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尤其是那笔被挪走的工程款，最后去了哪个项目，那篇报道没写清楚。”
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变了。
是陆正宇的脸变了。
笑容还在。
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从“审视”变成了“警惕”。
“贺远舟。”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在查我？”
“我没查你。公开信息，百度就有。”
“那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
我站起来。
“陆总，你今天请我喝茶，我很感激。你那张空白支票，心意我收到了，但支票我不收。”
我拿起外套。
“你跟苏霁寒之间的事，我不评价。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我看着他。
“我这个人，不值钱。五百万已经是天价了。但买了就是买了，别人出再多钱，货不退。”
他的脸沉了下去。
笑容终于撤了。
“你以为你手里有一张报道就能威胁我？”
“我不威胁人。我只是告诉你，你也不要威胁我。”
我走到门口。
“下次喝茶，换家便宜点的吧。这儿一壶茶顶我一天工资。”
出了茶馆，外面阳光很亮。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五分钟，说实话，我心跳快得像在跑步。
但我没让他看出来。
这辈子，装镇定这项技能，在甲方会议上练了五年。
总算用在了刀刃上。
走出去两百米，手机震了。
苏霁寒。
“怎么样？”
“他给了我一张空白支票。”
“你收了？”
“没收。但我提了云海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他什么反应？”
“笑不出来了。”
又是五秒沉默。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胆子比我想象的大。”
“不是胆子大。是被逼的。”
我走在人行道上，阳光照在脸上。
“苏霁寒。”
“嗯。”
“这张底牌，我没有打出去。只是让他知道我手里有牌。”
“我知道。”
“下一步怎么走，你来定。”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今晚来我这里。我做饭。”
我愣了一下。
“你做饭？”
“怎么了？”
“你那个绿萝——”
“绿萝是绿萝，做饭是做饭。”
”……好吧。“
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这个下午，虽然刺激、紧张、出了一身冷汗。
但走出茶馆那一刻的感觉——
比收到一百万的时候还好。
可能是因为，有一件事比钱更让人上头。
就是被人信任。
而且，是被一个不轻易信任别人的人信任。
晚上七点，我到了苏霁寒家。
她真的在做饭。
穿着围裙，头发别在耳后，手里拿着一把铲子。
厨房里烟雾缭绕。
味道……
怎么说呢。
很浓烈。
不是食物的浓烈。
是战场的浓烈。
我探头看了一眼锅里。
”这是……炒青菜？“
”番茄炒蛋。“
”……哦。“
沉默了三秒。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她的铲子在锅里用力翻了两下，锅底发出了一声惨叫般的”滋啦”。
十分钟后，两盘菜摆在桌上。
番茄炒蛋。
青椒炒肉。
外观上——
不算太糟。
颜色是对的。
至少番茄是红的，蛋是黄的。
青椒也确实是绿的。
我夹了一口番茄炒蛋。
甜的。
不是微甜。
是那种加了三勺白糖的甜。
我又夹了一口青椒炒肉。
咸的。
不是微咸。
是那种能腌咸鱼的咸。
我看了看苏霁寒。
她也在吃。
脸色很平静。
嚼了两下，停住了。
然后很自然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她没有承认难吃。
但水杯的消耗速度说明了一切。
“怎么样？”她问。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做了一顿不怎么好吃的饭，专门叫我来吃。
不是因为饭。
是因为今天的事。
是她的方式。
她说不出“谢谢你今天为我出头”这种话。
她只会用一顿歪七扭八的番茄炒蛋来表达。
我把盘子里的番茄炒蛋吃完了。
每一口。
“挺好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你在撒谎。”
“嗯。但好意思拆穿吗？厨师还在呢。”
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但差一点就笑了。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
她站在旁边，靠着厨房的台面。
“贺远舟。”
“嗯。”
“协议是半年。”
“我记得。”
“现在过了两个月。”
“嗯。”
“还有四个月。”
我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
转身看她。
“四个月之后呢？”
她没有正面回答。
“四个月之后，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嗯。”
“所以你现在做的这些——帮我挡陆正宇，查他的底，替我撑场面——”
她的声音很轻。
“你不需要做这些。合同上没有。”
我把毛巾挂好。
“你做的番茄炒蛋，合同上也没有。”
她没说话。
我从厨房走出来，拿起外套。
“苏霁寒，我是个俗人。你给我五百万，我帮你办事。但合同之外的事——”
我停在玄关。
“合同之外的事，我自己决定做不做。”
