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扶，让他把这一跤摔完。”
我端着汤，站在三米外。
唐小满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这是被他隔空打了？”
假少爷捂着胸口，发现没人配合，尴尬地喊：“爸！他推我！”
亲爹让我道歉。
我放下汤，掏出一张报价单。
“道歉另算。你们家偷了我的工程方案，先结账。”
假少爷刚要哭，我翻开第二页。
“还有，你猜今天来验收的人是谁？”
【第一章】
“承礼都摔了，你还端着碗？”
周建成指着我的鼻子。
“在外面没人教你，回了周家，就先把规矩学会！”
我没放碗。
里面还剩半颗狮子头。
我上午通下水道，中午换排烟管，下午被叫去认亲，直到现在才吃上第一口热饭。
地上的周承礼捂着胸口，抬头看我。
我低头看他。
他又往后蹭了半米。
我举起勺子。
“爸，提醒你一下。”
周建成脸色缓了缓。
“知道叫爸，就——”
“他刚才摔的位置不太对，再往后蹭，裤子就进汤盆了。”
周承礼的屁股停住了。
旁边，唐小满举着手机，嘴角抽了两下。
周建成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让你向弟弟道歉！”
我把碗放下，掏出手机。
“行，先问个价。”
“什么价？”
“你们家冤枉一次亲儿子，给多少钱？”
周建成的手停在半空。
宴会厅里，杯子碰桌面的声音断了。
周承礼终于站起来，西装裤上沾了半片香菜。
“哥，你别这样。爸找了你这么多年，今天好不容易一家团聚。”
他伸手来拉我。
我往后退。
他向前一步。
我又退。
唐小满跟着挪手机。
三个人绕着圆桌走了半圈。
周建成咬着牙：“你们在干什么？”
我扶住椅背。
“走位。”
唐小满没忍住，喷出一声。
周承礼扭头瞪她，又把嘴角往下压。
“哥，你是不是嫌我占了你的位置？”
“你先把脚从我鞋上拿开。”
他没动。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是爸亲生的，不配留在这个家。”
我低头看了看。
工作鞋前端那层铁包头，已经在他的皮鞋上留下了一道灰印。
我提醒他：“别使劲。”
周承礼的肩膀抖了抖。
“你有什么气，冲我来，别伤爸的心。”
我点头。
然后抬起脚尖。
他嗷一声跳了出去。
周建成猛地站起。
“许平安！”
我把裤脚往上提了提。
鞋面上，防砸工作鞋几个字清清楚楚。
“提醒过了。”
唐小满的手机晃了三下。
她扶住桌角，吸了口气。
“对不起，手抖。”
周承礼抱着脚坐回椅子，眼眶终于有了水。
这回不是演的。
周建成指着门。
“你今天要是不认错，这个家——”
我拿起工具包。
“不能进，是吧？”
他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
我拎包往外走。
刚走两步，周承礼忘了抱脚。
“哥，你等一下！”
我回头。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你下午不是去咱们店里看过厨房吗？爸说，让你以后跟着我做项目。先把交接手续签了，省得明天财务说不清。”
纸顶端印着工程款收讫确认书。
金额，一百八十万元。
下面已经填了我的名字。
周建成压住文件的一角。
“承礼愿意带你，是给你机会。”
“你在外面做维修，一个月挣几个钱？”
“进了家里的公司，别还拿外面那套斤斤计较。”
我看着那张纸。
又看了眼周承礼。
他的脚放下了，背也挺直了。
原来刚才摔倒，不是为了争宠。
是为了让我先低头，再签字。
我拉开工具包，取出一支验电笔，横放在签名栏上。
周建成皱眉。
“让你签字，你拿这个干什么？”
“试试。”
我按下开关。
笔尖没亮。
我抬头看向周承礼。
“奇怪。”
“这么大一张电诈单，怎么不通电？”
唐小满手里的筷子掉了。
周承礼一把按住文件。
“哥，你开玩笑也要有分寸！”
“我下午去店里，只领了两把钥匙。”
我指了指金额。
“怎么到了晚上，两把钥匙就能卖一百八十万？”
周建成的手指收紧。
周承礼抢在他前面开口。
“你下午不是已经签过工程交接单了吗？”
我没说话。
他抽出第二张纸，摊到桌上。
右下角，确实是我的名字。
周建成拿起纸，直接拍在我面前。
“白纸黑字！你还想赖？”
唐小满放下手机，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包。
我拦住她。
“不急。”
我把纸翻过来，迎着灯。
纸薄，背面的字透了出来。
我盯着签名旁边那道浅灰色的竖线，笑了。
“弟，你这打印机多少钱买的？”
周承礼嘴角一僵。
“你什么意思？”
“抠图的时候，把我写的备注也抠干净点。”
我点了点那道灰线。
“这儿还剩半个仅字。”
【第二章】
周承礼伸手来拿纸。
我把验电笔往纸上一压。
“别急，原件比这个好看。”
唐小满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下午的现场交接单。
两联。
一联白，一联黄。
我签名的上方，写着一整行字。
仅领取现场钥匙两把，未接收施工项目，未收取任何工程款。
唐小满把黄色那联推过去。
“要不要把纸叠起来？”
“他的签名，连最后那一笔蹭到格子外面的位置都相同。”
周承礼抿住嘴。
周建成拿起两张纸，对了三遍。
第一遍，他站着。
第二遍，他坐下。
第三遍，他把眼镜摘了。
我看着他。
“爸，眼镜没参与这事，摘了也没用。”
旁边传来一声咳嗽。
唐小满扭过头，肩膀抖个不停。
周承礼伸手去扶周建成。
“爸，可能是行政整理材料的时候弄错了。”
“哪个行政？”
我问。
他没答。
“有名字吗？叫打印机还是复印机？”
“许平安！”
他的声音拔高。
我往后一靠。
“哟，不叫哥了？”
周承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又压下去。
“我知道你刚回家，对我们有戒心。但今天是认亲宴，你一定要把场面弄成这样吗？”
他指着唐小满。
“你还带个外人来录视频。”
唐小满低头看看自己。
“外人？”
周承礼盯着她：“这是我们家的事。”
“明白。”
她把文件袋收回来。
“那家里人继续。我们公司的材料，你们别用。”
周建成的视线落在文件袋上。
“你们公司？”
我还没开口，周承礼先笑了一下。
“爸，她就是跟哥一起干活的。下午在店里，一个通水管，一个拍照片。”
唐小满点头。
“对。”
