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干的第一件事，是让校花把我的行李放下。
上一世，我拖着三个箱子送她报到。
她坐在树下喝水，转头对富二代说，我是她家请的搬运工。
后来，我为了她，败光一百二十万，拖垮父亲的工厂。
母亲死在借钱回来的路上。
父亲被追债的人堵在医院，连最后一针止痛药都没舍得打。
这一世，她又把车钥匙宣传册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我揣着银行卡，买下了十套谁都嫌弃的老房子。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赔光家底。
直到六周后，重点小学公布新校区划片名单。
她父亲连夜提着钱来找我。
可他不知道。
我等的，从来不只是房价上涨那一天。
【第一章】
“陈立，把箱子给我拎上去，六楼。”
唐佳怡把拉杆箱往我脚边一推。
轮子撞上小腿。
疼。
我低头，看见自己干净的球鞋，完整的指甲，还有没有被货车门夹变形的右手。
校门口的横幅上，写着欢迎二〇〇四级新生。
我盯了足足十秒。
直到唐佳怡不耐烦地伸手推我。
“发什么呆？赵世杰一会儿请吃饭，你别磨蹭。”
赵世杰。
这个名字，让我后背猛地绷紧。
上辈子，他请的这顿饭，花了我三千八。
他拿过菜单，说大家都是同学，别客气。
唐佳怡笑着替我表态。
“陈立有钱，他爸刚给了他一百二十万。”
那是一笔仓库转让款。
父亲做了十几年机械配件，好不容易卖掉闲置仓库，打算拿钱在大学附近买几套房，收租，也给家里留条退路。
银行卡交给我，是因为我提前来学校。
他让我先找中介，看房，等他忙完厂里的订单再过来。
可我拿着这笔钱，先买了车。
车落在唐佳怡名下。
后来又听她的话，把剩下的钱投进她父亲介绍的工程。
工程没开。
钱没了。
父亲还莫名背上了一笔担保债务。
我不肯认错，四处借钱填窟窿。
等到终于清醒，家里已经没有能卖的东西了。
母亲出事前，最后一通电话，是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握紧裤袋里的银行卡，指甲压进掌心。
唐佳怡伸手来拿我的水。
我避开了。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我拎起自己的背包，把她搭在我箱子上的外套递回去。
“自己的东西，自己拿。”
“你什么意思？”
她声音陡然拔高。
周围几个迎新的学生看了过来。
以前，只要她在人前皱眉，我就会慌。
现在我看着她，只觉得胃里发冷。
“意思是，我不送了。”
她扯住我的书包带。
“陈立，你是不是觉得上大学了，自己有点钱，就能跟我摆脸色？”
我把书包带从她手里抽出来。
“钱是我爸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脸上的表情停住了。
赵世杰正好走过来。
他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先看了看唐佳怡，再看我。
“闹什么呢？一个大男人，帮女生拿点东西怎么了？”
我把唐佳怡的箱子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你来。”
他没伸手。
我看了眼他的手，又看了眼他的脸。
旁边一个学长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佳怡脸红了，立刻把箱子拉回去。
“谁稀罕你帮忙！”
我转身就走。
走出不到二十米，手机响了。
是父亲。
我按了两次，才接通。
“到学校没有？报完到先吃饭。看房不着急，钱别乱动。”
听见他的声音，我喉咙紧得发疼。
上一世，他最后瘦得不到九十斤，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让我把欠别人的工钱还了。
我站在路边，半天没说出话。
父亲急了。
“陈立？”
“爸。”
我咬住嘴唇。
“我到了。你别去唐建民介绍的那个工程。”
电话那头静了静。
“你怎么知道他找过我？”
我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这么早。
我一直以为，父亲是为了替我追回投资，才被拖进那个工程。
可现在，我还一分钱都没花。
“你签东西了吗？”
“没有。老余说利润不错，劝我去看看。”
老余叫余德昌。
厂里的财务主管，跟了父亲八年。
我记住这个名字，压住声音。
“先别签。我今天找到一批房，价格合适，想让你过来看看。”
父亲有些意外。
“多少套？”
“十套。”
他骂了我一句胡闹。
我没辩解，只说出地址。
榆树巷，机械厂老家属院。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父亲年轻时给机械厂送过货，知道那里的房子。
“地方太旧，离大学也不近。”
“但离实验小学的新校区近。”
“新校区不是在城西？”
“你过来，我把东西给你看。”
挂掉电话，我抬手擦了下脸。
掌心湿了。
我没有再回头看校门。
前世我在那扇门里，把父母给我的退路一步步走没了。
这次，我先替他们把退路买回来。
【第二章】
榆树巷的中介门店里，只有一台吊扇在转。
老板钱有福听说我要十套房，先看了看我身上的新生胸牌。
“同学，你问租房？”
“买房。机械厂家属院，许志远手里那十套。”
他端茶的手顿住了。
“谁跟你说的？”
“房子卖不卖？”
“卖。”
他把茶放下。
“不过许老板只整批卖，不拆。开价一百一十八万，现款。”
我记得很清楚。
前世这十套房，最后被一个做水产生意的人拿走，总价一百零六万。