她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
看不太清表情。
但我听到了。
很轻很轻的两个字。
“好吧。”
我换了鞋，开门出去。
走到电梯口。
这次她没有跟出来。
但手机在我按下电梯键的时候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苏霁寒：
“下次做饭，你来。”
我看着这四个字。
站在三十九楼的电梯口。
笑了。
然后回了一条：
“行。但我只会做蛋炒饭和方便面。”
她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够了。”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把手机壁纸换了回来。
不是那一百万的截图。
是默认壁纸。
因为有些东西比一百万重要。
虽然我现在还说不清是什么。
但大概……不远了。
【第十一章】
之后的日子忽然变得很日常。
日常到我有点恍惚。
周一上班，周五下班，中间偶尔被沈平叫去参加一些场合。
频率不高，大约两周一次。
每次都是商务晚宴或行业聚会那种，我负责站在苏霁寒旁边，微笑、点头、不说话。
标准工具人。
但有些变化在悄悄发生。
比如，苏霁寒开始偶尔主动发微信了。
不是公事。
就是一些很碎的东西。
“今天开了一天会，脖子疼。”
“楼下新开了一家面包店，牛角包还行。”
“你绿萝怎么养的？我那盆又半死了。”
我回：“我没有绿萝。”
她回：“那你帮我养。”
第二天沈平给我送来了一盆绿萝。
我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
浇了点水。
它活了。
生命力顽强得让我怀疑苏霁寒是不是把它放在了空调出风口。
还有一个变化——
我开始偶尔去她公寓做饭了。
真的是蛋炒饭和方便面。
偶尔加个西红柿鸡蛋汤。
苏霁寒每次吃完都不评价。
但碗会见底。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推开门，站在玄关换鞋。
“什么味道？”
“炒饭。今天加了虾仁。”
“你哪来的虾仁？”
“你冰箱里的。过期了一天，但我闻了闻还行。”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吃完之后没事。
说明我鼻子比保质期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各自看手机。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很老的港片。
谁都没认真看。
但也没关。
就那么放着。
画面里周润发在笑，台词模模糊糊的。
很安静。
但不尴尬。
是那种——两个不太熟的人，开始习惯对方存在的安静。
“贺远舟。”
“嗯。”
“你为什么做室内设计？”
“因为高考分不够学建筑。”
她看了我一眼。
“认真的？”
“认真的。但后来做了之后发现还挺喜欢的。把一个空荡荡的房子变成有人住的样子，还挺有成就感。”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自己的工作室？”
“想过。”我笑了笑，“但差得远。启动资金、客户资源、团队……都不是一个人能搞定的。”
“如果有人投资呢？”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关了手机，“只是觉得你不应该一直画别人的图。”
她站起来。
“时间不早了。”
“嗯，我走了。”
“晚安。”
“晚安。”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因为我发现——
如果我说了，就不是合同范围内的事了。
而我不确定，她准备好了听。
第三个月快结束的时候，陆正宇消停了一阵。
但这种消停让人更不安。
一个曾经步步紧逼的人突然安静了，只有两种可能。
一，他放弃了。
二，他在准备更大的动作。
答案在第四个月的第一天揭晓。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位上画一个客户的卫生间布局。
手机响了。
许惠兰。
苏霁寒妈妈的号码。
她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小贺。”
“许阿姨。”
她的声音有点不一样。
“你能来一趟吗？我在霁寒家。”
“出什么事了？”
“你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跟领导请了个假，打车直奔苏霁寒的公寓。
到的时候，许惠兰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叠照片。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全身的血凉了半截。
照片是我的。
准确地说，是我和苏霁寒的。
出民政局的照片。
在霁寒集团食堂吃饭的照片。
在日料店吃拉面的照片。
甚至有一张是我在她公寓阳台上浇绿萝的照片。
但最要命的是最后一张。
一份文件的截图。
我和苏霁寒的“假结婚协议”。
第一页。
白纸黑字。
清清楚楚。
许惠兰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愤怒。
是那种“我被最亲的人骗了”的难过。
“小贺，”她的声音在抖，“这些……是真的？”
我站在客厅中央，脑子飞速运转。
协议泄露了。
方芷晴已经被停职了，但她不可能是唯一持有协议副本的人。
沈平有。
法务部有。
甚至连打印室都可能有备份。
陆正宇搞到这份协议，并不难。
但他选择了最狠的方式——
不公开。
给她妈看。
“阿姨，”我深吸了一口气，“我——”
