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卖一斤猪肉，就倒贴三十四块。
大年二十九，乡亲们堵住冷库，说我连穷人的过年钱都骗，要我退还差价，再赔一批肉。
我妈捧着进货单，解释到嗓子发哑。
我接过单子，给所有人办了退货。
他们不知道，真正等着这批肉救命的，正是带头闹事的刘婶。
【第一章】
刘婶把十斤肉拍上秤台时，我妈刚把给她找零的五块钱抹平。
塑料袋崩开一道口子。
血水淌下来，浸湿了我妈袖口。
“周承安，你还要不要脸？”
她举着手机，镜头直怼我鼻尖。
“镇上猪肉九块，你卖十五。乡亲挣点钱容易吗？你一斤赚六块，还敢让我们念你的好？”
我把刀放回刀架。
“镇上九块的是普通前腿。我这个品种、部位、采购价，牌子上都写着。”
墙上那张纸是我妈亲手贴的。
北岭黑土猪，进价四十九元一斤。
乡亲年货补贴价，十五元一斤。
每户限购十斤，不接受代购、转卖。
刘婶看都没看。
“你写四十九就是四十九？那我还说我家的鸡蛋一个八十呢！”
身后的人笑起来。
有人把冷库门堵住，有人挤到收款桌前。
我妈从抽屉里拿出进货单。
“桂枝，承安真没挣钱。两千斤肉，货款就付了九万八。你看看，这上头还有——”
“我不识字！”
刘婶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纸落进地上的血水里。
我妈弯腰去捡，刘婶往前挤，鞋底正踩在纸上。
“你儿子做生意，你帮着吹，谁信？”
我伸手挡住她。
“脚挪开。”
“怎么？还想打我？”
她把脸往前送，手机举得更高。
“大家拍着！赚了黑心钱，还想打长辈！”
我堂弟周志远站在人群后头。
这次回村卖肉，是他帮忙登记的名单。
我看向他。
他把烟往耳朵上一夹。
“哥，都是自己人，六块钱的事，你让让就完了。”
“六块钱什么事？”
“差价啊。退了，大家高高兴兴过年。你在城里开公司，还在乎这点？”
刘婶立刻接话。
“听见没有？你弟都说你挣得多！”
我妈捡起单子，指腹蹭破了一块皮。
她没看自己的手，只拿袖子擦纸上的污水。
“不是挣得多就该往里填。承安昨天卖了八百斤，已经贴进去两万七千二了。”
刘婶嗤了一声。
“贴钱？谁逼他贴了？做了还要说，生怕别人不记你的恩！”
我妈嘴唇动了动。
手里的纸颤起来。
我拿过单子，放在桌上。
“行，不说了。”
周志远松了口气，伸手来搭我的肩。
“这才对——”
我拨开他的手，把收款码翻过去。
“不认这个价，可以退货。”
门口静了一下。
刘婶先反应过来。
“谁说退肉了？我们要的是差价！”
“你说这肉不值十五，我也不想硬卖。”
我拖过空筐，放在秤边。
“原包装没拆、能核对订单的，当面称重，原价退。离开过冷库的退货单独封存，不再卖给别人。”
“退过的订单就结束了，不再享受这次补贴。”
刘婶把袋子往怀里拽。
“凭什么？”
“因为这不是欠你们的。”
她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你一个晚辈，跟谁摆脸？”
我拉过凳子，让我妈坐下。
“妈，歇着。”
刘婶还要说，我已经打开收款记录。
“刘桂枝，昨天十斤，一百五。退不退？”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
“退！谁稀罕！”
我称完肉，转回一百五。
她手机响了一声。
身后的人立刻挤上来。
“我的也退！”
“我家还有两袋！”
“先说好，退完不能不认乡亲！”
我把退货登记表推过去。
“认订单。”
刘婶低头发了条语音。
她以为人多，我听不见。
“他真退了。你赶紧过来，剩下的肉可不能让他运走。”
【第二章】
第二个退肉的是张有福。
他把两袋肉往桌上一搁，先朝刘婶看了一眼。
“承安，我不是不信你。大家都退，我不退，回头不得说我傻？”
我没接话，只核对付款记录。
他把手机递过来，又往回缩了缩。
“退完，下午还能买吧？”
“不能再按补贴价买。”
“你这不是逼人吗？”
“钱退给你，肉收回来。哪里逼你？”
他张了张嘴，把手机往前一递。
“退。”
半个小时，退货区堆起十几袋肉。
我给每袋贴上订单号，锁进单独的隔离柜。
有人想趁乱把拆过的肉塞进去。
我按住袋口。
“这里少了四斤。”
那人干笑。
“昨晚炖了。”
“炖了的不能退。”
刘婶立刻扯开嗓子。
“吃几口怎么了？不给吃，谁知道你这肉好不好！”
“你刚才不是说肉不好，是价格贵。”
“都一样！”
“那就把话写清楚。”
我把笔放到她面前。
“你认定哪一袋有问题，留下样品，交给该查的人。别一会儿说贵，一会儿说坏。”
她没拿笔。
后头的人推了她一下。
“桂枝，先拿钱，别耽误。”
刘婶把胳膊甩开，站到旁边继续拍。
我手机响了。
许东打来的。
他负责我公司的仓储和配送。
“周总，店里问，那一千二百斤还留村里吗？下午的车两点出发。”
“先别发。安排一辆冷藏车过来。”
“不是说卖完才回来？”
我看了一眼退货柜。
“计划变了。”
电话没挂，周志远凑过来。
“哥，这么点事就调车？乡亲听了得怎么想？”
“他们正在想我赚了多少黑心钱。”
他压低声音。
“你别较真。你走了，伯母还在村里住。”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拿我妈说事？”
