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温敏，今天的订婚主桌只有六个位子，天佑的生母回来了，你坐偏席吧。”
陆成峰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抬。他正弯着腰，给那个穿香奈儿高定的女人拉开主座椅子。
八年前，苏曼抛下两岁病危的陆天佑，卷走三百万，人没了影。是我熬了无数个夜在医院守着，垫了八十万医药费，又动用投行的全部人脉，把他送进藤校。
今天订婚宴，女方是本市有名的豪门。陆天佑站在台上，致辞感谢“伟大的生母跨越重洋的爱”，半个字没提我。
宾客的目光一根一根扎过来。
陆成峰皱眉催我：“快去家属偏桌，别耽误良辰吉时。”
我擦了擦指尖，端起红酒杯，从手包里抽出一叠盖着红章的核算书，放在主桌正中央。
“陆教授，这是您儿子八年来的抚养支出明细。医疗费八十万，学费生活费三百二十万，留学中介及担保金两百万，藤校四年学杂费一百六十万，总计七百六十万。”
我把最上面那张推到他面前。
“您签过字的借条在这。当初说等天佑工作了一起还，现在他订婚了，可以算了。”
陆成峰的脸白了。
苏曼端着香槟的手停在半空，声音拔高：“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女士回国了，那天佑的监护权得理清楚。”我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委托律师准备的赠与撤销申请。八年前我作为继母支付的所有费用，现在依法申请撤销，要求归还本金及利息。”
台上的陆天佑扔下话筒跑过来。
“温阿姨，您别这样，今天是我订婚的日子。”
我看着他。这个我抱着在急诊室跑了一整夜的孩子，现在西装笔挺，梳着油亮的背头，腕上一块劳力士。
“天佑，你今年二十三，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了。你妈回来了，抚养义务也该交接清楚。”
女方父亲陈总从主桌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温总，尽调报告的事，明天能不能提前约个时间？”
陆成峰愣住了。
陈总笑着跟我握手：“不好意思啊温总，我们陈氏下半年要上的跨境并购项目，还得麻烦您这边加快进度。”
我点头：“陈总放心，我们团队按时交付。”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陆天佑的未婚妻陈筱站在台上，脸色很难看。
她走下来，越过陆天佑，冲我伸出手。
“温总，我在财经论坛听过您的分享，境外资产合规那场。”
我握了握。
陈筱压低声音：“陆天佑跟我说，他妈妈去世了，是您一个人把他带大的。”
“他说他妈去世了？”
“对，三年前说的，我爸因此才同意我们交往。”陈筱看了眼主桌上那个穿高定的女人，“所以那位是谁？”
我没回答，只把那叠核算书往桌心又推了推。
“陈小姐，恭喜订婚。不过有些账，还是要算清楚。”
我拎起包往外走。
陆成峰追上来拦住我：“温敏，你疯了？这么多人看着，你让我怎么下台？”
“让座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怎么下台？”
“你一个女人，计较这些干什么？天佑好不容易找到好人家，你就不能帮帮他？”
我看着他，这个我陪了六年的男人。当年他追我，说天佑需要一个妈妈，说会记我一辈子的好。现在他说，你一个女人，计较这些干什么。
“陆教授，帮他我已经帮了八年。现在他妈回来了，后面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我绕过他继续走。
身后传来苏曼的声音：“成峰，她这是想逼死天佑吗？订婚宴闹成这样，陈家那边怎么办？”
陆成峰说：“我去跟陈总解释，你先稳住天佑。”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偌大的宴会厅，水晶灯亮得刺眼。主桌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摆着一束香槟玫瑰。
是陆天佑特意给他“生母”准备的。
手机响了。助理发来消息：“温总，陆天佑名下的留学贷款担保，您的部分到期了，银行在催。”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拨通律师的电话。
“李律师，撤销担保的手续，明天就办。”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公司。
助理小何端着咖啡进来，站在桌边没走。
“温总，陆教授在楼下等您，等了半小时了。”
“不见。”
“他说，您不下去，他就在大堂一直等。”
我放下文件，看了眼窗外。陆成峰穿着昨天那套西装，站在大堂中央，脸色灰败。
我让小何通知前台，不许放他上来。
九点，陈总那边的会照常开。
