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抽义妹的皮带递给警察，顺便举报了自己。
二叔当场变脸：一家人，打两下怎么了？
我转过身，把他也指了进去。
我演过三年短剧恶人，这次只想让挨打的姑娘活下去。
可她递来的银行流水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两百六十八万。
原来这具身体欠她的，远不止一顿打。
【第一章】
二叔把皮带塞进我手里，朝直播镜头抬了抬下巴。
‘打。今天不把她打服，你以后还怎么管妹妹？’
桌底蜷着一个姑娘。
她的袖口裂了，手腕上横着几道青紫，听见皮带扣碰响，整个人往墙角缩。
我没动。
二叔拧住我的胳膊，压低嗓子。
‘三万块的直播，你想砸了？她吃许家的饭，死也得死在许家！’
镜头后，举手机的姑娘皱了皱眉。
我把皮带卷好，放在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
‘喂，警察吗？这里有人打人，还限制人身自由。’
二叔伸手来抢。
我侧身躲开，继续报地址。
‘施暴的人也在。对，是我。’
他那只手停在半空。
‘你疯了？’
‘暂时没有。你再说两句就不好保证了。’
我按下免提，把手机搁到直播镜头旁边。
接线员开始询问现场情况。
二叔盯着屏幕，嘴唇动了两下，先把刚才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同志，家务事，兄妹闹着玩。’
我指着桌底。
‘拿皮带闹？你们家的娱乐项目需要办理持械手续吗？’
拍摄的姑娘把镜头往下压，又被我挡住。
‘别拍她的脸。拍我。’
她抬起头。
‘你不是让我把她哭的样子拍清楚吗？’
后脑勺一阵抽疼。
我扶住桌沿，指尖碰到一片黏腻。
血已经干了。
我最后记得的，是短剧片场倾倒的灯架。场务喊了一声，我把旁边的人推开，眼前黑了。
再睁眼，手里多了根皮带，地上多了个被打得不敢抬头的姑娘。
手机前置镜头里那张脸，不是我的。
二叔还在瞪我。
‘许争，你真要为了一个捡来的东西，把亲叔叔送进去？’
名字有了。
人渣身份也齐了。
我蹲下去，尽量让自己的手停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能走吗？’
姑娘把膝盖抱得更紧。
‘我不跑。’
‘不是问你跑不跑。腿能不能站起来？’
她盯着我的鞋，嘴里反复说着一句。
‘我不跑了。’
我想伸手，又收回来。
‘行，不碰你。你自己选，继续坐这儿，还是出去等警察。’
二婶从厨房冲出来，先拿抹布擦掉地上的汤，再拽住我的衣领。
‘一桌菜都让你糟蹋了！你二叔请人来拍咱们照顾孤女，你倒好，给家里抹黑！’
我低头看她的手。
‘婶，先松开。’
‘我不松怎么了？’
‘你这动作，跟我刚报的限制人身自由接得太顺。警察容易以为咱家业务熟练。’
她松了。
举手机的姑娘噗地漏了一声，又立刻抿住嘴。
二叔朝她扑过去。
‘楼乔，关了！这段不能播！’
楼乔举高手机，后退一步。
‘你刚才说，要全程直播，让网友见证你怎么教孩子。’
‘我让你拍这个了？’
‘我也没让你打人啊。’
门铃响起时，桌底的姑娘猛地抬头。
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二婶抢着去开门，手刚碰到门锁，又转回来指着她。
‘安宁，嘴巴管住。你想清楚，出了这个家，谁还要你。’
我拿起桌上的皮带。
二婶往后躲了一步。
我却将它交给进门的警察。
‘这个，先收着。还有门钥匙，她说过不让她出去。’
二叔挤出笑。
‘误会，都是误会。我侄子最近脑子不清楚，刚还摔了一跤。’
警察看了看我的后脑，又看向桌底。
‘先叫救护车。小姑娘，你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出去，你跟他们说。’
刚起身，裤脚被抓住了。
她的手抖得厉害，只攥住一小块布。
‘顾安宁。’
警察蹲了下来。
‘多大？’
‘二十。’
‘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她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头。
