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塔内的警报声已经响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中央光脑屏幕上，红光疯狂闪烁，刺耳的蜂鸣几乎要震碎观测大厅的防弹玻璃。
全星际战力第一、驻守荒原防线七年、斩杀虫族女皇的黑暗哨兵顾惊澜，精神图景彻底裂解。
暴走的精神风暴在荒原上掀起八百米高的沙暴，十二支精锐搜救小队还没靠近，就被狂乱的意识波震得集体吐血昏厥。
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塔的强制基因匹配系统。
光脑调取了全联邦四百亿向导的基因数据，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九整整半天，终于跳出了最终结果。
大厅内，三千名高级军官、医务官、议员死死盯着大屏幕。
屏幕上弹出两个姓名。
顾惊澜，黑暗哨兵，精神等级破格，精神体为远古凶兽裂天狱兽。
陆安，向导，精神等级C减，职业：塔后勤部编外杂工，兼中央食堂首席打饭员。
匹配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军务长霍严猛地站起身，脸颊肌肉抽动，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合金操作台凹下去一个坑。
把这个叫陆安的带过来，霍严咬牙切齿，哪怕绑，也得把这颗螺丝钉给我拧进静音室里。
二十四小时后，静音室。
陆安被四名荷枪实弹的宪兵推进了这间纯白色的密闭合金房。
他手里还抓着半根没啃完的炸鸡腿，油汪汪的指头在雪白的囚徒制服上擦了两下。
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合金栓落锁的喀哒声格外清脆。
房间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外界传闻中身高八尺、青面獠牙、能手撕重装机甲的帝国杀神，此刻正蜷缩在合金椅上。
对方身上披着沾满干涸血迹的黑色军阀披风，内衬的作战背心被汗水浸透，勾勒出线条紧绷的腰身，一头银白色的齐耳短发被汗水黏在颈侧。
那张脸白得毫无血色，下颌尖削，薄唇紧抿，唯有一双泛着猩红光芒的眼眸，死死锁定了门口的陆安。
女的。
不仅是女的，还是个五官凌厉得甚至能割开视线的年轻女人。
陆安把剩下的鸡腿塞进嘴里，骨头吐在手心，含糊不清地开口：长官，打饭窗口到点关门，我锅还没洗。
顾惊澜没有回答。
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重力仿佛骤然提升了三倍。
顾惊澜身侧的虚空中，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黑痕，一只体长超过五米的猛兽虚影踏碎虚空迈出。
浑身覆盖着漆黑骨甲，獠牙长达半尺，尾端生着倒钩骨刺，每踏出一步，合金地面就发出被高温融化的滋滋声。
那是暴走边缘的裂天狱兽。
狱兽喉骨震颤，杀意如同实质的重锤，朝着陆安的面门直轰过来。
静音室外的单向防弹玻璃后，霍严和一群高级军官屏住呼吸，医护队已经举起了除颤仪和收尸袋。
完了，霍严闭上眼，C级向导连一秒都撑不住，脑浆会被直接绞碎。
房间内，陆安站在原地。
他没动，只是叹了口气，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橘子。
啪嗒。
陆安脚下的影子晃动了一下。
一只圆滚滚、体长一米二、浑身黄褐色粗硬毛发、鼻孔朝天、嘴角永远挂着与世无争表情的生物，慢吞吞地从阴影里挤了出来。
水豚。
俗称，卡皮巴拉。
水豚慢悠悠地走到房间正中央，在裂天狱兽那张足以吞下三个人头的血盆大口前，四条短腿一弯，瘫坐在了地上。
陆安走上前，剥开橘子皮，把两瓣橘肉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将剩下的完整橘子，稳稳放在了自家水豚光秃秃的头顶上。
水豚半闭着眼，下巴贴着合金地面，呼吸匀速，毫无波澜。
裂天狱兽的咆哮声卡在了喉咙里。
第二章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
裂天狱兽弓着背，利爪深陷进合金地板，嘴角淌下带有强烈腐蚀性的精神粘液。
在它的感知里，任何生物在面对暴虐杀意时，都会释放出恐惧、反抗或者绝望的情绪波动，那些情绪是它撕裂猎物的路标。
面前这个黄褐色的圆桶状活物，情绪波动是一条完全水平的直线。
零。
没有恐惧，没有防御，没有攻击欲望，甚至连最基本的生存本能反应都没有。
水豚甚至当着凶兽的面，打了个绵长沉闷的哈欠，随后闭上眼睛，脑袋顶着橘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裂天狱兽收回利爪，退后了半步。