“我提醒你。红白喜事、人情往来，哪样不要人？”
我把电话交给我妈。
“妈，你跟许东说，要几个人来帮忙搬货。”
周志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我翻开登记册。
“你帮我登记时，我说过什么？”
他不吭声。
“一户十斤，不准代买。你答应了没有？”
“答应了。”
“那就照着办。”
门外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钱长山挤进来，把一袋肉放到我妈脚边。
我妈脸色一白。
“钱叔，你也……”
“我来换袋子。”
他指着塑料袋上的破口。
“自行车刹车线刮的。你给我套个袋，别漏一路。”
刘婶伸手拦他。
“钱叔，您别糊涂！十五买的，拿回去就是吃亏！”
钱长山瞥了一眼她手机。
“昨晚你还在群里说，这肉炖了三碗，孙子连汤都喝了。今天就不能吃了？”
刘婶手腕一歪，镜头拍到地面。
“我那是没比较！”
“那你慢慢比。”
钱长山接过袋子，没有走。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妈旁边。
“手伸出来。”
我妈攥着袖子。
他从棉袄口袋掏出两张创可贴，往桌上一拍。
“承安忙，你自己贴。”
我妈低下头，半天没撕开包装。
我把最后一笔退款转出去。
三十八户，三百八十斤，退款五千七。
刘婶扫了一眼登记表。
“才这点？还有没赶来的呢。”
她从包里抽出一叠纸，拍在桌上。
“这是大家托我办的。你按这个退。”
我翻到最后一页。
合计购买猪肉三千二百斤。
应退差价一万九千二百元。
我总共只运回来两千斤肉。
这张表，却替我卖出了三千二百斤。
【第三章】
我把那张表举起来。
“谁做的？”
刘婶伸手来抢。
“各家报的，我哪知道！”
我侧身避开。
“昨天一共卖了八百斤。连库里没卖的加上，也凑不出这张表。”
人群里有人探头。
“我家不是十斤吗？怎么给我写三十？”
“我家写了四十？”
刘婶把手机揣进兜里。
“急着统计，写错点有什么稀奇！”
周志远接话。
“哥，你别盯着这个。数字可以重新核，大家想讨公道是真的。”
我翻到中间，点住他的名字。
“你家八十斤。”
他伸手摸耳朵上的烟。
“我帮别人带的。”
“谁？”
“人那么多，我哪记得。”
“付款记录呢？”
他把烟拿下来，捏扁了。
“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我把表放进文件袋。
“不是我要让你下不来台，是这张表不能当没出现过。”
刘婶脸色沉下去。
“承安，人家帮你跑前跑后，你现在倒查上自己弟弟了！”
“所以这表是他做的？”
她嘴一抿，不说话了。
门外有人喊。
“启发来了！”
赵启发从一辆白色面包车上下来。
他在镇上开鲜肉店，刘婶逢人就说，儿子今年做了好几笔大买卖。
他没先看肉，先看冷库门。
“周哥，闹成这样，没必要。”
他递来一根烟。
我没接。
他把烟收回去。
“你这批肉，我替乡亲处理。剩多少，我都要。”
“怎么处理？”
“九块一斤。我找人拉走，差价你退给大家，这事就过去了。”
“你妈说我的肉有问题，你还全要？”
他嘴角绷住。
“我有渠道。”
“什么渠道？”
“这个你就别管了。”
我望向他那辆面包车。
后门没关严，露出半截红纸箱。
纸箱上印着北岭黑土猪年礼。
我走过去。
赵启发横了一步。
“看什么？”
“看看你怎么处理我的肉。”
我拨开车门。
里面码着折好的礼盒，最上面压着一张送货安排。
每盒十斤。
共二百盒。
单价三百六十元。
交货时间，大年二十九下午四点。
收货单位，何记机械厂。
我拿起那张纸。
赵启发猛地伸手，我把纸压在车门上。
“十五买，三十六卖？”
他的手停住。
身后原本还在说话的人，一下没了声音。
刘婶冲过来。
“你别乱翻别人东西！”
我盯着赵启发。
“你答应交两千斤，但我限购，不肯整批卖你。所以你找人闹退款，逼我把剩下的一千二百斤交出来？”
赵启发咬住后槽牙。
“做生意的事，你非得拿出来讲？”
这句话一出口，张有福先骂了。
“你娘让我们退肉，是给你腾货？”
刘婶转身去堵他的嘴。
“你懂什么！我还不是给你们争便宜！”
我的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直接问：
“周承安？我是何守成。赵启发说你们仓里出事，下午可能交不了货。你给个准话。”
“我没接你的订单。”
那边停了两秒。
“没接？你们公司给我出了供货保障书。”
“哪家公司？”
“承安食材。”
我抬眼看向周志远。
他的烟掉在地上。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
“保障书上写得很清楚。赵启发供不出货，由你们公司补足，或者退还订金。”
“底下盖着你公司的章。”
【第四章】
我让何守成把那份文件发过来。
图片刚打开，我就看见了那枚章。
章是真的章。
但盖章的文件，不是这份文件。
去年机械厂扩建食堂，周志远说认识管采购的人，找我要过一份食材报价单。
那份报价单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道打印机留下的斜纹。
现在，斜纹还在。
上面的报价条款却变成了供货担保。