‘他。’
二叔立刻指向我。
‘听见没有！是他！我一直在劝！’
我点头。
‘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别让她跟他们单独待着。’
顾安宁抓着裤脚的手，停了一瞬。
警察让二叔出示身份证。
他掏手机时，一条语音从扬声器里蹦了出来。
‘许老板，明早六点接人。说好的，女孩不愿意也能带走，但不能让邻居看见。’
屋里静了。
顾安宁猛地捂住耳朵。
二叔的拇指戳了两次，都没按灭屏幕。
警察伸出手。
‘这位接人的，具体说说。’
【第二章】
‘康复中心！我都是为了她好！’
二叔一路喊到了医院。
警察让他坐下，他刚坐住，又指着顾安宁。
‘她脑子有病，不能听她乱说。你问问她，上个月是不是拿刀了？’
顾安宁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把椅子拖到两人中间。
‘拿刀干什么？’
‘这还用问？’
‘切菜也拿刀。照你的标准，菜市场得先送走半条街。’
楼乔站在一旁，手机已经收了起来。
‘我保存了刚才的完整直播。接人的语音也录到了，可以交。’
二叔转头瞪她。
‘你拿了我的拍摄费！’
楼乔直接打开转账页面。
‘一千二，退你。你买拍摄，没买我作伪证。’
转账提示音响起。
他盯着屏幕，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医生拉上检查帘，让家属回避。
顾安宁却突然抓住帘边。
‘门能不能不锁？’
女医生把门推开一条缝。
‘不锁。检查前我会告诉你要做什么，你不愿意，可以说。’
她慢慢松开手。
我坐到走廊另一头，接受询问。
‘伤是不是你造成的？’
‘她说是我，现场也有工具。具体经过我现在记不清，不能编。你们该查录像就查录像，我配合。’
‘你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醒来就有。’
二叔隔着两把椅子插嘴。
‘喝醉了自己摔的！’
警察抬头。
‘问到你再说。’
他把嘴闭上了。
我按住后脑勺。
演了三年短剧，最惨的角色被人按在泥里喊了八遍爸，也没碰过这么难接的戏。
别人穿越继承家产。
我穿越继承案底预备役。
检查结束，医生让我去处理头上的伤。
护士剪开黏住头发的纱布时，我疼得吸了一口气。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询问。
‘会疼？’
顾安宁站在门边。
我扭头看她。
‘当然。头又不是租的。’
她看了看护士手里的剪刀，再看我。
‘以前你说，皮带打人不疼。’
护士的手停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半句话。
最后只说：‘那是放屁。’
顾安宁捏着病历袋，指节一点点收紧。
我没有往下替原主解释。
什么喝醉了，脾气不好，压力太大。
挨打的人不该替打人的人整理理由。
护士处理完伤口，我去窗口缴费。
手机显示余额八十六块四毛二。
我盯了三秒，重新刷新。
还是八十六块四毛二。
楼乔递来缴费单。
‘我先垫了，留着票。’
‘借的。’
‘知道。你刚才打电话举报自己的气势，我还以为你准备把医院买下来。’
‘那是职业习惯。戏里越没钱，声音越大。’
她看向我。
‘你以前演过戏？’
我卡了一下。
‘短的。通常活不到大结局。’
顾安宁站在两米外，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
二叔从询问室出来，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
接人的所谓康复机构，拿不出合法手续。
警察当面告知，顾安宁是成年人，没有她的同意，他们不能把人送去关起来。相关情况会继续核查。
二叔点头点得很快。
转身却攥住我的肩。
‘许争，你是不是缺钱？缺钱就说，何必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拨开他的手。
‘有钱先赔她。’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别后悔。’
顾安宁被安排留院观察，警察另外联系了协助安置的工作人员。