“是正宇送来的。”许惠兰打断了我，“他说他是为了我好。说霁寒骗了我。说你们是假的。”
她的眼眶红了。
“小贺，你告诉我，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来我家吃饭时候的表现，你对霁寒的好——都是演的？”
这个问题。
砸在心口上。
很疼。
不是因为被质问。
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是”，是对这三个月的否定。
说“不是”，是跟合同上的白纸黑字撒谎。
我看着许惠兰。
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只是一个想让女儿幸福的妈妈。
“阿姨。”
“嗯。”
“协议是真的。一开始，是假结婚。”
她的眼泪落下来了。
“但是——”
我的声音有点紧。
“但是有些事，不是一开始就能想清楚的。”
许惠兰看着我。
“一开始我确实是为了钱。她给五百万，我配合半年。这是事实，我不骗你。”
“但后来……”
我停了一下。
“后来她做了一顿很难吃的番茄炒蛋。”
许惠兰愣住了。
“她做的番茄炒蛋加了三勺白糖，青椒炒肉咸得能腌咸鱼。但她叫我去吃，是因为那天我帮她挡了一个人。她不会说谢谢，就用那种方式表达。”
“再后来，她开始给我发微信。不是公事。就是一些很碎的东西。脖子疼了，面包好吃了，绿萝又快死了。”
我的声音变得很轻。
“阿姨，我没法告诉你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但我能告诉你的是——我没有伤害她。”
许惠兰没有说话。
眼泪还在流。
门开了。
苏霁寒回来了。
她站在玄关，看到客厅里的场景，目光一下子变了。
先看到了她妈。
再看到了茶几上的照片。
然后看到了我。
她的脸色白了。
“妈——”
“霁寒。”许惠兰站了起来，擦了一下眼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霁寒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些照片，嘴唇抿得很紧。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你假结婚！你找一个陌生人骗我！这就是不让我担心？”
“妈，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跟正宇分手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
苏霁寒的手握紧了。
我看到她的指关节发白。
“妈。”
她的声音很稳。
“你想知道我和陆正宇分手的原因吗？”
许惠兰看着她。
“他在婚约期间，一直跟他的前女友保持关系。那个女人是陆氏的高管。他不仅维持这段关系，还通过关联交易把公司的工程款挪给了她的项目。我发现之后举报了那个项目。然后才解除了婚约。”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许惠兰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
又从震惊变成了茫然。
“这……这是真的？”
“真的。”苏霁寒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两家的合作还在，公开了对谁都没好处。我以为分了就分了，各走各路。但他不愿意放手。”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照片。
“今天这些东西，也是他的手段。他知道你是我的软肋。”
许惠兰慢慢坐了回去。
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发抖。
苏霁寒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对不起。”
许惠兰摇了摇头。
过了很久。
她放下手，看着苏霁寒。
又看了看我。
“那小贺呢？”
苏霁寒愣了一下。
“你和小贺，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霁寒转头看我。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她的疲惫。
她的骄傲。
她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和——
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
不确定。
我替她回答了。
“阿姨，一开始是假的。”
我走到苏霁寒身边。
“但现在……我不想它是假的了。”
苏霁寒的身体僵了一秒。
没有看我。
但也没有否认。
许惠兰看了我们很久。
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真的能让人操碎心。”
没有人再说话了。
但某种东西，在这个客厅里，悄悄地落了地。
不是结论。
是一种可能性。
一种“也许”。
一种——
下一步要怎么走，需要两个人一起决定的东西。
但至少。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是我迈的。
我不后悔。
【第十二章】
那天晚上，许惠兰走了。
走之前她没说太多。
只是拍了拍苏霁寒的肩膀，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但不要再骗我了。”
苏霁寒点了点头。
送走她妈之后，公寓里只剩我和她。
客厅的灯没有全开。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偏暖。