一个多月后，实验小学新校区正式招生，划片范围从原先传闻的城西新盘，调整到了已经具备交付条件的东侧老城区。
家属院就在名单上。
十套房，半年涨到三百多万。
当时我刚替唐佳怡买完车，站在报摊前，看着报纸上的采访，还跟她感叹那个人运气好。
她说，有什么可羡慕的，住这种破地方的人才需要靠运气。
后来我连这样的破房都租不起。
钱有福领我过去。
十套房分布在三栋楼里，面积五十多到六十多平方米，都是两居。
许志远早些年接手厂里的运输生意，用应收款抵了一批房。
产权已经办到个人名下。
他本来打算翻修出租，现在缺钱，顾不上了。
我逐套看。
查漏水，试水压，看电表，记门牌。
钱有福原本还有点敷衍，见我连房本上的面积都逐项对，话渐渐多了。
“许老板急着发工资。你真能付现，价钱有得谈。”
“房子有没有抵押？”
“他说没有。”
“他说不算，去查。”
钱有福看了我一眼，点头。
父亲下午赶到，工作服都没换。
他在楼下找到我，先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发烧啊。”
我把准备好的几张纸递给他。
有公开的城建规划，有公交改线通知，还有新校区道路施工的公示位置。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显眼。
放在一起，却指向同一件事。
城西那片地还没完成拆迁。
东侧校舍已经封顶。
学校总不能让学生去工地里上课。
父亲看完，没立刻表态。
“就算学校搬过来，也不一定划这里。”
“所以先算租金。”
我把附近几家工厂、医院和菜市场的位置指给他。
“按现在的租金，简单收拾后，一套每月三百五到四百。十套一年四万多。房子买下来，只要产权干净，最差也能收租。”
父亲终于抬头认真看我。
“这些是你自己查的？”
“嗯。”
我没办法告诉他，后来我为了送外卖，把这一片每栋楼的楼梯都爬熟了。
哪栋水压低，哪栋顶楼漏雨，哪条小路通医院，我比这里的中介还清楚。
许志远傍晚到了。
这个人四十多岁，衬衫领口磨得起毛，见面先问我们能不能快付款。
父亲没有接他的话。
“房子急卖，总得让买家知道原因。”
许志远抹了把脸。
“钢材压住了。银行贷款要还，四十多个工人等着拿钱。我不卖房，就得卖机器。”
父亲看向我。
那一眼，我知道他动心了。
他自己办厂，最清楚机器不能停。
我们最后谈到一百零六万。
十套，逐套列价。
父亲要求先核验产权、查清欠费，再签合同，按转移登记的进度支付房款。
许志远答应了。
税费和必要的修缮预算加起来十万，剩下四万留作周转。
没有贷款。
也不拿厂里的流动资金冒险。
合同上签字之前，父亲把笔递给我。
“房子落你名下。你记着，这不是拿来跟别人显摆的。”
我握住笔，点了点头。
钱有福拿合同出去复印。
门刚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来。
“钱老板，那批老房子先别带人看了，我爸要。”
赵世杰跨进门。
他看见我，又看见桌上的十本房产证，笑意一下没了。
唐佳怡跟在他后面。
她先看房本，再看我父亲，立刻换了副乖巧模样。
“陈叔叔，你怎么来了？”
父亲正要说话。
赵世杰已经走到桌前，伸手按住合同。
“许老板，这房子，你不能卖给他。”
【第三章】
许志远把合同抽了出来。
“我自己的房子，为什么不能卖？”
赵世杰脸上挂不住。
“我爸之前跟你打过招呼。”
“打招呼不算买。定金呢？合同呢？”
“你那批钢材的尾款，还想不想要了？”
屋里瞬间静了。
许志远的手背绷出青筋。
父亲看了他一眼。
“买钢材的人，是赵宏达？”
赵世杰这才认真看父亲。
“你认识我爸？”
父亲没回答。
唐佳怡抢着说：“陈叔叔和我爸做生意的，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为了几套破房子闹得不好看？”
她说完，冲我使眼色。
从前她一使眼色，我就得退。
这次，我把合同重新摊平。
“既然是破房子，你们还急什么？”
赵世杰盯着我。
“陈立，你是不是觉得家里有一百多万，就够资格跟我抢东西了？”
父亲脸色沉了。
我却按住他的手。
“许老板愿意卖，我愿意买，这不叫抢。”
“你今天敢签，以后别后悔。”
“你的话，能替你爸把钢材款付了吗？”
许志远猛地抬起头。
赵世杰嘴唇动了动，没接。
我把笔递过去。
“不能，就别耽误人家发工资。”
许志远接过笔，签了名字。
唐佳怡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你是不是故意的？就因为今天没让你跟我们一起吃饭，你拿这么多钱赌气？”
我把她的手拨开。
“别把自己想得太值钱。”
她脸上最后那点笑，彻底没了。
赵世杰扯了她一把，转身离开。
门被摔得直响。
父亲皱着眉问我：“你平时就跟这些人来往？”
我低头。
“以前是我不懂事。”
他本来要骂，听见这句，反倒停住了。
等钱有福回来，我们继续核对资料。
许志远收好合同，却一直盯着父亲。
过了一会儿，他问：“您是不是叫陈建成？”
父亲点头。
许志远的脸色变了。
他从旧公文包里翻出一叠纸，抽出其中一页。
“那这个，您认不认？”
纸张推过来。
最上面几个字，让我耳朵里轰的一声。
供货担保确认书。
担保方，建成机械配件厂。
经办人，余德昌。
末尾有厂里的公章，还有父亲的签名。
父亲一把抓起那张纸。
“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
许志远站了起来。
“赵宏达说，你是项目合伙人。他让我放心备货，说就算工程那边付款慢，你这边也能兜底。”
我盯着那个签名。
父亲签名字时，成字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
纸上的字，也挑了。
上一世我见过这张纸。
在法院门口。