我把手机转向周志远。
“解释。”
他想往后退，后背撞上秤台。
“这……我不清楚。”
赵启发伸手来拽他。
“你别乱说！文件是你给我的，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截住他。
“我会免费担保你拿十五块的肉，卖三十六？”
刘婶两步扑过来。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弟拿你一张纸，能把你怎么了？”
我没理她，对电话那头说：
“何老板，先别付尾款。把合同、转账记录带过来。这里有人借我公司的名义收了钱。”
何守成声音压了下去。
“我现在出发。”
我挂断，拨给许东。
“去年给机械厂的报价单，连发送记录一起找出来。公章使用记录也带上。”
周志远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哥！”
我看了看他的手。
他缓缓松开。
“今天过年，你非要把事做绝？”
“离过年还有一天。”
“那也是年根底下！”
“你改我公司文件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他嘴唇发白，半天挤出一句：
“我没觉得会出事。”
“你现在觉得了。”
赵启发插进来。
“纸的事先不说。你拿四十九的单子糊弄人，总得有个说法吧？谁知道你从哪弄的票。”
我转头看他。
“你想核采购价？”
“对。”
“核完就认？”
他扫了一眼围着的人。
“真有凭证，谁不认？”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北岭供货方的电话，打开免提。
对面刚接，就问：
“周总，年后追加那批，是按原计划走吗？”
“先核一笔账。我腊月二十六提的两千斤冷鲜分割肉，采购单价多少？”
“四十九元一斤，九万八，已经结清。有什么问题？”
赵启发忽然道：
“电话里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也能找个人——”
对面停住。
“赵启发？”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你旁边是赵启发？”
我看着他。
“你们认识？”
“他问过这批货。嫌四十九贵，让我给他找九块以内的普通猪肉。我把另一个供货商电话给了他。”
周围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张有福往前站了一步。
“启发，你早知道这肉进价四十九？”
赵启发喉结滚了一下。
“问价又不等于真成交。”
我让供货方把订单、出库记录和收款确认发过来，又打开自己的付款记录。
九万八。
收款单位、订单编号、肉上的批次，逐项对应。
我把手机递给张有福。
“你看。看完可以拍。”
他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
刘婶伸长脖子。
他把手机往身后一藏。
“你别抢！刚才不是你让我们仔细查吗？”
电话那头又说：
“这批正常零售六十八。你十五卖，我们财务还问过，是不是输错价格。”
我妈扶着桌沿站起来。
“没输错。他说村里有些老人，过年舍不得买好肉……”
她说到这里，嗓子断了一下。
钱长山把水杯推给她。
我接回手机。
“现在算账。”
我抽出白纸，写下三行。
八百斤。
每斤补贴三十四元。
合计两万七千二百元。
然后，我把赵启发的送货安排压在旁边。
“两千斤，收三十六。要是按十五从我这里拿货，你这一单差价四万二。”
“我补给乡亲的钱，你想整笔拿走。”
刘婶伸手去盖那张纸。
我按住纸角。
“别急，还有你那张三千二百斤的退款表。”
她的手缩了回去。
张有福把退回来的钱打开给她看。
“你让我退了一百五，现在这肉外面卖六十八？”
刘婶没看他，只扯赵启发的袖口。
“启发，你说句话。”
赵启发盯着我，脸颊两侧绷紧。
“你要这么算，那今天谁都别想把肉拉走。”
话音刚落，冷库上方的压缩机停了。
屋里只剩秤台上那滴血水，落进塑料盆的声音。
【第五章】
我先看温度显示。
两度六。
接着去推冷库门。
刘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问题没说清，谁都不许动货！”
我抓住门把手。
“起来，关门。”
“你心虚什么？”
“冷气在跑。”
“跑就跑！你不是有钱吗？”
那天回南，室外已经二十多度。
她坐着不动，鞋底抵住门。
赵启发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面包车钥匙。
我转头找周志远。
他不在。
配电箱就在隔壁小屋。
我走过去，门锁着。
钥匙原本交给周志远保管，方便他提前打扫粮站。
我拨他的电话。
铃声从墙后响起来。
他只好绕出来。
“你把电断了？”
“电路跳闸。”
“钥匙给我。”
他攥着口袋。
“哥，先坐下谈。你把人都得罪了，就算肉拉出去，以后——”
我伸出手。
“钥匙。”
他抬头看赵启发。
赵启发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公司几个客户，不都要脸面？这事挂在网上，你还做不做生意？”
