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共情能力极强，总觉得万物有灵。
骑了五年的电瓶车叫安妮。
用了三年的保鲜膜叫露丝。
它们都被我当成家人，每天精心保存呵护。
直到十八岁那年，我终于从乡下被亲生父母接回家。
因为不忍心丢掉在老家用了多年的东西。
妹妹索性当着我的面，直接把我电瓶车的座垫用刀全部划烂。
我扑上去哭得肝肠寸断，因为没能保护好安妮差点想和它一起死掉。
爸妈却一脸嫌恶：
“在乡下养大的果然穷酸，一堆破烂，坏了再买不就行了？至于哭成这样。”
从那以后，妹妹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她故意撕掉我的照片，剪坏我的玩偶。
每一次，我哭得最厉害时，她都会指着我告诉爸妈：
“书上说，姐姐是有严重的精神障碍。如果不治，以后会害惨我们的。”
爸妈信以为真，将我送进了人格矫正机构。
三年后，我终于治好了。
出院那天，全家人来接我。
回去的路上却出了车祸。
妹妹满脸是血，吓得哭叫不停。
爸爸被撞断了腿，疼得哀嚎不止。
只有我唯一幸存。
妈妈死死抓住我：
“暮暮，快叫救护车啊！”
我却不耐烦甩开手。
“叫救护车干什么？”
“一堆烂肉，死了再投胎不就好了。至于哭成这样？”
车里骤然安静了。
1
下一秒。
爸爸暴怒的声音几乎撕裂整个车厢。
“姜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是你爸，那是你妈你妹妹！我们都是你的骨肉至亲，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妈妈看着我，眼里第一次出现近乎哀求的神色：
“暮暮，别开玩笑了，快打电话……妈妈求你了……”
妹妹也哭着叫喊：
“姐姐救救我，我疼……”
我坐在变形的座椅上，安静地看着他们。
前排，爸爸的腿被死死卡在变形的驾驶位里。
膝盖以下扭曲成了一种诡异的角度。
骨头刺破裤腿，鲜血不断往下淌。
妈妈倒是伤的不重，只有额角被划开一道口子。
她拼命按着手机，可刚刚撞击时，手机早就碎裂黑屏了。
妹妹几颗门牙全部被撞掉，口齿不清，满脸是血。
此刻正是晚上，周围连个过路的都没有。
他们唯一能指望的人，只剩下没受伤的我。
爸爸说的对。
他们的确都是我的血亲。
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如今看着他们，却只觉得陌生。
他们痛苦，流血，崩溃。
好像都和我关系不大。
我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妈妈像是终于从我冷漠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
她愣了片刻，声音发颤：
“暮暮，你怎么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孩子，三年前我们刚接回来的时候，连看见路边死掉的小鸟都要哭一天……”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妈妈，我治好了。你和爸爸亲手把我送进人格矫正机构的，忘了吗？”
空气死寂。
爸爸疼得脸色惨白，却突然咬着牙怒吼：
“是我和你妈送你去矫正的又怎么样？难不成还是我们错了？”
“你看看你以前像什么样子！家里什么破烂你都要起名字，当个宝贝一样舍不得扔！”
“你妹妹看不过去想帮你丢，你反倒哭得死去活来！”
“哪个正常人会这样？”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花那么多钱送你去治病，是为了让你变正常！”
“不是为了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狼心狗肺，故意不打救护车电话报复我们！”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应该让你妈——”
妈妈猛地打断他。
“老姜，别说了！”
可爸爸已经彻底失控，恶狠狠地指着我，一声比一声高：
“我为什么不能说？你看看她现在这副死样子！”
“亲爹亲妈快死了，亲妹妹求她救命！她居然就像个陌生人一样，事不关己地坐着？！”
“白眼狼，白生你白养你了！”
车厢里全是他的咆哮。
我安静地听着，突然有些困惑。
我真的不明白。
三年前，嫌我共情能力太强，骂我精神病的是他们。
坚持把我送进人格矫正机构的，也是他们。
我在里面经受所谓的“脱敏训练”，电击，灌药，生吞活物。
被折磨地几乎只剩一层皮时，从来没看过我一次的。
还是他们。
可现在。
我明明终于治好了，变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
为什么他们还是不喜欢我？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妹妹姜如朝。
她正缩在妈妈怀里，眼泪不停往下掉。
妈妈明明自己额头还在流血，却顾不上擦。
抱着她轻声哄道：
“妈妈在呢，别怕，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小宝不会有事的。”
爸爸刚吼完我，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惊慌失措地看向妹妹：
“朝朝乖，爸爸刚才不是说你呢，是不是吓到我们小宝了？”