它围着水豚转了两圈，鼻尖凑上前，在橘子上嗅了嗅。
橘子很酸。
狱兽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小团黑色火星。
水豚眼皮都没抬一下，脑袋稳如磐石，头顶的橘子晃都没晃。
顾惊澜粗重的喘息声渐渐低了下来。
她那双充血的眼眸中，狂暴的杀戮欲望如同遇到了吸音棉，撞上去，然后消弭无形。
哨兵在精神图景崩溃时，大脑如同被扔进搅拌机的玻璃渣，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尖叫着承受撕裂。
现在，一股极其诡异、极其麻木、极度摆烂的思维场，正以水豚为中心，半径五米内强行铺开。
那股波动传递过来的信息只有六个字：
随便吧，都行，困。
顾惊澜紧绷了整整七年的脊椎，神经反射弧出现了不可控的松弛。
她想站起来，想调动战刀，想重新筑起防线，可双腿肌肉却在擅自做主地卸力。
你，顾惊澜艰难开口，嗓音干哑粗糙，像砂纸刮过铁皮，你对我的精神图景做了什么？
陆安走到旁边的合金长凳坐下，双手揣进袖筒里：长官，我啥也没干。它叫呆宝，平时工作是帮后勤部看菜园子，防止野兔偷吃白菜。
野兔？
防弹玻璃外的监控大厅里，军务长霍严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了。
那是裂天狱兽！那是曾经咬碎过三艘重型巡洋舰推进器的超S级精神体！你拿看菜园子的耗子去对付它？
等等，军医官指着监测仪大叫，顾帅的心率从每分钟二百四十次，降到一百一十次了！精神裂解波峰正在……正在被熨平！
屏幕上的脑波图，原本是如同锯齿般密集的血红尖峰，此刻竟然变成了一条起伏极其平缓的波浪线。
平缓得就像养老院下午三点晒太阳的老大爷的心电图。
房间内，裂天狱兽缓缓趴了下来。
它的两只前爪收拢在胸前，庞大的骨甲身躯试探性地往水豚身边凑了凑。
水豚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杂草香气，还有一种无论天塌地陷我自岿然不动的死感。
凶兽把下巴搁在了水豚那肥硕油腻的屁股上。
水豚纹丝不动，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肚皮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顾惊澜身子一晃，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她强撑着手肘支在地面，指甲深深抠进地板缝隙，额头冷汗成串砸落。
暴走被压制了，但神经撕裂留下的剧痛依然在摧残她的理智。
她死死盯着陆安：向导素……给我。
她需要精神疏导，需要深层连接，需要向导将意识潜入她的意识海，修补那些断裂的沟壑。
陆安看着她，眉头微皱：长官，塔的规章制度第七条，非婚姻关系的深层精神疏导，属于违纪行为，要扣除当月绩效奖金六百星币。
顾惊澜呼吸一滞，一口血沫险些喷出来。
生死攸关的时刻，全星际第一哨兵的命，抵不上六百星币？
我给你六千万。顾惊澜咬牙切齿。
陆安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纸杯温水，走回来递到她嘴边：
成交。但深层连接太累了，会出汗，我不干。喝水吧，多喝热水能解决百分之八十的代谢问题。
第三章
顾惊澜盯着眼前那只廉价纸杯。
水面上还漂着半根枸杞。
作为帝国战力天花板，全军最高统帅，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她面前说多喝热水这四个字。
往常调配给她的特级向导，哪个不是焚香沐浴，端出最名贵的镇静香薰，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她身侧，生怕一丝粗暴的思维波动引爆她的神智。
眼前这个男人，衣服上带着炸鸡味，头发睡得翘起一绺，递过来的纸杯边缘甚至有点压瘪了。
顾惊澜抬手拍开纸杯。
热水洒在地面上。
裂天狱兽瞬间抬起眼皮，瞳孔竖起，喉管发紧。
水豚被水渍溅到了后蹄。
它慢悠悠地回过头，用看破红尘的浑浊小眼睛看了顾惊澜一眼，随后伸出舌头，把脚背上的水珠舔干净，又转过头去，闭眼。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慌乱，连头顶的橘子都没掉。
顾惊澜的神经再度抽搐了一下。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荒谬感，竟然奇迹般地冲淡了脑海中的尖锐刺痛。
门外的霍严急得抓耳挠腮，通过通讯器冲着陆安吼叫：陆安！你在干什么！立刻释放向导素！执行深层疏导！这是军令！