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坐在旁边。
中间隔了一个沙发垫的距离。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先开口了。
“嗯。”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她转头看我。
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怀疑，有一点慌。
对，苏霁寒在慌。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她能面不改色地处理商业危机。
能冷静地面对陆正宇的步步紧逼。
但面对一句“我不想它是假的了”，她慌了。
“贺远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四个月后，你不能拿着钱一走了之了。”
“我知道。”
“意味着你要面对的不只是陆正宇，还有媒体、舆论、圈子里那些人的目光。”
“我知道。”
“意味着——”
“苏霁寒。”
我打断了她。
“你能不能别跟我谈条款了？”
她闭上了嘴。
我转过身，正对着她。
“你问我认不认真。我告诉你，我很认真。但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一个答案。”
“你可以想。想一天，想一周，想到合同到期都行。”
“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我看着她。
“从今天开始，我做的事情，不是因为合同，也不是因为五百万。”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话。
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苏霁寒这个人，大概把眼泪也当成了一种示弱。
而她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我该走了。”我站起来。
“嗯。”
走到玄关，我蹲下来系鞋带。
她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贺远舟。”
“嗯？”
“你的蛋炒饭……其实也不怎么好吃。”
我笑了。
“那下次我多放点油。”
“也别放太多。”
“行，听你的。”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我站了几秒，才走向电梯。
心跳有点快。
不是紧张。
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微微发烫的感觉。
像冬天捧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烫手。
但不舍得放下。
接下来一周，陆正宇终于坐不住了。
他以为那些照片和协议会让许惠兰逼苏霁寒跟我离婚。
但他没想到许惠兰知道了真相。
全部的真相。
包括他那段“不存在的前女友关系”。
许惠兰亲自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内容我不知道。
但沈平后来告诉我，电话打完之后，陆正宇当天取消了三个会议。
他的秘书在走廊里被人看到脸色铁青地打电话。
隔天，陆氏集团的公关部发了一条声明——
“关于近期网络上涉及陆氏集团与霁寒集团的不实传闻，我司在此声明：两家企业为正常商业合作关系，不存在任何超出商业范畴的关联。请各方勿信谣传谣。”
翻译过来就是——
我们认怂了，别再查了。
苏霁寒在当天下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陆家的渠道合作，下个月正式终止。”
“你会有损失吗？”
“短期会。但新的合作方已经在谈了。”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把那盆绿萝养好就行。”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生机勃勃的绿萝。
它在我这儿三周，已经抽了两根新芽。
有些东西换个地方，换个人照顾，就活过来了。
人大概也一样。
第五个月。
我和苏霁寒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不是情侣。
但也不是假夫妻了。
是一种中间地带。
我们不牵手，不拥抱，不说任何肉麻的话。
但我每周去她家做两次饭。
她偶尔会在吃完饭后靠在沙发上，跟我讲公司的事。
不是商业机密那种。
就是日常的烦心事。
某个项目谈不下来。
某个下属不靠谱。
某次会议上被人阴阳怪气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汇报工作差不多。
但我知道，这是她的方式。
她在分享。
苏霁寒式的分享——不说“我不开心”，只说“这个事挺烦的”。
而我的角色就是听着，偶尔接一句“那确实挺烦的”。
然后给她续一杯水。
有一次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
看着电视屏幕发呆。
港片还在放。这次是王家卫的。
画面模模糊糊的，台词听不太清。
“远舟。”
“嗯。”
“协议还有两个月到期。”
“嗯。”
“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你。”
“我也问你。”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耍赖了？”
“从你往番茄炒蛋里放三勺糖开始。”
她抿着嘴，低头看着茶几。
“如果……不离呢？”
这三个字很轻。