“她就是拍照片的。”
我也点头。
“拍得还挺全。”
我拿过她的手机，往前划了几段。
屏幕上，周承礼站在宴会厅入口，正在整理领带。
他身边没人。
只有一个放在花架上的手机。
他对着手机，往后退了一步。
捂胸口。
弯膝盖。
再往侧面倒。
动作没做完，他又站起来，皱着眉看回放。
视频里传来他的声音。
“这个角度，桌子挡住了。”
唐小满在旁边补充。
“我进门的时候，他手机开着前置。我以为他在练年会节目，就拍了一段，准备给我们公司参考。”
周承礼扑过来。
我把手机举过头顶。
他没抢到。
唐小满顺手拽住他西装后摆。
嘶的一声。
缝线开了。
三个人都停住。
我低头看了看。
“质量不行。”
唐小满松手。
“发票留着吗？”
周承礼站在原地，半边西装后摆垂下来。
周建成把杯子重重放到桌上。
“够了！”
周承礼立刻转身。
“爸，他们——”
“我说你够了！”
周建成指着手机屏幕。
“你解释一下，这是在干什么？”
周承礼的嘴张了张。
“我……我怕哥不愿意认我，提前练一下怎么跟他说话。”
我点头。
“理解。”
“别人认哥哥用嘴，你认哥哥用尾椎骨。”
唐小满蹲下去捡筷子。
她捡了很久。
周建成闭了闭眼。
“把手机放下。”
“今天的事，到这里。”
我拎起包。
“行。”
“但那张签字的材料，得留下。”
我脚步停了。
周建成按着那张伪造的交接单。
“公司项目出了点小问题，明天有人来验收。”
“承礼负责商务，你懂维修，以后技术上的事，你帮他担着。”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周承礼扶着桌子，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我转身回来。
拿起碗。
把最后半颗狮子头吃了。
周建成看着我：“你听见没有？”
我咽下去。
“听见了。”
“饭可以吃一锅。”
“锅不能只让我一个人背。”
他的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
“我是你爸！”
“嗯。”
我抽出纸巾擦嘴。
“那你替我问问你另一个儿子。”
“十二家店的厨房升级项目，为什么用的是我公司的方案？”
周承礼的手碰到了杯子。
热水顺着桌布流下来，滴到他的裤腿上。
他没躲。
我把那张工程款确认书退回去。
“你又为什么这么着急，让我承认收过一百八十万？”
【第三章】
周建成盯着我。
“你说什么公司？”
周承礼扯住他的袖口。
“爸，哥就是在那家公司干活，技术人员都这样，做过几次现场，就说项目是自己的。”
唐小满站起来。
她从包里抽出名片盒。
抽第一张的时候，盒盖卡住了。
她用力一掰。
哗啦。
名片撒了半桌。
有一张滑进周承礼的茶杯里。
我看着那张纸吸饱水，贴在杯壁上。
刚准备说的话，停了。
唐小满吸了口气，捡起一张干的，放在周建成面前。
“安食厨房，负责人，许平安。”
她又捡起一张。
“安食厨房，项目经理，唐小满。”
我低头收名片。
“我们公司目前业务稳定，主要缺一个会开名片盒的。”
唐小满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
周建成没动。
他看了看名片，又看我的工作鞋。
“你是安食的许老板？”
“你们要是没拖着尾款，通常叫我许工。”
“拖过三回，就叫许哥。”
“失联超过一个月，我一般直接出现在财务门口，不需要称呼。”
周建成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后厨改造完成后的门店。
我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水平尺。
周建成把手机转向我。
“这个也是你？”
我凑过去。
“是。”
唐小满指着照片角落。
“这张我拍的，他说自己蹲着显腿长，我没同意。”
周建成的手放下了。
周承礼端起茶杯。
杯壁上，我的名片对着他的脸。
他又把杯子放下。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报价单。
“一百二十六万。”
“十二家门店，分批停业改造。前期现场勘查做完，方案交给你们采购负责人，合同没签，预付款没收。”
“你们后来没回消息，我们就停了项目。”
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你这儿，一百八十万已经付完了。”
“谁收的？”
周承礼往后一靠。
“合作方式变了，我又找了别的团队。”
“可以。”
我点头。
“别的团队用自己的方案，出自己的施工记录。”
“为什么你提供给公司的验收照片，是我们去年给另外三家店做改造时拍的？”
唐小满拿起手机。
“要看原图吗？”
她点开相册，找到一张灶台照片。
桌上的验收材料里，有同一张图。
区别在于，材料上的墙面商标被裁掉了。
唐小满把图片放大。
灶台底下，露出半只黄色拖鞋。
她伸脚。
同款。
周承礼看着她脚上的拖鞋，嘴唇动了动。
唐小满拍了拍自己的鞋面。
“我去年不该省这二十九块九。”
“穿久了，成物证了。”
周建成抓起验收材料，一页接一页往后翻。
纸张哗哗响。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那一页上，也有我的签名。
还是下午领钥匙的那一个。
周承礼伸手。
“爸，材料是下面人做的，我只是统筹。”
周建成没让他碰。
“钱呢？”
宴会厅里静了。
周承礼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他朝我走了半步，声音压低。
“哥，你回来，不就是想要周家的东西吗？”
“你今天帮我，咱们以后好商量。”
我看着他。
他把手机递到桌下，屏幕上打着一行字。
五十万，今晚转。
我把手机拿上桌。
漂亮。
摆在周建成面前。
“五十万就让我认一百八十万？”
我看着周承礼。
“你这个弟弟，比维修店门口的旧电机还会算。”
周建成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钱到底去哪了？”
周承礼的肩膀终于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指着我。
“爸，你先别听他的！”
“他现在说自己是老板，你就信了？他真有本事，怎么还亲自去通下水道？”
我刚张嘴，唐小满拍了拍桌子。
