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的彩票还没碎，赔偿欠条已经替我写好了。
上辈子，他们拿走我全部积蓄，又把我骗进黑煤窑。
这一次，我没碰搅拌机。
我拨通了那个招工电话。
铃声，从妻子的包里响了。
【第一章】
“陆铮，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周浩一脚踹开厨房门，把搅拌杯砸到我面前。
杯底漂着纸屑，红的，白的，黏着半杯豆浆。
我的手还停在开关上方。
右肩没有被砸断。
嘴里也没有煤灰。
窗外有人喊卖豆腐，电梯停在这一层，叮的一声。
我活回来了。
周浩抓住我的领口。
“我的彩票呢？昨天刚中的一百万！你给我搅碎了？”
我盯着他手背上的烫伤。
那块红印，上辈子我也见过。
后来，他就是用这只手接过钱，再看着矿上的人把我拖走。
“问你话呢，哑巴了？”
他抬手推我的脸。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周浩腰一弯，膝盖撞上橱柜。
“松手！姐！他打我！”
周妍冲进来，手里已经拿着纸和笔。
她甚至没先看那台搅拌机。
“陆铮，你先把赔偿的事认下来。小浩昨晚一夜没睡，就怕彩票丢了。”
孙桂兰跟在后面，伸手就来掏我的口袋。
“银行卡呢？你卡里不是有四十七万？先拿出来！”
一分不差。
三十一万是我婚前攒的。
剩下十六万，是父亲卖掉一辆货车后，托我保管的手术费。
上辈子，我解释过。
孙桂兰说，老头少做一次手术又不会立刻死。
周妍说，一家人要先顾年轻的，小浩还没结婚。
我给了钱。
他们又逼我补了一张五十三万的欠条。
再后来，周妍替我找了份月薪三万五的检修工作。
她替我装好换洗衣服，在车站给我买了两个包子。
“多挣点钱，回来咱们好好过。”
矿井塌下来的时候，我怀里还揣着她给我缝的小布袋。
里面装着我们结婚那天拍的照片。
“陆铮！”
孙桂兰的指甲刮过我的下巴。
我松开周浩，往旁边一让。
她扑了个空，撞在女儿肩上。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像。
“周浩，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搅的彩票？”
“就刚才！”
“亲眼看见的？”
“废话！这屋里还有别人？”
“哪只手按的？”
他一愣。
“右手！”
我把镜头往下压。
电源插头躺在橱柜下，线缠在一起。
昨晚机器漏水，我拆过底座。
修完后，我拔了电源，还没来得及插回去。
“没通电。”
我抬起手，五指张开。
“你说我怎么搅的？”
周浩喉结滚了一下。
周妍抢着开口。
“说不定是你搅完又拔了。”
“他刚才说亲眼看见我按开关。”
“这种时候你还抠字眼？”
她把纸推过来。
上面已经写好了我的姓名、身份证号，还有赔偿金额。
底下留着一个空位。
签名。
我把纸举到镜头前。
“你弟弟刚喊丢彩票，你连我的身份证号都抄好了？”
周妍伸手来夺。
我退开一步。
孙桂兰突然抓起搅拌杯，转身就往水池走。
我横过胳膊挡住她。
杯底撞上我的腕骨，酸麻顺着手臂往上窜。
我没松手。
“不是要我赔一百万吗？”
“证据倒了，拿什么让我赔？”
孙桂兰嘴唇动了动。
“这东西脏，放着招虫。”
“那就让警察看看，虫长在什么地方。”
我直接拨了报警电话。
周妍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周浩冲过来抢手机。
我将他顶在冰箱上，冰箱门撞得一响。
“再动一下。”
“你刚才那段，我已经存好了。”
电话接通。
我报出地址。
“有人拿疑似伪造的中奖彩票损毁现场，逼我交出四十七万元。”
“现在还想毁掉杯里的纸。”
孙桂兰扑过来，嗓子劈了。
“谁让你说诈骗的！我们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
“你们拿欠条进厨房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句话？”
【第二章】
警察进门时，周浩已经换了一套说法。
“我早上把彩票放餐桌上。他收拾桌子，连废纸一块儿扔进去了。我刚才着急，说错了。”
陈警官看向我。
我把录像递过去。
孙桂兰抢着哭。
“警察同志，我女婿一向脾气大。小浩不过问两句，他就动手。”
“动手的部分也在里面。”
我把手机音量调大。
周浩那句亲眼看见，响遍了客厅。
他伸手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陈警官问他。
“中奖彩票，有照片吗？”
“有。”
周浩翻了半天手机，递出一张图。
彩票摆在桌上，中奖区刮开，一旁还有一截女人的手指。
指甲上贴着银色小花。
周妍把手缩进袖口。
那张图昨晚发过家庭群。
周浩配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谁再说我没出息，自己把话吞回去。
我当时回了句恭喜。
孙桂兰紧跟着说，陆铮，你弟弟发财了，以后别总端着姐夫的架子。