我的手机正好震动。
许东发来两张截图。
有人把刘婶拍的视频剪成了半分钟。
画面里只有我收走肉、把退货锁起来的片段。
配的文字是，高价卖问题肉，被乡亲揭穿后收货藏证据。
公司的客户群里，已经有人要求暂停配送。
一个长期客户发来语音。
“承安，我们食堂几百号人，不能拿这个赌。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赵启发瞄见屏幕，肩膀松了。
“做买卖，和气生财。你把剩下的货给我，视频我让他们删。”
我盯着他。
“电你让断的，门你让堵的，视频也是你让发的？”
他没接，只把钥匙转了一圈。
我拨了报警电话。
刘婶腾地站起来。
“你敢报警抓乡亲？”
我报出地址，把冒用公司文件、堵门和断电的情况逐项说完。
她伸手来拍我手机。
我抓住她手腕，把人挡开。
“别碰。”
她扭头就喊。
“打人了！”
钱长山把拐杖横在她面前。
“我坐这儿看了半天。谁碰谁，我眼睛还没瞎。”
刘婶想往他身上撞，他没退。
“你撞。我七十三，今天就坐这里。”
我妈拉住他的胳膊。
“钱叔，您别……”
“我没站不稳。”
门外传来喇叭声。
许东到了。
冷藏车却进不来。
赵启发的面包车横在粮站院门口，车头贴墙，后面又有人停了三轮车。
许东下车看了一圈，跑过来。
“周总，侧院那个门能开吗？”
我看向周志远。
侧院钥匙也在他手里。
他攥着口袋，额头出了一层汗。
“哥，你真要把我送进去？”
“把钥匙拿出来。”
他想伸手，又看赵启发。
我不再等。
“许东，找房东。”
这座旧粮站是我花钱租的，租约上有房东电话。
许东刚掏出手机，后头有人开口。
“钥匙我有。”
房东的妻子抱着一串钥匙过来，脸色绷着。
“我在家洗菜，听说你们把电掐了。谁让掐的？库里坏了东西，算谁的？”
赵启发伸手去拦。
“婶子，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她绕开他。
“房子是我的。”
配电箱打开。
总开关被人拉下，旁边还挂着周志远用来锁工具箱的小锁。
他说跳闸。
可跳闸不会自己挂锁。
我拍下照片。
房东妻子转头看周志远。
他把脸撇开。
恢复供电时，显示屏上的数字已经升到了三度八。
我让许东核对记录，把尚未售出的肉逐箱转入冷藏车。
三名装卸工从侧院进来。
钱长山站到侧门旁边，不让人再挤。
我妈搬来空凳子，给工人放手套。
刘婶追过去。
“这是赔我们的肉！你不能拉！”
我挡住她。
“哪一张单子写了赔给你？”
她掏出那叠退款名单，又猛地塞回兜里。
警车停在院外时，最后一箱肉刚搬出冷库。
赵启发终于把面包车挪开。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收手。
可他打开车门，从后座拎出一袋肉，直接举到了所有人的手机前。
“大家看看！这就是昨天从他这儿买的！”
袋口一拉开，一股酸味冲出来。
【第六章】
离得近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刘婶先捂住鼻子。
“就是这个味！我早说了，光看单子有什么用！”
我盯着那只袋子。
封口是红色扎带。
我这批肉全是透明真空包装，外套白色提袋，封口贴着订单号。
赵启发把袋子举高。
“不是你的肉，你怎么不敢接？”
我没伸手。
“你说哪天买的，谁付的钱？”
“我妈昨天买的！”
我转头看刘婶。
“你昨天买的十斤，刚才已经退了，在隔离柜里。订单号三十七。”
她眼珠转了一下。
“我还替别人拿了。”
“替谁？”
“人家不愿意出来，你别逼人！”
一名工作人员上前，让他先把肉放到空桌上，不要继续传递。
赵启发把袋子重重一放。
“查啊！查出来别说我冤枉他！”
我对工作人员说：
“这袋货来源有争议，请单独封存。我退回来的肉也在，购买和退货记录都能对应，别混在一起。”
许东拿出手机拍下封存前的状态。
赵启发往他镜头前一挡。
“你拍我干什么？”
“拍货。”
“你这是侵犯——”
“让开。”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他侧身站到旁边，嘴里还在嘟囔。
我的电话接连响。
两个客户要求先退预付款。
许东把退款金额写给我。
六万二。
我看完，点头。
“按合同核，能退的先退。该给的解释发过去，别求他们冒风险。”
许东抬头。
“这笔退了，今天公司的备用款就……”
“账上够。年后那台分切机先不定。”
赵启发听见，嘴角抬了一下。
“周哥，你图什么呢？一批肉而已。”
我把退款确认发给财务。
“图以后不用看你脸色发货。”
他笑不出来了。
我让许东把粮站监控备份调出来。
周志远突然插话。
“摄像头今天坏了。”
我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他嘴巴张着，没发出声。
许东抬起头。
“断网了，设备本地还在录。昨天的备份也已经上传。”
周志远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启发伸手拉他。
“你跟我来。”
我没拦。
但两人刚走到院角，就争起来。
赵启发压着嗓子。
“你不是说弄掉了吗？”
周志远把他的手甩开。
“我只拔了网线！你跟我说断网就行！”