“小宝别怕，你不是一直想去巴黎吗？等下个月，爸爸就带你去。”
他声音轻了又轻，刚才面对我时狰狞扭曲的表情全然不见。
唯恐吓到妹妹般。
我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六岁那年，乡下的冬天下了暴雪。
我白天喂猪受了凉，夜里发高烧。
奶奶耳朵不好，我叫了半天，她也只是自顾自看着电视机。
我一个人缩在被窝里，烧得浑身都在痛。
终于忍不住，拨打了那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我嘶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又满是期待：
“妈妈，我难受……”
电话那头很吵，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
妈妈好像没听清，于是我壮着胆子又说了一句。
“妈妈，我发烧……”
话音未落，妈妈骤然提高声音，不耐烦地打断：
“发烧就吃药，这点小事也打电话？小小年纪就学会争宠了……”
我那时还不懂什么叫“争宠”，只是赖着不肯挂电话。
直到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婴儿的哭声。
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是爸爸：
“哎呦，小宝怎么这么爱哭啊，爸爸抱抱。”
然后便是一阵摇铃铛的声音。
很热闹，很幸福。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安静地听了很久。
一直到妈妈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是妹妹出生了。
变形的车厢里，爸妈还在温柔地哄着妹妹。
我捂着胸口，忽然觉得那里空荡荡的。
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推开车门，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是爸爸怒极的声音：
“姜暮，你为了报复我们见死不救，你等着！”
“早晚有一天，我要报警让你坐牢！”
我没有回头。
坐牢啊。
我最擅长了。
在那个人格矫正机构待了整整三年，往后就算是地狱我也不怕了。
2
我走出去很远，才想起自己其实没有地方可以去。
夜里的风很冷。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其实也牵过这只手。
似乎是刚学会走路，还不会说话的年纪。
她把我送上了去乡下的车，然后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跌跌撞撞追了两步，口齿不清地叫：
“妈，妈……”
她顿了顿，转过头蹲下身，牵了牵我的手。
“听你奶奶的话，没事别惹祸。”
语气有些不耐烦，又像是为了掩饰那仅有的一丝不舍。
说完便大步走了。
我举着自己的手，仔细端详。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妈妈的温度。
那是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妈妈唯一一次，牵我的手。
我其实知道，自己的出生，一直不受欢迎。
那时候，妈妈正准备评职称。
意外怀孕后，她本来想把我打掉。
可是身体不好，医生不建议手术。
于是只能将我生下。
医生剪掉脐带的时候，我是整个产房哭得最大声的婴儿。
仿佛早已知道，我和妈妈所有的情感，生理维系，都随着那根一分为二的脐带。
彻底断裂了。
后来被送去乡下时，奶奶年纪已经很大了。
耳朵听不清，眼睛也不好。
我说十句话，她只能听见一句，还不一定愿意回我。
我摔破了膝盖，她不知道。
我被同学嘲笑欺负，她懒得管。
我半夜发烧，她更是完全不知情。
家里唯一会陪我的，只有一只邻居丢掉不要，被我捡回来的掉了耳朵的兔子玩偶。
我给它取名叫小白。
每天吃饭，我会给它留一块馒头。
睡觉时，我把它也塞进被窝。
后来小白太旧了，被奶奶卖给了收破烂的。
我伤心了很久，又认识了桌上的那只搪瓷杯。
它缺了一块口，我就叫它小满。
还有用了很多年的蒲扇，我叫它朵朵。
窗边快死的绿萝，门口掉了底的拖鞋，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
我都给它们取了名字。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我会对它们说早晚安，跟它们讲每天发生的事情。
也会在受委屈的时候，偷偷抱着枣树哭，叫它妈妈。
奶奶偶尔看见了，只会皱着眉问：
“你一个人嘀咕什么呢？”
我就笑着说：
“在跟朋友聊天呀！”
这种习惯，一直跟着我长大。
一大卷保鲜膜用了三年都没用完，我给它起名叫露丝。
一辆二手电瓶车骑了五年，我给它取名安妮。
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没用的破烂。
它们都是陪我很久很久的家人。
直到奶奶去世，家里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葬礼结束后，爸爸妈妈站在院子里，对我说：
“收拾一下，跟我们回城里。”
我点点头，把小满，露丝，安妮，以及所有“家人”，一件件装进纸箱。