父亲拿着它，手一直抖，说自己没签过。
那时候厂里乱成一团，原始账册不见了，余德昌也走了。
我却相信唐佳怡，说父亲肯定是年纪大，记错了。
我甚至冲他发过火。
我说，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承认？
父亲当时看了我很久。
然后什么都没说。
眼前那页纸被我捏得发皱。
父亲察觉不对，握住我的手腕。
“陈立？”
我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
隔了好一会儿，我才挤出一句。
“爸，这次我信你。”
许志远没听懂。
父亲也没听懂。
只有我知道，这句话迟到了多少年。
我拿出手机，给那份文件逐页拍照，又请钱有福去复印。
许志远拦住我。
“房子的事，还办吗？”
“办。”
我抬起头。
“你卖房还钱，我们买房收租。这笔交易干干净净，谁也别想搅。”
他松了口气。
我接着问：“这份担保，是谁亲手给你的？”
“唐建民。”
唐佳怡的父亲。
我闭了一下眼。
上一世，她跟我说，她爸也是受害者。
原来从最开始，递纸的人就是他。
父亲当场拨通余德昌的电话，手却被我按住。
“先别问。”
他看向我。
我把桌上的文件一张张收拢。
“先回厂里，把原件、账册和用印记录拿到。”
“人一旦知道我们发现了，剩下的东西就未必还在。”
父亲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挂断电话。
那天离开中介时，唐佳怡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她说，只要我现在给赵世杰道歉，她还能帮我劝劝。
我没有回复。
我正低头看许志远补给我的送货单。
收货地址那一栏，写着实验小学新校区。
可我记得，那所学校的总承包单位，根本不是赵宏达的公司。
【第四章】
父亲连夜回厂。
我请了两天假，跟着一起。
班主任问我什么事。
我说家里有笔财产交易，需要配合办手续。
他看了看我的入学档案，又叮嘱我别错过后面的军训。
我应下。
到厂门口，已经快晚上十点。
值班门卫认出父亲，赶紧开门。
“陈厂长，余会计也在，说有急账要整理。”
父亲脚下一顿。
我先往财务室跑。
门虚掩着。
余德昌正把几本凭证往纸箱里放。
见我们进来，他明显一惊，随即笑了。
“怎么这个点回来？”
父亲没回答，伸手去拿纸箱。
余德昌按住箱盖。
“这些旧东西，明天拉去销毁。”
父亲声音沉得厉害。
“哪一年的账，要你半夜来销毁？”
余德昌手指动了动。
我已经走过去，拿起旁边的座机。
“爸，给律师打电话。让门卫进来作个见证。”
余德昌猛地看向我。
“你一个学生，懂什么财务？别跟着添乱。”
我指了指桌上的碎纸机。
机器口还卡着一截纸。
能看清唐建民三个字。
“那你急什么？”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父亲拉开抽屉，找出公章盒。
盒子是空的。
“章呢？”
“在我包里，下午办事用了。”
“办什么事？”
“银行。”
“哪家银行？哪项业务？”
余德昌答不上来了。
父亲伸出手。
余德昌咬了咬牙，把公章交出来。
我们没有拦着他走，只在门卫见证下清点并封存了厂里的文件，收回钥匙，停了他的工作权限。
律师赶到后，翻出一份盖章的空白纸。
父亲脸色发白。
“我从来不许他们这么用章。”
律师问：“平时谁保管？”
“老余。大合同必须我签，小额业务他办。”
“先把全部往来核一遍。已经对外形成的文件，不能靠一句没同意就全部消掉。”
父亲坐下去，半天没说话。
我把温水放到他手里。
杯子碰到牙齿，轻轻响了一声。
我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厂里最难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车卖了，照样能站在车间里喊开工。
是后来的事，把他一点点压垮了。
我蹲到他面前。
“爸，发现得早，还来得及。”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我没有躲开他的眼睛。
“我知道这些人不能信。以前是我不肯听你说。”
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没再问。
第二天，律师陪父亲去报案。
许志远带来了原始合同、送货凭证和与唐建民往来的短信。
警方先受理材料，核查签名、资金和项目情况。
与此同时，父亲向几家已知的交易方发出正式书面异议，说明争议文件的情况，要求保留原件。
做完这些，我才回城办理房产手续。
钱有福陪着我们跑了几趟。
产权记录没有抵押，没有查封，也没有其他登记争议。
十套房的交易按流程往前走。
最后一笔约定房款付出去时，许志远当着我们的面，先转了拖欠的工资。
他放下电话，眼睛红得厉害。
“陈老板，你们这钱，救了我四十多家人。”
父亲摆摆手。
“房子价格合适，双方各取所需。”
我看着他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钱花对地方，原来能让人挺直腰。
回学校那天，唐佳怡在宿舍楼下堵住我。
她眼圈发红。
“你跟陈叔叔说了什么？我爸回家发了好大的火。”
我停下脚。
“你爸有没有拿我爸的担保书去找过别人？”
她一怔。
那一下，太明显了。
她知道。
我原本还存着的最后一点怀疑，彻底没了。
唐佳怡很快调整表情。
“大人的生意，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爸说，陈叔叔就是胆子小，赚大钱哪有不担风险的。”
我盯着她。
“拿别人的名字赚钱，也叫担风险？”
她开始不耐烦。