许东停住操作，望向我。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
他继续录下现场。
周志远越说越急。
“两千块你就让我干这么多？现在章的事也是我，名单也是我，你自己呢？”
赵启发一巴掌拍在墙上。
“闭嘴！”
工作人员已经走了过去。
两人立刻不说了。
我走到周志远面前。
“什么两千块？”
他舔了舔嘴唇。
“跑腿钱。”
“跑什么腿？”
他垂下头。
“你说清楚，是登记年货，还是改文件、做假名单？”
刘婶从旁边挤过来，指着我鼻子。
“你少审人！你有本事先证明那袋肉不是你的！”
我点点头。
“好。”
许东把监控画面停在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赵启发第一次到场。
白色面包车停稳。
他下车时，手里没有肉。
九点三十一分。
周志远从面包车后座拿出一只红扎带袋子，放进粮站靠门的空纸箱后面。
九点四十七分。
赵启发走过去，拎起那只袋子，绕开正门镜头，从侧面离开。
刚才，他又把这袋肉拎回来。
画面没有拍清袋里的肉。
但足够拍清，这只袋子从谁的车里下来，又进了谁的手。
刘婶伸出去的食指一点点弯了。
赵启发猛地抬头。
“那又怎样？昨天买的，放车里不行？”
院门口，一个男人把文件夹摔在桌上。
“昨天买的？”
他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赵启发。
“你昨天给我看的样品，也是这种红扎带。”
何守成到了。
【第七章】
何守成四十来岁，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
他身后跟着厂里的采购，两人手里各提着一只样品箱。
“赵启发，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给我的样品，是不是北岭黑土猪？”
赵启发往后撤了半步。
“当然是。”
“那你现在打开。”
何守成把箱子往前一推。
赵启发没动。
采购拿出手机。
“昨天你来送样，说原箱不好看，换了礼盒。你还专门发语音，让我们别看里头旧标签，说那是重复利用的周转袋。”
赵启发眼皮跳了几下。
“包装本来就能换。你们买的是肉，不是盒子。”
何守成用钥匙划开胶带。
里面一大块前腿肉，外袋贴着普通猪前腿的产品标签。
采购把标签转向众人。
“这一批，供货方我们已经联系了。”
赵启发抬手去抢。
何守成按住箱子。
“别动。”
采购拨出电话，开免提，问了订单号和购买人。
对方报出赵启发的名字。
再问品类。
普通猪前腿肉。
不是北岭的货。
赵启发猛地拔高声音。
“样品拿错了！我店里那么多肉，拿错一箱有什么问题！”
我指向桌上那袋酸味肉。
“这也是拿错的？”
他胸口起伏，嘴唇抿了又抿。
“我说了，那是你家买的！”
许东把两个标签的照片放到一起。
一张来自何守成带来的样品。
一张来自赵启发刚才举着的袋子内层。
供货单位相同。
批次相同。
连标签一角被裁掉的位置都对得上。
现场有人拿出手机放大。
“还真是一个批次。”
“他不是说这是承安的肉？”
“那昨天刘桂枝在群里说吃着好，也是骗人的？”
刘婶冲过去，想把那人的手机按下。
“你少乱传！我什么时候说过样品的事！”
那人把胳膊抬高。
“你现在又知道样品不是承安的了？”
她嘴唇一抖，转头找儿子。
赵启发没看她。
他盯着何守成的文件夹。
“何老板，我们单独聊。你别跟着他们闹，我保证下午给你交真货。”
何守成把保障书展开。
“拿什么交？”
赵启发朝我一指。
“他有！他现在还有一千二百斤，城里也有仓，剩下的能补！”
“他答应供给你了？”
“他弟答应了！”
周志远猛地抬头。
“我什么时候说我能做主？”
赵启发转身揪住他的领口。
“钱你收了！你说他就怕村里人说他忘本，只要闹，他肯定低头！”
周志远的脚跟在地上滑了一下。
工作人员上前分开两人。
他的外套领子被扯歪，脖子上起了一道红印。
“是你说的！”他指着赵启发，声音发颤，“你说先让大家把肉退了，凑不够两千斤，就逼我哥从城里补。你还说保障书只给厂里看看，不会真用！”
何守成把纸往桌上一拍。
“只给我看看？我三万六订金已经转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我没看他们，只问周志远。
“章怎么来的？”
他抬头瞧我，又低下去。
“去年那份报价单……截下来，贴上去的。”
“谁让你贴的？”
赵启发伸手。
工作人员把他拦住。
周志远看了一眼那只手，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他说收款得有个大公司的保障。我的电脑里有你的文件，就……”
我打断他。
“谁写的担保内容？”
他嘴唇哆嗦。
“我们俩商量的。”
何守成把原始聊天记录和付款记录交给工作人员。
我把去年报价单、发送时间和这次出库文件一起递过去。
事情走到这一步，不再是谁嗓门大，谁就是吃了亏。
刘婶扑到周志远面前。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儿子什么时候让你干坏事了？你现在倒全推他身上！”