“因为堵住的下水道，不会自己向老板汇报。”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承礼的脸绷住了。
周建成却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那份确认书。
许久，问了一句：“你为什么非要他签？”
周承礼没回答。
唐小满把包里的最后一份文件放下。
“因为明天下午三点，管理方要验收这十二家店的改造情况。”
“他们今天上午另外找了我们，委托我们提供设备核验和整改评估。”
周建成抬起头。
我掏出一张盖好章的委托单。
“对。”
“明天负责核验的人，是我。”
周承礼抓住椅背。
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尖响。
我把委托单转向他。
“你今天逼我签下去，我明天就成了自己验自己的工程。”
“这顿饭，你是请哥哥回家。”
“还是请验收的人下锅？”
【第四章】
周承礼的手还按在椅背上。
他看了看我，又看唐小满。
“你们故意的？”
我把委托单收好。
“接单时不知道客户是我爸。”
“认亲时也不知道你偷的是我的图。”
“你要非说故意，那只能是咱俩这段兄弟情，比较讲究精准对接。”
周建成抓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把承礼负责的项目付款明细发过来。”
周承礼一步跨过去。
“爸，财务已经下班了。”
周建成抬头。
“我没下班。”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建成的嘴角一点点压平。
“现在发。”
周承礼的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直接挂断。
又响。
又挂。
第三次，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小满低头捡名片。
“业务挺忙。”
周建成的手机先收到文件。
他点开，看了半页。
“承达设备服务公司。”
“你说，这是你找到的总包单位。”
周承礼点头。
“对，项目款先付给他们，再由他们——”
“他们公司的负责人，为什么是你？”
周承礼不说话了。
我把茶杯往外推了推。
这回轮到周建成需要喝水。
他没喝。
杯沿被他的手碰得一颤，水洒在付款明细上。
“你告诉我，自己成立公司，是为了练手做业务。”
“我给你试。”
“你告诉我，找了安食来施工，我同意。”
“现在安食没收到钱，门店没改，照片是偷的。”
他抬头。
“那一百八十万，你拿去练什么手了？”
周承礼咬住后槽牙。
“爸，钱还在项目里。”
“哪个项目？”
“设备在订，工人也在安排。只是中间周转——”
我伸手。
“采购单。”
他看我。
“物流单。”
他把下巴抬起来。
“设备型号。”
他往旁边看。
“十二家店，至少能说出一家用了什么风机吧？”
周承礼拍桌站起。
“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审我？”
我看着他。
“刚才让我签字的时候，人可一个没少。”
唐小满把一张名片塞回盒子。
“还多了两个端菜的。”
周承礼扭头：“你能不能闭嘴？”
唐小满把盒盖一合。
这回成功了。
她举起来给我看。
我朝她竖起拇指。
周承礼的呼吸一下重过一下。
周建成突然开口。
“平安，验收能不能往后推？”
我脸上的笑停了。
他避开我的目光，拿起纸巾，擦桌上的水。
“先给我三天。”
“工程补上，该付给你们的钱，一分不少。”
我没接话。
他擦了两遍。
那张纸巾已经湿透了。
“今天的事，先不要传出去。”
“公司有十二家店，上百个员工。真闹大了，受影响的不只承礼。”
我拿出手机，点开下午在店里拍的照片。
油污结在排烟罩边缘。
电线接头外露。
旧设备的铭牌被一张新标签盖住。
“我下午已经让那家店暂停开火。”
“你知道店长怎么说的吗？”
周建成抬头。
我按下录音。
电话里的人声音发紧。
“许工，上面说验收签完了，不影响营业。”
“我们要是停一天，业绩扣谁的？”
我关掉录音。
“你要三天。”
“这三天，是你站灶台边，还是员工站？”
周建成看着照片。
他把那张湿纸巾攥成一团。
周承礼立刻接话。
“就是接头松了点，修一下就行。哥，你没必要把小事说得那么严重。”
我转向他。
“行。”
“我现在让你去那家店。”
“你负责晚班炒菜。”
周承礼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他的脚。
“你看。”
“设备问题大不大，腿比嘴诚实。”
周建成拿起手机。
这次没再问我。
“所有涉改门店，今晚先停用相关设备。店长在群里报现状，不准删照片。”
周承礼伸手去拦。
周建成甩开他。
“你的付款权限，先停。”
“公司账户，今晚核。”
周承礼的手悬着。
两秒后，他拿起外套。
“你们就因为他几句话，要把我这么多年全否了？”
周建成没回答。
我捡起工具包。
“不是几句话。”
“是你那一百八十万，到现在还没长出一台新机器。”
周承礼摔门出去。
门弹回来，夹住了他那半片裂开的西装后摆。
他拽了一下。
没拽动。
又拽一下。
布料撕开。
唐小满低头打开名片盒，把脸挡住。
周建成盯着门，指尖发白。
我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店长发来一张截图。
周承礼已经在工作群里发了通知。
安食厨房负责人许平安未经授权进入设备间，违规拆卸，造成项目异常。
下方附着照片。
照片里，我蹲在那根外露的电线旁边。
手里拿着螺丝刀。
唐小满看完，拉上包。
“他还挺会挑。”
我把工作鞋的鞋带系紧。
“走。”
“回店里，把他没挑中的照片找齐。”
【第五章】
店门口的卷帘门只抬了一半。
我弯腰进去，肩膀擦过金属边缘。
油烟味压在鼻子里。
里面只开了两排灯。
后厨门上，新贴了一张纸。
非本项目人员禁止进入。
落款，项目负责人周承礼。
唐小满摸出手机，对准那张纸。
“他刚停付款，没停打印。”
我往里走。
保安挡在门前。
“周经理交代，不能放你进去。”
我停下。
“知道。”
我把管理方的委托单发到门店工作群，又给周建成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你的人不让我进。”
周建成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来处理。”
