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锁灵笼里，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你摔早了，我还没放出来。”
假少爷捂着胸口，发现没人配合，尴尬地喊：“爹！他推我！”
亲爹让我跪下赔罪，再剔出灵骨救他。
我没跪。
我掏出修缮单：“先结工钱。还有，你家祖宗牌位底下，怎么接着公家的灵脉？”
下一秒，十八块牌位同时开始往外吐账单。
【第一章】
“跪下，给你弟弟赔罪！”
沈守成一掌拍碎桌角。
碎木扎在我的鞋面上。
“承礼身子弱，你回来第一日就容不下他。果然是在矿上长大的东西，见不得人好！”
我隔着锁灵笼，指了指三丈外躺着的沈承礼。
“我推的？”
沈承礼咳出半口血。
“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也不能……”
“你等会儿。”
我蹲下，拨了拨笼门上的铜锁。
“这笼子是你爹亲手锁的。”
“我在里面，你在外面。”
“我拿什么推你？”
我举起两只被缚灵环扣住的手。
“拿思念？”
祠堂里，有人没憋住。
噗的一声。
站在案边的白衣姑娘举起执录玉简，挡住嘴。
沈承礼撑着地面的手停住了。
沈守成转头：“白姑娘，这是我沈家的家事。”
“我知道。”
白简把玉简放低。
“我是补天司执录官，受邀见证归宗。没受邀配合摔跤。”
沈承礼想爬起来，又捂住胸口躺了回去。
“方才有灵力撞我！”
我把手腕伸出栅栏。
“你家的缚灵环，上品。”
“你家的锁灵笼，上品。”
“我，炼气七层，下品。”
“要不你换个说法？说我瞪你，把你瞪漏气了。”
白简咳了一声。
她身旁的执录玉简却没停。
沈守成的手背绷起青筋。
“即便不是你推的，你身为兄长，看他受伤，难道不该救？”
好家伙。
推没推不重要。
主要是不能白躺。
沈承礼顺势仰头，露出颈侧一条发黑的细纹。
“哥哥，我灵骨受损，只需借你一截。我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他嘴唇动了动。
“等我突破……”
“写借条。”
我抬头看向白简。
“白姑娘，人体零件借出去，能按修缮耗材登记吗？”
她手中的玉笔顿住。
“不能。”
“那不借。”
沈守成向前一步。
“你的命是沈家给的！”
我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贴在栏杆上。
“先别急着给。”
“您今日找我来，盖章写的是祖祠地脉检修，包往返路费，另付三百灵石。”
“我进门，你们拿验血灯一照，说我是十八年前丢的亲儿子。”
“我还没坐下，你们把我关起来了。”
我点了点修缮单底下的红印。
“这是什么新型赖账手段？”
管事赵有福缩了缩脖子。
沈守成瞥了他一眼。
“修缮单是为了接你回来。你若懂事，沈家日后自然不会亏待你。”
我把纸翻过来。
“那您为什么勾选不提供食宿？”
白简终于转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沈承礼躺不住了。
他坐起半截，袖口忽然响了一声轻响。
叮。
我抬起头。
他立刻按住腰间。
“哥哥，你这是存心羞辱父亲。”
“没有。”
我盯着他腰带下面露出的铜扣。
“我只是觉得，你这个受伤的动静有点耳熟。”
沈守成袖袍一挥。
一道灵力撞上笼门。
铁条嗡嗡作响，震得我牙根发酸。
“沈安，认祖归宗，岂容你讨价还价！”
“先纠正一下。”
我揉了揉耳朵。
“我叫许平安。改名另算，不含在三百灵石里。”
“至于归宗。”
我伸手，从笼子底部捻起一点白灰，搓开。
指腹发涩。
灰里夹着金色细屑。
这是公脉计量管磨损后才会落下的东西。
我看了看脚下，又看了看正前方的祖宗牌位。
“你们家祖宗，最近是不是特别费香？”
沈守成的脸绷住了。
我抬起修缮单。
“白姑娘，麻烦记一下。”
“检修项目有变。”
“先别认亲了。”
“请他们把祖宗拆开。”
【第二章】
沈守成的掌心亮起金光。
我立刻把修缮单挡在脸前。
“撕了也没用，补天司留底。”
金光停在纸前。
白简抬起玉简。
“沈家主，公脉检修单一经生效，现场发现异常，须如实登记。”
“许师傅，你确定？”
听见师傅两个字，赵有福猛地抬头。
沈承礼也坐直了。
我点头。
“确定。”
“你是什么师傅？”沈承礼盯着我，“你不是矿上的杂役？”
“矿井塌了，找我修。”
“矿井没塌，我下去保养。”
“你要觉得这叫杂役，也行。”
我拍了拍笼门。
“杂役申请上班。”
沈守成没动。
我补了一句：“您也可以不放。超过一个时辰，加收误工费。”
赵有福嘴角抽动。
“家主，单子上确实有……”
沈守成看向他。
他把后半句吞了。
白简把修缮单从我手里接过去。
“任务真实，印章真实。”
“沈家主，先开笼。”
锁开的时候，沈承礼立刻往后挪了两步。
我停住。
“再挪远点。”
“你又想做什么？”
“免得你第二次发挥，我在场，显得证据不够清白。”
白简低下头。
玉笔在简上划出一声长响。
我走到供桌前，蹲下看了看。
十八块祖宗牌位排成三层。
最底下一层，木座新得扎眼。
我拿指节敲了两下。
空的。
赵有福伸手想拦。
“少爷，这是祖宗……”
“你叫我师傅。”
“许师傅。”
“这里头装的什么？”
“香火。”