我拿过自己的手机，打开原图。
“陈警官，麻烦放大这里。”
票面左上角，印着五十元。
搅拌杯里的碎纸被倒进干净托盘。
一片纸粘在杯沿。
上面留着二十元的字样。
周浩立刻开口。
“我还买了别的！肯定混一起了！”
“刚才不是说只放了一张？”
“我记不清，不行吗？”
陈警官没有跟他争，分别记录了两次说法。
我蹲在托盘旁，看着那些湿纸。
上辈子，我没敢碰。
周浩说，碰坏了最后一点残片，我就连拼回来的机会都赔不起。
我跪在地上，捡了半个小时。
孙桂兰站在旁边，反复报兑奖截止时间。
周妍把我的手按进印泥。
我记得指纹印歪了。
她还让我重新按了一次。
“陆铮。”
周妍扯了扯我的袖口。
“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把袖子抽出来。
“就在这儿说。”
她看了一眼警察，压低声音。
“你爸下周要住院，你真打算闹得全家都去做笔录？到时候谁照顾他？”
“我请了护工。”
“你什么时候请的？”
“现在。”
我拨通何勇的电话。
“老何，帮我去接一下我爸。今天就去医院，挂之前约好的那个门诊。费用我来付。”
何勇听出不对。
“你那边出事了？”
“家里有人盯上他的手术费。”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地址发来。我开车。”
周妍抓住我的胳膊。
“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妈刚才要我的银行卡，你没听见？”
“她是急糊涂了。”
“欠条也是急糊涂写的？”
她指尖扣紧。
“陆铮，适可而止。”
我掰开她的手。
“这句话，你留给你弟。”
陈警官让周浩提供购票地点。
他报出小区外的一家彩票店。
孙桂兰拦在门口。
“去什么店？东西都碎了，还嫌丢人不够？”
“那你们别要钱。”
我拿起外套。
周浩的脸绷住了。
他看向周妍。
周妍没接他的目光，弯腰去捡地上的笔。
起身的时候，她将赔偿协议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我看见包侧面露出一角塑封卡。
蓝底，白字。
高薪招聘设备检修工。
月薪三万五。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上辈子，就是这张卡。
卡背面的号码，我在井下背过无数次。
我以为只要逃出去，找到电话，拨通它，就能让周妍来接我。
【第三章】
彩票店老板姓罗。
见到周浩，他先笑了一下。
“兑奖手续问清楚了没有？”
周浩脚下一停。
“什么手续？”
“你昨晚不是让你姐来问过？”
周妍立刻走到柜台前。
“罗师傅，我们来查监控。”
罗师傅看见警察，收起了笑。
我站在门边。
脚下是防滑垫，鞋底粘着一点豆浆，走动时发涩。
罗师傅调出昨晚的画面。
周浩买了几张票，站在柜台前刮。
刮到其中一张，他把硬币扔了，双手撑住柜台，张着嘴笑。
接着，他打电话。
十几分钟后，周妍来了。
她没有跟着笑。
她把票拿过去，先装进透明套，再塞进包。
就是现在挎在肩上的那只包。
陈警官问。
“彩票后来交给谁了？”
周妍舔了一下嘴唇。
“我弟。”
“什么时候？”
“回家以后。”
周浩马上点头。
“对，回家就给我了。”
罗师傅挠了挠头。
“可你不是说，第二天让一个姓邱的朋友带你们去办吗？还问别人能不能代领。”
周妍转过脸。
“我问问也不行？”
“当然行。”
我接过话。
“问题是，你弟弟刚才说，昨晚整宿抱着彩票，谁都没让碰。”
周浩拍了一下柜台。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证明你每说一句，都得改上一句。”
陈警官让他站到旁边，别打断询问。
周妍走到我身边。
她想挽我的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陆铮，我们聊聊。”
“说。”
“这件事就算说不清，也不能让家里散了。小浩确实欠着钱，他刚才话重了点。”
“彩票还没查清，你先替他认了欠债？”
她咬住下唇。
“我是在跟你商量。”
“商量拿我爸的手术费？”
“那笔钱可以先留着。”
她把我拉到店门口。
声音放低了。
“你不是一直嫌现在挣得少？我给你联系了一个活，管吃管住，三万五一个月。”
我看着她的包。
“什么活？”
“设备检修。你有证，正合适。”
“谁介绍的？”
“朋友认识的邱经理。”
她把那张蓝色卡片递过来。
塑封边缘有一道折痕。
上辈子，我在长途车上把它翻了二十多次。
“你先去干半年，家里这点事就过去了。”
“要是我不去呢？”
周妍看了眼店里。
“陆铮，人不能只顾自己。”
我接过卡片，指腹压着那串号码。
“他现在能接电话？”
“能吧。”
她把包往身后挪了一下。
“不过今天周末，他可能在忙。”
我拨号。
第一声等待音响起。
周妍的手扣住了包带。
第二声。
她包里传出一段铃声。
她猛地拉开拉链，往里面按。
铃声停了。
我的屏幕上，通话被挂断。
周妍盯着我。
“推销电话。”
我再拨。
铃声又响。
这次，我把卡片举起来。
陈警官从柜台后走了过来。
周妍想退，后腰撞上玻璃门。