刚进会议室，手机震个不停，全是陆成峰的短信。
“温敏，你到底想怎么样？”
“天佑的担保不能撤，他还有两年才毕业，撤了他怎么办？”
“你这是要毁了他。”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包里。
会开到一半，陈总开口：“温总，昨天的事不好意思，我们筱筱回来哭了一晚上。”
我停下笔。
陈总叹气：“她说陆天佑骗她，说他妈早就去世了。这事要是早知道，我们家不会同意的。”
旁边的法务总监接话：“陈总，要不要查一下陆天佑的背景？”
“查，仔细查。”陈总看着我，“温总，您那边有什么信息，方便的话也提供一下。”
我想了想，说：“陆天佑的生母叫苏曼，八年前卷走三百万跑到国外，前天刚回国。”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陈总的脸沉下来：“温总，这事您确定？”
“我有转账记录，还有当年的报案回执。”
散会，我回到办公室。小何说陆成峰还在楼下。
“让保安请他走，再不走就报警。”
下午三点，陆成峰走了。陆家老太太的电话打了进来。
“温敏，你好歹也姓了六年陆，怎么能这么绝？”
“妈，我没姓陆。结婚的时候您说，陆家不兴女方改姓。”
“那也是一家人。天佑那孩子你看着长大的，你忍心看他走投无路？”
“妈，当年天佑住院，八十万是我垫的。您在病房外面说，等孩子好了，就把城南那套老房子过户给我，算补偿。后来房子过户了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说：“那套房子是陆家祖产，怎么能给外人？”
“对，我是外人。”我说，“所以外人的钱，也该还了。”
“你——”
我挂了。
傍晚，小何送来一份快递。法院的传票。
陆成峰起诉我，说我恶意撤销赠与，要求我继续履行继母义务。
我看完诉状，给李律师打电话：“陆成峰告我了。”
李律师笑了：“预料之中。温总，应诉材料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八年的转账记录，借条原件，还有当年签的婚前协议。”
“婚前协议？”
“对。结婚前陆成峰让我签的，说保护各自财产。里面有一条，我对陆天佑的抚养支出，属于代为履行抚养义务，陆成峰承诺全额返还。”
李律师沉默了两秒：“温总，您早就准备好了？”
“李律师，我是做尽调的，习惯留证据。”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住处。那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开门，苏曼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腿涂指甲油。
看见我，她头都没抬：“哟，温敏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好意思回来了呢。”
我换了鞋，直接进卧室。陆成峰跟在后面：“温敏，你今天太过分了，陈家要退婚，天佑急得要死。”
我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退婚是陈家的选择，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要不是你昨天当众闹，陈家会知道苏曼的事？”
我停下手，看着他：“所以你们打算瞒一辈子？”
“瞒怎么了？只要天佑过得好，瞒就瞒了。”
“陆成峰，你知道诈骗罪吗？”
他愣住。
我继续收衣服：“陆天佑隐瞒生母身份，以孤儿人设跟陈筱交往。陈家要追究，这叫骗婚。”
“你，你别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只是提醒你，纸包不住火。”
两个行李箱装满，我拖到客厅。
苏曼抬起头：“你这是要搬走？”
“这是我的房子。我不搬，你们搬。”
苏曼笑了：“温敏，你别装了。你当初嫁给成峰，不就是图他有个现成的儿子，省得自己生？现在天佑长大了，你嫌累了，想甩包袱了？”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妆化得精致，脖子上一串珍珠，手上一枚粉钻在灯下闪光。
“苏女士，你这枚戒指，哪儿买的？”
苏曼握紧了拳头：“我在国外拍卖行买的，两克拉粉钻，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挺好看。”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陆成峰。
“陆教授，给你们三天搬出去。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我已经通知物业换锁了。”
“温敏！”他追上来，“你不能这样，我住了六年了。”
“六年房租，二十五万。可以少收点，算二十万。三天内转账，不然我直接起诉。”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苏曼的声音：“成峰，她是不是疯了？”