我掏出扳手，拧开一颗暗钉。
一根细铜管露了出来。
管壁上，补天司的公脉标记还没磨干净。
白简抬高玉简。
沈守成先开了口。
“沈家承租公脉，供奉祖祠，合乎规矩。”
“是。”
我沿着铜管摸过去。
“租灵气上香，没问题。”
“但你们这根回流管，为什么绕过计量轮？”
他眼皮一跳。
“旧阵如此，我不懂这些。”
“那就对了。”
我把扳手递给赵有福。
“开检修盖。”
赵有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沈承礼从后面走上来。
“父亲不懂，你懂？沈家祖阵传了几百年，你一个修矿洞的，也敢动？”
我看了看他，往旁边让开。
“行，你来。”
他顿住。
“我来什么？”
“证明我不懂。”
我指着牌位下方两枚铜钉。
“你选一颗，拧。”
沈承礼没伸手。
沈守成冷笑。
“装神弄鬼。”
他屈指一弹。
左边铜钉应声飞出。
我抬手捂住耳朵。
砰！
供桌下面喷出一团白气。
沈承礼整个人一抖，腰带里的铜扣开始连响。
叮叮叮叮。
他袖口鼓起，头发竖了半边。
方才被他咳在手背上的血，顺着白气吹到了鼻尖。
我往后一退。
“您拎得挺准。”
“那是供气阀。”
沈守成抬手压住供桌。
“闭嘴！”
供桌却越压越响。
下一瞬，第一块祖宗牌位底部裂开一道小口。
一张窄纸吐出来。
紧接着，第二块。
第三块。
纸条一张接一张垂下。
赵有福扑上去想按住。
一张纸正好糊在他脸上。
白简摘下纸，念了第一行。
“旁路未计量灵气，折合灵石……”
她停住。
沈守成伸手来夺。
我拿扳手一挡。
“别抢。补打一次还收费。”
白简把纸交给玉简摄录。
“一旬，四千八百灵石。”
祠堂静了。
沈承礼腰间还在响。
叮。
这一声尤其清楚。
我转头看他。
“你那是伤，还是快到期了？”
他一把捂住腰带。
“你胡说什么！”
我没再接话。
供桌深处，还有一层薄铜板。
铜板边缘卡着一页红纸。
我用钳子夹出来。
上面写着归宗承脉契。
正面是田庄、宅院、丹药。
背面却印满了小字。
我刚翻到一半，沈守成猛地按住我的手。
“家中契书，不许外人看！”
我看着他。
“方才不是说，我不是外人吗？”
他的手指压得更紧。
白简的玉笔停了。
我把契书往前推了一寸。
露出最下方那一行。
承脉之人，以自身灵骨，补足历年亏额。
我抬眼。
“原来你们找回来的不是儿子。”
“是塞漏的。”
【第三章】
沈守成松开手。
“承祖业，自然要担祖责。”
我点点头，把契书转向白简。
“那就一并念。”
“别只念祖责。”
白简从头看了一遍。
“丹房，归沈承礼。”
“灵田，归沈承礼。”
“商铺收益，归沈承礼。”
她抬头。
“许平安承接祖祠主脉亏额，以及沈家公脉租契中未结之责。”
我望向沈承礼。
“你继承产业。”
“我继承破产。”
“咱们俩这兄友弟恭，分工还挺明确。”
沈承礼眼圈一紧。
“我从没想过跟你争！”
“对。”
我指着契书。
“你写得很清楚。”
“好的全给你，剩下的也没跟我争。”
赵有福低着头，脚尖一点点往柱子后挪。
沈守成抬手，卷走了契书。
“承礼自幼在沈家长大，为沈家争过多少脸面？你初来乍到，寸功未立，难道要把家业全给你？”
我朝供桌下的纸条努嘴。
“他争脸，用的是公家的钱？”
“放肆！”
沈守成一掌落下。
我刚要躲，白简已经把执录玉简横在我头顶。
掌风撞上玉简外的护光。
她脚下退了半步。
案上的茶盏震翻，热茶顺着桌沿滴下来。
“沈家主。”
她抬起头。
“碰他，和碰正在执行公脉检修的人，是两件事。”
沈守成收掌。
“白姑娘，年轻人不懂事，家中长辈教导几句，也要补天司管？”
“教导不归我管。”
白简指了指刚才那张纸。
“旁路少计的灵气，归。”
沈守成盯了她片刻。
随后，他笑了一声。
“既如此，查。”
“沈家用了多少，补上便是。”
他把一只储物袋扔在桌上。
灵石碰撞，哗啦作响。
沈承礼也站直了。
“哥哥，你在矿上，大概没见过这么多灵石。”
我把袋子推回去。
“见过。”
“矿上挖的。”
他嘴角僵了僵。
我蹲回供桌前，擦掉铜板上的灰。
这一回，沈守成没拦。
他坐上主位，指节敲着扶手。
“查完，认错。”
“再给承礼道歉。”
我没有应。
铜板下面刻着十八组号码，对应十八根出气管。
最左边的一根，被人换成了细银管。
走向不对。
它没有进祖祠大阵，而是穿过地砖，通向沈承礼站着的地方。
我敲了敲地。
“沈少爷，挪一步。”
沈承礼没动。
“你别太过分。”
“不是找你麻烦。”
我指着他脚下。
“你踩检修口了。”
他挪开。
我撬起铜盖。
一枚租赁阵牌嵌在里面。
牌上那道标识，我见过。
矿场管事为了迎检，请过一位金丹供奉。
那位供奉来之前，先租了护体灵压。
走时忘还，被管事堵在山门口。
半山的人都听见他喊。
别断气，等我下去再断。
我抬头，再看沈承礼颈侧的黑纹。
不是伤口。
是输灵细管长期贴肤留下的印子。
“你说，你灵骨受损？”
沈承礼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
“所以要拿我的补？”
“哥哥，医修已经……”
“哪个医修？”
“你不认识。”
“那你认识这个吗？”
我把租赁阵牌举起来。
他一步冲来。
白简横过玉笔，拦在他胸前。
沈守成从椅子上站起。
“许平安，把东西放下！”
我按下阵牌背面的小铜舌。
一道平板的报时声响遍祠堂。
“天骄外显套餐，使用人，沈承礼。”
沈承礼伸手去捂。