楼乔坐到床尾，拿出手机。
‘刚才拍到你的部分，我不会公开。公开哪些，等你自己决定。’
顾安宁抬起头。
‘能删掉我跪着的地方吗？’
楼乔手指停住。
‘能。原片只给办案的人。’
她点了一下头，又去看门口。
我正把外套搭到陪护椅上。
‘我不睡这里。我去走廊，你把门关上。需要帮忙就叫护士，不用先找我。’
顾安宁从病历袋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次的纸。
纸边沾着油。
‘明天，他们本来要让我签这个。’
我展开。
上面不是治疗同意书。
是一份债务确认书。
债务人，顾安宁。
金额，两百六十八万元。
她盯着我的脸。
‘你真的，不记得这笔钱了吗？’
【第三章】
‘不记得。’
我把纸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再往前靠。
‘你愿意说，我就听。不愿意，等警察来再说。’
顾安宁的手压住纸角。
‘这是我爸妈留下的钱。’
楼乔把手机录音关掉，放到她面前。
‘现在不录。’
顾安宁看了她一眼，才继续。
‘我十五岁那年，他们出了事故。你爸跟我爸是朋友，把我接过来住，说认个义女，以后有饭一起吃。’
我嗯了一声。
‘后来你爸也去世了。你二叔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他替我们管钱。’
她从纸背面翻出另一张复印件。
是一套房屋的买卖合同。
卖方那一栏，有她的名字。
‘我十八岁那天，说想拿回我家的房子。二叔说房子已经卖了，钱替我存着，等我大学毕业就给。’
‘现在又说，你欠他两百六十八万？’
‘他说养我花的钱，得还。’
楼乔的膝盖撞到床架，咚的一声。
‘两百六十八万？他养的是姑娘还是空间站？’
顾安宁捏着那张纸。
‘我算过。学费有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自己做兼职挣的。我在这里吃过多少顿饭，我也记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小本子。
每一页都有日期。
最下面一行写着，晚饭，半碗粥，未计价。
我的手停了下来。
‘这本子先收好。饭不用这样算。钱，我们去查。’
顾安宁看向我手里的本子，却没有立刻接。
‘你不会撕？’
我把它合上，放到她枕边。
‘你自己拿着。’
第二天，她办完出院手续，坚持跟我们一起去银行。
我想劝她先休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走累了就停，不赶。’
银行大厅里，二婶比我们先到。
她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我手边。
‘你二叔让我给你的。你自己的事，别什么都往长辈头上扣。’
卡上贴着一张标签。
许争。
我拿起来，她却按住我的手。
‘真查？’
‘来都来了，总不能来取暖。’
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顾安宁身上。
‘安宁，你哥真出了事，家里可就没人护着你了。’
顾安宁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椅子拖过去，挡住二婶的目光。
‘婶，银行监控挺多，咱换个没有威胁意味的开场。’
她松开手。
柜员核验身份后，问我要查哪个时间段。
顾安宁报出房屋交易的月份。
打印机开始吐纸。
一张。
两张。
我站在柜台外，听着齿轮细碎的转动声，指腹压着银行卡上的凸字。
那笔钱确实进过这个账户。
不是两千，不是两万。
两百六十八万元。
到账后三天，被分批转了出去。
收款方，是二叔的装修公司，还有二婶名下的账户。
我刚要翻到下一页，二婶忽然伸手来抽。
‘回家看！别在外面丢人！’
楼乔先一步按住纸。
‘你要是怕丢人，下回可以不来银行陪同展示。’
二婶的嘴角抽了抽。
她把声音压到最低。
‘许争，卡是你的，钱是你收的，转账也是你点的。你真以为报警只抓别人？’
我看向顾安宁。
她没有躲，也没有替我说话。
我把流水按顺序整理好。
‘她说得对。查我，也查你们。’
二婶脸上的神色变了。
‘你头摔坏了是不是？’