陆成峰说：“她是真的疯了。”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疯。八年了，终于清醒了。
03
三天后，陆家没搬。
我联系了开锁公司，当着物业的面换了锁，把陆成峰的东西全打包放在门口。
他赶到的时候，东西已经码在走廊上了。
“温敏，你这是违法的！”
“陆教授，这是我的房子，我有权决定谁住。您的东西都在这儿，一件没少。”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三天内转二十万房租，或者搬走。您选了第二个，我尊重您的选择。”
我进屋，当着他的面关上门。
门后传来苏曼的声音：“成峰，她是铁了心要跟我们过不去。”
“她不就是想要钱吗？给她！”
“拿什么给？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我，我去借。”
我站在门后，没出声。
手机响了，是李律师。
“温总，陆天佑的留学担保，银行已经收到您的撤销申请了。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还有一笔三十万的消费贷，担保人也是您。贷款是去年批的，当时您在国外出差，签字是陆成峰代签的。”
我握紧了手机：“陆成峰代签？”
“对，我核过笔迹，是他签的您的名字。这属于伪造签名，可以起诉。”
“这笔钱现在在哪儿？”
“取出来了。现金支取，去向不明。”
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登录银行系统。
去年八月，陆天佑的账户突然多了三十万，两天后全部取现。
我又查陆成峰的账户。同一时期，他给他妈转了二十五万。
我记得，去年八月，陆家老太太说要给小儿子买房，陆成峰到处借钱。当时我问他借多少，他说不用，已经凑够了。
原来是用我的名义贷的款。
我截图发给李律师：“这笔钱，一起算进起诉里。”
当天晚上，陈筱打来电话：“温总，方便见个面吗？”
我们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陈筱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温总，这是我们家法务查到的陆天佑的资料。我想您应该看看。”
我打开文件袋，是一份调查报告。
第一页，陆天佑的学历信息。藤校本科，但有一栏标了红：“该生大三期间因论文抄袭被记过，差点开除，后经人斡旋，改为警告处分。”
第二页，陆天佑的社交账户截图。几张照片，是他和苏曼的合影。
拍摄时间，两年前。
两年前，陆天佑跟我说，他要专心准备毕业论文，让我别去学校看他。
原来是因为苏曼已经回来了。
“温总，陆天佑骗了我。”陈筱的声音发抖，“他说他妈去世了，说他是靠您一个人资助才读完大学的。我爸因为这个，才同意我们交往。”
我合上文件：“陈小姐，节哀。”
“温总，我想退婚。但我爸说要体面地退，不能让外人看笑话。”陈筱看着我，“所以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我爸说，如果能证明陆天佑品行有问题，我们退婚就有理由了。”
我想了想：“陈小姐，我可以提供一些材料。但你们要保证，这些材料只用来解除婚约，不用来伤害他。”
“温总放心，我们陈家不会乱来。”
我给李律师打电话，让他把陆天佑八年的花费明细整理一份给陈筱。
陈筱接过材料，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七百六十万？”
“对。医疗、教育、生活、留学，八年的每一笔。”
陈筱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头：“温总，您和陆教授离婚了吗？”
“还没，正在办。”
“那，这笔钱您打算要回来吗？”
“会要回来的，一分都不会少。”
陈筱点点头，站起来：“谢谢您。这些材料，我会转交我爸。”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温总，您知道吗？我第一次见陆天佑，他说他最感激的人是您。他说您对他比亲妈还好。”
我没说话。
陈筱红了眼眶：“可他现在，连您的名字都不愿意提了。”
她走了。
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窗外的夜景。霓虹灯闪，街上车来车往。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天佑的微信。
“温阿姨，我们能见个面吗？”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求您了，就见一面。”
我关了手机，起身离开。
有些人，已经不值得再见了。
04
一周后，法院开庭。