声音从祖祠四根柱子里一齐响起。
“金丹灵压、剑气外放、御风特效，租期将满。”
“剩余一刻。”
“续费请补足公脉账户。”
我低头看了看阵牌，又看了看沈承礼。
“你说拿我的骨头救命。”
“原来是拿我的骨头，给你续包月？”
【第四章】
沈承礼抓住腰间铜扣，狠狠一扯。
颈侧黑纹被拉动。
他嗷的一声，手又松了。
我赶紧抬手。
“别拔。”
他盯住我。
我接着道：“租的。拔坏了赔钱。”
白简转身，拿额头抵了下柱子。
她再转回来时，脸板得很平。
玉笔却在手里倒了个头。
沈守成大步走来。
“修行借助外物，本就寻常。剑修用剑，丹修用丹，承礼借阵法养气，有何不可？”
“可。”
我点头。
“谁花钱，谁用。”
“但他不能一边租金丹，一边说自己快死了，找我要骨头。”
沈承礼攥紧拳头。
“我本身也有修为！”
“我没说你没有。”
“你只会躲在补天司后面，有本事与我公平一战！”
我看向白简。
“这算加班吗？”
她抿住嘴。
“不算。”
“那不打。”
沈承礼拔剑。
剑身上金光暴涨，供桌前的纸条齐齐飞起。
他抬剑指着我。
“你不敢？”
我扭头，伸手拧了半圈气阀。
金光灭了。
沈承礼的剑尖往下一沉。
他提了一下。
没提动。
那柄剑不是轻器，剑身里掺了赤铁，平时全靠租来的灵力托着。
我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剑尖，抬回去。
“拿稳。”
他脸颊抽动。
我松手。
咣当。
剑砸在地上。
赵有福的脚抬得比谁都快。
“少爷，脚！”
沈承礼没躲开。
他抱着脚原地跳了三下。
白简手里的玉简跟着转了三次。
他跳到第四下，终于想起来有人在路，猛地站直。
两条腿一长一短。
“你使诈！”
我把扳手举给他看。
“工具公开，过程公开。”
“你也可以断我的。”
他盯住我的腰。
我扯了扯衣摆。
“别找了。”
“我的修为是自己练的，没开接口。”
沈守成一脚踩住地上的长剑。
“够了！”
灵力从他脚下涌入，剑身又亮起。
沈承礼赶紧抓住剑柄。
他刚举到胸前，我又拧了半圈阀门。
这次，柱子里的声音换了一句。
“账户欠费。停止外借。”
剑身再度熄灭。
沈守成注入的灵气被原路推回，袖口啪地炸开一道口子。
我往后挪了挪。
“您别硬顶。”
“这是补天司做的防倒灌。”
“您有意见，可以写信。”
白简补了一句：“不保证采纳。”
沈守成看了她一眼。
她低头写字。
沈承礼扶着桌子，喘得说不出话。
我把他腰间的阵扣拆下来。
三根头发细的输灵管，顺着衣领抽出。
黑纹下面的皮肤好好的。
“伤呢？”
他把衣领攥紧。
“内伤。”
我点头。
“行。内伤你找医修。”
“这套东西，先归还。”
租赁阵牌轻响。
“退租清点。”
“金丹灵压，一套。”
“剑气外放，一套。”
“御风特效，一套。”
顿了顿。
“出场清风，另赠花瓣三斤。”
白简的玉笔掉在地上。
赵有福跪下去捡，半天没起来。
沈承礼扶着桌子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阵扣放在他掌心。
“花瓣用完了吗？”
“许平安！”
“没用完能退。”
“你闭嘴！”
“我替你省钱，你还吼我。”
沈守成猛地将桌上的储物袋拍在我面前。
“多少！我替他付！”
我没有拿。
工桌里的计量轮还在转。
纸条也没停。
我顺着轮轴摸下去，指尖碰到一块烫手的铜片。
上面刻着总账两个字。
我抽出来。
纸条上的数字，只是沈承礼租气的零头。
我把铜片转向白简。
她的玉笔停在半空。
“八十六万四千。”
沈守成的嘴唇收紧。
我指着铜片下那行字。
“还不是欠着没交。”
“是从公路旁路偷走的。”
“沈家主，您这袋灵石，带够了吗？”
【第五章】
沈守成没再看储物袋。
他转头看赵有福。
“祖祠谁在管？”
赵有福膝盖一软。
“家主，我就是按您的……”
“谁在管！”
赵有福闭上嘴。
沈承礼扶着桌沿站稳。
“白姑娘，你也看见了。许平安进门前，祖祠一切正常。他一动，先是父亲灵气被冲，又查出所谓亏空。”
他指向我手里的扳手。
“谁知道是不是他做的？”
我看了看扳手。
“它要能凭空变出八十六万灵石，我还来你家受这气？”
“你承认你懂阵法。”
“这还用承认？单子上写着呢。”
“那你就有改阵的本事！”
我抬头。
“你会喘气，是不是全城的风都归你放？”
白简捡起那块总账铜片。
“公脉总轮封印完整。许平安方才只拆外盖，没有触及内轮。”
沈守成伸出手。
“封印也能伪造。”
白简没把铜片交给他。
“那就验。”
“验之前，谁都不能离开。”
沈承礼脚步一顿。
他刚挪到侧门边。
“我去换衣服。”
“换什么？”
我扫了眼他身后的包袱。
“衣服都打好包了？”
他把包袱往身后藏。
沈守成抬手一挥。
祠堂四面的石门同时落下。
轰隆声从脚底滚过。
灯火灭了半数。
一股烧焦的香油气钻进鼻子。
白简握紧玉简。
“沈家主，开门。”
“既然要验，自然要封闭现场。”
沈守成站在主位前。
他指间有一枚黑色家主戒。
戒面上的红线，一根根亮起来。
“谁也别走。”
我盯着那枚戒指。
又听了听地底。
有流水声。
不，是灵液。
公脉灵气被压缩后，就会凝成灵液。
有人正在把祖祠里的存粮往外排。
我趴下，把耳朵贴在地砖上。
沈承礼往后退。
“你又发什么疯？”
我抬起手。
“别吵。”
水声越来越急。
流向西侧。
我沿着地砖缝挪了两步，停在沈守成脚边。
他低头看我。