回到城里的第一天，妹妹站在门口，看着满纸箱的行李，笑得直不起腰。
她说：
“你还真把这堆破烂带回来了？它们救过你的命吗？”
我刚想说话，却看见她抬手时，指甲边缘有一块红肿。
我忍不住上前，抓起她的手，眼睛突然发酸：
“这里，是不是很疼？”
妹妹抽回手，嗤笑一声：
“你有病啊！说你两句还喘上了。”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不懂她为什么那么说。
她跑进后面的妈妈怀里撒娇。
可我忽然又看到，妈妈抱她时，腹部露出了一道伤疤。
我怔住了，仿佛自己的小腹也剧烈疼起来，忍不住问：
“妈妈，你肚子受伤了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口道：
“生你妹妹留下的。”
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心痛如绞。
伸手想碰，又不敢真的碰，只能隔着一点距离，喃喃道：
“妈妈肯定很疼……”
可妈妈的表情，却渐渐古怪起来。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对爸爸说：
“这孩子刚回来第一天，就知道装心疼讨好我们，心思也太重了。”
爸爸叹了口气，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教好我。
后来他们又发现，我会给家里的东西取名字。
从老家带来的旧物，也一样都舍不得扔。
妹妹嫌弃碍眼，随手扔掉一个。
我就蹲在楼下垃圾桶旁边，刨了一晚上终于找回来，心疼得抱着直哭。
渐渐地，爸妈看着我时，脸上的古怪和厌烦加重。
最后一次。
我小心翼翼补好电瓶车的座垫，流着眼泪自责没有保护好它时。
爸妈把我硬生生拽开，送进了人格矫正机构。
再然后。
我终于如爸妈所愿。
治好了所谓的精神障碍。
3
我最后想了很久，还是拨通了急救电话。
毕竟，爸妈和妹妹刚才的样子。
看起来还不是很想投胎。
至于他们到底能不能命大活下来。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电话挂断的下一秒，小腹忽然传来剧痛。
我弯下腰，猛地想起——
车祸时，我的胸腔，也遭到了极大的撞击。
眼前一黑，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时，鼻尖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睁开眼环顾四周，我忍不住自嘲一笑。
好巧不巧，居然和他们被安排在了一间病房。
爸爸躺在一旁，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妈妈额头缝了几针，看起来状态还好。
妹妹脸上缠着纱布，靠在妈妈怀里，正小声抽泣。
而我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
他们大概以为，我只是吓晕了。
所以见我醒来，爸爸第一句话就是冷笑：
“果然还是怕坐牢。前面装得那么冷漠，不就是心存怨恨，故意报复我们？”
妈妈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问：
“暮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藏在被子里的手捂住小腹，那里一阵阵发冷。
可还是摇了摇头。
这时，一旁的妹妹忽然吸了吸鼻子。
“妈妈，我会不会破相啊？我好害怕……”
妈妈立刻移开目光，将她抱紧。
“不会的小宝，咱家有钱，绝对一点疤也不让你留。”
爸爸也跟着安慰。
“朝朝别怕，爸爸已经让人联系最好的医生了。”
我安静地看着，早已习惯。
从来如此。
他们的注意力，永远只在从小带大的妹妹身上。
爸爸说完，重新看向我。
“看来人格矫正了三年，你那点心思还没矫正干净。以前是装可怜，拿些破烂博同情。”
“现在倒好，直接记恨上我们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当初在你妈肚子里来的就不是时候，害得你妈评不上职称，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
“长大以后，果然也是个讨债鬼。”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他，心里竟然一丝情绪也生不出来。
我只觉得奇怪。
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还要假惺惺把我接回来？
妈妈似乎也觉得爸爸的话太重了。
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打圆场说道：
“暮暮，你爸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
“这样吧，你既然没受伤，这几天就辛苦一下，帮我们买买饭，拿拿药。”
我点点头。
“好。”
妈妈明显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
他们命大，我也不好急着送他们投胎。
晚上。
我拎着一个笼子回了病房。
爸爸看了一眼，皱起眉：
“你这是拿的什么东西？饭呢？”
我把笼子放到桌上，一脸莫名其妙：
“就在这呀。”