陆成峰穿着一身旧西装坐在被告席上，脸色很差。他的律师是同事介绍的，很年轻，一直在翻案卷。
我这边是李律师，证据材料码了两摞。
法官问：“被告对原告提出的七百六十万元债务，是否认可？”
对方律师站起来：“法官，原告与被告系夫妻关系，原告对被告之子的抚养支出，属于家庭共同支出，不应由被告单独偿还。”
李律师立刻反驳：“法官，双方签有婚前协议，明确约定财产各自独立，原告对被告之子的抚养支出，属于代为履行抚养义务，被告承诺全额返还。我方有协议原件。”
协议递上去。
法官看向陆成峰：“被告，对这份协议的真实性，有无异议？”
陆成峰低着头：“没有异议。但是，当时签协议的时候，我以为她是真心对天佑好，没想到她算得这么清楚。”
“法官，被告的主观臆断，不能成为拒绝还款的理由。”李律师说，“我方有完整的转账记录、医疗发票、学费凭证，以及被告亲笔签字的借条。支出是真实的，还款义务是明确的。”
法官点头：“被告方，对证据有无异议？”
对方律师翻了翻材料：“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原告的诉求过于苛刻，不符合人情道理。”
“法官，法律只讲事实和证据，不讲人情。”李律师说，“另外，被告曾伪造原告签名，以原告名义为其子办理消费贷款三十万元，这笔款项应一并返还。”
法官看向陆成峰：“被告，这一事实，如何解释？”
陆成峰的脸白了：“我，我当时想着，反正都是一家人，就没跟她商量。”
“被告承认伪造签名的事实？”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法槌敲下：“本案择日宣判，休庭。”
走出法庭，陆成峰追上来。
“温敏，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我停下脚步：“陆成峰，我只是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是钱吗？那是天佑的命！没有你那八十万，他早就死了！”
“所以你们就觉得，我应该一辈子供着他？”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当年天佑住院，我垫八十万，你妈说等孩子好了，把城南的房子给我。后来呢？房子卖了，钱给了你弟弟买婚房。”我说，“结婚六年，天佑的学费、生活费、留学费用，哪一笔不是我出的？你的工资呢？你妈说要看病，你给了二十万。你弟弟说要创业，你又给了三十万。”
“那是我妈，是我弟弟。”
“对，是你的家人。”我说，“可我不是你家的提款机。”
陆成峰红了眼眶：“温敏，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但我是家里的老大，我有责任。”
“你的责任，不应该建立在透支我的付出上。”
我转身要走，陆成峰突然跪了下来。
“温敏，求你了，放过天佑吧。陈家要退婚，他压力大，你再逼他还钱，他会崩溃的。”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男人。
“陆成峰，你起来。”
“你答应我，我就起来。”
“我不答应，你也得起来。你跪我没用，该还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我绕过他，走出法院大门。身后有哭声，我没回头。
手机响了，是陈总。
“温总，陆天佑的事，查清楚了。他大三论文抄袭差点被开除，是有人花钱摆平的。而且他跟他妈两年前就联系上了，一直在计划怎么进我们陈家的门。”
我握紧手机。
“温总，谢谢您提供的材料。要不是您，我们还蒙在鼓里。”
“陈总，节哀。”
“节哀倒不至于。我女儿想通了，说还好没结婚，不然以后更麻烦。”陈总笑了笑，“对了，我们集团最近有个投行审计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了，您有兴趣吗？”
我愣了一下。
“您别多想，是HR的正常招聘流程。我觉得温总的能力和经验都合适，提前打个招呼。”
“陈总，谢谢您，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突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委屈，是终于有人看见了我的价值。这六年，陆家所有人都觉得，我嫁给陆成峰，是我高攀了。可他们从来没想过，我付出了什么。
手机又响，是陆天佑：“温阿姨，我在您公司楼下，您能下来见我一面吗？”
我看了眼时间：“二十分钟后，楼下咖啡厅。”
陆天佑提前十分钟到了。休闲装，头发剪短了，清爽了很多。
看见我，他站起来：“温阿姨。”
“坐。”
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很局促。
“温阿姨，对不起。”
我没说话，等他说完。
“我知道我做错了。订婚宴那天，我不该让您坐偏席，不该致辞不提您。”
“然后呢？”