“别只打电话。”
我看着门上的纸。
“发书面授权。”
保安攥着对讲机，没插话。
唐小满朝他摆摆手。
“你按通知办就行，我们等。”
三分钟后，群里收到周建成的授权。
保安看完，让开门。
我把那张禁止进入的纸揭下来，对折，夹进文件袋。
唐小满问：“留这个干什么？”
“防止明天有人说，我们一路打进来的。”
我走到设备间门口，没往里迈。
先拍门锁。
拍封条。
拍墙上的时间。
唐小满检查相机电量。
百分之十三。
她抬头看我。
我掏出充电宝。
她接过去，长舒一口气。
“许总今天有备而来。”
“昨天借你，今天刚要回来。”
她不说话了。
周建成赶到时，我正在拆那张贴歪的新铭牌。
他进门第一句是：“需要换多少？”
我把标签揭开。
底下压着一块磨花的旧铭牌。
生产年份，七年前。
周建成伸手碰了碰边角。
“这是新买的？”
“不是。”
“能修吗？”
“能不能修，得逐项测。”
我把标签放进证物袋似的透明收纳袋里。
“但你先看清楚。”
“你付的是新设备改造的钱，不是七年旧灶改年龄的钱。”
周建成的嘴抿成一条线。
唐小满把镜头移过去。
我指着风机上的一处凹陷。
“这里。”
她凑近。
凹陷旁边，有三个冲压的小点。
唐小满翻了翻手机相册。
“找到了。”
她把屏幕递给周建成。
同一台风机。
同一道凹陷。
同样的三个点。
照片拍摄时间，是两个月前。
背景是另一家门店的后巷。
周建成抬头看我。
“这也是你们拆的？”
“客户换新，旧机待处理。”
“我们拍照留档，标了不建议原状继续使用。”
唐小满把下一张照片画出来。
风机上挂着一张纸牌。
待检修。
周建成往后退，鞋底蹭过地面上的油点。
我伸手扶住他。
他抓住我的胳膊，没松。
“承礼从哪买来的？”
“这得问他。”
我抽回手，戴上手套。
“我只认机器，不认赃。”
唐小满抬了下眼。
我补了一句。
“现在先不下结论，免得有人说我嘴快。”
她点头。
“这句保留。”
我们查到晚上十一点。
十二家门店，九家没有实际改造。
三家换过设备。
其中两家，只更换了外观部件和标签。
最后一家，装的就是眼前这批旧设备。
周建成蹲在门槛上，一家一家听店长汇报。
起初，他还问几句。
后来只剩一句。
“原始照片发过来。”
他的手机又响了。
周承礼打来的视频。
周建成按下接通。
屏幕里，周承礼坐在车上。
“爸，我听说你们连夜去拆设备了。”
“你别让许平安牵着走，他在这个行业干的，他比谁都清楚，怎样把小毛病拍得吓人。”
我摘下一只手套，走过去。
“你在哪？”
周承礼看见我，坐直。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
“提醒一下，你那台所谓的新风机，我找到原购买记录了。”
他盯着屏幕。
“旧件翻新很正常，预算要控制。”
周建成的手猛地收紧。
“你不是说买的全新设备？”
周承礼停了半秒。
“爸，我说的是改造效果全新，不是每个零件都必须——”
我把那张新标签举到镜头前。
“那你给旧设备改生产日期，是为了让它过生日？”
唐小满转过身，扶住门框。
周承礼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响了。
他自己也被吓得一抖。
周建成盯着他。
“明天九点，到公司，把账户流水带上。”
周承礼没接话。
他看向我。
“你以为，拿几张设备照片，就能把我赶出去？”
我把标签收起来。
“不能。”
“所以你把账也带上。”
视频挂断。
厨房里，冷却下来的金属壳发出一声轻响。
我刚准备收工，唐小满的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她打开看了一眼。
嘴角落下去。
“老板。”
她把屏幕递给我。
一个本地账号刚发出视频。
标题很长。
流落在外的亲儿子刚认回，就带人拆养子负责的项目，逼父亲赶走养子。
视频第一秒，是我抬脚。
第二秒，是周承礼抱脚。
第三秒，是周建成喊我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伸出手。
唐小满把手机给我。
我往后拖。
拖到周承礼接受采访的画面。
他眼眶发湿，西装换了一件。
胸口别着一枚胸针。
我把画面放大。
“别先发回应。”
唐小满看我。
我指着那枚胸针。
“他把咱们下午的备用相机，带走了。”
【第六章】
唐小满把手机往前凑了凑。
“还真是。”
周建成从门槛上站起来。
“什么相机？”
“现场记录用的。”
我说。
“下午门店有几个地方，固定机位拍不到，我们给现场对接人员配了夹式相机。”
“他嫌挂在领口不好看，拿了一个胸针固定夹。”
唐小满翻开设备领用记录。
领用人，周承礼。
用途，记录门店交接和施工现状。
告知栏后面，还有他的签字。
周建成伸手接过去。
“录到了什么？”
“现在不知道。”
我把手机还给唐小满。
“卡在他手里。”
周建成的肩膀塌了一点。
唐小满眨了下眼。
“但是低清代理文件，会同步到项目工作盘。”
我看她。
她看我。
“你不是说，流量贵，别开吗？”
“他说自己手机套餐不限量。”
她朝屏幕里的周承礼指了一下。
“我就让他开了热点。”
我吸了口气。
“这个月流量费，公司报。”
唐小满拎着包就去找电脑。
工作盘加载时，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九。
周建成站在旁边。
每隔十秒问一次：“好了吗？”
我看了眼屏幕。
“您再问两次，它也不能因为认了个爷爷，就走快一点。”
周建成闭嘴了。
唐小满咬住嘴唇。
她把脸埋到屏幕后面。
第一段视频打开。
画面正对着地面。
周承礼的声音传出来。
“那个领钥匙的单子，签名拍清楚一点。”
电话那头的人问了句什么。
听不清。
周承礼又说：“备注不用留，我自己处理。”
周建成的手撑上桌角。
第二段。
周承礼站在设备间。
他揭下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暂停使用，待检。
这是我下午留下的。
他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
“明天的人来了，就说设备一直正常。”
“那个维修工今天碰过，真出问题，也是他拆的。”
周建成的手掌从桌角滑下去。
我把椅子推过去。
他没坐。
第三段。
画面里是宴会厅的洗手台。
周承礼对着镜子理领带。
他拨了个电话。
“他回不回周家，我不在乎。”
“但那一百八十万，明天必须有个说法。”