“你现在怎么满嘴都是钱？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点头。
“以前我蠢。”
她嘴唇发白。
我绕过她。
刚走两步，她突然喊：“陈立，你还想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楼道里有人探头。
我回过身，声音不高。
“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你拿这个，能要挟谁？”
【第五章】
军训第三天，关于我的消息传遍了半个年级。
有个新生，为了跟富二代赌气，把家里一百多万买成十套危房。
消息里还有一笔。
这钱是父母养老的钱。
室友周航听见后，回来问我。
“真买了十套？”
“真买了。”
他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问：“真是危房？”
“不是。房龄十几年，查过结构和手续。”
“那他们怎么说得那么难听？”
我把水杯递给他。
“有人需要别人相信我已经赔了。”
周航家里开修理铺，平时一块钱都能掰着用。
听完这句，他没再问房价，只说：“需要搬东西叫我，我有力气。”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当天下午，钱有福打来电话。
家属院有人在闹。
我赶过去，看见两个男人守在楼道口，手里拿着租赁合同，说许志远早把其中两套租给了他们。
租期二十年。
租金一次性付清。
许志远也到了，气得脖子通红。
“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其中一个男人往台阶上一坐。
“不认识不要紧，合同认识就行。新房东想收房，拿二十万解约费。”
钱有福急得直搓手。
我接过复印件，看了眼签订日期。
半年前。
那时，这两套房还处在统一维修期间，电表都没有恢复。
我没跟他们吵。
先拍下门锁和现场，再让钱有福去叫社区工作人员。
对方见我拿手机拍照，伸手就挡。
“你拍什么？”
“你主张租赁关系，我留证据。”
“我们付了钱！”
“付款凭证给我看。”
“现金！”
“交房记录呢？水电账单呢？装修收据呢？”
他嘴硬。
“我们租了没住，不行？”
“行。把合同原件拿出来，我们请人核。”
另一个男人开始收拾地上的包。
我挡在门口，没碰他，只拨了报警电话。
“有人持有疑似虚假合同，向我索要二十万元，请来处理。”
刚才嗓门最大的男人站了起来。
“谁索要了？我们就是商量！”
警察来后，两人的态度彻底变了。
他们拿不出付款证明。
合同原件上的签名，许志远也不认。
事情被带回去继续核实，房门前总算清净了。
晚上，赵世杰给我打电话。
“房子好收吗？”
我靠在走廊墙边，打开了录音。
“你知道有人拿假合同来？”
他停了一下。
“我听说的。陈立，你别把谁都当坏人。”
“那你打电话，有什么事？”
“我爸愿意帮你解决。十套房，一百一十万接手。你还赚四万。”
我笑了一声。
他语气立刻变了。
“你笑什么？”
“你的朋友前脚要二十万，你后脚就来帮忙。太及时了。”
“别胡说八道。”
“要买，按市场价谈。要威胁，你继续，我听着。”
电话被挂断。
我把录音保存，交给律师。
它单独证明不了什么，却能让已经发生的几件事接起来。
第二天，唐佳怡来教室找我。
她这回没发火，手里拎着早餐。
“我替世杰跟你说句对不起。他就是脾气冲。”
我没接。
她把袋子放到桌上，压低声音。
“他爸认识很多人，你非要跟他们闹，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把早餐推回去。
“拿假合同要我的钱，还得我先考虑他们的面子？”
“你现在不是没损失吗？”
我看着她。
上一世母亲走后，她也是这样劝我的。
人都没了，你总不能一直揪着别人不放。
我一听见这种语气，指尖就开始发麻。
我站起来。
唐佳怡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靠近她，只把桌上的书收进包里。
“回去告诉你爸，他交出去的每一份文件，都有人留着。”
她脸色骤变。
这时，钱有福又发来短信。
城西的锦绣苑开了发布会。
售楼处挂出一整面广告。
实验小学直升名额，签约锁定。
负责人，赵宏达。
我看完，把手机合上。
难怪。
他急着拿我的房子，不只是想赚钱。
他已经拿别人的入学资格，收钱了。
【第六章】
赵宏达第一次见我，约在一家茶楼。
他没有带儿子。
陪他来的，是唐建民。
唐建民进门就叹气。
“小立，事情怎么闹成这样？你跟佳怡从小认识，两家多少年的关系。”
我没接话。
他把椅子拉开，示意我坐近些。
我坐在门边。
赵宏达倒了杯茶。
“年轻人做事有冲劲，是好事。可有些钱，不是买了房就能赚。”
我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赵总要谈房子，就说价格。”
“两百万，十套全收。”
旁边的唐建民立刻笑了。
“你看，这才几天，差不多翻一倍。叔叔不会害你。”
我看向赵宏达。
他比赵世杰沉得住气，衬衫袖口压得平整，手上没有多余动作。
可从坐下到现在，他已经看了三次手机。
“付款时间呢？”
他停了停。
“签约付二十万，余款三个月内结清。房子先过户，我们要统一运作。”
我端起茶杯，又放下。
“你拿二十万，换我一百零六万买来的房，然后用我的房继续收钱？”
唐建民的笑收住了。
“小立，做生意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那就今天全款。”
赵宏达终于抬眼。
“你信不过我？”
“对。”
茶楼里安静了几秒。
赵宏达用指腹压住杯沿。
“陈建成教出来的儿子，就这点眼界？”