“现在知道跪了？”
我抬脸。
“您裤脚漏灵气了。”
他猛地退开。
那块砖下，一丝白雾冒了出来。
白简蹲下，玉简照过去。
沈守成挥袖挡住。
“祖宅重地，私设留影，已经逾矩。”
玉简上的画面暗了。
不是坏了。
祖祠的隔绝阵开了。
白简试着抬了两次，玉简始终连不到外面。
沈承礼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姑娘，查案也得有证据。不能只听他信口胡说。”
白简把玉简放进袖里。
然后，她从另一只袖子里拿出纸和笔。
沈承礼僵住。
“你还带这个？”
“执录官。”
她摊开纸。
“总不能断了网，就连字也不认识了。”
我差点没撑住，额头磕在地上。
沈守成的家主戒又亮了一道。
地下水声骤然加快。
我伸手探向砖缝。
热气烫得指尖一缩。
“您在清库。”
没人接话。
“把存下来的灵液排空，再说计量轮坏了。”
沈守成坐回主位。
“许平安，你既然自称懂行，就拿出证据。”
我站起来，看向赵有福。
“西边是什么？”
他盯着地面。
沈承礼截住话。
“祖坟。”
“祖坟用得着通泄压管？”
赵有福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守成慢慢转头。
“有福，你在沈家做了二十年。”
赵有福把头埋得更低。
“我知道。”
“你儿子的修行供给，都是沈家出的。”
赵有福肩膀缩了起来。
我没有催他。
只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枚铜针，插进砖缝。
铜针尾部瞬间变红。
再过一会儿，红色越过第二道刻线。
我把铜针举起来。
“压力过限了。”
“泄压口被堵，最多一炷香，这间祠堂就会裂。”
沈承礼伸手去拉沈守成。
“爹，先出去。”
沈守成没动。
他看向赵有福。
“西井底下，有一处手动泄压阀。”
赵有福的嘴唇抖起来。
“那下面，灵液没过人了……”
沈守成将一张空白代偿契放在桌上。
“你管祖祠这么多年。”
“总该有个交代。”
【第六章】
赵有福盯着代偿契。
我也盯着。
沈家的待客流程，我算摸熟了。
进门先称亲。
出事先剔骨。
实在找不到骨头，就从管事身上拆。
“家主。”
赵有福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契纸，又缩回去。
“您叫我下井？”
“只需开阀。”
“我炼气三层，碰到灵液就化了！”
沈承礼扶着自己的脚，开口道：“赵叔，沈家养你这么多年，你总不能眼看着家里出事。”
赵有福转头看他。
沈承礼避开他的眼睛。
“等事情过去，我替你照顾儿子。”
赵有福的脸颊抽了两下。
他忽然笑出了声。
那声音只挤出半截，便卡在喉咙里。
“少爷，您去年赏我的护身符，是您试过不管用的那张吧？”
沈承礼皱眉。
“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赵有福把代偿契推了回去。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沈守成手指压住家主戒。
“有福。”
赵有福后退一步。
“别叫我了。”
他抬手，从腰里扯下一串钥匙。
“西井下面没有手动阀。”
“早拆了。”
沈守成站起。
“闭嘴！”
“是您让我拆的！”
赵有福吼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他攥着钥匙，指节泛白。
“您说阀门常检，要多养一个修阵师。”
“一年八百灵石，不值！”
我看着沈守成。
八十六万敢偷。
八百舍不得花。
真会过日子。
白简的笔落得飞快。
沈守成抬掌，一股灵压压向赵有福。
赵有福膝盖撞地。
我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拖到供桌后。
白简横过执录令。
金光在她面前撑开，又向内凹陷。
她咬住牙。
“沈守成！”
“现场证人，补天司保全！”
沈守成的掌心停了片刻。
地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主位下面的地砖翘起。
他的鞋底被顶了一下。
我探头。
“您先别打了。”
“再打，祖宗先走。”
供桌上的第一块牌位晃了晃。
咔。
裂了。
沈守成立刻收掌，压住地面。
赵有福趁机把钥匙塞给我。
“第三根柱子后面，检修通道。”
“是活口。”
我看了一眼柱子。
再看他。
“有多大？”
赵有福用两只手比了一下。
我也比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你家修阵师都是蛇？”
“家主说，口子大了，容易进贼。”
我把工具袋递给白简。
随后趴下，朝柱子后挪。
沈承礼扶着墙，忽然笑了一声。
“你不是能耐吗？”
“爬啊。”
我从洞口探回半张脸。
“来，搭把手。”
他皱眉。
“什么？”
“你瘦，帮我探路。”
他往后退了足足三步。
我钻进去。
石壁磨着肩膀，细灰扑进嘴里。
舌根又苦又涩。
身后的白简问：“进去了？”
我咳了两声。
“头进了。”
“身子呢？”
“在跟沈家的祖训谈判。”
赵有福抓住我两只脚踝。
“许师傅，我推了。”
“你慢……”
他一推。
我的腰卡在洞沿。
衣料刺啦一声。