周志远用胳膊挡住脸。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拿！你不是还让我把退款数往大了写，说多出来的让他出？”
她的手停在半空。
围观的人一下挤了过来。
“刘桂枝，合着你连我们的名字也拿去弄钱？”
“我家十斤写四十，另外三十斤退的钱归谁？”
“你儿子赚四万二，还要我们帮着骂人？”
刘婶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秤台上。
她两手撑着台沿，腿却撑不住，顺着边缘坐到了地上。
嘴里还在重复。
“我也是为你们好……我是给你们争便宜……”
张有福把退款记录举到她眼前。
“便宜呢？”
“我十斤好肉没了。”
“你把便宜拿出来给我看看！”
【第八章】
人群换了方向。
刚才冲着我的手指，这会儿全指向刘婶。
我没让他们继续堵在冷库门口。
“退后。货要装车，证据交给该处理的人。你们在这儿围着，耽误不了别人，只耽误装卸。”
张有福转过身，脸上挤出一层笑。
“承安，叔刚才受她骗了。”
我把自己的文件收进包里。
“我知道了。”
他搓了搓手。
“既然是误会，那退的肉……”
“在隔离柜。”
“拿回来呗。我把钱还你。”
“不能重新卖。”
他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我自己买的，我自己吃。”
“你的退货手续已经办完。那些肉离开过我的保管，我不拿它们重新做生意。”
“那给我换十斤新的。”
我把冷藏车上的货单折好。
“不换。”
他嘴角往下一压。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都是被人骗了，还能怪我们？”
我看向他。
“钱伯也在现场。”
张有福张着嘴，没接上。
“我妈给你们看单子，刘婶说不识字。你们识字的人，有谁接过去看了？”
“我说可以核对供货方，有谁愿意等？”
“我说退完这次补贴就结束，你有没有听见？”
他往人群里看。
没人替他答。
有个女人走出来。
“承安，别跟他们扯了。我家没退，我是昨天登记、今天取。”
她把付款记录递给我。
“你说一户十斤，我就买十斤。多的我不占，也别因为他们把我的那份弄没了。”
我核对姓名，让许东从预留区拿货。
十五元一斤。
十斤，一百五。
当着所有人的面称，封袋，交货。
张有福伸手指着她。
“她怎么还能十五买？”
“她没退。”
“都是一个村的，你这不是分人？”
“是分订单。”
女人接过肉，回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你退钱的时候，不还笑我傻吗？说我白白多花六十。”
张有福把手放下。
又有人凑上来。
“那我让我媳妇买。”
我把登记册翻给他看。
“你家昨天已经领过十斤，刚才退了。一户十斤，不是一人十斤。”
“换个名字也不行？”
“不行。”
何守成一直站在旁边，直到这时才走过来。
“周老板，我们谈一笔正经买卖。”
我把货单交给许东。
“您说。”
“下午给工人发年货，我不能空着手回去。你这里的货，我能不能买？”
“能。先看货，再谈价。”
我带他看尚未售出的原包装，核对采购、出库和冷链记录。
他让采购逐项拍照，提出再随机开两箱。
我让工人照办。
何守成拿着自己的预算表，算了几遍。
“五十六一斤，团购价？”
“对。村里的十五，是我个人补贴，不能给商业采购照搬。”
“我明白。你能给多少？”
“这一车剩下一千二百斤，其中两百斤有乡亲提前登记，得给他们留着。能给您一千斤。”
他皱起眉。
“还差一千。”
“城里仓还有同规格的另一批货。分开提供批次文件，您同意后发。时间得抓紧。”
何守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工厂群。
工人已经开始问，年货什么时候发。
他拨给财务。
“原来那单先停。新订单我确认，按新合同付款。”
赵启发听见，从院子另一头冲过来。
“何老板！你不能这么干！”
“我不能让工人等你吵到半夜。”
“我可以便宜！三十六不行，三十也行！”
何守成看着他。
“你先拿出肉。”
赵启发嘴里的话卡住了。
我把新合同逐项给何守成说明，没有借机加价，也没有把刘婶他们的损失塞进去。
许东在旁边确认配送时间。
“城里车十二点四十能出发，正常两点半前到厂。路况有变，我随时联系。”
何守成签完字，把笔扣上。
“那就发货。”
第一笔货款到账时，我手机又跳出一条信息。
之前暂停合作的客户里，两家愿意等说明，一家仍要退预付款。
我回复好，按约办理。
许东看了我一眼。
“要不要把刚才这些拍给他们？”
“发事实和完整资料，别拿骂人的片段凑热闹。”
我转头看向周志远。
“还有，把公司过去发给他的文件全部登记。以后他联系任何采购，先核身份和授权。”
周志远站在台阶下，脸上的汗干成了白印。
“哥，我以后不给你介绍生意了，还不行吗？”
“不够。”
我把被改过的保障书举给他看。
“这张纸的事，还没完。”
【第九章】
下午两点，粮站外的人又多了。
不是来看肉。
是来找刘婶和赵启发。
有人拿着转账截图，有人拿着赵启发发的年货宣传。
他不只收了机械厂的订金。
还让刘婶在附近几个村帮忙接了零散礼盒。
一盒三百六。
打着北岭黑土猪的名头，说是供货商年前清仓，过了今天再也没有这个价。