孙桂兰冲过来。
“一个电话有什么好看的！她替朋友保管手机，不行吗？”
我没看她。
我只看着周妍。
“你不是说，你也不认识这个邱经理？”
包里的铃声还在响。
周妍的手指抖了两下，终于把那部旧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是我的号码。
铃声停下。
一条消息顶了上来。
妍姐，你男人那单八万，什么时候送到？
我伸手扶住柜台。
掌心压在玻璃上，凉得发僵。
原来不是她轻信了别人。
不是她认错了人。
八万。
她替我装进旅行包的两套衣服，给我买的两个包子。
都算在这八万里。
【第四章】
陈警官看向那部手机。
“这是谁发来的？”
周妍把屏幕按灭。
“中介。”
“什么中介？”
“劳务中介。介绍工人有服务费，很正常。”
她说完，朝我伸手。
“陆铮，别闹了。你有什么意见，我们回家谈。”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罗师傅把监控暂停，柜台旁的风扇咯吱转着。
陈警官让另一名警察记录手机上的情况。
周妍攥住手机。
“这是我的隐私。”
“涉及刚才的报案，需要核实。请你配合。”
周浩突然插话。
“我姐又没逼他去！他不去就不去，拿这个吓唬谁？”
我看向他。
“我还没说是什么工作，你先急什么？”
“你少套我的话。”
“那你说彩票在哪。”
“碎了！”
“昨晚你姐拿走，今天杯里是另一种面额的碎票。现在你姐替我安排的工作，一单八万。”
我往前走了一步。
“周浩，你敢不敢把这三件事，按时间从头讲一遍？”
他嘴巴张了张。
孙桂兰突然坐到地上。
“没天理了！娶了我闺女，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现在联合外人欺负我们！”
罗师傅把手里的鼠标放下。
“你们家的？他去年还在我这儿等着交房租，电话里说押一付三。我听得清楚。”
孙桂兰扭头骂他。
“关你什么事？”
“我店里的事，怎么不关我？”
我没有去扶她。
我把租赁合同的付款记录翻出来，交给警察看。
“房租我付。生活费我转给周妍。有记录。”
周妍的脸一点点绷紧。
她靠近我，牙齿压着话音。
“你非要把我弟弟毁了？”
“你们写一百万欠条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那只是怕你不认账！”
“我认什么账？”
我指着她的包。
“你把一张完整的彩票拿走，再告诉我，是我搅碎的。我凭什么认？”
周浩猛地抬头。
“谁说她拿走就没给我！”
“那就接着查。”
我把手机递给陈警官。
“我同意调取与这件事有关的记录。我的手机、账户、行程，都可以查。”
周浩没说话。
他的脚尖转向门口。
警察侧身挡住了他。
就在这时，那部旧手机又响了。
来电备注只有一个邱字。
周妍盯着屏幕，指节发白。
陈警官示意她正常接听，别替对方补话。
她接通，按了免提。
“喂。”
“怎么还没动静？”
电话里是个男人。
“票我收着，钱也给你弟往账上抵了。你们答应的那一笔，今天能不能拿来？”
周浩冲过去。
“邱哥，先别说——”
电话断了。
店里只剩风扇的声音。
我看着他。
“票碎了？”
周浩嘴唇动着，声音没出来。
我再问。
“要我赔一百万？”
他往后退，踩上孙桂兰的手。
孙桂兰尖叫了一声，抓着他的裤腿站起来。
“你们说句话啊！”
周妍忽然抬手，朝周浩脸上扇去。
巴掌落到一半，被他挡住。
“你打我干什么？不是你说他好哄吗！”
这一句落下，谁都没再动。
周妍盯着弟弟，眼睛睁着。
孙桂兰扑过去捂他的嘴。
周浩甩开她。
“现在都怪我？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要的！”
陈警官打断了他们。
“分开说。”
我站到门外，拨通何勇的电话。
父亲已经办好入院。
何勇问我。
“你声音怎么了？”
我摸了一下喉咙。
那里没有伤。
上辈子，矿上的人把我按进煤水里，逼我签工资领讫单。
我呛得几天说不出话。
“没事。”
我靠住墙。
“老何，帮我看好我爸。除了医生和你，谁拿东西让他签字，都别签。”
电话那边传来父亲的声音。
“铮子，你过来。”
我想说等一会儿，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我转头看向店内。
周妍正在解释那八万不是卖人的钱。
她说一句，周浩就抢一句。
三个人挤在一起。
谁也没再叫我一家人。
【第五章】
我到医院时，父亲正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家族群。
孙桂兰发了一段语音。
“陆铮把中奖的钱偷走了，还反咬我儿子！他爸住院的钱，就是从我们家拿的！”
下面跟着十几条消息。
有人问我是不是缺钱。
有人劝周妍别嫁给不知根底的人。
还有人给我打电话，让我给岳母留点脸。
父亲抬头看我。
“钱还在吗？”
我打开账户。
余额一分没少。
父亲看完，把手机放在床头。
“那就让她说。”
我坐在床边。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肩。