“他名字签上去，就说施工队由他联系，钱也是他代收。”
“他真想认这个爸，就不会第一天翻脸。”
唐小满按下暂停。
厨房里没声音了。
我低头，把手套上的油擦掉。
擦一遍。
又擦一遍。
手套纹路里还有黑色的痕。
周建成拉开椅子，坐下。
他张了张嘴。
“平安，我……”
我把手套扔进工具包。
“先别说。”
唐小满看着我。
我朝电脑点了点。
“导出完整文件。”
“保留原始时间和设备编号。”
“剪出来的那份，别代替原件。”
她点头，手指敲上键盘。
周建成坐在一旁，拿起手机。
他拨周承礼的电话。
第一次没接。
第二次挂断。
第三次，对面接了。
“爸，网上那些东西不是我发的，我也是被采访——”
“相机还在你身上吗？”
那边停了。
几秒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周承礼呼吸重了。
“你们偷拍我？”
我接过电话。
“弟，领用单上，是你自己签的字。”
“而且录制提示灯，一直亮着。”
周承礼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
“你还夸过。”
“说红灯配你那条领带。”
那边传来一声撞击。
不知道是手机，还是相机。
唐小满抬起头。
“代理文件已经全部存好了。”
周承礼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许平安，你要多少钱？”
我看着桌上的项目资料。
“先把你拿走的工程款还回去。”
“我问你，要多少钱，才肯闭嘴！”
周建成一把拿回手机。
“明天九点。”
“账户流水，采购凭证，全部带来。”
“你不来，我就把现有材料交出去。”
电话那头突然吼起来。
“我才是陪了你二十多年的人！”
“他回来才几天？”
“他连爸都没叫过你几声！”
周建成的手在抖。
我把手机拿过来，挂断。
“别在这儿吵。”
“机器都睡了。”
唐小满低头，眼角挤出一点水。
她拿纸巾按住。
周建成坐了很久。
我没劝。
电脑导出完成时，已经过了零点。
唐小满开始整理公开回应。
她只放三段。
碰瓷的完整前后画面。
伪造签名和原件对比。
我们从未收取项目款的书面说明。
涉及账目和人员的信息，她全遮了。
发出去前，她问我：“要不要配一句狠的？”
我想了想。
“配一句，设备可以以旧换新，儿子不支持七天无理由。”
唐小满笑出声，又摇头。
“算了，这个留给你自己说。”
她按下发布。
不到十分钟，周承礼发来消息。
明天的验收，我会到。
他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份新打印的采购合同。
上面有供应商盖章。
日期，是三个月前。
唐小满凑过来。
“补证据了？”
我放大合同上的设备型号。
看完，我把手机扣下。
“让他带原件。”
“他这回，买的是还没出生的机器。”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在周家公司门口吃包子。
唐小满抱着电脑，站在旁边喝豆浆。
周建成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
“怎么不上去吃？”
我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楼上贵。”
他停住。
唐小满低头拧杯盖。
周建成没再说什么，伸手接过我脚边那箱资料。
我没拦。
他抱起来，手臂往下一沉。
里面除了文件，还有三块拆下来的旧设备铭牌。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这么重？”
“你另一个儿子的含金量。”
唐小满被豆浆呛住了。
周承礼九点十分到。
皮鞋擦得亮，头发也重新做过。
他一进会议室，先把一叠合同拍在桌上。
“供应商失误，我也被骗了。”
周建成把手机放下。
“坐。”
周承礼没坐。
“我已经联系厂家，设备今天可以更换。网上那些视频，必须先撤。”
我打开电脑。
“先看合同。”
他把合同往我面前一推。
“你不是专业吗？你慢慢查。”
我翻到第二页。
“这个型号，你买了六台？”
“对。”
“三个月前签的？”
“对。”
我又翻一页。
“厂家盖的章？”
周承礼抱起胳膊。
“你还想问什么？”
我把电脑转过去。
设备厂家昨天回复的产品资料，停在屏幕上。
该型号首次发布的日期，是上个月。
周承礼盯着日期。
我把合同推回去。
“恭喜。”
“你提前两个月，把人家研发部门的任务完成了。”
唐小满拿笔敲了一下桌面。
“这句可以留。”
周承礼猛地夺过合同。
“型号打错了。”
“那你说正确型号。”
“供应商填的，我怎么知道！”
“你买了六台，验收了六台，连型号都不知道？”
“我是项目负责人，不是卖机器的！”
我点头。
“明白。”
“你负责的部分，主要是付款。”
周建成把一张银行流水放在桌上。
“那就谈付款。”
上面圈出了几笔转账。
公司付给承达设备的一百八十万，分批到账。
随后，其中一笔转到了汽车销售公司。
一笔转到了个人账户。
还有一笔，用于归还短期借款。
周承礼的手停在合同上。
“车是项目用车。”
周建成看着他。
“跑车？”
“商务接待要讲形象。”
我摸了摸自己的工具包。
“我那个五座面包车，也讲形象。”
唐小满看我。
“后座掉了一块海绵。”
“那叫留白。”
她把嘴闭上了。
周建成没笑。
他指向第二笔钱。
“这笔呢？”
周承礼的喉结动了动。
“临时周转。”
“周转到谁手里？”
“朋友。”
“做什么？”
周承礼站起来。
椅子撞到身后的柜子。
“你现在是审我吗？”
周建成盯着他。
“我在问，我付出去的工程款，为什么没变成工程。”
周承礼往我这边指。
“就因为他回来了，你就查我？”
“以前你从来不这样！”
周建成的手指按在流水上，停了很久。
“以前我不查。”
“所以你才敢把设备照片都省了，拿别人的来交差。”
周承礼嘴角抖了一下。
他转头看我。
“你满意了？”
我把一张整改报价单放到他面前。
“还差一点。”
“旧设备检测、线路整改、排烟系统复核，分项列好了。”
“你搞出来的事，不能让厨房员工和其他施工队掏钱。”
周承礼扫了一眼金额，直接把纸推开。
“你绕这么大一圈，不就是想吃下这个工程？”
我没去捡。
“我昨晚已经向委托方说明了亲属关系。”
“今天现场，由他们另行指定的人一起复核，我们只对自己出具的技术记录负责。”
“后续维修，你们可以找别家。”
我把第二张纸放上去。
“这是设备型号、故障位置、整改项目。”