陆安掏了掏耳朵，对着天花板上的扩音器说：报告首长，我是编制外杂工，劳动合同归后勤保障部绿化科管，军令对我无效。跨部门指挥需要后勤部长签字盖章，加盖钢印。
扩音器那头传来霍严剧烈的咳嗽声和砸桌子的动静。
顾惊澜撑着地面，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眼底的猩红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虚脱与困惑。
为什么。她盯着陆安，你的精神等级只有C，精神力总量连我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为什么能压制我的图景暴乱？
陆安从兜里又摸出一把瓜子，咔嚓磕开一颗：
长官，你们那些高等级向导，平时总想着筑墙、疏导、建立能量回路，把哨兵的精神世界当成精密的发动机来修。
顾惊澜皱眉：难道不对？
发动机坏了，修是正常的。陆安吐出瓜子皮，但我不同。我的思维是一片沼泽地。发动机扔进沼泽地里，它就算想转，齿轮也只能搅烂泥。搅着搅着，它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了。
顾惊澜眼角抽搐。
她内视自己的精神图景。
原本狂风呼啸、火山喷发、天崩地裂的荒原战场，此刻确实变了。
天上没有太阳，只有一片阴沉沉、灰蒙蒙的雾霭。
狂暴的熔岩被某种粘稠、迟钝的灰色泥浆强行覆盖，火舌窜起不到半米，就噗嗤一声灭了。
整个精神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半死不活的宁静。
就像是在狂欢节的正中心，突然拉闸断电，放起哀乐。
裂天狱兽甚至不再咆哮，它把整颗大脑袋都埋进了水豚肥厚的皮毛里，四脚朝天，露出了柔软无防备的肚皮。
水豚被它压得有些变形，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依旧安详。
顾惊澜抬起手，按住剧痛稍减的太阳穴：
你叫陆安？
在。
二十七岁？
对。
未婚？
打光棍二十七年零八个月。
顾惊澜深吸一口气，身上的军阀披风滑落，露出精悍的肩颈线：
收拾东西，跟我去第七要塞。
陆安停下嗑瓜子的动作：去要塞？那里的食堂管编制吗？
给你少校军衔，统领要塞后勤，月薪三十万星币。顾惊澜眼神冷冽，唯一的任务，把你的耗子拴在我的指挥室里。
第一，它不是耗子，是水豚。陆安纠正道，第二，得加钱。
第四章
白房子的合金大门开启。
门外荷枪实弹的宪兵队全副武装，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门口。
霍严带着三十几名高阶军官和专家组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清理被发狂哨兵撕碎的残局。
门缝大开。
没有血腥味，没有残肢断臂。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只迈着外八字、头顶带叶鲜橙的黄褐色大水豚。
水豚后面，跟着双手插兜、嘴里嚼着口香糖的陆安。
走在最后的，是虽然脸色苍白、但军容整肃、眼神锐利的帝国第一杀神顾惊澜。
那只传闻中见人就撕的裂天狱兽，此刻体型缩小到只有一米长，亦步亦趋地跟在水豚屁股后面，甚至伸出倒刺长舌，讨好地舔了舔水豚尾巴根部的一小截软毛。
水豚一脚踩空，顺着台阶骨碌碌滚下去两圈，翻了个底朝天。
周围宪兵吓得瞬间拉开保险栓。
水豚在地上躺了整整十秒钟，确认没有生命危险后，四条小短腿扑腾了两下，慢吞吞翻过身，继续往前走。
头顶的橘子掉在地上，滚到了霍严脚边。
霍严低头看着脚边的橘子，又抬头看着顾惊澜，整个人化成了一尊风化的雕像。
顾……顾帅？霍严嗓子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您的精神图景……
稳定了。顾惊澜冷冷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森冷与威严，通知议会，暴乱解除。向导陆安，即刻调入第七要塞直属特勤组，谁敢拦，按叛国罪论处。
等等！
一道阴柔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响起。
一群身穿白色长袍、胸口佩戴金色天秤徽章的人快步走来。
为首的青年面容俊美，眼角带着泪痣，胸前挂着九枚璀璨的精神力星章——那是全星际仅有的三位S级向导之一，白塔首席执事，沈修。
沈修身后跟着两名高级督导员，他目光扫过陆安，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
顾帅，这不合规矩。沈修停在三米外，微微仰头，您的精神图景属于帝国最高机密，任何向导接入，都必须经过向导协会的七级审查。一个C级杂工，连向导学院都没毕业，谁能保证他不是敌对星域派来的间谍？