轻到差点被电视里的配乐盖过去。
但我听到了。
每一个字。
“那就不离。”
“你确定？”
“我确定。”
“你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很平，但说出来的话不平，“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背景。外面的人会说你吃软饭。”
“我有蛋炒饭。”
“贺远舟，我在认真——”
“我也在认真。”
我转过身，面对她。
“苏霁寒，你听好了。”
“我这个人，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一样东西。”
“什么？”
“我在你扔给我空白支票的时候没动心。在陆正宇拍我肩膀的时候没退缩。在你妈问我是不是假的时候，我说了真话。”
“这些加在一起，叫什么？”
她看着我。
“叫——我选你。不是被选的，是我自己选的。”
客厅安静了很久。
电视里王家卫的台词飘过来，模模糊糊的一句——
什么“如果多一张船票”。
但我没听清。
因为苏霁寒靠了过来。
不是倒在我肩膀上那种偶像剧动作。
是她的肩膀，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然后没有移开。
就那么靠着。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电视里模糊的画面。
谁都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变轻了。
是那种终于放松下来的呼吸。
像是扛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一点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三十九楼看下去，所有的车灯都变成了光点。
密密麻麻的，像银河倒在了地面上。
我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就这样坐了很久。
那盆绿萝在阳台上安安静静地长着。
新芽已经冒出第三根了。
第六个月。
协议到期的最后一天。
沈平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贺先生，今天是协议的最后一天。按照条款，如果双方没有提出续约或终止，协议自动到期。补偿金余额将在三个工作日内——”
“沈助理。”
“嗯？”
“我和苏总商量过了。”
“什么？”
“协议终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但婚姻不终止。”
沈平又沉默了三秒。
“您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假的变真的了。”
第四秒。
“恭喜。”
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但我听出来了。
沈平那个滴水不漏的职业声线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工作汇报的东西。
大概是——
替他的老板高兴。
挂了电话。
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台边上。
绿萝已经长了一大圈，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了。
手机震了。
苏霁寒。
不是微信。
是电话。
“远舟。”
“嗯。”
“今晚来家里吃饭。”
“谁做？”
“我做。”
“你认真的？上次那个番茄炒——”
“我练了。”
”……练了多久？“
”两个月。“
我愣了一下。
两个月。
从我说”我不想它是假的了“那天开始。
她就在练做饭了。
苏霁寒这个人，不会说”我也喜欢你”。
她会花两个月练一道番茄炒蛋。
然后在协议到期那天，叫你去吃。
“行。”我说。
“几点到？”
“七点。”
“别迟到。”
“苏霁寒。”
“嗯？”
“迟到扣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
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勾一下那种。
是真的笑了。
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气音。
“不扣了。”
“以后都不扣了。”
我挂了电话。
看着窗台上的绿萝。
看着窗外傍晚的天空。
看着手机上那个通话记录。
苏霁寒，2分17秒。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接过的，最赚的一通电话。
不是五百万。
是一个人愿意为了你练两个月的番茄炒蛋。
我站起来，换了件干净衣服。
不是她送的那套灰色西装。
是我自己那件洗了无数次的白T恤。
因为今天不是出席场合。
今天是回家吃饭。
七点整。
我按了门铃。
门开了。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
身后是厨房飘出来的味道。
这次不是战场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进来。”
“嗯。”
我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外面是城市。
里面是一盘番茄炒蛋。
和一个决定不再假装的人。
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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