我站起来。
“我爸教我，付不起钱，别碰别人的东西。”
唐建民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拦我。
“你先别走。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佳怡从小被我宠着，她真想找的，是个有担当的人。”
我看向他按在椅背上的手。
“你准备拿女儿抵多少房款？”
他的脸一下涨红。
“你怎么说话的！”
“是你把她带进这场生意的。”
我把椅子推回去。
“还有，我爸的签名，不是谁学得像，就能算数。”
唐建民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赵宏达没有再拦。
我走到门口时，他在后面开口。
“学校划片的事，一天没公布，一天就可能变。你别把运气当本事。”
我转过头。
“所以你对外保证直升，凭的是什么？”
他没回答。
那天下午，我去了锦绣苑售楼处。
没闹事，也没跟销售争。
我以普通咨询者的身份，拿了宣传单，问清楚所谓名额是写进购房合同，还是另签协议。
销售把我带到一旁。
“房子是房子，教育服务是教育服务。另交八万，唐经理负责。”
“能保证？”
“广告都挂着，还能有假？”
我看着墙上那几个字，拍了照片。
回去后，我把材料送给律师，同时向主管部门提交了核实申请。
学校能不能保证入学，销售说了不算。
我需要一份能公开核对的答复。
几天后，相关部门回应，学校招生范围尚未正式发布，从未委托任何企业销售入学资格。
钱有福看到答复，忍不住拍桌子。
“这下他们还卖个屁！”
我没他那么轻松。
赵宏达已经收的钱，不会因为一份说明自己退回来。
果然，第二天，家属院墙上就被贴了纸。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说我恶意炒房，囤积教育资源，还说我买的房牵涉纠纷，迟早要被收走。
周航帮我撕纸，越撕越生气。
“这种脏话，他们也编得出来！”
我拉住他。
“先拍照。”
“你就一点不气？”
我看着纸上被涂黑的父亲名字。
胸口烧得发紧。
怎么可能不气。
我想得起父亲躲在车间后面抽烟的背影。
想得起母亲出事后，欠款人还在医院门口堵着我。
可我不能再凭着一股气往前冲。
我拍完每一张纸，连张贴位置一起留好。
“撕掉，他们还能贴。”
“让他们赔钱、担责任，他们才会记住。”
那天晚上，父亲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余被叫去配合调查了。”
我握紧手机。
“查到什么了？”
“赵宏达给他转过钱。分了好几次，一共六万。”
父亲停了一下。
“另外，他准备销毁的账里，有一张唐建民的收款凭证。”
我闭上眼。
这一次，东西还在。
人，也都来得及开口。
【第七章】
赵世杰是在食堂门口堵住我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男生。
唐佳怡站得稍远，脸色很差。
“陈立，你是不是非要把事做绝？”
我停下脚。
“谁的事？”
“我爸的公司正常经营，你往外送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核实广告内容。”
“你少装！现在有人去退钱，都是你闹的！”
周围吃饭的人慢慢停了下来。
我看着他。
“别人交钱，是因为你爸承诺能入学。现在要退钱，是因为承诺不成立。哪一步是我替你爸做的？”
赵世杰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衣领。
周航立刻冲过来。
我抬手拦住他。
“别动。”
赵世杰以为我怕了，手上更用力。
“把投诉撤了。还有你爸那边，跟许志远说一声，材料别再往上交。”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说的，每个字，都有别人听着。”
他顿了一下。
唐佳怡赶紧过来拉他。
“世杰，先放开。”
他甩开她的手，盯着我咬牙。
“你妈还在厂里上班吧？天天走东边那条路？”
我耳朵里所有声音都远了。
母亲那辆旧自行车倒在路边的画面，猛地撞进脑子。
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衣领上扯下来。
他疼得骂了一声。
我没有继续动手。
只是攥着他的手腕，一字一字问。
“你刚才说什么？”
赵世杰看见我的脸，竟然往后退了半步。
保卫处的人赶过来，把我们分开。
到了办公室，我把经过说清楚，要求调取附近监控，请在场同学留下联系方式。
赵世杰还在喊。
“我就随口说一句！你至于吗？”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要求报警。”
唐佳怡脸白了。
“陈立，你真要毁了他？他就是气话。”
我看着她。
“那你让他对警察再说一次。”
学校通知了双方家长。
父亲赶来时，先查看我的脖子，再转头看赵世杰。
他一句脏话都没说。
只是坐到我身边，对工作人员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赵宏达来得更快。
进门后，他扬手就给了赵世杰一巴掌。
声音很响。
赵世杰捂着脸，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赵宏达转身向父亲道歉。
“孩子不懂事，回去我一定教训。你说个数，医药费、营养费，我赔。”
父亲没看他递过来的烟。
“我儿子没缺过这点钱。”
赵宏达手停在半空。
父亲继续说：“让他把刚才的话写清楚，签字。以后我家里人有任何异常，我们第一时间找警方。”
这不是一句空话。