“然后我会改。我会跟陈家解释，我会让我爸还钱给您。”
“你会让你爸还钱？”我说，“钱不是你爸欠的，是你欠的。”
陆天佑愣住。
“八年前你生病住院，是我垫的钱。你上学，是我交的学费。你留学，是我出的担保。这些钱花在你身上，所以该由你来还。”
“可我现在还没毕业，没有钱。”
“没钱可以慢慢还，但态度要端正。”我说，“陆天佑，你觉得我这八年对你好吗？”
他点头：“好。”
“那订婚宴上，为什么让我坐偏席？”
他低下头，不说话。
“是不是你妈回来了，你觉得我这个继母，可有可无了？”
“不是的。”
“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是我妈说，陈家是豪门，让他们知道她以前做的事，会看不起我。她说只要骗过这一次，我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抱着在医院跑了一整夜的孩子。
“所以，你选择牺牲我？”
陆天佑哭了：“对不起，温阿姨，我知道错了。”
“八年前你生病，医生说手术要八十万。你爸拿不出来，你奶奶也拿不出来，是我刷爆了三张信用卡凑够的。”我说，“手术前一晚，你拉着我的手说，温阿姨，我好怕。我说，别怕，阿姨在。你当时才两岁，什么都不懂。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你长大了会记得。可我错了，你记得的，只有抛弃你的那个妈。”
他哭得更凶，扑通跪了下来：“温阿姨，求您原谅我。”
“起来。我不需要你跪，我只需要你把钱还给我。”
“我会还的！我一定还！”
“好，我等着。”我拿起包，“对了，你手上那块劳力士，哪儿来的？”
他愣了一下：“是我妈给我买的。”
“你妈拿什么买的？”
他不说话了。
我笑了：“陆天佑，你妈两年前就跟你联系上了，对吧？她让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人家，以后不用受穷，对吧？所以你就配合她演戏，对外说你妈去世了，说你是靠我一个人拉扯大的，对吧？”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那块劳力士，十五万。你妈手上那枚粉钻，号称两克拉，其实是莫桑石，三千块。”
他猛地抬头。
“你妈在国外欠了一屁股债，回国是来找你爸要钱的。你以为她是来母子团聚的？她是来吸血的。不信你去查，她回国第三天，就让你爸给她转了五十万。”
陆天佑的脸惨白，站都站不稳。
“八年了，你该长大了。”
我起身离开。走出咖啡厅，天开始下雨。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手机响了，是李律师。
“温总，判决下来了。陆成峰三个月内，归还您七百九十万元本金及利息。”
“好。谢谢李律师。”
“不客气，这是您应得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雨中。
七百九十万。八年，终于要回来了。
05
判决书下来的第二天，陆家老宅被法院查封了。城南那套，市值三百万左右。
陆成峰打了几十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最后，陆家老太太亲自来了公司。前台拦着不让进，她坐在大堂里哭。
“温敏，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人啊！”
保安来劝，她不走。
我从楼上下来，站在她面前。
“妈，您起来。”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温敏，那套房子是陆家祖产，你不能要。”
“妈，法院判的，不是我要的。”
“可你明明可以不起诉的！”
“那您明明也可以把房子过户给我的。”我说，“当年您答应过的。”
老太太一噎。
“八年前天佑住院，我垫八十万。您说等孩子好了，把城南那套房子给我，算补偿。后来呢？房子卖了，钱给了小峰买婚房。”
“那是小峰要结婚，我能不管吗？”
“您管您儿子结婚，那谁管我的八十万？”
老太太说不出话。
“这六年，天佑的学费、生活费、留学费用，六百多万，我一分没少出过。可您家呢？逢年过节我给您包红包，您转手给了小峰。我给您买营养品，您让我退掉换成钱。”
“我那是省着过日子。”
“省着过日子，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花我的钱？”
她哭着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您起来吧。回去吧，房子的事，我不会让步。”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进了电梯。
一周后，陆家老宅被拍卖，成交价三百二十万。陆成峰的工资也被冻结了，扣掉基本生活费，剩下的全部还债。按这个速度，他要还二十年。
我没再关注陆家。陈总那边的offer正式发来了，投行审计总监，年薪比现在高五十万。