外面静了。
白简问：“还好吗？”
我闭了闭眼。
“工具袋里有块补丁。”
“先别录。”
“玉简没连外面。”
“纸也别画！”
沈承礼的笑声刚冒出来，地底又响了一下。
他立刻闭嘴。
我咬着牙，缩肩收腹，终于挤过窄口。
里面果然有旧检修道。
我把铜针插入侧管，等压力降下一线，才摸到第一道机械阀。
不是拿灵力硬拧。
这种老阀，硬拧会断轴。
我敲三下，反转半圈，再压下止回扣。
轰鸣声低下去。
外面的白简立刻问：“好了？”
“只降了一点。”
我抹掉眼睫上的灰，举起小灯。
灯光照到墙面。
十几根输灵管在头顶分开。
其中三根，绕过了祖祠的计量轮，通往西边。
每根管子上，都有验收铭牌。
赵有福的名字在左。
沈守成的家主印在右。
我把最近的一块拆下来，递出洞口。
“白姑娘。”
“证据不是我改的。”
“沈家主连偷灵气，都舍不得另外请人打铭牌。”
外面传来纸张展开的声音。
随后，是白简的声音。
“沈家主，验收人，是你。”
【第七章】
沈守成没有立即开口。
我从检修口钻出来时，他正盯着那块铭牌。
白简把铭牌贴近执录令。
原先被压住的光，重新亮起一线。
“公脉私接，现场有险。”
她按住令牌上的红印。
“启动紧急勘验。”
祠堂四角响起细细的破裂声。
隔绝阵不是被她打碎的。
是公脉供给端收到了警报，停止给它供气。
玉简亮了。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
石门还闭着。
但祠堂里的声音，已经能传出去。
沈承礼抬头看向门。
“关掉！”
白简没理他。
她举起铭牌。
“现场编号，祖祠旁路三号。”
“验收印，沈守成。”
“管线流向待查。”
我拿布条在腰间系了两圈，遮住裂开的衣摆。
随后看向沈守成。
“西边到底养了什么？”
他把手背在身后。
“祖坟。”
“还嘴硬？”
“你要掘自己的祖坟？”
这句话一出，门外顿时乱了。
沈守成向前一步。
“许平安，我沈家丢了你十八年，如今寻你回来，你不认亲，不认祖，还要坏祖坟。”
“你就不怕世人唾骂？”
我把扳手插进腰带。
“怕。”
他下巴抬了抬。
“所以，我打算先看看祖宗有没有长叶子。”
赵有福抬起头。
沈守成转身看他。
迟了。
赵有福已经走到供桌侧面，拽出一条藏在帷幔后的铁链。
“家主，您说过。”
“这些东西，都该给沈家人看。”
他猛地往下一扯。
祠堂西墙开了。
不是门。
整面墙向上抬起。
一股闷热的湿气扑到脸上。
泥土气，草叶气，还有熟透的灵米甜气，全挤了进来。
西边哪里是什么坟。
是密密麻麻的灵田。
三层架田，往地下延伸。
金色穗子压弯秆子，根须浸在灵液里。
靠墙放着一袋袋装好的灵米。
袋口印着沈氏祖田四个字。
沈守成喉结一滚。
我看着最近那袋米。
“您祖宗产量挺高。”
门外先是一静。
随后，有人倒吸气。
白简把玉简转向灵田。
沈承礼冲过去，扯下最近一块布，想盖住米袋。
他盖住衣袋。
后面还有上百袋。
他抱着布，站在原地。
我从袋口捻起一粒灵米。
“公脉灵气灌田。”
“按私田灵米卖。”
“怪不得亏额只见涨，不见填。”
沈守成咬紧牙。
“沈家承租地脉，种些灵米，有什么不妥！”
白简指向管道。
“承租部分走计量轮。”
“这些走旁路。”
“你支付的租金，不包含它们。”
沈守成转向赵有福。
“这些都是你管的！”
赵有福跪在地上，没躲。
“是我管的。”
“账也是我记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
沈守成抬手就抓。
白简将执录令压在册子上。
金光锁住书脊。
“现场物证。”
沈守成的手停在半空。
赵有福扯开自己的袖口。
胳膊上，烙着一串交货编号。
“您说我脑子不好，记性差。”
“每回出库，都拿烙印记一次，免得我昧您的灵米。”
他把手伸到玉简前。
“这里一共七十三次。”
“册子上的家主用印，也是七十三次。”
我看了一眼他的胳膊，没有说话。
赵有福继续翻页。
“一袋多少钱，卖给谁，收进哪只袋子。”
“都在。”
沈承礼突然扑过去。
他没去抢账册。
他跪在了白简面前。
“白姑娘，这些我不知情！”
赵有福翻页的手停了。
“少爷。”
“上月，你嫌灵米卖得便宜，是你让我掺进普通米里，按整袋灵米卖的。”
沈承礼猛地转头。
“你胡说！”
赵有福从册子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您还教我，字别写太大，免得人看见配比。”
白简接过去。
纸上沈承礼的私印清清楚楚。
沈承礼张了张嘴。
“我是替父亲……”
沈守成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沈承礼被打得偏过头。
他捂着脸，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打我？”
“闭嘴！”
“是你说许平安回来，把亏额转给他，我们就没事了！”
祠堂里，玉简亮得刺眼。
沈守成伸出去的第二只手，停住了。
沈承礼还没收住话。
“也是你说，他在矿上长大，没见过好东西。”
“给他一个沈家少爷的名头，他就会跪着签！”
【第八章】
沈守成一把抓住沈承礼的肩。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承礼的嘴唇抖了抖。
他看见了白简的玉简。