刘婶上午举着手机骂我时，另一只手还在收别人的年货钱。
一个女人把聊天记录翻到她面前。
“你十一点还跟我说，肉已经装车，下午就送。那会儿你不是坐在人家冷库门口吗？”
刘婶往儿子身后缩。
“我又没说不给你！”
“那给啊。”
赵启发抓了把头发。
“先登记，按顺序处理。”
那女人一把拍掉他递来的纸。
“我买肉要登记，退款还得排队？你收钱的时候可没让我等！”
何守成的采购走过来，把机械厂的旧订单和解除合作通知交给赵启发。
“三万六订金，请按书面要求退回。冒用保障书的事，我们已经一并提交材料。”
赵启发接纸的手抖得拿不稳。
“钱在周志远那儿。”
周志远猛地抬头。
“我只收你两千！你收订金的卡都不是我的！”
赵启发还要说，何守成把转账记录推到他面前。
“收款人是你。”
“你的钱转给谁，是另一笔账。”
刘婶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承安，你帮他把货补上吧。”
上午，她拍我妈的手时，力气用得足。
现在，她五根手指抓得更紧。
“我按十五给钱，不，我多出两块，一斤十七。你也不算白忙……”
我抽回袖子。
她又往前抓。
“启发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们小时候还一起吃过饭！”
“他比我小两岁。”
“那也是弟弟！”
我把衣袖从她指间拉出来。
“我的弟弟正在解释，他怎么改了我公司的文件。”
刘婶的嘴唇颤了几下。
“你非要这么说话？”
“是你先把话说到这儿的。”
赵启发忽然推开她，走到我面前。
“行，我认栽。四十九，我按你的进价买。你总不亏了吧？”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十七。”
“我跟你谈价，你说时间干什么？”
“你四点交货。现在才想起正常采购，来不及了。”
他的眼睛盯住冷藏车。
“那上头不都是肉？”
“已经有订单。”
“我先拿，钱马上转！”
“你拿什么转？”
他把手机亮给我。
余额只有四千多。
他又把屏幕按灭，朝刘婶吼。
“妈，钱呢？”
刘婶两只手在棉袄口袋里乱摸。
“我……我回家拿存折……”
“快去啊！”
他这一声吼，把她喊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转身跑了两步，又回来抓我的手。
“你给他留着！我就这一个儿子，你给他留着啊！”
我避开她的手。
“这是客户的货。”
许东把车门扣上，封签贴好。
司机上车。
赵启发突然往车前一站。
“不准走！”
院里的人往两边退。
他两手撑住车头，脸贴着挡风玻璃往里喊。
“我先谈的！昨天就是我先谈的！”
司机熄火，没动。
工作人员走上前，让他离开车前。
他不肯。
“凭什么？我这单要是交不上，他们都找我！他公司那么多肉，分我一点怎么了！”
我站到他侧面。
“我分过。”
他扭头看我。
“十五一斤，每户十斤。我给的是乡亲，不是你倒手挣钱的本钱。”
“你就差这一口？”
“你就差这一口，连我公司的章都敢改？”
他嘴角扯了两下，忽然蹲下去，双手抱住脑袋。
“不是我改的……”
“是周志远……”
“我就想做成这一单……”
何守成站在旁边，把那张三百六一盒的报价纸折好。
“你想做成生意，就该先把货谈下来。你先收钱，再逼别人替你出货，不能叫生意。”
赵启发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
“你们有钱，你们当然这么说！”
何守成没再理他，对司机点了一下头。
工作人员把赵启发带离车前。
车子重新启动。
他挣了一下，鞋底在地上蹭出声音。
“周承安！你不能真让车走！”
我没回头。
冷藏车驶出粮站，转过村口。
赵启发盯着最后一截车尾，膝盖一弯，整个人坐到了台阶上。
他抬手擦脸，越擦，眼泪越往下掉。
刘婶蹲在他面前，去拉他的胳膊。
他一把甩开。
“都怪你！让你劝他们，你非要骂！非要踩人家单子！”
刘婶手撑着地，指甲缝里塞进泥。
“不是你让我闹的吗？”
她问了一遍，又问了一遍。
赵启发低着头，不看她。
周志远被叫去补充说明前，跑到我妈面前。
“伯母，你跟我哥说一句。我小时候，您还抱过我。”
我妈把袖子挽上去。
创可贴边上，血已经干了。
“上午我捡单子的时候，你站在哪儿？”
周志远嘴唇动了一下。
“我……”
“刘桂枝踩着单子，我手在她鞋边。你看见了。”
他低下头。
我妈把袖子放回去。
“你不是不知道该帮谁。”
“你是拿了钱，选好了。”
周志远站了几秒，肩膀塌下去，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下午三点二十六分，许东发来机械厂的签收照片。
两批货都到齐了。
数量、重量、批次分别确认。
何守成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工人挨个领肉，有人拎起来掂了掂，对着镜头说老板今年下了本。
我把视频给我妈看。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屏幕边上的水印，问：
“没耽误人家过年吧？”
“没耽误。”
她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衣角。