妈妈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打开笼门，妹妹立刻叫起来：
“好可爱的兔子！”
见她喜欢，我立刻打开笼门，将兔子拿在手里递给她：
“那你先吃。”
妹妹见鬼般看着我：
“你说什么？吃，它？”
爸爸的脸色更是直接变了：
“姜暮，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有些困惑。
“不是你们让我送饭吗？这就是饭呀。”
妈妈愣愣地看着我，还未开口，我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不吃我吃。”
我张开嘴，凑近了兔子。
下一秒，妹妹尖声大叫起来，妈妈也猛地从床上坐起。
“暮暮！”
我带着满嘴鲜血，一边咀嚼，一边冲他们笑了笑。
“嘿嘿，你们看饿了吧？”
妹妹已经缩进了妈妈怀里，紧紧闭着眼睛，仿佛我是什么恶鬼。
爸爸呼吸加重，抚着心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妈妈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了很久，几乎是带着一丝哭腔：
“暮暮，你这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我舔了舔淌到下巴的血，更加奇怪。
“不是你们说，这些都是死物，不要心软吗？”
“以前我总是共情它们，所以你们才把我送进去的呀！”
“再说了，里面的老师，也是这么教我们的。每一顿饭，我们都是这么吃的，难道不对吗？正常人不应该就是这样的吗？”
病房里，爸妈彻底愣住了。
4
我最后把那只兔子吃完时，病房里已经没有一个人说的出话了。
他们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我。
仿佛灵魂已经从身体里飘走了。
我擦了擦嘴角，心里其实有些不耐烦。
他们怎么这么娇气？
在机构里的那三年，我吃的可远没有这么新鲜。
老鼠。
虫子。
有时甚至连是什么东西都分辨不出来。
可他们不过看我吃一只兔子，就一个个吓成这样。
我实在想不明白。
收拾好带血的皮毛，我提着笼子转身出了病房。
房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里面终于传来妈妈压抑不住的哭声。
“老姜……”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这真的是我生下来的孩子吗？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茹毛饮血……她到底，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啊？”
隔了很久，爸爸的声音才响起，发着颤：
“姜暮从前在路边看见被撞死的猫，都要不顾危险抱起来，还非要找个干净的地方，把它埋起来。”
“她说猫死了会害怕，说它也有妈妈……”
爸爸的声音越来越低。
“怎么会，到底怎么会……”
话音未落，妹妹的声音突然响起。
带着哭腔，和明显的恐惧。
“她不是姐姐，她是怪物！”
可一向对她温柔的妈妈，第一次，厉声打断了她。
“你闭嘴！”
“是我们……是我们非要把她送进去改造的……”
“再大的怨恨，也没办法让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当着我们的面……”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老姜，是我们把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啊……你说是不是我们错了？”
我站在门外，忽然有些茫然。
他们觉得我是怪物吗？
我明明，已经人格矫正成功，变成正常人了啊。
可为什么，我的家人还是把我当怪物看呢？
想到这里，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我弯腰，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追了过来。
“姜暮！”
我回过头，医生脸色很难看。
“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车祸造成内出血，比我们之前的判断还要严重。”
“必须马上进行下一步治疗，否则……”
后面的话，他不用说完，我也能猜得出来。
我愣在原地，忽然想起爸爸刚才的话。
他说我是讨债鬼。
还有妹妹惊恐的哭声。
她说我是怪物。
还有妈妈。
被我害得评不上职称，耿耿于怀的妈妈。
难道我真的如他们所说，不应该出生？
想到这里，我麻木地点点头。
是了。
我对所谓的家人的确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也生不出多余的情绪。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
好像就应该是这样的。
破烂就该丢掉。
怪物就该死掉。
我没有再理会医生。
转身一步步离开。
5
姜父和姜母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一整夜天花板。
谁都没有睡着。
多年前，他们把姜暮送去乡下时，其实没觉得有什么。