‘检查过，颅骨没事。道德问题医院暂时不管。’
楼乔拿过号码单，挡住嘴。
顾安宁却一直看着我。
我们离开银行时，她忽然说要去取东西。
‘我还有一份录音。’
我停在台阶上。
‘在哪里？’
‘家里，厨房的米桶下面。旧录音笔，我上课用过的。’
‘录了什么？’
她盯着我后脑上的纱布。
‘你和二叔谈钱怎么分。’
风把流水的纸角掀起来。
我用手按住。
顾安宁继续说：‘我本来以为，你今天会毁掉它。’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手写收条。
两百六十八万元，已全部代顾安宁收讫。
收款人，许争。
签名下面，还有一个红色指印。
【第四章】
二叔的电话来得很准。
我们刚把材料交给办案人员，他就打了过来。
‘看见收条了？’
我按下录音。
‘看见了。’
‘那就回家。你打她，我替你收拾；你拿她钱，我替你管着。现在你倒咬我一口，外面的人会信谁？’
‘你替我管着？’
‘不然呢？你那点脑子，留得住钱吗？’
我看了一眼正在同步记录的楼乔。
她抬起拇指。
我继续问：‘既然替我管着，把钱还顾安宁。’
电话里停了两秒。
‘我跟你说不明白。你上网看看，看看现在是谁挨骂。’
他挂断了。
楼乔点开视频平台。
一条剪辑已经传开。
画面里，原主揪着顾安宁的头发，把她往墙边拖。
下一秒，二叔冲进镜头，将两人分开。
视频配文说，侄子长期暴力，叔叔苦劝不听，如今侄子还试图抢夺妹妹的代管款。
评论不断往上跳。
顾安宁只看了一眼，就把脸转向墙。
我立刻按灭屏幕。
楼乔咬住嘴唇。
‘这段不是昨天拍的。他手里还有以前的素材。’
‘别发她挨打的画面。’
‘可不对照，就有人说我们造谣。’
‘拿账对照。她不是证据展览品。’
顾安宁的背绷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我借了楼乔的设备，站在一面白墙前。
她问我，要不要先写稿。
‘不用，骂自己的戏，我熟。’
拍摄开始。
我对着镜头，没有低头，也没有挤眼泪。
‘我是许争。网上视频里打人的，是这张脸，相关伤害正在调查，我已经提交材料并配合处理，不要求顾安宁原谅。’
楼乔站在镜头后，没说话。
‘但我打过人，不代表许广发没拿钱。’
我举起遮住私人信息的流水复印件。
‘两百六十八万元，来自顾安宁父母留下的房产。先到我名下，再到他的公司和他妻子的账户。’
‘他说替我管着，这是刚才的通话。’
音频响起。
你打她，我替你收拾；你拿她钱，我替你管着。
我等它放完。
‘我不在网上给自己判无罪。也请许广发别靠剪辑，给自己颁好人奖。’
‘钱的去向，请拿原始凭证。对顾安宁的伤害，请交完整录像。需要查我，我就在这里。’
楼乔按下停止。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知道发出去，你自己也会被骂得更厉害吧？’
‘知道。’
‘以后找工作都会有影响。’
‘那就找不看脸的。’
她看了一眼我后脑勺上的纱布。
‘搬砖也得体检。’
‘别在我刚把人生说得很壮烈的时候，提醒我就业门槛。’
顾安宁坐在窗边，手指掐着衣角。
等视频上传，她才走过来。
‘你可以说，是他们逼你的。’
‘逼人签字和逼人打人，不是一回事。’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他说什么，都不是这只手落到你身上的理由。’
她看了看我的手。
我把手收回口袋。
傍晚，楼乔接到活动方的电话。
二叔三天后要参加一场商户公益答谢会，他原本准备在台上继续讲照顾孤女的故事，为自己的装修生意拉客户。
现在合作商开始追问账目，他却不肯退出。
‘他说会带着家人，当众把事情说清楚。’楼乔把手机放下，‘还要求我删视频，说已经委托律师。’
我点点头。
‘终于到我熟悉的环节了。’
‘什么环节？’
‘反派宣布自己有律师。一般接下来就快没有赞助商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消息。
二叔发来活动邀请函，后面跟着一句话。
想要完整录像，带安宁来认错。
不来，我就把剩下的全放出去。
顾安宁看完，指尖掐进掌心。
我还没开口，她先拿起自己的包。
‘先回去拿录音笔。’
【第五章】
回去取物品那天，顾安宁主动请求工作人员陪同。