陆安打了个哈欠。
沈修目光如刀，瞬间刺向陆安：低阶向导，见到执事为何不下跪行礼？
陆安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擦了擦鼻涕：不好意思，对花粉过敏，你身上香水味太冲了。
沈修脸色微变，冷哼一声，一股恐怖的精神威压从他眉心骤然爆发。
那是属于S级向导的精神尖刺。
无形的精神力在虚空中凝聚成数十柄透明的细剑，撕裂空气，直逼陆安的脑域神经。
他要当场废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杂工。
小心！霍严大惊失色。向导之间的等级压制是绝对的，高阶对低阶的脑域碾压，轻则脑死亡，重则七窍流血暴毙。
陆安站在原地，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没变。
嗡。
虚空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
沈修凝聚出的数十柄精神细剑，在进入陆安周身两米范围的瞬间，像是扎进了一盆刚和好的面粉糊里。
剑尖上的凌厉锋芒，噗的一声散了。
沈修整个人如遭雷击，蹬蹬蹬连退三步，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脑海深处，猛然涌入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破旧的泥塘，天上飘着细雨，一只大水豚泡在三十八度的温水里，闭目养神。
水面上飘着几颗烂白菜帮子。
那种与宇宙同寿的死寂与倦怠，顺着精神触须反噬回来，让沈修的胃部一阵痉挛，竟产生了当场脱下袍子躺在地上大睡三天的冲动。
你……你这是什么邪术！沈修指着陆安，手指发颤。
陆安叹了口气，指了指地上的水豚：
我都说了，别惹它。它平时除了吃就是拉，唯一的特长就是抗压。全后勤部的垃圾桶倒了，它都能在旁边睡着，你那几根牙签，给它剔牙都嫌软。
第五章
第七要塞，帝国最前线的绞肉机。
赤红色的贫瘠大地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距离静音室事件已经过去两周。
第七要塞的驻军们发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
往常只要踏入要塞半步，就能冻死三头裂甲兽的最高统帅顾惊澜，最近身边多了一个跟班。
准确地说，是一个男人，和一只拖把样子的动物。
清晨六点半，作战会议室。
全息投影沙盘上，第七星区的防御红线正被密密麻麻的虫族舰队蚕食。
二十位战区师长面色凝重，争吵不休，长桌两侧火药味浓烈得随时能引爆要塞。
顾惊澜坐在主位，披风搭在椅背上，指尖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猩红的杀意在眼底若隐若现。
哨兵的感官被放大了千百倍，哪怕是投影仪散发的微弱蜂鸣，对她而言都像电钻在钻头盖骨。
她的呼吸逐渐沉重，太阳穴青筋暴起。
啪嗒。
会议室角落里，传来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
陆安盘腿坐在防爆地毯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电热锅，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红油汤底。
肥牛卷、午餐肉、冻豆腐在汤汁里翻滚，香辣的气味瞬间盖过了严肃的军机要务。
水豚坐在他旁边，嘴里嚼着洗干净的生菜叶，腮帮子鼓成两个球，一动一动。
整个会议室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第三装甲师师长眼珠子一瞪，手按在佩枪上，拍案而起：放肆！军事重地，你竟敢在这里煮火锅？！
陆安夹起一片肥牛，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报告师长，早上起晚了，没赶上大锅饭。你们继续聊你们的千亿星舰大决战，不用管我，我吃完自己洗锅。
你找死！那师长暴怒，杀气凛冽。
闭嘴，坐下。顾惊澜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师长愣住了：顾帅，他这是藐视军纪……
我说，坐下。顾惊澜抬眸，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师长脸色煞白，悻悻地坐了回去。
顾惊澜转过头，看着角落里那个冒着热气的电热锅。
浓烈呛辣的食物香气，在极度紧绷的神经世界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伴随着那只水豚机械、单调、催眠般的咀嚼声，脑海中疯狂跳动的警报声奇迹般地压了下去。