也看见了门缝外挤进来的光。
“我……我方才……”
“别着急。”
我拉过一张椅子，放在他身后。
“坐着说。”
“你现在是真受伤了，流程终于对上了。”
他没坐。
沈守成却松了手。
他的目光从玉简移到我脸上。
片刻后，他把声音压低。
“平安。”
我抬手。
“先别降价。”
他嘴角一抽。
“你到底是我的亲儿子。”
“验血灯照过，白姑娘也见证了。”
“这沈家，将来总是你的。”
我看向白简。
“劳烦记全。”
“将来两个字，重点记。”
沈守成按住椅背。
木头发出一声裂响。
“你想要什么？”
“三百灵石工钱。”
“我给你三千。”
“先结三百。”
“你！”
“要不给现钱，要不签验收。”
他盯着我，胸膛起伏。
地底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我脸上的笑收了。
刚才降下去的压力，又升上来了。
而且比先前更快。
沈守成指间的家主戒，红线已经亮满。
他没停清库。
我一步跨到检修口，把铜针插进去。
针尾红透。
连握柄都开始发烫。
白简立刻跟过来。
“怎么回事？”
“西田存的灵液，正在倒压主脉。”
我转头。
“你开了强排？”
沈守成垂着手。
“总不能让你们扣住沈家所有东西。”
白简走上前。
“现在关掉。”
“关闭后呢？”
沈守成看着她。
“封田，查账，抄家。”
“我沈家几代经营，就凭你一个小小执录官？”
白简将执录令举到他面前。
“我无权定你的罪。”
“但我有权保全正在损毁的公脉。”
“交出主控戒。”
沈守成后退一步。
“想拿，就来拿。”
他脚下阵纹亮起。
金丹威压挤过祠堂。
我胸口一闷，牙齿磕了一下。
赵有福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白简的执录令浮在半空，护光罩住我们三人。
她的手指却在抖。
外面响起急促的钟声。
一下。
两下。
公脉告警。
九响之后，保护闸落下。
届时，整段公脉都会被切断。
强排出来的灵液却退不回去。
它们会在沈家主阵里炸开。
我抹掉嘴角一点血。
“沈守成，你把退路堵了。”
他盯着我。
“你不是会修吗？”
“修。”
“修不好，大家一起死。”
沈承礼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爹，我还在这儿！”
沈守成甩开他。
“没用的东西！”
沈承礼踉跄两步，后背撞上供桌。
十八块牌位哗啦啦倒了七块。
我看着那七块牌位。
又看见沈承礼腰间还没卸干净的租气扣。
一根输灵软管垂在他脚边。
我走过去，把软管捡起来。
沈承礼抬头。
“你干什么？”
“救命。”
“救我的？”
“先救我的。”
我将软管接到检修针后。
针尾的红光顿了一下。
有用。
租气支路本来就是双向的。
借来的灵气到期，会自动退回公脉。
它不走家主控制的强排阀。
我看向白简。
“我能把强排改成退租。”
“但得拆掉整座祖祠的供气骨架。”
白简点头。
“我签紧急检修令。”
“还有。”
我瞥了眼沈守成。
“沈家这些年借出去养田、养器、养假天骄的灵气，都会一起回去。”
沈守成的脸变了。
“你敢！”
我把扳手横过来。
“您刚才不是让我修吗？”
【第九章】
第三声钟响落下。
白简的紧急检修令盖在了我的修缮单上。
原先写着三百灵石的纸，亮起一圈红边。
我把单子塞进衣襟。
这东西现在不只是工钱。
也是我拆房不赔的凭据。
“赵管事，卸牌位。”
赵有福抬头。
“全卸？”
“全卸。”
沈守成挥掌。
“谁敢动！”
白简迎上一步，将执录令拍向地面。
一道金线从总账铜轮伸出，缠住主阵。
金线不是冲着沈守成去的。
但他的家主戒一直扣着主阵控制权。
他不肯松，金线就沿着戒指缠上手腕。
沈守成手臂一震。
金线绷直。
白简脸色发白。
“许平安，快。”
我没再说话。
扳手咬住第一处铜接头。
拧不动。
年头太久，接头咬死了。
我抽出小锤，连敲三下。
铜锈落进领口，扎得后颈发痒。
第四声钟响。
赵有福抱着牌位，手都在抖。
“许师傅，放哪儿？”
“干燥、通风、不碍事的地方。”
他左右看看，把牌位码进了沈守成刚才坐的椅子里。
十八位祖宗挤得满满当当。
我看了一眼。
行。
祖宗临时召开家主会。
第二处接头拆开时，一股热气正冲我的手背。
皮肉立刻起了一串水泡。
我把手按在衣摆上，换了另一只。
白简从身后递来一块浸湿的布。
“包上。”
我咬住布头，缠了两圈。
“沈承礼。”
他蹲在桌角。
“做什么？”
“把你那根租气管递来。”
他攥着软管不松。
“还给你，我会怎么样？”
“借来的东西还回去。”
“我问我的修为！”
我看了他一眼。
“你的修为，当然还归你。”
“究竟剩多少，取决于你平时到底修没修。”
他手指收紧。
第五声钟响。
沈守成突然吼了一声。
金线被拉长。
他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对准我后背。
我抓住第三根接管，猛地向下一拽。
祖祠大阵发出一声尖响。
沈守成脚下的阵纹暗了三成。
他的掌风偏开，轰碎半张供桌。
木屑从我耳边擦过。
我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
白简伸手来拉。
我摆了摆手，先把工具袋拖到怀里。
扳手没坏。
还能干。
沈承礼看着那片碎桌，忽然把软管扔了过来。