“怎么还瘦了？”
我低下头，抓住他的手。
掌根有两道旧疤。
我小时候碰倒电水壶，他用手接过滚水，后来一直留着印。
上辈子，我去了煤矿之后，再没接到他的电话。
周妍说他转院了，不方便用手机。
我信了一个月。
又信了一个月。
直到我被拖进废巷，才从周浩嘴里听见一句。
“你爸那房子还没过户，你可别死太早。”
父亲握了握我的手。
“铮子，抬头。”
我抬起脸。
“你没做，就别替他们低头。”
何勇把门关上。
“你单位那边也有人发消息了。”
他把手机递来。
周浩给几个同事发了同一段话。
说我欠债，脾气失控，已经开始偷家里的钱。
还附了我扣住他手腕的照片。
只截到我的动作。
没截到他抓领口的那一下。
我给主管打电话。
“网上那些东西，我会把完整资料发给公司。涉及家属的私人信息，麻烦不要扩散。”
主管问。
“需要请假吗？”
“两天。手里的设备交接，我写清楚。”
“行。先处理家里的事。”
我把完整录像、报警记录和时间顺序整理好，只发给需要核实的人。
家族群里，我只放了三样。
没通电的搅拌机。
提前写好的赔偿协议。
邱成那通电话里，说彩票在他手上的一段。
随后发了一句。
“还要转发指控的，麻烦把这几样一起转。”
群里安静下来。
刚才劝我低头的亲戚，撤回了两条消息。
孙桂兰又发语音。
“家丑不可外扬！你这么做，以后周妍还怎么做人？”
我回她。
“刚才往我单位发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
她开始打电话。
我没接。
到了傍晚，周妍来了。
她换了衣服，手里提着粥。
进门先叫爸。
父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叫我陆叔吧。”
周妍的脚停在床尾。
“爸，小浩的事我会让他道歉。我们夫妻过日子，不该受他的影响。”
我接过粥，放到门边。
“彩票是你拿走的。”
“他求我帮忙，我能不管？”
“卖我的电话，也是他放你包里的？”
她看向何勇。
“能不能让外人先出去？”
何勇没动。
我说。
“他今天替我接我爸，办住院，交检查资料。”
“你今天做了什么？”
周妍眼皮跳了一下。
“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纸。
“之前说好的，爸那套旧房子可以先办个委托。以后住院、卖房、换房，我跑腿也方便。”
我接过来。
委托事项里，写着处分房产。
我没有撕。
我拿手机拍完，原样递给何勇。
“收好。”
周妍伸手来拿。
我挡住她。
“你昨天就准备好了？”
“我替这个家操心，还错了？”
父亲撑着床，坐了起来。
“我的房子，要怎么处置，我自己说。”
“你们年轻人想挣钱，自己去挣。”
周妍嘴角绷住。
“陆叔，小浩要是过不去这个坎，我妈不会让我们好过的。”
父亲盯着她。
“那你让她来找我。”
“别拿我儿子填窟窿。”
周妍站了半晌，把那碗粥拿起来，又重重放下。
她转身出门。
走到电梯口时，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现在把事做绝，后面别后悔。
我将消息保存。
紧接着，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男人开口就叫我的名字。
“陆师傅，咱们见一面。”
“我是邱成。”
【第六章】
我没答应见面。
“什么事，电话里说。”
邱成笑了一声。
“周浩不懂事，我替他赔个不是。彩票确实在我这儿，他欠我的钱，我拿来做个担保。”
“他欠你多少？”
“一百三十多万。”
我捏住手机。
原来一百万也填不平。
难怪他们不肯等我慢慢还。
“所以你们就盯上我的钱？”
“别这么说。你姐夫当得不错，他们一家都指着你。”
“我是他姐夫，不是他的账房。”
邱成那边停了两秒。
“陆师傅，人说话得留点余地。”
“你是修设备的，我是做工程的，以后总有碰面的时候。”
“你那份高薪工作，在哪？”
“东岭。”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后背抵住了墙。
我问。
“东岭什么地方？”
“去了有人接。”
“正规招工，地址也不能说？”
他又笑。
“你现在带着火气，聊不明白。等你冷静了，我们再谈。”
电话断了。
我把通话情况交给陈警官，也说了自己对招工信息的怀疑。
陈警官没有让我去试。
“不要上他们的车，不要单独见面。你掌握什么，直接交给我们。”
我把那张蓝色招聘卡的照片发过去。
东岭，旧洗煤厂，设备检修。
我盯着卡上的字。
上辈子，接我的车从洗煤厂后门进去，又沿着土路开了很久。
下车后，手机被收走。
有人领我经过一排宿舍，最后把我推进铁门。
我不能拿上辈子的事当证据。
但这张卡是真的。
电话号码是真的。
邱成自己说出的地点，也是真的。
第二天下午，我去补充材料。
接待大厅里，一个年轻姑娘正把一叠纸铺到桌上。
最上面也是蓝色招聘卡。
她举着手机，声音已经发哑。
“我爸最后一次跟我说话，就是这个号码打来的。”
“他说工地上不让用私人手机。”
我停下脚步。