顾惊澜站起身，迈动长腿，在全场二十位帝国将领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径直走到了陆安面前。
她弯下腰，伸手抽出一双一次性竹筷。
给我调个麻酱碟。顾惊澜说。
陆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仅剩的半盒麻酱：加蒜泥吗？
加。
两只筷子伸进了同一个电热锅里。
水豚吃完了菜叶，把下巴搁在顾惊澜的军靴鞋面上，打了个饱嗝。
全场将领倒吸一口凉气，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将甚至捂住了心脏，怀疑自己昨晚喝的劣质营养液产生了幻觉。
帝国最冰冷、最嗜血、被誉为移动天灾的人形兵器，此刻正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夹着一块冻豆腐，吹了吹热气，塞进嘴里。
就在这时，刺耳的猩红警报撕裂了整座要塞。
虫族母舰折跃完成，距离第一防线，三万公里！
第六章
要塞外的平原化作了焦土。
数以百万计的黑甲掠食虫如同黑色的潮水，从虚空裂隙中狂涌而出。
巨大的酸液喷吐兽横卧在地平线上，每一次齐射，都在能量护盾上轰出漫天绿色的雷火。
顾惊澜站在高耸的要塞城墙边缘，狂风掀起她银白色的短发。
裂天狱兽仰天长啸，身形暴涨至十余米高，周身环绕着黑色的湮灭雷光。
作为黑暗哨兵，她是这面城墙最后的屏障，也是最锋利的斩首尖刀。
但这一次不同。
虫群后方，三艘巨大的生物母舰散发出诡异的紫光，那是一种专门针对哨兵感官的大脑共鸣波。
嗡——
高频的神经震荡席卷战场。
城墙上的哨兵战士们成排地倒下，捂着耳朵在地上痛苦翻滚，双眼充血，精神图景在共鸣波的冲击下接连崩坏。
顾惊澜身形微晃，单膝重重砸在城墙的金属地面上，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
脑海中，那座被泥浆强行压制的火山，受到了外部强烈的共振刺激，再度发出崩解的巨响。
杀戮的欲望像毒蛇一样啃食着她的神智，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在褪色，只剩下纯粹的血红。
撕碎他们，撕碎眼前的一切，包括身后的城市，包括脚下的土地……
长官，你踩着我抹布了。
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陆安拖着一把拖把，身上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后勤防风衣，头戴一顶塑料安全帽，正慢吞吞地擦着城墙地面上的机油。
水豚趴在拖把桶旁边，戴着一副防风护目镜，神情呆滞地看着城墙下遮天蔽日的虫潮。
顾惊澜猛地扭头，双眼赤红如血，一把掐住了陆安的衣领，裂天狱兽的獠牙距离陆安的面门只有半寸。
滚回地下去！她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理智的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再不滚，我连你一起撕了！
陆安任由她揪着衣领，甚至没有反抗。
他只是指了指城墙下面那片遮天蔽日的虫子：
长官，你平时压力大，主要是因为你想得太多。
顾惊澜瞳孔涣散，杀意滔天：你说什么？！
你总觉得身后的要塞是你的责任，联邦的四百亿平民是你的责任，连路边死了一条野狗你都觉得是自己没守好防线。陆安叹了口气，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
但在这个宇宙里，大部分事情，关我们屁事。
陆安抬手，打了个响指。
呆宝，开大。
趴在拖把桶边的水豚动了。
它慢吞吞地站起身，甩了甩短尾巴，随后仰起头，对着头顶被虫族遮蔽的天空，发出了一声低沉、短促、极其敷衍的叫声。
唧。
轰！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爆发。
以城墙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神力场如同水银泻地，以超越光速的频率向着整个战场疯狂蔓延。
那不是攻击，不是防御，也不是治愈。
那是绝对的虚无主义。
是卡皮巴拉一族历经千万年演化，在食物链底层磨炼出的无上奥义——彻底看开。
第七章
战场上的画风变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万只掠食虫，原本挥舞着锋利的前肢，发出刺耳的嘶鸣。
然而，当那股灰色的精神力场掠过它们的神经节时，这些只知道杀戮与进食的杀戮机器，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一只体型庞大的重甲虫停下了脚步。