我等在门外，没有替她敲门。
她按门铃时，指尖在按钮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压了下去。
二婶开门，看见她，先把门往回关。
‘闹够了？’
工作人员伸手挡住门。
‘她来拿个人证件和随身物品。’
二婶松开门把，嘴里仍不肯停。
‘养这么大，养出仇来了。’
顾安宁抬脚进屋。
客厅还摆着那张饭桌。
她走到桌边，脚步停了，呼吸一下比一下短。
我站在她后面两步。
‘要出去等吗？可以先列清单，让人帮你拿。’
她摇头。
‘我自己来。’
二婶靠着厨房门。
‘自己的东西认识得倒清楚，家里给你的，怎么不算？’
顾安宁打开手机备忘录。
‘身份证，学生证，录取通知书，衣物，画具。属于你们的，我不拿。’
她报一件，工作人员记一件。
二婶的嘴慢慢闭上了。
我跟过去，刚想碰米桶，顾安宁忽然拦住我。
‘我来。’
我让开。
她蹲下去，把米桶往外挪。
塑料底座刮过地砖，响得人牙根发紧。
她的手腕还贴着敷料，我想帮，又把手停在半空。
‘抬左边，行吗？’
她点头。
我们一起挪开米桶。
下面压着一个透明袋，里面是一支旧录音笔和半本撕掉封面的速写本。
二婶突然迈过来。
‘这什么破东西？早该扔了！’
楼乔挡住她。
‘既然是破东西，你别抢得这么有收藏价值。’
二婶抬起的手僵住，转而去扯围裙。
录音笔没电。
顾安宁攥着它，跟着我们回到临时借住的地方。
楼乔给她找的是一间带独立门锁的空房，她自己住隔壁。
我在附近订了最便宜的床位房。
第一次进门时，顾安宁把钥匙插进去，又拔出来，试了三次。
楼乔没有催。
只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两把都给你。需要我帮忙，敲隔壁。’
录音笔充了二十分钟，屏幕终于亮了。
顾安宁自己按下播放。
先是碗筷声。
接着，是原主的声音。
‘让我赔笑我不干。她欠收拾，打一顿就老实。’
我的后槽牙咬住了。
二叔在录音里说：‘打也要看地方，脸上留伤还怎么拍？’
原主笑了一声。
‘那三万得先给。’
‘等她把债务确认签了再说。你拿过她钱，咱们谁都跑不了。’
楼乔按着桌沿，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录音里响起椅子倒地的声音。
顾安宁手一抖，按停了。
房间只剩充电器细小的电流声。
我把水杯放到她手边，没有碰她。
‘不用再听。交给办案人员，他们会提取。’
她盯着那支录音笔。
‘我以前交给你看过。’
我的背僵住。
‘你把另一支摔了。说我敢录家里人，就别想上学。’
我看着这具身体的手。
她把录音笔往我面前推了一寸。
又慢慢推了一寸。
我没有拿。
‘你自己交。别再把唯一一份交到我手里。’
她忽然抬头。
我把电脑打开，教她备份到她自己的账户，再拷一份留作提交。
‘密码别告诉我。’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停住。
‘你转过去。’
我立刻背过身。
楼乔也跟着转了。
背后传来键盘声。
过了几秒，顾安宁说：‘好了。’
那天晚上，我在床位房里接到她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你还醒着吗？’
‘醒着。上铺磨牙，下铺打鼾，对面在梦里谈生意，我负责做聆听客户。’
电话那头停了停。
传来一声短促的气音。
她笑了。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又说：‘二婶刚才给我发了消息。’
‘说什么？’
‘她说，想拿到没有剪过的录像，明天别带你。’
【第六章】
我把消息转交给了办案人员。
没有让顾安宁单独赴约。
二婶最后同意，在律师提供的会谈室见面，楼乔陪着，我坐门外。
门没关严。
我能听见她把包砸在桌上的声音。
‘家里闹成这样，你们满意了？’
顾安宁没说话。
楼乔开口：‘东西带了吗？’
‘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我负责陪同。你要觉得外人太多，可以直接去派出所，那边更多。’
二婶喘了两口气。
她拿出来的不是录像，而是一份装修材料采购合同。