“不给我们做，也照着修。”
周承礼盯着那张纸。
嘴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唐小满把纸重新摆正。
“他昨晚写到两点。”
“就怕今天有人说，他为了挣维修费，连亲爹都拿来做客源。”
周建成伸手，拿起那份清单。
他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他抬头看我。
“你今天不报价，也可以。”
我靠回椅背。
“不行。”
“昨天说好了，给全家开一张。”
周承礼突然笑了。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录音。
周建成的声音传出来。
“项目给你练手。”
“真出了什么问题，爸给你兜着。”
周承礼按住暂停。
“爸，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周建成的脸绷住。
我坐直了。
周承礼看着他，一字一句往外挤。
“现在问题出了。”
“你要是不兜。”
“下午验收，我就把你当时怎么教我的，一起说。”
【第八章】
周建成盯着那个手机。
“我教你什么了？”
周承礼把音量调大。
下一句录音响起。
“预算可以灵活一点，别让外人觉得你没本事。”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响。
唐小满把电脑往我这边挪了挪。
周承礼按停。
“听见了？”
“你让我别丢人。”
“现在我把项目做成了，你倒要为了亲儿子，拿我开刀。”
我看了一眼那摞假照片。
“你这个做成，主要体现在打印成册。”
周承礼扭头瞪我。
“这是我和爸的事！”
“昨天也是你和爸的事。”
我指了指那张收讫确认书。
“结果付款人不是我，收款人非要写我。”
周承礼抬手把文件扫下桌。
纸张落了一地。
唐小满伸手护住豆浆杯。
我看了她一眼。
她压低声音。
“新的，没喝完。”
周建成弯腰，捡起那份工程款确认书。
纸角被椅子轧出一道折痕。
他用手掌抹平。
然后把它放在周承礼面前。
“我让你练手。”
“不是让你拿别人的签名，给自己填窟窿。”
周承礼的声音一下拔高。
“你少把自己摘干净！”
“我第一次拿旧照片交材料，你看过没有？”
周建成的手停住。
“我给你汇报说十二家都好了，你去看过一家没有？”
会议室里没声音。
周承礼往前逼了一步。
“你没有。”
“因为你要的就是我有本事，就是你养出来的儿子能做项目。”
“现在他回来了，你就能不要我了？”
周建成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向我。
我没接。
他又看回周承礼。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叠验收材料拿到自己面前。
“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周承礼肩膀松了一点。
“所以网上的东西——”
“我签过的审批，我当面解释。”
“我没查的现场，我当面认。”
周承礼的肩膀又绷住。
周建成抬手，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整改责任说明最后。
“但你挪走的钱，你还。”
“你伪造的材料，你负责。”
“该交给谁的，交给谁。”
周承礼盯着那行字。
“你要把我送出去？”
周建成握着笔，指节发白。
“是你先把他写进去了。”
周承礼猛地转身，朝门口走。
到了门边，他又停下。
“许平安。”
我抬头。
他伸手拽住门把。
“你以为你赢了，周家就会是你的？”
“他现在对你好，是怕你把事情闹出去。”
“等这事过去，你还是那个穿工作鞋、钻下水道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
鞋尖上昨晚那点油还没擦干净。
我抽张纸，蹭了蹭。
“对。”
周承礼皱眉。
我把纸丢进垃圾桶。
“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我修完，人家给钱。”
“你做完，别人报警。”
“职业前景差得有点远，确实聊不到一起。”
唐小满咳了一声，把电脑合上。
周承礼拧开门，摔出去。
会议室终于静了。
周建成坐在椅子上，没抬头。
我弯腰，把散在地上的文件捡起来。
他伸手帮忙。
两个人同时摸到一张纸。
是我的原始报价单。
他松开手。
“平安。”
“昨天让你道歉，是我错了。”
我把报价单放回文件袋。
“嗯。”
他又开口。
“那个家，你什么时候愿意——”
“下午先把项目的事办完。”
我拉上拉链。
“别拿这个换。”
他的嘴闭上了。
唐小满收到一条消息，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管理方发来的。
下午验收公开说明环节，周承礼主动申请发言。
附件，是他的说明稿。
唐小满翻了两页。
“他把责任推给临时施工队了。”
我伸手拿过手机。
说明稿里，一名许姓维修人员未经授权拆换设备，导致原有设施损坏。
末尾，还附了一段视频。
只有我拿螺丝刀的画面。
唐小满按住额头。
“他是真舍不得这个素材。”
我把手机还给她。
“那就帮他一次。”
“下午现场，把这段视频从头放完。”
周建成突然抬头。
“前面还有什么？”
我打开工具包，把下午用过的那把螺丝刀拿出来。
刀柄上有一处烧黑的痕。
“前面，是他当着镜头，求我赶紧拆。”
【第九章】
下午两点五十分，验收说明会开始签到。
我在签名处写完名字，往旁边让。
周承礼从我身后经过。
这次他没穿西装。
白衬衫。
袖口挽着。
眼睛下面压着两道青。
他看了眼我的工具包。
“你真要赶尽杀绝？”
我把拉链拉好。
“你昨天给我填一百八十万的时候，也没留零头。”
他盯着我。
我抬手指了指签到台。
“先签。”
“别又剪我的。”
他把笔摔在台面上。
签到的人抬起头。
周承礼捡回来，写名字。
唐小满站在我旁边，抱着电脑。
“今天这个角度可以。”
我偏头。
“你又录？”
她朝会场里的固定摄像机抬了抬下巴。
“这回不用我拍。”
周承礼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是进去了。
三点整。
设备核验结果先上屏。
十二家店。
实际改造情况。
设备型号。
购置记录。
照片来源。
每一项都列着对应材料。
我没有坐在主讲位置。