那时候的姜暮还小，他们对她感情也不深。
交给老人照顾，眼不见心不烦。
自从有了小女儿，他们更是很少再想起乡下还有个亲生骨肉。
直到三年前，她终于被接回家。
他们第一次看见这个已经长大的女孩。
她会哭，会笑，会因为一辆旧电瓶车被划坏而哭得死去活来。
虽然看起来不正常，却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可现在，他们看着眼前生吃兔子的姜暮，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
由着她去。
那毕竟是姜母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有着他们的骨血。
姜母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
他们第一次开始怀疑。
当初把姜暮送进那家人格矫正机构，究竟是对，还是错？
想到这里，姜父突然从床上坐起。
他忍着腿上的疼，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家机构。”
“把这家机构的资质，治疗记录，工作人员名单，全部给我查清楚。”
“尤其是姜暮进去以后，究竟接受了什么治疗。”
调查结果，比他们想象中来得更快。
当天傍晚，一沓资料被送进病房。
姜父翻开第一页，脸色一点点变白。
原来所谓的人格矫正，根本没有正规医疗资质。
至于“情绪脱敏”，是各种禁闭，电击，强制服药，服从性测试，惩罚性训练。
这就是他们的矫正方式。
整整三年，姜暮就是这样度过的。
治疗记录里，最常出现的一句话是：
【学员姜暮拒绝改变，建议加强矫正强度。】
姜母看到这里，手已经开始剧烈发抖。
她紧紧咬着双唇，继续往下翻：
【学员出现强烈抗拒情绪，建议延长禁闭时间。】
【学员对死亡，疼痛刺激仍表现出悲伤，建议增大电击强度。】
【学员接受生吞活物训练中持续哭泣反抗，并反复要求联系父母。已拒绝所有要求，并增加药物剂量。】
这条过后，治疗记录开始变短。
【学员姜暮对动物及人类死亡画面无明显反应。】
【学员姜暮已基本停止情绪表达，人格矫正效果良好。】
姜母死死盯着最后一行。
不知什么时候，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
“这叫……效果良好？”
姜父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份报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到这一刻。
他们终于明白。
自己当初亲手签字确认的“家属同意治疗”，对姜暮来说。
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地狱。
那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啊……
姜父猛地起身，拖着还未痊愈的断腿下了床。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半晌，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去找姜暮。”
姜母怔怔看着他，旋即反应过来。
“现在就去！”
两人顾不上医生的阻拦，匆匆离开。
姜如朝急忙开口：
“爸爸，妈妈，你们去哪？我头好痛，你们不管我了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
姜父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姜母叮嘱了几句，红着眼继续往外走。
他们已经亏欠姜暮太多。
哪怕身后那个从小被娇养长大的女儿，在哭着喊他们。
他们也做不到，就此留下。
6
姜父和姜母用遍了所有人脉，却始终没有一点姜暮的线索。
手机关机，银行卡没有消费记录。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姜父坐在车里，沉默许久，忽然想到了什么。
“去老宅。”
姜母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对，她一定是回去找奶奶了。”
两人立刻启程，一路直奔老宅。
可到了之后，才发现院门紧闭。
屋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灰。
姜母站在院子里，望着那颗歪脖子枣树，心里莫名一阵发堵。
他们把整个屋子翻了一遍，却连姜暮的影子都没找到。
最后，只在杂物间最里面的旧木箱里，翻出了一些破旧的东西。
缺口的搪瓷杯，掉了穗子的蒲扇，还有掉了底的拖鞋。
当初送姜暮去人格矫正机构前，她没有反抗。
只是看着自己带来的一堆“破烂”发呆。
最后她抬起头，第一次对姜父姜母提条件。
她说，自己会乖乖接受治疗。
但这些东西，可不可以好好的放回老宅。
当时姜父姜母虽然不理解，但为了让姜暮安心治疗，还是答应了。
如今看着这些落落灰的“破烂”，他们心中，唯有酸涩。
姜父一样样看过去，最终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日记。
他翻开，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今天，小满陪我吃饭。我给小满讲了一个笑话，他却不笑。】