它看了看城墙，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为什么要冲锋？
冲上去也是被重炮轰成渣，冲不上去也是被母皇吞噬。
这宇宙这么大，生命这么短，每天跑来跑去到底为了什么？
重甲虫的前肢一软，六条腿往地上一摊，肚皮贴着滚烫的焦土，竟然就地躺下了。
第二只、第三只、第十万只……
原本汹涌澎湃的黑色狂潮，像是退潮的死水，成片成片地瘫软在战场上。
那些原本狂暴的酸液喷吐兽，停止了腹部的蠕动，巨大的眼珠子里闪烁着一种看破红尘的迷茫。
酸液顺着嘴角滴落，它们甚至懒得去擦，只是安详地趴在坑洞里，静静地看着天空飘过的辐射云。
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城墙上的防御军团士兵们端着脉冲步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僵在原地。
副官使劲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喊：
军……军务长！虫族……虫族集体躺平了！它们罢工了！
城墙顶端，顾惊澜眼中的血色彻底褪去。
她松开了陆安的衣领，怔怔地看着脚下的平原。
裂天狱兽眼中的毁灭狂澜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只远古凶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四肢摊开，像一块黑色的地毯一样铺在城墙上，尾巴懒洋洋地扫来扫去。
顾惊澜的神智恢复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甚至连多年征战留下的神经暗伤，在这一刻都被那种古井无波的死感抚平。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男人。
陆安正拿着拖把，仔细地清理着刚才被狱兽爪子踩碎的地面瓷砖。
你到底是什么人？顾惊澜低声问，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
陆安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后勤部绿化科临时工，兼三号食堂打饭员。长官，打完收工，地上的虫子一时半会儿起不来，让重炮部队洗地吧，别浪费时间。
说完，他把拖把往桶里一扔，弯腰抱起那只沉甸甸的水豚，转身就往要塞内部的电梯走去。
顾惊澜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刺破辐射云，落在他沾满机油的工装裤上。
那个单薄、懒散、毫无军人仪态的背影，在这一刻，竟然比整座第七要塞还要坚不可摧。
喂。顾惊澜突然喊道。
陆安停下脚步，侧过头：怎么，长官？加班得算加班费，一小时两百星币。
顾惊澜嘴角微微勾动了一下，那张长年覆盖着严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回帝都后，向导管理委员会要举行评级重测。
重测？陆安皱眉，麻烦，不想去。
必须去。顾惊澜整理了一下军装披风，迈开大长腿跟了上来，这次，我要亲自当你的考官。
陆安叹了口气，怀里的水豚也跟着叹了口气。
麻烦死了。一人一兽异口同声。
第八章
帝都，向导管理委员会总部大厦。
今天的大厅被挤得水泄不通。
第七要塞大捷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星际，而更让全宇宙震动的是，传闻终结那场天灾级虫潮的，不是什么隐藏的SSS级超级向导，而是一个等级只有C减的编外杂工。
向导协会的威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高台上，以沈修为首的七位首席执事端坐其上，面色阴沉。
大厅中央，立着一台高达二十米的巨型测试水晶仪——灵魂天秤。
这是帝国用来测定向导精神品质的最高仪器，能够将精神力具象化为光柱，颜色越纯、高度越高，等级越强。
陆安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站在仪器中央，水豚趴在他的皮鞋上，头顶依然顶着那颗万年不变的新鲜橙子。
陆安。沈修居高临下，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穹顶回荡，根据第七要塞的战报，协会怀疑你使用了违禁神经药物，或者勾结了未知的域外异端。今天在灵魂天秤下，你的真实资质将无所遁形。
陆安掏了掏耳朵：赶紧测吧，中午十二点前测不完，外卖超时要扣骑手钱的。
沈修冷笑一声：启动天秤！
轰隆！