我坐在旁边，等别人问到技术细节再回答。
周建成坐在另一侧。
周承礼主动拿起话筒。
“关于设备异常，我先说明。”
他打开自己的文件。
“前期确实存在供应商履约不及时的问题，但这不代表项目没有推进。”
“部分后续损坏，是临时人员违规操作造成的。”
他抬头，看向我。
“许先生在没有取得项目授权的情况下，拆动核心部件。”
“我保留追究他的——”
唐小满把电脑接上投屏。
周承礼的声音停住。
屏幕上，下午那家店的后厨出现了。
画面没剪。
周承礼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手机。
设备壳体发出短促的异响。
他往后退。
“许师傅，你快看看！”
画面里，我先问：“电断了吗？”
门店员工回答：“断了。”
我又确认了一遍，才蹲下去。
周承礼从旁边探头。
“是不是拆这里？”
“你赶紧拆，别耽误营业！”
视频里的我抬起手。
“先说好，我只做应急排查，不代表接这个工程。”
“行行行，你先弄！”
录像暂停。
会场里有人翻文件。
纸张摩擦声连在一起。
周承礼攥着话筒。
“我当时不懂技术，听他的安排——”
我指了指屏幕。
“那你把后半句也放进去。”
唐小满按下继续。
视频里，我揭开接线盒。
里面的绝缘层已经破损。
周承礼站在我旁边，伸手想碰。
我拦住他。
“别动。”
“这个状态不能继续开机。”
他立刻收手。
“那今天先别写得太重，明天有人来检查。”
画面再停。
周承礼把话筒往桌上一放。
“断章取义！”
唐小满看着整段视频的时长。
“二十七分钟。”
“你要愿意，我连你中途出去接电话，回来抱怨厕所没纸那段，都放。”
会场里响起几声没压住的笑。
周承礼的耳根涨红。
他拿起水杯。
杯盖没拧开，水没出来。
他又拧。
拧反了。
我把面前那瓶没开封的水推过去。
“别急，往左。”
他一把推开。
水瓶滚到桌边。
周建成伸手接住。
放回桌上。
周承礼看着他，呼吸一顿。
周建成拿起话筒。
“前期审核，我没有到现场。”
“材料上有我签字的，我承担相应责任。”
“涉及门店的整改，我们按核验清单落实，不要求任何人替我们掩盖。”
他把话筒放下。
周承礼的手从桌沿滑了下去。
管理方的人接着问资金流向。
他重新坐直。
“资金存在临时调配，已经在协调归还。”
“相关采购合同——”
屏幕换页。
那份提前两个月购买新型号设备的合同，出现在上面。
旁边是厂家的书面回复。
合同并非厂家出具。
盖章图样，也与备案使用的版本不符。
周承礼的嘴张着。
没有声。
我看见他舌尖碰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他伸手拿水。
这次拧开了。
水洒到手背上。
他没擦。
“供应商……”
他吞了口水。
“是供应商骗我。”
唐小满把下一页翻出来。
承达设备的登记信息。
项目收款记录。
转款去向。
周承礼的名字，在几份材料里反复出现。
他突然站起来。
“公司是我的又怎么样？”
“我拿我爸的钱做项目，有什么问题？”
“钱又没给外人！”
会场里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以后所有东西，不都是留给儿子的？”
“我提前用一点，怎么了？”
周建成缓缓抬头。
周承礼指着我。
“要不是他回来，你会查我吗？”
“这家公司，这些钱，本来就是我的！”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停住了。
话筒还开着。
那句本来就是我的，在音箱里拖出一截尾音。
唐小满的手离开键盘。
我没说话。
周建成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推。
“我以前给你的太多。”
“给到你觉得，别人的名字能剪过来，别人的工程能搬过来。”
“连员工站在什么灶台前，也可以不当回事。”
周承礼往后退。
膝弯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他抬起头。
“爸。”
周建成没应。
“爸，我把车卖了。”
“钱我还。”
“你先让他们把摄像机关了。”
他的手摸向桌边。
没摸到水。
又摸。
我把水瓶推到他手边。
他抓住，瓶身被捏瘪。
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我不是故意要害谁。”
“我就是想把项目做漂亮一点。”
“你不是一直说，不能让别人看不起我吗？”
他说着说着，声音断了。
眼泪掉到桌上的合同上。
那张纸很快洇出一片。
没人接话。
会场门打开。
之前接收材料的人到了现场，要带走相关文件，并请周承礼配合后续调查。
周承礼抬头，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周建成的袖子。
“爸，你说句话。”
周建成看着他的手。
过了几秒，把袖子抽出来。
“我说过了。”
周承礼的腿没撑住。
起身一半，又坐回椅子。
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我把钱还了不就行了……”
我站起来，把自己的文件装进包。
唐小满拔下投屏线。
周承礼突然朝我伸手。
“哥。”
我停住。
他眼睛盯着我，手指抓住桌沿。
“你帮我说一句。”
“我们是一家人。”
我看了他两秒。
然后把那张工程款收讫确认书放回他面前。
“这张。”
“你昨天要我签的时候，也这么说。”
他看着纸上的一百八十万，嘴唇哆嗦着，再没叫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建成追上来。
他手里拿着我昨天那张报价单。
纸被折过，边角有些皱。
“平安。”
我回头。
他把报价单展开。
“工程的账，我会结清。”
“那家里的账……”
我从他手里拿过纸，翻到空白的背面。
掏出笔。
“家里的，也能算。”
【第十章】
我把纸铺在走廊的窗台上。
周建成站在旁边。
他看着我的笔尖，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回去。
唐小满抱着电脑，往外挪了两步。
我写第一项。
伪造签名，公开澄清。
第二项。
不再以认亲为条件，要求承担任何项目责任。
第三项。
公司的合作按合同走，亲属关系不抵工程款。
周建成逐条看完。
“这些都应该。”
“那就做。”
我把笔递过去。
他接过，没立即签。
“还有呢？”