【肯定是我讲得不好。】
【今天小白陪我睡觉，她的腿坏了，我帮她包扎好了。】
【这样，她就不会疼了。】
【可是，我的手被针扎穿了，怎么没有人帮我包扎呢？】
姜父的手指慢慢收紧，再也翻不下去。
姜母的眼泪滴在纸上。
她拿过日记本，继续往下看。
【今天班里同学说我是孤儿，我回家哭了很久。】
【我扑进妈妈怀里，告诉她有人欺负我。】
【妈妈很生气，她说，谁说你没人要？】
【你是我的女儿，我要你。】
【爸爸也在旁边摸摸我的头，他说，他和妈妈最爱我了。】
姜母一下愣住，手里的日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她盯着那句话，喉咙发紧。
“这……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
她从来没看望过姜暮。
从来没抱过姜暮。
更从来没有听她哭着说过这些话。
那姜暮为什么会这样写？
姜母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候，姜麻木的奶奶似乎无意中跟她提起：
“这孩子最近总抱着院子里那颗枣树，说那是她妈妈，旁边的梯子是她爸爸。”
当时她听完，只觉得荒唐。
自己的亲生女儿，竟然跟一棵树亲。
她当时正忙着照顾刚出生的姜如朝，只冷冷丢下一句：
“随她去吧。”
可现在。
姜母缓缓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棵枣树。
树干粗糙。
树皮已经裂开。
枝叶也稀稀落落。
姜暮小时候，就是抱着这样一棵树，喊它妈妈的吗？
那些被他和老姜嫌弃的破烂，原来，是她唯一不会丢下自己的“家人”啊……
而自己，甚至，还不如那棵枣树。
至少，那棵树，是真的陪伴了姜暮十几年。
姜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二十多年。
她第一次因为这个女儿，泣不成声。
一旁的姜父，始终没有说话。
短短几分钟，他却像是老了二十岁。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还有靠着枣树的破旧梯子。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来乡下接姜暮回城。
临走前，姜暮站在院子里，抽抽嗒嗒抱着那棵树很久。
又对梯子，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的话。
当时他还皱眉催促：
“那老破烂有什么舍不得的？赶紧走。”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那是她的“家人。”
姜父的嘴唇动了动。
半晌，哽咽着吐出一句：
“这些年，我们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啊……”
这个一向强势，从不认为自己有错的男人。
终于在这一刻，哭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7
我离开医院后，找了一家小旅馆。
老板问我要住几天。
我想了想：
“先住一周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一周。
我只是觉得，人受了那么重的伤。
如果不治的话，大概撑不了太久。
我安心住了下来，关掉手机。
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发呆。
腹部时常会有剧痛，吐血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我倒是觉得挺安逸的。
比起在机构里的日子，这样的时光对我来说，反倒是不可多得的悠闲。
直到第七天傍晚，我已经有些看不清东西。
只能躺在床上昏睡。
可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巨大的声响将我吵醒。
我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厉害。
用了很久，才终于看清扑到床边的两个人。
一个头发凌乱，一个满脸憔悴。
像是哭了很久，眼睛都肿的厉害。
我盯着看了许久，终于认出来。
哦。
原来是将我生出来的两个人。
只不过，才过了一周，他们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老了这么多？
妈妈看见我醒来，瞬间凑了上来：
“暮暮！”
她才叫了声我的名字，声音就哽咽得厉害。
“妈妈终于找到你了，你明知道自己上次车祸受了内伤，怎么还能一个人躲在这种地方……”
我有些困惑。
找我？
找我做什么？
我给他们带饭，他们又不吃。
我对他们来说还有什么用吗？
爸爸的眼睛也红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暮暮，爸爸来接你回家了。咱们回去，给你找最厉害的医生，一定会没事的……”
我更加疑惑。
“是我的人格还没矫正好吗？”
我认真想了想，恍然大悟。
“难怪你们上次都说我是怪物，原来我还没治好啊。”
我叹了口气。
又要被送到那个地方了吗……
不过也好，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空气骤然凝固。