姑娘侧过身。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
他站在院里，手里拿着半根黄瓜，另一只手挡着镜头。
我认得那张脸。
老杜。
矿井里，他把自己的半块饼掰给过我。
我第一次试着跑，是他扯住我，让我别往有人守的道口去。
后来我发烧，他把攒下的干净水留给我。
塌方前，他还推了我一把。
“你年轻，往外走！”
我盯着照片，喉咙发紧。
姑娘把手机收回去。
“你认识我爸？”
“他叫什么？”
“杜守义。”
我指着她桌上的卡。
“我妻子也在替这家公司招工。”
姑娘立刻抓住我的胳膊。
“你能联系上他们？”
“先让警察听完。”
我陪她坐下。
她叫杜小禾。
父亲出去打工后，最开始还能联系。
后来只隔几天打来一次电话，每次都有人在旁边催。
他说工资年底一起结。
说工地管得严。
说别来找。
最后一次通话，他突然问她。
“你小时候烫伤留下的疤，还在不在？”
杜小禾给他看过很多次，那道疤早就淡了。
她听出不对，追问父亲在哪。
电话被人挂断。
之后再拨，始终没人接。
“我爸不会问这个。”
她拿出一张旧照片。
“他是在提醒我，那边有人打人。”
照片里的杜守义蹲在院里，替一个小姑娘吹手背。
我移开目光。
陈警官把两份招聘卡摆到一起。
纸张、字体、号码，都一致。
“你们各自提供线索，别私下去找。”
他看向我。
“陆铮，尤其是你。”
我点头。
出门时，杜小禾叫住我。
“陆哥，你妻子会不会只是被骗了？”
我拿出那张消息截图。
她看完，一根手指按住屏幕上的八万。
半晌，她问。
“我爸那一单，多少钱？”
我没说话。
她把招聘卡捏皱，又展开。
“我得把他接回来。”
我说。
“会一起找。”
当天夜里，周妍给我打电话。
她没有再提夫妻情分。
“邱成说，可以给你一笔钱，把这件事了了。”
“多少？”
“四十七万。”
我看着医院走廊尽头的窗。
他们先要我四十七万。
现在，又愿意拿四十七万，买我闭嘴。
我问她。
“我还没少一分钱，你们怕什么？”
【第七章】
见面地点定在一间可以录像的会议室。
我带了律师。
地点、时间和对方的要求，都提前告诉了陈警官。
邱成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
他没坐主位。
“陆师傅，闹成这样，谁都不愿意。”
他把一份协议推过来。
“家庭纠纷，没必要再折腾。”
我没碰笔。
律师先看。
翻到第二页，她停住了。
“这里为什么要确认陆先生自愿接受劳务安排？”
邱成伸手去抽协议。
“拿错版本了。”
律师压住纸。
“这上面有陆先生的姓名。”
周妍坐在他旁边，膝盖并紧，手放在包上。
周浩站在门口，一直看手机。
孙桂兰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喝口水，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我看着杯口。
“我喝自己带的。”
她的手僵住。
“你防贼呢？”
“防你们就够了。”
邱成靠进椅子。
“陆师傅，我说句实在的，你没损失。现在还能拿钱，没必要咬着不放。”
“你的钱，从哪来？”
“这不需要向你汇报。”
“那张彩票？”
他看了周浩一眼。
“票有票的安排。”
我点开手机，把最初那份欠条投到屏幕上。
“你们先要求我赔一百万。”
又换到招聘卡。
“再让我去东岭工作。”
最后是那份房产委托。
“还想让我爸把房子交出去。”
我转向周妍。
“这三份东西，是不是你同一台打印机打的？”
她抬起头。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有。”
我把三份纸叠在一起。
每张纸左下角，都有一道细黑线。
家里那台打印机的硒鼓坏了。
我说过要换。
周妍嫌贵，一直拖着。
“别再跟我说，你只是替你弟弟求情。”
孙桂兰拍桌。
“她嫁给你，替你洗衣做饭，难道还不能用你的钱？”
“她拿我的钱，可以跟我谈。”
“编一张碎掉的彩票来骗，不行。”
邱成站起身。
“看来今天谈不下去。”
“对。”
我合上文件夹。
“我不会签。”
周浩终于扔开手机。
“陆铮，你真以为有人替你撑腰？邱哥给你台阶，你还蹬鼻子上脸！”
我看着他。
“彩票不是碎了吗？”
他胸口起伏。
“你就会拿这句话堵我？”
“因为你答不上来。”
“我姐跟你这些年，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我中了奖，你就非得看我死？”
“你欠一百三十万，是我让你欠的？”
“你有钱为什么不能帮？”
“因为那是我挣的。”
周浩扑上来。
椅子被撞翻。
我抬起胳膊挡住他，反手扣住他的肩，将他按在桌边。
他嘴唇磕到桌沿，骂声顿了一下。
邱成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只听了几秒，脸上的笑没了。
“你说谁到了？”
他拿着手机往外走。
会议室的门先一步打开。
陈警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名警察。
“邱成，跟我们走一趟。”
邱成的脚停住。
“什么事？”