我指了指纸。
“你昨天让我学规矩。”
“今天先从这三条学。”
他握着笔，点了点头。
笔尖落下去。
签完后，他又抬头。
“你愿不愿意，回家住？”
我把纸对折，装进包。
“不住。”
他的手垂下来。
“那里有你的房间。”
“我也有。”
“你那个地方，我听说是公司楼上的小隔间。”
“对。”
我拉好拉链。
“楼下水管坏了，方便抢修。”
唐小满把脸转向窗外。
周建成站了一会儿。
“我能去看看吗？”
我看着他。
他的衬衫袖口皱着，领带也松了。
手上还有搬资料箱时蹭到的灰。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今天公司忙。”
他点头。
“我不耽误你。”
我们走到楼下时，司机把车开过来。
周建成拉开后车门，回头看我。
我朝停车场另一头指了指。
唐小满的面包车停在那儿。
车身上印着安食厨房。
后窗贴着一张纸。
老板正在干活，催款请联系本人。
周建成盯着那张纸。
“这也是你们的宣传？”
唐小满按下车钥匙。
车灯亮了两下。
“不是。”
“他怕我催得没力度，客户觉得好商量。”
我拉开副驾驶门。
座椅上堆着一箱管件。
我把箱子挪到后排。
周建成站在车旁，伸手帮了一把。
箱底蹭到他的西装裤。
留下一道灰。
他没拍。
唐小满刚要发动车，手机响了。
她看一眼，按免提。
门店那边要补一段排水管，问我们还能不能过去。
我看了眼时间。
“能。”
“费用按之前的单子。”
电话挂断。
周建成站在车窗外。
“现在还去？”
“人家晚上要营业。”
“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
我把安全带拉过来。
卡扣没对准。
插两次才插上。
唐小满看我。
“许老板，今天上台挺稳。”
“下台连安全带都找不着洞。”
我把工具包往脚边一放。
“别破坏客户对公司的信心。”
周建成站在窗外，嘴角动了一下。
他抬手，敲了敲车窗。
“我跟着去。”
我抬头。
“不是要给你们添麻烦。”
他看着后排的工具。
“我去看看，一家店到底怎么改。”
我没接话。
唐小满朝后排扬了扬下巴。
“后面能坐，先把那箱弯头往里推。”
周建成绕过去，拉开车门。
车厢里有胶水味，橡胶味，还有一袋忘了扔的葱油饼。
他踩上去，膝盖碰到工具箱。
咚的一声。
他吸了口气。
我从后视镜看他。
“慢点。”
“这个家没门槛。”
“我们这个车，有。”
唐小满趴在方向盘上笑。
周建成扶着膝盖坐好，没说话。
车开出去没多久，他拿出手机。
当着我们的面，把澄清说明发到了公司群里。
又把自己昨天审批失察、要求我承担项目责任的经过，逐条写清楚。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座椅上。
“这样行吗？”
唐小满等红灯时看了一眼。
“少一句。”
周建成拿回去。
“哪句？”
她朝我指。
“许平安没有推周承礼。”
周建成停住。
随后加上。
我靠着椅背，看路口倒计时。
手机接连震动。
之前传播视频的几个账号，开始更新完整画面。
唐小满没有去翻评论。
她把手机扣下，踩油门。
到了店里，我们各干各的。
唐小满拍照。
我拆管。
周建成站在旁边，看我把那段堵死的排水管取下来。
里面卡着一团塑料膜，还有半截筷子。
水一放开，积在槽里的污水顺着管道冲下去。
周建成伸手递给我一条毛巾。
我接过。
擦了擦手。
他看着地上的旧管。
“就这个，能影响一整晚营业？”
“能。”
“看着也不大。”
“麻烦不按个头收费。”
我把新的接口拧好。
唐小满拿着记录单过来，让店长确认。
周建成站在边上，一行一行地看。
材料型号。
更换数量。
测试结果。
现场照片。
他看到最后，低声问：“每次都这么记？”
“对。”
我把工具收回去。
“不然下次有人说，修水管的顺便收走一百八十万。”
他的嘴闭上了。
我拎起旧管。
他伸手来接。
我看他一眼，把袋子递过去。
里面还滴水。
他提得离裤子远了点。
唐小满在旁边签完单，扭头看见这一幕，举起手机。
周建成问：“还拍？”
“工作记录。”
她按下快门。
“今天许老板带了个临时工。”
我们回公司时，天已经黑了。
楼下小厨房里，电饭锅刚跳到保温。
唐小满打开冰箱，拎出三个鸡蛋。
我伸手拿走一个。
“来了个人，怎么还三个？”
“你昨天不是说，家里人不用分那么清楚？”
我看她。
她看我。
周建成站在门边，手里还提着那袋旧水管。
几秒后，他开口。
“我不吃也行。”
我指了指垃圾分类桶。
“先扔了。”
他提着袋子出去。
回来时，我把第四个鸡蛋磕进碗里。
唐小满拿筷子搅了搅。
“多放这个，谁的钱？”
我把手机收款码打开。
往桌上一放。
周建成看着屏幕。
“多少？”
“三十八。”
他拿起手机。
我补了一句。
“含饭。”
“洗碗可以抵五块。”
周建成停在扫码界面。
唐小满已经把围裙递过去。
他接住，低头找带子。
系了两次，打成一个死结。
我走过去，替他扯开。
他低着头，没动。
锅里的油开始响。
唐小满敲了敲锅铲。
“父子认亲先暂停。”
“鸡蛋下锅了。”
我回到桌边，抽出那张报价单。
在背面三条规矩下面，添了一行。
今日晚饭，三十八元。
洗碗抵扣，五元。
应付，三十三元。
周建成端着碗过来，看了一眼。
他拿笔，在旁边写下已付。
我把纸抽回来。
“没到账。”
他赶紧掏手机。
收款提示音响起。
唐小满端着炒鸡蛋出来，扫了眼数字。
“许总。”
“收到三百三。”
周建成握着手机，手指顿住。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桌边，围裙带子歪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按多了。”
唐小满把盘子放下。
“退吗？”
我夹起一块鸡蛋。
“退。”
“我们这儿做饭。”
“不卖爹位。”
周建成的筷子停在半空。
唐小满一口饭呛进嗓子，拍着桌子咳。
我给她倒水，又把多收的钱退回去。
手机提示音响完，周建成低头吃了一口饭。
他嚼得很慢。
吃完，把空碗拿到水槽边。
水开得太大，溅了他一身。
我抬头。
“往小拧。”
他照做。
水声小下来。
唐小满趴在桌上，拿起那张报价单看了看。
“以后还来，怎么收费？”
我抽过笔，在最下面补了一行。
再来，提前说。
米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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