巨型水晶仪瞬间运转，七道强烈的精神探针从天而降，如同实质的雷电，狠狠刺向陆安的顶门。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测试，这是七位高级向导联合施加的精神威压，他们要当场逼出陆安的破绽，甚至废掉他的精神海。
然而，当那些足以洞穿行星防御的精神探针触碰到陆安头顶的一瞬间。
异变突生。
嗡——
天秤水晶没有亮起璀璨的金色，也没有亮起象征狂暴的红色。
它亮起了一片灰蒙蒙的原谅绿，随后迅速变成了深沉的土褐色。
天秤的刻度指针不仅没有向上飙升，反而开始疯狂地逆时针旋转。
负一百、负一千、负一万……
仪器内部传出齿轮卡死的尖锐噪音。
怎么回事？！一名老执事惊恐地站起身，天秤的精神承载值……正在被吞噬！他在吸收测试仪的能量？！
不！沈修死死盯着仪器读数，冷汗瞬间浸透了白袍，他不是在吸收……他是把天秤给同化了！
水晶仪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懈怠、摆烂、毫无生气的精神场域，顺着测试线路瞬间反灌进控制台。
七位首席执事的身子猛地一沉。
沈修原本挺拔的脊梁突然弯了下去，他看着眼前的操控台，脑海中疯狂回荡着几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当执事？
我每天勾心斗角到底图什么？
活着好累，不如找个地方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
啪嗒。
沈修手里的金色权杖掉在了地上，他整个人顺着椅子滑落，瘫坐在地毯上，双眼发直，嘴角甚至淌出一丝看破红尘的微笑。
其他六位执事也整整齐齐地趴在桌子上，打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
大厅里观礼的上千名贵族和高级军官，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静谧之中。
陆安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低头看着水豚：
走了，测完了，这机器质量不行，功率开太大短路了。
等等。
大厅入口处，清脆沉稳的军靴踩踏声响起。
顾惊澜一身纯黑色的元帅礼服，肩披金色流苏，腰悬佩剑，在一队精锐宪兵的簇拥下大步走入。
她径直穿过瘫软一地的向导高层，来到陆安面前。
顾……顾帅？陆安看着她身上华贵逼人的行头，你穿成这样，食堂也不给打折啊。
顾惊澜没有废话，直接从副官手里拿过一份厚厚的红色文件夹，递到了陆安面前。
这是什么？陆安问。
结婚申请表，我已经签字盖章了。顾惊澜面色平静，就像在签署一份空袭作战命令，中央星区一套三千平米的庄园，带人工湖和十亩湿地，适合养水豚。另外，我的全部军饷和资产账号，密码是你水豚的生日。
陆安吸了一口凉气：长官，你这是强抢民男。
你可以拒绝。顾惊澜上前一步，俯下身，凌厉的眼眸盯着他的双眼，但按帝国法律，契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哨兵与向导，如果不结合，双方都要被送进静音室终身监禁。
陆安沉默了三秒钟。
庄园里有人给做饭吗？他问。
配了十二个特级厨师，各大星系菜系全包。
有人帮我扫落叶吗？
有三十台家政机器人，你连一片菜叶都不用自己捡。
陆安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申请表最后一页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行吧。陆安收起笔，打个报告都这么麻烦，晚上吃酸菜鱼，多放辣。
顾惊澜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抬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陆安的胳膊，另一只手招了招。
那只体长十米的远古凶兽裂天狱兽从虚空中挤了出来，温顺得像一只大黑猫，蹲在水豚旁边，低下头，让水豚踩着它的鼻梁，慢吞吞地爬到了它的头顶上。
在全场风化石化的人群注视下，帝国战力天花板挽着帝国第一混子，身后跟着顶着橘子骑在凶兽头上的水豚，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大厅。
门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宇宙很大，纷争不断。
但这关他们屁事呢？
回家吃鱼才是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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