‘你二叔说，那些转给我的钱，都是我借给公司的。他让我签这个，把时间填到两年前。’
楼乔翻纸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签了吗？’
‘我又不傻。’
我在门外看了看她发来的合同照片。
签名栏已经写了一个赵字。
不傻，可能只是写到一半收到律师电话了。
顾安宁终于开口。
‘你找我，是想让我撤回材料？’
二婶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先把打人的事闹清楚。钱的事，咱们一家人慢慢算。你二叔要是倒了，我怎么办？’
‘你锁门的时候，问过我怎么办吗？’
门内静了。
我听见杯底碰桌面的声音。
顾安宁继续说：‘你把我学生证剪开，说不上大学也饿不死。我求你开门，你让我先把直播拍完。’
二婶猛地提高声音。
‘那还不是你不听话！’
椅子向后刮了一下。
我起身，走到门边。
顾安宁没有退。
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你今天来，是求我帮你，不是又来教我听话。’
二婶盯着她，嘴巴张着，半天没接上。
楼乔把采购合同推回去。
‘你可以不提供任何东西。相应材料我们也会依法提交，不做私下交换。’
二婶坐了很久。
最后，她打开手机，拨通二叔的电话。
‘老许，合同我不签。那钱怎么来的，你清楚。’
电话里立刻传出骂声。
‘你不签，账户是不是你的？房子是不是你买的？真查起来，我第一个说你！’
二婶的手抖起来。
‘房子是你让我买的！’
‘谁能证明？’
电话断了。
她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嘴唇一点点发白。
我站在门口，没有接她投来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夹层里拿出一个硬盘。
‘以前拍完，都是我整理素材。这个是备份。’
楼乔没接。
‘交给办案的人。原始文件不要改，也别再删东西。’
二婶抬头看顾安宁。
‘我给了，你能不能说，我没害过你？’
顾安宁把自己的手腕放到桌上。
敷料边上露着一圈勒痕。
‘不能。’
二婶的眼睛垂下去。
没有人再劝。
当天，硬盘被提交，相关账户和资金流向也有了更完整的线索。
律师提醒我们，追款需要程序，证据够不够、能追回多少，都不能靠一场直播决定。
我点头。
‘我们不拿网上的骂声当判决。先把她的钱看住。’
晚上，二叔主动找我。
这次他没有骂，发来一份活动流程。
里面写着我上台后的每一句话。
我一时糊涂，误会叔叔。
叔叔这些年为我们付出太多。
妹妹身体不好，大家不要听她偏激的言论。
最后，还有一条备注。
哭，跪，拥抱叔叔。
我看了半分钟，给楼乔打电话。
‘他侮辱我。’
‘骂你什么了？’
‘五百块一集的编剧都不敢这么写。情绪没铺，转折生硬，还想让我一口气哭跪抱。’
楼乔在电话里笑得咳了一声。
我把流程转给她。
‘按他说的，安排直播。但不开美颜，不给他加滤镜。’
二叔又补来一条语音。
‘你别想着翻花样。你打她最狠的那段，我还留着。敢乱说，我当场放。’
我把语音保存。
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第七章】
答谢会当天，我穿着从楼乔朋友那里借来的西装。
裤腿长了两寸，鞋跟踩住一点布边。
楼乔蹲下替我别裤脚。
‘你确定能走稳？’
‘能。短剧里我穿四十三的鞋，演过四十八码的总裁。’
‘那叫鞋不合脚。’
‘在片场叫人物的局限性。’
顾安宁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发言纸。
纸被她折得只剩掌心大。
我蹲下去，重新系好鞋带。
‘不想上台就不上。你的材料已经交了，不靠你再挨一次围观才算数。’
她把纸展开。
‘我要说。’
‘忘词了呢？’
她抬头看我。
我把一支笔放到她手里。
‘照着念。别学演员，观众买票了才有资格要求背词。’
她捏着笔，呼吸慢了一点。
后台，二叔亲自来接。
他胸前别着一朵红花，见到顾安宁，先伸手去摸她的头。
她往后退开。
他的手落了空。
我把流程表递过去。
‘叔，核对一下。上台先说谁拿的钱？’
‘你！当然是你！’
‘行。’
他又指着顾安宁。
‘她不用发言，站旁边就好。哭也没事，哭更有说服力。’