妈妈像是再也承受不住，捂住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不是的……”
“暮暮，不是人格问题……是爸妈错了，你本来就是正常人……”
“你听妈妈说，你上次车祸留下的内出血很严重，爸妈要给你治好。”
我有些茫然。
是这样吗？
可是为什么要给我治？
我不是讨债鬼吗？
爸爸蹲到床边，那双总是眼里又高高在上的眼睛，此刻竟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暮暮，跟爸妈回去，以后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心里满是疑问。
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难道投胎也不能自己投自己的吗？
我只觉得累。
也实在没有必要。
但我懒得再耗费精力，于是点了点头。
“都行。”
爸爸的眼圈红得更厉害了，妈妈也哭得眼泪像断了线。
他们好像把我的配合当成了希望。
可我其实只是觉得无所谓。
去哪都一样。
活着也行，死了也行。
既然他们想带我回去。
那就回去吧。
反正都一样。
8
我被转进了最好的私人医院。
每天都有专家会诊。
最贵的药，最好的病房。
连护工都是二十四小时轮班。
爸妈更是一颗也不停地陪着我，连妹妹哭着打电话，他们也只是安抚几句，便挂断了。
我的身体似乎开始好转。
可情绪，却还是一潭死水。
每天盯着身边来往的人，还有守在床边的爸妈。
都没有任何波澜。
他们好像全心全意，想把我变回从前。
爸爸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小猫。
雪白的一团，眼睛又圆又亮。
他把猫抱到我面前，声音很轻。
“暮暮，你不是最喜欢这些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小猫在我腿边蹭了蹭，我伸手抓起来，凑到嘴边：
“今天吃这个吗？”
爸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把猫抱了起来，手指都在发抖：
“它不是给你吃的。”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
虽然不理解，但什么也没再说。
妈妈找来了很多童话故事，坐在床边，一篇一篇念给我听。
似乎都是小时候的我，日记里最期待的东西。
那时我抱着小白，坐在枣树底下。
一遍遍想象妈妈会不会有一天来给我讲故事。
如今她真的来了。
我只觉得吵闹。
我耐着性子听了几行，还是忍不住面无表情开口：
“我要睡觉了，可以别讲了吗？而且我也听不太懂。”
她看着我，翻书的动作僵在半空，眼泪掉在书页上。
“暮暮，你以前……”
她哽咽了一下，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我揉了揉眼睛躺下。
故事没意思。
她的眼泪也很无聊。
爸爸每天陪着我，耽误了自己腿部的治疗。
医生说，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有一次外面下雨，他疼得睡不着。
我就在床上盯着外面发呆。
他额头全是冷汗，最后忍不住叫了我的名字。
“暮暮。”
我抬头，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希望。
像是在等我说什么，又像是等我做什么。
可我只是皱眉看了他一会，发现他没有下文，又转过了头。
妈妈忍不住道：
“暮暮，爸爸很疼，你有没有什么想对爸爸说的？”
我点点头，随口道：
“生死有命，没什么好说的。”
爸爸的脸色，比腿上的石膏还要惨白。
第二天。
他们又拿出一堆东西，放到我面前。
妈妈柔声问：
“暮暮，你还记得吗？”
“这是小满，这是朵朵，这是露丝……”
我低头看了许久，觉得既陌生，又碍眼。
“哪来的破烂？”
说着，我随手拿起一样，丢进了垃圾桶。
妈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终于沉默下来。
再后来。
他们告诉我，那家人格矫正机构终于被查封了。
爸妈动用了所有关系，那些曾经的工作人员，以及机构老板。
都被判了最顶格的处罚。
爸爸拿着手机，把那则新闻递到我面前时，眼睛里又出现了一点希望：
“暮暮，你看，他们都被抓起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妈妈也坐到我身边，小心翼翼问道：
“暮谬，你……开不开心？”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一刻。
他们眼底那个叫“希望”的东西。
终于彻底破灭了。
内出血治疗告一段落后。
我被接回了家。
爸妈还是每天变着花样哄我，生怕再刺激到我。
从前总是在我面前炫耀，在爸妈面前撒娇的妹妹。
也因为被爸妈训斥过几次，在家里变得小心翼翼。
我看着这个家里的变化，却只是常常盯着窗外发呆。
心里时常不耐烦地想着——
爸爸什么时候死，妈妈什么时候死，姜如朝什么时候死？
他们都死了，我是不是就能彻底离开这里，再也不用被他们用“家人”的名义继续捆绑了？
我不知道到底还要多久。
我只知道。
我这辈子剩下唯一能做的事。
就是等着这些所谓的家人一个个死去投胎。
等到那一天。
我就彻底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