我考虑三天，接受了。
递交辞呈时，老板挽留了一下，我去意已决。
“温总，陈氏确实是个好平台，恭喜。”
“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应该的，你值得更好的。”老板笑了笑，“对了，听说你离婚了？”
“对，正在办手续。”
“那就好。有些人，不值得浪费时间。”
离职手续办完，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小何帮我装箱，一边装一边掉眼泪。
“温总，我舍不得您。”
“别哭了，以后有机会还能一起工作。”
“真的吗？”
“真的。等我在陈氏站稳了，就把你挖过去。”
小何破涕为笑：“那我等着。”
回到住处，我订了一束花摆在茶几上。这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一百二十平，一直租出去，现在终于收回来了。我换了床单被罩，给阳台上的花浇了水，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温敏，是我。”
苏曼。
“苏女士，有事吗？”
“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别急着挂，听我说完。”她的声音有点急，“这些年你对天佑好，我都记在心里。”
“哦。”
“但你也不能这么做啊，七百多万，成峰哪儿还得起？”
“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温敏！”她提高了声音，“你这样做，就是要逼死天佑！”
“苏女士，天佑是成年人了，他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什么选择？他不就是让你坐了个偏席吗？你至于吗？”
“如果只是坐偏席，我不会起诉。”我说，“但你们联手骗了陈家，让天佑以孤儿的身份接近陈筱。这是诈骗。”
“我们哪儿骗了？我是出过国，但我没死啊！”
“但天佑对外说，你早就去世了。”
苏曼没声了。
“还有，你回国的时间是两年前，不是前天。这两年，你和天佑一直在计划怎么攀上陈家，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是做尽调的，查这些不难。”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温敏，你放过天佑吧，他还小，不懂事。”
“他二十三了，不小了。”我说，“而且苏女士，你手上那枚粉钻，是假的吧？”
电话那头，什么东西摔碎了。
“你查我？”
“不是查你，是你太高调了。两克拉粉钻至少五十万起，你拿什么买？”
苏曼不说话了。
“你在国外欠了两百万赌债，债主追到国内，你才跑回来找陆成峰要钱，对吧？你回国第三天，让他转了五十万。一周后，又转了三十万。这些钱，去哪儿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只是提醒您，欠债要还，跑不掉的。”
我挂了。手机很快又响，还是苏曼。我直接拉黑。
喝完那杯酒，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八年了，终于结束了。
第二天，我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陆成峰来得很早，脸色憔悴，胡子没刮。
“温敏，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签字吧。”
工作人员催促：“请双方确认离婚协议，没问题就签字。”
陆成峰盯着协议书，笔迟迟不落。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能。”
“求你了。”
“陆成峰，签字。拖下去也没用，该还的钱还是要还。”
他闭上眼，手抖着签下名字。我也签了。章盖下来，两本离婚证。
“两位，办好了。”
我接过离婚证，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温敏，你会后悔的。”
我停下，回头：“陆成峰，后悔的人，应该是你。”
民政局门口，阳光很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手机响了，是陈总：“温总，下周一入职，欢迎加入陈氏集团。”
“谢谢陈总。”
挂了电话，我翻开手机相册，翻到八年前的一张照片。我和陆天佑的合影，他才两岁，抱着一个玩具熊，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看了很久，按了删除。
有些人，有些事，该放下了。
06
入职陈氏第一天，人事给我安排了独立办公室，落地窗正对城市天际线。
助理小林端着咖啡进来：“温总，您的工作日程。下午三点部门会议，陈总会参加。”