当天，父亲就调整了厂区门禁，让母亲暂时改乘厂车上下班，也请家里人留意陌生来访。
我没有让恐惧只留在脑子里。
能做的防范，都一件件做了。
赵世杰最后受了校纪处分，并就冲突和威胁行为接受警方调查处理。
他离开时，再也没敢看我。
赵宏达站在门外，叫住父亲。
“老陈，做生意的人，没必要闹到孩子身上。”
父亲看着他。
“先提我妻子回家路线的，是谁儿子？”
赵宏达哑了。
我一直绷着的肩膀，直到那一刻才松下来。
父亲带我去校外吃面。
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我。
我又夹回去。
他抬头，有点不自在。
“你小时候爱吃。”
我低头拌面，眼睛却热得厉害。
“我现在也爱吃。以后咱们都加一份。”
父亲笑了。
吃到一半，律师打来电话。
签名鉴定有了阶段性结果，几份争议文件上的父亲签名并非本人所写。
同时，警方查到赵宏达拿去对外宣传的工程合作文件存在伪造嫌疑。
真正的承包单位，已经正式否认与他合作。
父亲把筷子放下，久久没动。
我知道他不是高兴得说不出话。
一个信任了八年的会计，一个总喊他老哥哥的生意伙伴，早在他还盘算给工人涨工资的时候，就准备拿他的名字填坑。
面汤上的热气慢慢淡了。
父亲突然说：“以后厂里的章，我自己保管。”
我摇头。
他看向我。
“不能再只靠一个人小心。合同审批、用印、付款，都得留记录，相互核。”
父亲听完，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筷子。
“行。你给爸列一张。”
那天回到宿舍，钱有福已经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刚接通，他就喊起来。
“陈立，别卖！谁找你都先别卖！”
我坐直了。
他喘着气，声音都发颤。
“招生划片名单，出来了！”
【第八章】
名单公布在周五下午。
实验小学东校区，首批招生。
榆树巷机械厂家属院，完整列在范围里。
具体入学还要看户籍、产权、实际居住及当年的审核条件。
但对那些已经符合其他条件、只差一套片区住房的家庭来说，地址终于确定了。
钱有福把打印件摊在桌上，手指头按着家属院名字。
“真在这儿！真在！”
他喊完，突然看向我。
“你早知道？”
“我判断这边可能性大。”
“你那叫可能性大？你买了十套！”
我没接这句，先拿起电话给父亲报信。
父亲听完，沉默几秒，第一句却是：“没有别的纠纷吧？”
“没有。手续都齐。”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问：“现在能卖多少？”
我笑了。
“你不是不关心钱？”
“废话，那是我干了十几年攒下的。”
电话那头，母亲把手机抢了过去。
“涨不涨都没事，你先吃饭，别又忙得胃疼。”
我应了一声。
这一声答完，心里那股绷了很久的劲，才真正落下去。
房子开始有人看。
第一天报价二十八万。
第二天三十一万。
第三天，有中介直接带着买家来，开口就要三十六万。
十套的总价，已经超过三百五十万。
周航陪我去开门，掰着手指数了一路，最后干脆不数了。
“我爸修一辆摩托车才挣二十，你这一套房……”
他没说下去。
我递给他一瓶水。
“账面价格，得有人真付钱才算。”
钱有福比谁都激动。
他想把广告写成买房保入学，被我拦了。
“只写官方划片信息，附上具体审核条件。谁也不能替学校打包票。”
“这样会少卖钱。”
“少赚一点，比以后堵门退钱强。”
他看了我一眼，把笔划掉的几个字撕了。
我们定了六套出售。
剩下四套整理出租。
不押所有房子继续涨，也不为一个更高的报价拖到没完。
第一个认真谈的买家，是市医院的护士梁春霞。
她带着父亲和女儿来看房，进屋先试了每一扇窗，又蹲下检查厨房下水。
谈价时，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本子。
上面记着积蓄、借款，还有卖旧房能拿到的数目。
她想买三楼那套。
我报价三十五万八。
她算了两遍，声音很轻。
“能不能便宜八千？老人帮了不少，我实在不想再让他们拿钱。”
钱有福看向我。
这套房当天已经有人电话问过，愿意出三十六万，只是还没来看。
我没有立刻答应。
先让她核实自己的户籍和其他条件，再确认是否购买。
她急了。
“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钱差一点。”
“正因为钱不宽裕，才得把条件先问明白。”
两天后，她带着核实过的资料回来。
我按三十五万卖给了她。
钱有福私下说我心软。
我没有否认。
我妈当年也拿着一个本子，挨家挨户算还能借多少。
有些钱，我赚得心安就够了。
合同一套套签下。
六套房，成交总额二百一十六万。
按规定缴税，结清相关费用后，回到手里的净款约二百零二万。
还剩四套房。
父亲拿到结算表，来回看了三遍。
最后把纸折起来，小心放进钱包里。
他什么都没夸。
吃饭时，却破天荒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我知道，他高兴。
可就在我们准备动筷时，门铃响了。
唐建民站在外面。
身后，是低着头的唐佳怡。
他拎着一个旅行袋，进门就把拉链拉开。
一捆捆现金露出来。
“老陈，帮个忙。”
他的声音发干。
“给我留两套房。价钱，你们开。”
【第九章】
母亲没有给他们倒茶。
她已经知道担保的事。
这个平时连菜市场摊贩少找五毛钱都不愿争的人，站在厨房门口，脸绷得很紧。
父亲看着那袋现金。
“你不是一直说那些房子不值钱？”
唐建民搓了搓手。
“市场嘛，谁能看得那么准。”
我坐在父亲旁边。
“你要房子干什么？”
“给佳怡留着，以后结婚用。”
唐佳怡立刻抬头。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惊愕没藏住。