粮站门口，张有福还站着。
他看完视频，舔了舔嘴唇。
“承安，真一斤都没给我们留？”
我把那张退货表递给他。
他的名字，排在第二个。
旁边有他的签字。
我什么都没说。
他盯了几秒，把手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第十章】
除夕上午，我又去了粮站。
退回来的三百八十斤肉，还锁在隔离区。
处理方过来称重、登记、装车。
我看着许东核对袋上的订单号，没有把任何一袋混进正常货物。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账本。
“三百八十斤啊。”
“我知道。”
“都是钱买的。”
“也不能再卖给别人。”
她没再说，只在最后一页写下数量。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完最后一横。
这场事没有让我一分钱不损。
退货损失、临时调车、客户退款，都是实账。
有些客户看完证据恢复了合作，有些还要继续观察。
许东把取消分切机订购的回执发来，我签完，放进文件夹。
做错事的人要承担后果。
不代表被他们拖下水的人，就能立刻把损失全部拿回来。
上午十点，刘婶来了。
她没举手机，也没带人。
手里攥着一只银行的纸袋。
“机械厂那三万六，我给退了。”
我点了一下头。
她往前走了半步。
“零散订金也在退。启发店里的钱不够，我把自己的钱取出来了。”
我把最后一份交接单签好。
“这些账，你跟收款的人核清楚。”
“我知道。”
她站着不动。
我等她说完。
“昨天那些视频，我删了。”
“删掉不够。你在哪些群里发过，就在哪些群里把事实说清楚。我的材料也已经提交，后续配合处理。”
她低下头。
“我写了几句，你看看。”
手机递过来。
内容只有一句，说昨天沟通不顺，闹了误会，大家别再传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
“不是沟通不顺。”
她捏紧手机。
“那你还要我怎么写？”
“你说我赚黑心钱，事实是我每斤补贴三十四。”
“你说那袋问题肉是我卖的，现场记录和来源证据都在。”
“你组织了虚假的退款名单。”
“你说清楚这些，不用替我写别的。”
她嘴角抽动。
“这么写，全村以后怎么看我？”
我看着她。
“你昨天拍我妈的时候，问过这句话吗？”
她握着手机，指节顶白。
过了一会儿，低头开始删字。
打几个字，停一下。
再打几个字，又抬头看我。
我没催，也没替她减掉哪一条。
钱长山进来时，她刚把更正发出去。
他把两只旧保温桶放到桌上。
“承安，你妈昨天没顾上吃饭，我让你婶子炖了锅肉，带过来垫垫。”
我妈赶紧摆手。
“我们回去做就行。”
“做什么做，忙到现在了，灶还是冷的。”
他掀开盖子。
热气扑出来，葱和炖肉的味道压过了屋里的消毒水味。
我妈想接桶，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您家里还留了没有？”
钱长山瞪她一眼。
“十斤肉，我两口子一顿吃得完？”
她终于笑了一下，接过保温桶。
门外陆续来了几户人。
都是昨天登记后没来得及取货的。
我照原价把最后两百斤预留肉交完。
每一笔有记录。
每一户都不多拿。
有人收肉时，顺手帮我把秤台擦了。
有人把院里的碎纸捡进垃圾袋。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给我妈塞了袋自家炸的丸子。
我妈要推，她按住我妈的手。
“别算钱。昨天承安说留给我的肉，一斤没少，我也没别的东西。”
孩子从她怀里探出头，叫了声奶奶。
我妈摸了摸他的帽子，没再推。
刘婶一直站在门边。
等最后一个人走了，她才低声问：
“承安，你以后还回来卖吗？”
我正在拆墙上那张补贴价告示。
胶带粘得紧，纸角被扯破了一点。
“不在这里卖了。”
她看着那张纸。
“真就因为这一次？”
我把剩下两边胶带撕开。
“是因为我已经看清，哪些人收了我的好，还要拿我妈逼我。”
她低下头，过了几秒，又问：
“那我现在想买十斤呢？”
我把告示翻过来，压在账本下面。
“城里直营店今天营业到下午四点，六十八一斤。你可以照价买，也可以去别家挑便宜的。”
“乡亲也这个价？”
“这批补贴已经结束了。”
她站了一会儿，攥着空纸袋走了。
我妈看着门口，没叫她。
我锁好冷库，关掉院里的灯，把粮站钥匙交还房东。
许东开车送我们回家。
到门口时，他从后备厢拿出一箱肉。
“您自家留的，十斤。”
我接过来。
我妈站在台阶上，忽然伸手，拦住我往厨房走。
“这回别再想着哪家不够、哪家没买。”
我抬头看她。
她把门往里拉了拉。
“先给自己过个年。”
屋里，钱长山送来的炖肉已经重新热过。
锅盖一掀，汤汁在锅边滚。
我妈把账本放进抽屉。
那张被踩脏的进货单，也一并收了进去。
门外有人经过，喊了一声承安。
她手指顿了顿，没有起身。
我把门关上，落了锁。
然后盛好第一碗肉，放到我妈面前。
“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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