“你经营场所的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警察制止了他的动作。
周浩忽然挣了一下。
“不是，陆铮还没去！他也没签！那八万都没给——”
邱成回头瞪他。
周浩的声音卡住。
我松开手。
他沿着桌腿滑下去，坐在地上。
孙桂兰扑过去扶他。
“他就是嘴快，警察同志，他没做什么！”
陈警官看着他们。
“做过什么，查清楚再说。”
周妍没动。
她盯着被拿走的那份协议，嘴唇被咬出一道白痕。
直到警察叫她名字，她才抓住我的手腕。
“陆铮。”
我抽出手。
她又抓。
“我没真想让你出事。”
我看向她。
“你说的是哪一次？”
她眼睛一抬。
我没有解释。
我也不需要她听懂。
离开会议室后，我接到杜小禾的电话。
背景里有人说话，有车门开关的声音。
她叫了我两次，第三次才说出完整的话。
“陆哥，人找到了一批。”
我站住。
“你爸呢？”
她那边停了很久。
“名单上有他。”
“出来的人里，没有他。”
【第八章】
杜小禾在医院门口等到天黑。
救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
她每次都站起来。
每次都坐回去。
我陪她坐在台阶旁。
何勇送来饭，她没动筷子。
“我爸是不是没了？”
“没确认的事，别替他们确认。”
她低头抠饭盒边缘。
塑料裂开一道口子，汤渗到手上。
她也没擦。
我的电话响了。
是陈警官。
东岭那边还在搜救，现场有旧设备需要核对资料。
邱成收购的一批设备，经过我们厂维修。
其中一台备用风机，出厂检查是我做的。
他们在设备档案里找到了我的签名。
我立刻联系主管，调出检修记录，又和现场技术人员通话。
对方报了铭牌编号。
是那一台。
何勇开车送我过去。
到了警戒线外，空气里有煤味，发电机的声音压着人说话。
我刚下车，腿就绷住了。
右侧有一间铁皮房。
门口的台阶缺了一角。
上辈子，我在那里挨过一棍。
我扶住车门。
何勇拍了拍我的背。
“能行吗？”
我点头。
“先看设备。”
现场负责人把我带到地面检修区。
我只协助核对旧设备和维修记录，井下的事由救援人员处理。
一名电工翻着记录问我。
“这处改过？”
“改过，后面的签字页有说明。”
我把图纸展开，指给他看。
纸被风吹起，我用胳膊压住。
手心出了汗，贴着纸，拖出一道湿印。
我强迫自己把每一句说完整。
不能急。
不能错。
里面还有人。
何勇递来工具，我接过去，指尖碰到金属，冷得一缩。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杜小禾想往里冲，被工作人员拦住。
她站在警戒线外，一直喊爸。
没有人答应。
备用设备重新运转时，机壳震了一下。
风声起来。
我抬起头，听着那声音，牙关一点点松开。
现场人员让我退到指定区域。
我刚走过去，周妍的电话来了。
她用的是别人的号码。
“你在哪？”
“有事？”
“你是不是去了东岭？”
我没回答。
她呼吸急了。
“陆铮，你别再掺和了。矿上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把自己摘出来不好吗？”
“你弟弟想把我送进来时，怎么没说跟我没关系？”
“我说了，我以为就是干活！”
“你收八万，只是介绍我干活？”
她停了一下。
“那钱不是全给我的。”
我的手指扣紧手机。
“还有谁？”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开始换话题。
“你以前不是给邱成那批设备修过东西？他给过你钱。真查起来，你也说不清。”
“工单、发票、交接记录都在。”
“你拿这个吓唬我？”
电话那边传来孙桂兰的声音。
“跟他说，别碰那个姓杜的！那人认得我们！”
周妍猛地捂住话筒。
可我听见了。
工作人员就在我旁边。
我打开免提，叫住准备离开的陈警官。
“周妍，你妈刚才说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
“杜守义怎么认得你们？”
“陆铮，你别逼我！”
“是谁逼谁？”
她突然哭了。
“我就这一个弟弟！他被追着要钱，我能看着不管吗？”
“你可以卖你自己的东西。”
我盯着远处的井口。
“不能卖我。”
她的哭声一顿。
我把手机交给陈警官。
之后的事，由他处理。
我没再听。
半个小时后，一副担架被抬出来。
杜小禾先看见那双鞋。
她蹲下去，又撑着膝盖站起来。
“爸？”
担架上的人脸上全是灰。
氧气面罩压着鼻梁。
他的手动了一下。
杜小禾扑到旁边，想碰，又被医护人员拦住。
“先让开，我们送医院。”
她跟着担架跑。
我站在原地。
杜守义转过头，眼皮掀开一点。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走近。
他没有叫我的名字。
这辈子，我们还不认识。
他指着胸口，反复做同一个动作。
医护人员检查他的衣服，从内袋里取出一个用塑料包好的小本。
本子湿了边。
第一页，写着几个名字。
后面是日期、工钱、领走现金的人。
再往下，有一行字。
新送来的陆姓电工，已预留床位。