连她都不知道这套说辞。
我伸手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了回去。
“你手上那些交了教育服务费的客户，开始追着要结果了吧？”
唐建民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外面的事，你小孩子别乱听。”
“他们买的锦绣苑没进划片范围。你就准备拿榆树巷的房子去安抚其中几家。”
他终于不说话了。
我继续道：“两套房，平不了几十份承诺。你准备先给谁，又准备让谁继续等？”
唐佳怡猛地转头。
“几十份？”
唐建民瞪了她一眼。
“闭嘴。”
她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多少快意。
前世她在我面前说起父亲，总是满脸骄傲。
说他路子广，说他有本事，说我爸一辈子只配守着小厂干苦活。
现在，那个有本事的人坐在我家里，连两套房都买得心虚。
父亲开口。
“房子可以按正常流程卖。资金来源、交易手续，该核实的都要核实。但跟你那个工程有关的材料，我不会撤。”
唐建民猛地抬头。
“老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逼我？”
父亲看着他。
“我逼你签我的名字了？”
“那又不是我签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我抬眼。
“是谁签的？”
他站了起来。
“我跟你们说不清！”
母亲终于开口。
“说不清就出去。”
唐建民不肯走，转头又看我。
“小立，你跟佳怡这些年，总有感情。叔叔认了，以前是我说话不好听。你现在这么有出息，我愿意让你们好好处。”
唐佳怡眼睛一下红了。
不知道是羞，还是怕。
我没有看她。
“你愿不愿意，跟我没有关系。”
唐建民的脸沉下来。
“你别把话说死。赚钱有顺的时候，也有倒霉的时候。”
父亲站起身，拉开门。
“出去。”
唐建民还想开口。
母亲拿起电话。
“我现在就问问派出所，这袋钱能不能收。”
他一把抓起旅行袋，往外走。
唐佳怡却没动。
等门外脚步声远了，她才看向我。
“陈立，我能单独跟你说两句吗？”
“不用，就在这儿说。”
她咬着嘴唇。
过了很久，才小声道：“你能不能帮帮我爸？世杰他爸现在电话都不接，我家门口每天都有人。”
“谁的钱，退给谁。”
“钱不全在他手里！”
“那就把账交出去，把经手的事说清楚。”
她眼泪掉下来。
“那他会不会坐牢？”
我没有替任何人许诺。
“看他做过什么。”
她抬手擦脸，声音突然尖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狠？以前我求你，你从来不会拒绝。”
我看着她。
原来她也记得。
记得我从不拒绝。
她发烧，我翻墙去买药。
她过生日，我攒了半年钱。
她不想排队，我提前两个小时替她站着。
她记得这些，却没有一次觉得我也会疼。
“以前我对你好，是我的事。”
我说。
“你拿它当成我应该替你家赔钱的理由，是你的问题。”
她怔怔地站着。
我把门重新拉开。
“回去吧。劝你爸把实话说完。”
她走后，母亲把饭菜端出来。
有两道已经凉了。
我拿起来要去热。
她接过盘子，忽然拍了拍我的胳膊。
“以后别怕别人说你不够好。”
我鼻子一酸。
她背对着我往厨房走。
“咱们家不欠谁的。”
那天之后，唐建民主动补交了部分材料。
我不知道是家里的追债声让他扛不住，还是赵宏达彻底断了他的退路。
他提交了一本收款账册。
里面清清楚楚记着每笔教育服务费的分配。
还有余德昌收的好处费，以及几份假文件的交接时间。
赵宏达的说辞，开始一处处对不上。
警方继续调查，相关涉案资金和资产陆续被依法查控。
几家真正的债权人也提起诉讼，申请保全。
他再也没空盯着我的四套房。
可我没有因此停下来。
我让律师替父亲梳理了全部已知债务争议。
不属于我们的，一笔一笔否认。
厂里确实欠的货款，一笔一笔结清。
不能让别人用一张乱账，把真欠款和假担保搅在一起。
忙到学期末，钱有福拿着一份公告来找我。
他把纸放在桌上，神情有点复杂。
赵宏达原本准备做配套生意的一处工业厂房，进入了司法处置程序。
起拍价，比市场估值低了一截。
我看了两遍。
位置、面积、配电容量，都合适。
钱有福问：“你还想买房？”
我摇头。
“这次，买一个能干活的地方。”
【第十章】
我没有因为那处厂房属于赵宏达，就急着报名。
父亲带着老师傅去看了三次。
律师核产权和占用情况。
电工检查线路与配电设备。
我们又请人测算搬迁、修缮和运输成本。
账算完，父亲把纸推回来。
“能用，但不能追价。超过九十六万，就不值了。”
我点头。
拍卖那天，我跟父亲一起去。
最后成交价九十三万。
交易依法进行，款项进入执行程序，按顺序处理相关债权。
我没有资格决定谁先拿钱，也没拿它去交换任何人的口供。
我只知道，这处厂房适合我们的生意。
父亲原先的车间租期快到，房东已经打算涨租。
搬进去后，每年的租金能省下一大笔，生产区域也能分开。
剩下的钱，我们没有一口气花完。
留出足够周转金，再逐步换设备。
许志远后来把积压钢材处理掉一部分，厂子勉强缓过来。
他来帮父亲看机器，谈完价格，在车间门口蹲了很久。
父亲问他怎么了。
他说：“当时那十套房，我要是不卖，现在也值三百多万。”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人都静了。
我走过去，没有急着解释。
他抬头看我，突然笑了一下。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补的。”
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