“给你！”
沈守成转头。
“废物！”
沈承礼抱住脑袋。
“你刚才连我一起打！”
我把软管接上退租口。
不够粗。
只能放走一小股。
想让主阵里的灵液退回，必须打开里面的总退回阀。
那个阀，就在方才卡破我衣服的检修道深处。
我抬头看白简。
“再帮我挡一会儿。”
她点头。
我爬向洞口。
沈守成的声音从身后砸过来。
“许平安！”
“你拆了它，沈家便什么都没了！”
我半个肩膀挤进去。
“您还剩个亲儿子。”
他喘了一口气。
我补完后半句。
“不过不认您。”
沈守成猛地挣了一下。
白简脚下向后滑了半尺。
第六声钟响。
我钻进检修道，手背的水泡蹭破。
布条湿透。
血和灰黏在指缝里。
灯掉在脚边，照不到前面。
我只能摸着管道往里爬。
左三圈。
压扣。
再右半圈。
我学拆老阀的时候，师父拿坏阀砸过我的脚。
他说，记不住顺序，将来整条矿道的人都得陪你埋。
我一直记着。
指尖摸到阀柄。
第一圈，转了。
第二圈，卡住。
我吸了口气，把扳手套上。
手背撞在石壁上，眼前冒出一片白点。
外面传来沈守成的声音。
“我把丹房给你！”
我没应。
“商铺也给你！”
第三圈，终于转过。
第七声钟响。
我按下止回扣。
阀门深处传来咚的一声。
紧接着，是灵液倒流的轰鸣。
整条检修道都在震。
灰尘落进嘴里，呛得我一阵咳。
外面，沈承礼发出一声长喊。
“我的剑！”
“我的护体灵光！”
“我的衣服怎么也不亮了！”
我趴在地上，听见自己笑出了气音。
都这时候了。
他还惦记外观。
退租口接通了。
公脉回收开始。
西侧灵田的金色光芒沿着管道褪下。
祖祠四角嵌着的灵晶一颗颗变暗。
沈守成脚下的大阵也开始熄灭。
他金丹境的修为还在。
可沈家主阵提供的护持没了。
白简的金线骤然收紧。
当啷。
家主戒落地。
第八声钟响到一半，停了。
我闭上眼，趴了两息。
随后往外挪。
赵有福在外面抓住我的胳膊。
“出来了！出来了！”
我被拽出洞口，后背磕在地上。
白简低头看着我。
“许师傅，修好了。”
我刚要坐起来。
腰间一凉。
系着衣摆的布条断了。
我重新躺回去。
“先别庆功。”
“给我找条裤子。”
沈承礼的笑声只响了一声，便被柱子里的报账声打断。
“退还公脉灵气，折合灵石十二万。”
“余亏七十四万四千。”
“承租户，沈氏。”
“登记责任人，沈守成。”
沈守成瘫坐在地。
他仰头看着那些垂落的账纸，嘴唇一张一合。
“不是我的。”
“不是……”
赵有福把账册放到他面前。
“家主，别推了。”
“每页都有您的印。”
沈守成忽然伸手抓住我的鞋。
“平安，爹知道错了。”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声。
“沈家不能倒，你帮爹一次。”
我把脚抽出来。
“您先前说，沈家不养没用的人。”
他手指僵在半空。
我拉过白简递来的外袍，盖住腿。
“巧了。”
“我也不养。”
白简将封存令落在总账铜轮上。
门外的石门缓缓升起。
光照进来。
沈承礼猛地站起，想往外跑。
他忘了自己已经没了御风特效。
脚尖绊住门槛，整个人扑了出去。
砰。
趴得十分结实。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
“这回没人推。”
白简举起玉简。
“录到了。”
【第十章】
沈承礼趴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起来。
门外围着人。
他的手撑了两次，又收了回去。
我很理解。
站起来，得面对所有人的眼睛。
趴着，至少还能研究地砖。
沈守成还坐在主位旁。
十八块牌位挤在椅子里。
他坐地上。
位置安排得很有说法。
白简将封存令贴上祠堂正门。
灵田、丹房、商铺的收益凭据，一并纳入清偿核查。
她没当场定谁该关多少年，也没挥手把人修为废了。
她只是把每一份证据封好。
旁路铭牌。
总账铜轮。
出货账册。
代偿契。
还有沈承礼亲口喊出来的那段话。
一件一件，摆在沈守成面前。
他看见最后那份归宗承脉契时，伸手去拿。
白简先一步按住。
“你想做什么？”
“家事。”
他嗓子哑了。
“这是家事。”
白简把契书收走。
“诱使他人代偿公脉亏额，不是家事。”
我裹着外袍，坐在门口换鞋。
赵有福蹲在旁边。
“许师傅。”
“说。”
“我……我会怎么样？”
我抬头看他。
“你参与的，跑不了。”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白简把一份证词递给他。
“协助藏匿、经手售卖，都要查。”
“你当场保全证据，协助止险，也会如实记。”
赵有福接过纸。
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一遍，拿起笔，写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求我帮他抹掉。
也没有再喊沈守成家主。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
腿麻了。
刚站直，又坐了回去。
白简伸过手。
我抓住她的袖口。
“今日这段，能删吗？”
“哪段？”
“从我钻洞开始，到换裤子结束。”
“现场记录，不得删改。”
“那你至少别拿去做检修教材。”
她没有立刻答应。
我抬头看她。