我站在救护车旁，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那时，我还没答应去。
他们已经替我腾好了一张床。
【第九章】
开庭那天，周浩的头发剪短了。
他坐在被告席，先找孙桂兰，又找周妍。
没人看他。
邱成低着头，听到第一份证据时，才把脸抬起来。
那张中奖彩票出现在屏幕上。
完整。
没有豆浆，没有纸屑。
连周妍替它套上的透明保护套都在。
彩票从邱成保管财物的地方被找到。
为保全价值，相关兑奖手续在办案中完成，款项也被依法控制。
当初周浩拿着照片喊碎了的时候，原票已经被他交出去抵债。
邱成收票的记录，与罗师傅店里的监控对上了。
接着，是三个人商量赔偿的聊天记录。
不是在出事以后。
是在前一天夜里。
周浩问，陆铮能有多少。
周妍答，卡里四十七万。
孙桂兰接了一句，让他先把钱拿出来，老头手术可以往后推。
我坐在旁听席，听着这些话被一条条念出来。
父亲就在我旁边。
他没有看我，手伸过来，按住我的膝盖。
我攥住他的手。
下一份，是那部招聘手机。
里面不止有我。
杜守义也在。
还有别的名字。
谁家缺钱，谁有手艺，谁没有近亲在本地，分别记在不同的聊天里。
周妍不承认知道矿上会扣人。
她说，自己只是帮弟弟介绍工作。
证据继续往下放。
一段语音里，她问邱成。
“上次那个人跑出来没有？”
邱成说，抓回去了。
她回。
“别让他摸到我家来，我妈见过他。”
孙桂兰先前坚持自己不认识杜守义。
这段语音放完，她把头低下去，手背压住嘴。
杜守义作证时，扶着桌沿站起来。
他的声音还没完全恢复。
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是孙桂兰把我带到接人的地方。”
“她说，她女婿也要去。都是一家人做的事，不会坑人。”
孙桂兰突然抬头。
“我又没把你关起来！”
法庭制止了她。
杜守义看着她。
“我逃出来过一次。”
“我去找你，求你替我联系女儿。”
“你给我一碗面，让我坐着等。”
他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手腕。
“等来的是邱成的人。”
孙桂兰的嘴张着，脸颊抖了两下。
她转向周妍。
“不是我，是你让我——”
周妍把脸偏开。
孙桂兰的声音断了。
杜守义的小本也被核实。
那不是一本突然出现的秘密账。
他在矿上负责过一段时间的设备登记，需要记工时和领料。
被扣下的工钱、受伤的人、来接送工人的车，都被他混在工作记录里记下来。
有些细节，他记错过。
有些日期，找不到别的凭证。
能核实的部分，逐项与转账、车辆记录、其他人的证言对应。
我那一行，写在所谓赔偿事件之前。
预留床位的通知，是周妍先发给邱成的。
她不是见我赔不起，才临时替我找工作。
她先替我找好了去处。
再准备那杯碎纸。
律师问周浩。
“你们为什么还要逼陆铮签五十三万元欠条？”
周浩盯着桌面。
“怕他不去。”
“去哪里？”
他没答。
“是不是以欠款为由，迫使他接受你们安排的工作？”
周浩突然抬头。
“我也没办法！我欠的钱不还，他们会找我！”
“所以你就找陆铮？”
“他是我姐夫！”
这句话喊出来，连邱成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看着周浩。
他上辈子站在井口，也是这么说的。
“你是我姐夫，你不替我扛，谁替我扛？”
那时我一条腿被压住，伸手抓他的裤脚。
他往后退。
鞋底蹭过我的指尖。
这一次，我坐在亮着灯的法庭里。
他在栏杆另一边。
庭审结束前，我获得了陈述的机会。
我站起来。
周妍一直盯着我。
我拿出那份赔偿协议的复印件。
“一百万，是他们写给我的价。”
又拿出招聘卡的照片。
“八万，是他们替我谈的价。”
最后，我把父亲的手术缴费单放在面前。
“十六万，是我父亲留着做手术的钱。”
“他们都算得很清楚。”
我看向被告席。
“只有一件事，你们没有问过。”
“我愿不愿意。”
周妍开始摇头。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衣服上。
“陆铮，我真的没想让你死。”
我盯着她。
“你知道有人逃跑。”
“你知道人被抓回去。”
“你还替我收拾行李。”
她的嘴唇张合了几次，没再说出话。
宣判时，邱成抓着栏杆的手慢慢松开。
周浩听到自己的刑期，先摇头，随后扭身去找他姐。
“姐，你说句话。”
周妍低着头。
他又去找孙桂兰。
“妈，你不是说他会算了吗？”
孙桂兰撑着椅子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她开始哭。
先是捂着嘴。
后来连手都抬不住，只一遍遍喊小浩。
每个人都为自己查实的行为领到了判决。
不是一句家务事。
不是道个歉。
也不是把钱退回来就结束。
被带走前，周妍回头看我。
“陆铮，如果那天我没拿那张纸……”
我站在父亲身边，没有接话。
她向前挪了一步。
“我们是不是还能过？”
我扶起父亲。
“不能。”
“你把我的名字报给邱成那天，就不能了。”
她的肩膀垮下去。
我没再停。
走出门时，父亲问我。
“回家？”
我点头。
“回家。”
【第十章】