“当时不卖，工人工资发不出，贷款到期，机器也保不住。我不能拿后来涨了多少钱，去改当时签过的字。”
我伸出手。
“以后有合适的订单，一起做。”
他用力握住。
后来，父亲真给了他几笔加工订单。
价格照市场走，质量照合同验。
我们谁也没把当年的事挂在嘴上。
周航放假后没急着回家，跟着厂里的老师傅学了几天。
他对机器上心，别人休息，他还拿着小本子记尺寸。
父亲问他毕业后想干什么。
他说：“想把我爸的修理铺做大，不能总靠他一个人趴地上修。”
父亲听完，让师傅把旧机床的说明书找给他。
我站在门口，听着车间里说话的声音，心里终于踏实了一点。
上辈子这时候，我已经开始借第一笔高利息周转款。
这一世，厂里准时发了工资，父亲晚上能回家吃饭。
母亲不再把体检单压在抽屉最底下。
我陪她去医院，她嫌项目多，嘴里一直说浪费钱。
轮到缴费，她却站在窗口边，看着我掏银行卡，悄悄笑了。
案子没有马上结束。
从调查到审理，前后拖了很久。
期间我回学校上课、考试，按时收租，也跟着父亲学看采购和生产报表。
房子后来还涨过。
我卖掉的那六套，有几套又贵了好几万。
钱有福替我遗憾。
我倒没睡不着。
已经落袋的钱，已经买回来的厂房，已经留住的家，都不需要靠明天的报价证明。
赵宏达相关案件开庭时，我去了。
他瘦了不少。
见到父亲，他先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
休庭时，他隔着距离喊父亲的名字。
“老陈，我当时也是周转不开！工程要是真拿下来，大家都有得赚！”
父亲看着他。
“所以没拿下来，就该我替你赔？”
他嘴唇颤了几下。
“你儿子不是赚了吗？你们家现在什么都有了，还不肯放过我？”
我听到这里，走到父亲旁边。
“我家的房，是拿一百零六万真金白银买的。”
“你的假文件、假名额、假工程，哪一样是我让你做的？”
赵宏达眼睛发红。
他还想往前走，被工作人员制止。
他终于开始骂。
骂许志远不讲情面，骂余德昌没用，骂唐建民把自己卖了。
最后，他指着我。
“你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凭什么知道那么多！”
我没有回答。
他想不明白的，不止房价。
他更想不明白，从前那个被唐佳怡一句话就能牵着走的人，怎么突然学会了看合同、留证据，怎么偏偏在他准备收口的时候，把每个缺口都翻了出来。
判决下来后，赵宏达因查实的诈骗等犯罪承担了相应刑责。
唐建民和余德昌也为各自参与的行为付出代价。
父亲涉及的争议担保，结合鉴定、用印情况及其他证据，最终得到澄清。
那些交了教育服务费的人，按程序申报和追偿。
有的拿回一部分，有的仍在等后续处置。
没有谁喊一声大快人心，丢掉的钱就能全部回来。
梁春霞后来给我打过电话。
她女儿通过审核，顺利入学。
她想送我一盒月饼。
我说不用。
她还是提到了中介店里，让钱有福转交。
盒子里夹着一张小姑娘写的纸。
字歪歪扭扭，说谢谢哥哥卖给我们一套有阳光的房子。
我把纸收进抽屉。
跟那十套房的合同放在一起。
唐佳怡最后一次找我，是大二上学期。
她换了简单的衣服，手里拿着兼职发传单挣来的工资。
她说，准备先替她爸还一点。
我点了下头。
她站着没走。
“陈立，如果报到那天，我自己提行李，后来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了她几秒。
她眼里还有一点期待。
我知道她想听什么。
想听我说，只差一点。
想听我说，她当时再好一点，我就仍会把一切交给她。
可事情从来不是一个箱子。
“你不该问我。”
我说。
“你该问问自己，在知道我爸没有签过字的时候，为什么还能劝我别管。”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我那时候以为，我爸不会害你们。”
“后来你知道了，也没提醒我。”
她低下头。
这次，终于没有再辩解。
我绕过她，往教学楼走。
周航在门口等我，举着作业本喊。
“快点，老师今天点名！”
我跑过去，接过他替我买的包子。
热的。
咬下去，烫得我直吸气。
他笑我没出息。
我也笑。
毕业那年，父亲的工厂已经搬进新厂区，订单比以前稳了不少。
我留下的四套房，租金够家里日常开销，也给母亲单独留了一份医疗备用金。
我们没有在一夜之间变成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父亲照样去车间。
母亲照样买菜砍价。
我照样会算错成本，也吃过供应商的亏，交过该交的学费。
可晚上回家，桌上总有三副碗筷。
父亲不再躲着电话响。
母亲不必拎着一袋水果，去敲不愿开门的亲戚家。
那一百二十万，最后换来的，远远不止十套房。
有一年整理旧物，我翻出了大学报到时的缴费单。
纸已经发黄。
背面还留着唐佳怡随手写的一行字。
她当时看中了一辆车，让我有空去问价格。
我看了片刻，把那张纸翻回正面，夹进相册。
母亲在厨房叫我。
“陈立，叫你爸洗手，吃饭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闻言站起来，顺手拍了下我的肩。
“愣什么呢？”
我合上相册。
“没什么。”
走到餐桌前，我把他的椅子拉开。
他嫌我多事，嘴角却一直翘着。
我坐下来，盛了三碗饭。
窗外有人在讨论附近房价又涨了多少。
我没仔细听。
母亲刚把鱼端上来，父亲伸筷子，挑走了我最爱吃的那块。
我赶紧拦他。
“爸，那块给我。”
他瞪我一眼，还是放进了我的碗。
我低头吃了一口。
这一次，没人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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