她把玉简往袖里塞了塞。
“你那个老阀开启顺序，示范得很清楚。”
我松开她的袖子。
完了。
以后全司学徒见我，第一句话可能都是师傅，您的裤子后来补好了吗。
沈承礼终于从门槛外爬起来。
他低着头走过来，身上的锦衣失去灵光，露出袖口磨白的地方。
“哥哥。”
我看着他。
“别续这个称呼，已经到期了。”
他的手指攥住衣摆。
“我没想让你死。”
“嗯。”
“我只是不能丢掉沈家少爷的位置。”
“所以我的骨头可以丢。”
他嘴唇动了半晌。
“剔一截，不一定会死。”
我点头。
“那你现在剔一截。”
他猛地后退。
我没追。
也没再说话。
沈承礼站在原地，手掌捂住自己的胸口。
半晌，他转向沈守成。
“你说他会愿意的。”
沈守成抬头。
“闭嘴。”
“你说矿上出来的人，给口饭就肯卖命。”
“闭嘴！”
“你还说，他真是你儿子，这就是他该做的！”
沈守成抓起地上的茶盏，砸向他。
沈承礼这次躲开了。
茶盏摔在门槛上，碎成几瓣。
他看着碎瓷，忽然哭出了声。
不是方才躺地上那种，先调整角度再挤眼泪。
他鼻涕流到嘴边，抹了一把，袖子也脏了。
“你凭什么打我！”
“这些年，是你让我装天骄！”
“我说租气太贵，你说只要大家信沈家出了金丹，灵米就能卖得更贵！”
沈守成抬起头。
白简又把玉简举起来。
沈承礼的哭声停住。
我叹了口气。
这孩子。
每哭一次，都能提供一点新证据。
白简在证词后添了一页。
“继续。”
沈承礼捂住了嘴。
我不再看他们，走到供桌残骸旁，捡回自己的修缮单。
纸角被烫黑了。
三百灵石那一栏还在。
我掸掉灰，走到沈守成面前。
“结账。”
他抬头看我。
眼底满是血丝。
“你把家里弄成这样，还要钱？”
“您委托检修，我完成检修。”
“祖祠没炸，公脉保住。”
“您的亲儿子目前也还活着。”
我点点账单。
“哪项没做到？”
沈守成盯了我很久。
忽然，他咬着牙笑了一声。
“就三百灵石。”
“你真就为了三百灵石？”
我把账单收平。
“不是。”
他眼睛抬了一下。
我继续说。
“还有路费。”
赵有福低头，肩膀抽了一下。
白简翻开最初的委托底单。
“往返路费，六枚灵石。”
“紧急检修另有核价，后续由封存资产支付。”
她从桌上那袋未动过的灵石里，点出三百零六枚。
当着沈守成的面，登记，盖印，交给我。
我一枚一枚数完。
一枚不少。
沈守成盯着我的手。
“平安。”
我把灵石收进袋子。
“你真要与沈家断个干净？”
我摊开手。
“归宗契没签。”
“姓没改。”
“饭没吃。”
“我从进门到现在，就喝了两口灰。”
他喉咙动了动。
“血脉总断不了。”
我点头。
“所以你该庆幸。”
“我没按亲属加价。”
白简转过脸。
这回她没忍。
沈守成伸手扶住椅子，指尖碰到一块牌位。
牌位歪了。
他忙去扶，带倒另外三块。
噼里啪啦。
祖宗又开了一次会。
我把扳手擦干净，放回工具袋。
走到门口时，白简叫住我。
“许师傅。”
我回头。
她递来一张验收回执。
“紧急检修，需要现场责任人确认设备状态。”
“沈家主拒不签字。”
我低头看了看。
这一项，我还真熟。
矿上有些管事也是。
请人的时候叫师傅。
结账的时候叫小许。
我拿着回执走回去，蹲在沈守成面前。
“签一下。”
他闭上眼。
“不签。”
“您不签，我按设备无法交付处理。”
他睁眼。
“什么意思？”
我指向西侧那根已经恢复正常的主供气管。
“退租回路可以保留。”
“给您屋里供气的生活支路，我得锁。”
沈守成的眼睛动了。
“现在？”
“现在。”
“那今晚照明呢？”
“点蜡。”
“热水呢？”
“烧柴。”
“护宅阵呢？”
我抬头，看向敞开的石门。
“您家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防人进来。”
“外头已经有人看着了。”
沈守成攥住笔。
笔尖戳破了回执。
他换了个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收好回执，站起来。
沈承礼蹲在门槛边，抬头看我腰上新系的衣带。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停住。
“想笑就笑。”
他赶紧低头。
“我没有。”
“没事。”
我拍了拍工具袋。
“你那三斤花瓣还没退。”
“赶紧找找。”
“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他的头垂得更低。
我出了门。
白简跟出来，把一枚留影玉片递到我手里。
“你的检修记录副本。”
我接过来，准备查验工时。
指尖刚碰到玉片，里面便传出我自己的声音。
“身子在跟沈家的祖训谈判。”
紧接着。
刺啦。
赵有福的声音传出来。
“许师傅，裤子裂了！”
门口安静了一瞬。
白简抬手扶住门框。
我把玉片翻过来。
封面上已经写了八个字。
旧式祖阵抢修实录。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示范工匠：许平安。
我看着她。
她抿了抿嘴。
“下月新徒培训。”
我把工具袋往肩上一甩。
“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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