“好，谢谢。”
小林放下咖啡，站在桌边没走。
“有事吗？”
“温总，听说您之前在华信做审计？”
“对。”
“那您一定很厉害。我们部门之前的总监，就是因为一个项目没把好关，被陈总辞退的。”
我点点头，没多说。
下午的会上，陈总介绍了我：“温总以后负责集团所有的投行审计项目，有问题直接找她。”
会后，陈总单独留下我。
“温总，有件事。上个月我们有个境外并购项目，尽调出了问题。对方财务数据有造假嫌疑，我们团队没发现。这个项目继续下去，集团可能损失上亿。”
“项目进行到哪一步了？”
“还在谈判阶段。对方催得紧，说本月底必须签约。”
我想了想：“陈总，能让我看看尽调报告吗？”
“当然。”
秘书把材料送过来，我看了一下午。确实有问题。对方公司的财务报表，三处关键数据对不上。
我让小林调出对方最近三年的公开信息，新闻报道、行业分析、诉讼记录，一样一样翻。
两天后，我翻到一条线索。对方的CEO，三年前曾因财务造假被监管部门警告，后来低调处理了。
我把处罚通知书的编号报给陈总。
陈总脸色一变：“您确定？”
“确定，当年的处罚记录我查到了。”
“那这个项目？”
“建议暂停，重新做尽调。”
“听您的，暂停。”
一周后，对方公司因财务造假被立案调查，股价暴跌。
陈总在高层会上点名表扬：“幸好温总及时发现问题，否则集团损失惨重。”
那天晚上，陈总请我吃饭。
“温总，这次多亏了您。”
“这是我的工作。”
“我还是要谢谢您。”他举杯，“敬您。”
我碰了杯，喝了一口。
“温总，我听筱筱说，您离婚了？”
“对，上周刚办完。”
“那您现在一个人住？”
“对。”
陈总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回家，门口有个快递。打开，是陆天佑寄来的。一封信，一张银行卡。
信很短。
“温阿姨，对不起。这是我打工赚的钱，一共五万，先还您。剩下的我慢慢还。陈家退婚了，我现在在一家餐厅打工，每月能赚八千。我会努力的，请您相信我。陆天佑”
我看着信，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银行卡收好，把信烧了。
有些债，不是钱能还清的。有些伤，不是道歉能愈合的。但至少，他开始承担责任了。
三个月后，陆家老宅的拍卖款到账，三百二十万。加上陆成峰每月扣的工资，还有陆天佑还的五万，我一共拿回三百二十五万。
离七百九十万，还差四百六十五万。
李律师说，按法院的执行计划，陆成峰要继续还二十年。
“温总，剩下的部分，继续申请执行吗？”
我想了想，说：“算了。剩下的，不要了。”
李律师愣了：“温总，您确定？”
“确定。就当给自己买个教训。”
“那我去法院撤销执行申请？”
“撤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景。
四百六十五万，不算少。但继续纠缠下去，我会被困在过去，走不出来。
有些钱，拿不回来就算了。有些人，放不下就放下。
半年后，我升任陈氏集团副总裁，负责整个投资板块。庆功宴上，陈筱也来了，她在集团市场部，做得不错。
席间她走过来敬酒：“温总，谢谢您当初的提醒。”
“别客气，你值得更好的。”
“我现在想明白了，感情不能勉强。”她笑了笑，“对了温总，您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
“那，我爸说想介绍一个朋友给您认识，您看？”
我愣了一下，笑了：“陈小姐，不用了。我现在挺好的。”
“也对，温总这么优秀，肯定不缺追求者。”
散场后，我开车回家，路过城南，特意绕到陆家老宅附近。那套房子被新主人装修了，门口挂着红灯笼，很喜庆。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开车离开。
到家，我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坐在阳台上。夜风吹在脸上，很凉。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温总，我是陆天佑。”
我沉默两秒：“有事吗？”
“我想告诉您，我找到正式工作了，在一家外企做财务助理，月薪一万二。”
“恭喜。”
“谢谢。”他停了一下，“温阿姨，我会继续还钱的。虽然可能要很久，但我一定还清。”
“陆天佑，剩下的钱，不用还了。”
“什么？”
“我说，剩下的，算了。”
“可是——”
“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声音哽住了：“温阿姨，谢谢您。”
“不客气。挂了。”
我放下手机，喝完杯中的酒。
有人问我，七百九十万，只追回三百多万就撒手，图什么。
图什么？八年我付出的是钱，买回来的是看清一个人。钱能算清，人算清了，就不亏。
窗外灯火一片。我站起身，走进屋里，打开电脑。
新项目在等着我，我关掉阳台的灯，坐下来，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