离婚的手续和财产问题，也一件件处理完了。
我的婚前积蓄有流水。
父亲委托保管的手术费，有来路。
婚后共同财产，按查明的情况分割。
周妍转给周浩的钱、打着家庭支出名义挪走的款项，也都摆到了明处。
她没有拿走我的全部家底。
我也没有因为重来一次，就把那张彩票变成自己的钱。
该清算的，清算。
该赔给受害人的，依法处理。
我把自己的账留得清楚。
最后一次收拾东西，我带了何勇。
出租屋里还留着那台搅拌机。
杯子被当作证物取走，底座摆在厨房角落。
插头垂在地上。
何勇问。
“这东西还要吗？”
我蹲下去，拆掉已经松动的电源线，装进废旧电器袋。
“坏了就处理掉。”
“没必要留着占地方。”
房东来验房时，看见墙上的结婚照，问我摘不摘。
我搬过凳子，拧下挂钩。
照片背面粘着一张纸。
是周妍写的购物清单。
洗衣液，盐，灯泡。
那几个字我认得。
赔偿协议上，她替我写的名字，也是同样的笔迹。
我把相框翻过来，放进纸箱。
没有砸。
也没有再打开。
何勇抱起工具箱。
“走吧。店里等着量尺寸。”
我辞职是在所有交接完成之后。
没有赌一把。
没有把积蓄全砸出去。
我跟何勇合租了一间临街的小店，做机电维修，接以前熟悉的活。
执照、资质、设备、合同，一项项办。
第一笔租金转出去时，我盯着备注看了很久。
机电维修经营场地租金。
不是赔偿款。
不是周浩结婚要的首付。
不是孙桂兰口中的一家人先垫上。
何勇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心疼钱了？”
“没有。”
我把付款凭证存好。
“这钱花得明白。”
父亲手术后恢复得不错。
医生不让他久站，他就坐在店里，替我们给零件袋写标签。
字写得比我工整。
杜小禾有空也来。
她学财会，帮我们整理了第一套收支表。
每一笔进账、每一笔材料费，都有地方填。
何勇看着密密麻麻的表格，直挠头。
“修个电机，还得写这么多？”
杜小禾抬起头。
“写。”
“以后谁来要钱，让他拿凭证。”
我笑了一下。
“听她的。”
杜守义还在养伤，干不了重活。
他拄着拐来过一次，站在店门口，半天没进来。
我出去接他。
他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
“你们刚开张，我不懂送什么。”
我没收。
他攥住我的手，把钱往我掌心塞。
“拿着。”
我看着他手腕上的疤。
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
那半块饼。
那几口水。
还有塌方前，他推我的那一下。
这辈子，他都不知道。
我也不会告诉他。
我从工具柜里拿出一张维修单。
“要不这样，你家那台旧抽水泵不是坏了？修好了，按工单收钱。”
杜守义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把钱收回去。
“行。”
“可不许少收。”
“材料多少，工时多少，都给你写上。”
他点头，扶着门框坐下。
父亲把自己的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两个人聊起以前跑工地的事。
谁都没提矿井。
开业前一天，我收到周妍寄来的信。
她写了很多。
说周浩从小被惯坏了。
说孙桂兰总逼她帮弟弟。
说她那时只想着把债还上，以为邱成不敢真的把我怎么样。
最后，她问我能不能去见她一次。
我把信看完，装回信封。
父亲坐在旁边，没有劝。
过了一会儿，他问。
“去吗？”
“不去。”
“那就收起来。别耽误明天干活。”
我把信放进存放案件材料的文件袋。
拉上拉链。
孙桂兰托亲戚转来的话，我也没接。
她说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
说她在里面睡不着。
说周浩还年轻。
我让亲戚只带回一句。
“我也年轻。”
电话那边没再说话。
开业那天，没有车队，没有花篮摆满半条街。
何勇去买了两串鞭炮，又想起街上不能放，拎着回来退。
父亲嫌招牌挂歪，让我往左挪一点。
杜小禾站在对面，举着手机帮我们看位置。
杜守义坐在门边，拐杖靠着墙，脚边放着那台旧水泵。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下了梯子。
手机响了。
一位老客户问我，下午能不能去看一台停机的设备。
我问了型号，记下地址。
“能，下午两点。”
挂掉电话，父亲从保温桶里倒出一杯豆浆。
他自己打的。
杯子递到我手里时，还烫。
“先喝点，别空肚子干活。”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有豆子的味道。
何勇蹲在卷帘门旁，抬头问我。
“开？”
我把杯子放稳，走过去握住门把手。
铁门往上升，滚轮响着。
光照进来，落在工具柜、工作台，还有父亲放好的那把椅子上。
我把门推到顶。
“开。”
“咱们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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