楼乔举起设备。
‘刚才这段也录吗？’
二叔迅速换了脸色。
‘我意思是，孩子有情绪，咱们要包容。’
我点头。
‘你这变脸，比我科班同学就业率都高。’
他没听出夸还是骂，只拽着我往台上走。
台下坐着合作商、拍摄人员，还有被前两天的视频引来的观众。
主持人刚说完一家人团聚，二叔就红了眼眶。
‘我这个侄子，小时候吃了太多苦。我这个做叔叔的，没教好。’
他拍我的肩。
我按照流程，低下头。
‘妹妹是我害的。’
二叔的手松了一点。
‘我做错的事，该查就查，该罚就罚。’
他凑近话筒。
‘孩子能认错，咱们做长辈的——’
‘叔，我还没说完。’
我抬起头。
‘我打人的时候，你站在镜头后面，为什么不报警？’
他的手一下攥住我的肩骨。
‘你说什么？’
‘你靠她挨打的画面剪视频，替自己的生意拉客户。现在说没教好，你是没教好侄子，还是没教好机位？’
台下有人坐直了。
二叔伸手去抢话筒。
我往后挪半步，把另一支递给他。
‘别抢，给你准备了。咱家财产说不清，话筒还是能一人一个的。’
有个合作商刚喝一口水，咳得把杯子搁下了。
楼乔没有播放顾安宁挨打的视频。
屏幕上只出现经核对、隐去私人信息的资金去向。
二叔的公司名称，收款日期，金额。
接着，是那段替我管钱的通话。
二叔抬手指着屏幕。
‘这能说明什么？公司资金往来，你们懂吗？’
‘那就拿合同。’
‘合同在家！’
‘你昨天发来的采购合同，日期空着，让二婶往两年前填。也是正常往来？’
楼乔放出二婶依法提供、同意公开的相关通话片段。
谁能证明。
四个字响过会场。
二叔胸前的红花被他手肘碰歪了。
他猛地扭头，目光在人群里找二婶。
二婶站在靠门的位置，往后退了一步。
顾安宁拿起话筒。
‘我能证明。’
她第一句话声音很轻。
二叔立刻压过来。
‘你有什么资格——’
‘我父母的房子，为什么我没有资格？’
她攥紧发言纸，指尖抖着，还是把下一句念了出来。
‘我没有同意把钱借给你，也没有欠你两百六十八万。请你拿出我本人签署的真实借款材料。’
台下那个合作商站了起来。
‘许总，我们的预付款，也在你这个账户里。你先把账说清。’
二叔额头冒出了汗。
他扯开领口，忽然指着顾安宁尖叫。
‘她有病！我有她的诊断！她说的话不能信！’
顾安宁把发言纸翻到下一页。
‘那正好。出具这份诊断的医院，也有话要说。’
【第八章】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书面回复。
医院确认，没有那次就诊记录，所涉诊断材料也并非由该院出具。
真假并没有靠顾安宁当众回答几道算术题证明。
核验申请、材料来源和原件，都已经交给办案人员。
她只把自己的名字和回复日期留在了屏幕上。
二叔冲向控制台。
楼乔拔下自己的电脑连接线，抱着电脑退开。
‘删现场屏幕没用，原件不在我这儿。’
主持人还想打圆场。
‘大家先冷静，可能存在一些沟通——’
二叔一把夺过她的话筒。
‘假的！全是他们做的！这丫头会画画，什么章画不出来？’
顾安宁盯着他。
‘你昨天说，这份诊断是你带我去做的。’
他喉咙里卡了一下。
‘我，我也是被人骗了！’
‘谁骗你？’
‘经办的人！’
‘名字。’
二叔嘴唇动着，手却去摸手机。
他拨给接人的那家机构。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台下响起几声询问。
‘许总，你让一个没手续的地方接走她？’
‘到底是康复还是关人？’
二叔挂断，转头瞪我。
‘许争，是你逼我的！’
他举起另一部手机。
屏幕里出现了顾安宁蹲在墙边的画面。
我的身体先动了。
我站到他面前，挡住摄像头拍摄方向。
楼乔立刻把直播镜头转向空处。
‘别放她的脸。’
二叔盯着我，嘴角扯起来。
‘你怕了？你打她的时候怎么不怕！’
‘这份录像，我们已经交了。’
他手指僵了一下。
我看着手机上的画面，掌心出了一层汗。
原主抬手的姿势，原主嘴里那些话，都是这张脸做过的事。
我没有办法把皮肤脱下来，扔到他脚边。
也不能拿顾安宁的伤替自己换一句无辜。
‘你想拿我的处罚，换你自己的免责。换不了。’
二叔往前一步。
‘她不恨你？你装什么好哥哥！’
顾安宁走到我旁边。
‘我没有原谅打我的人。’
我喉结动了一下。
她把自己的发言纸放下，伸手按住二叔举着手机的手腕。
只按了一秒，就松开了。
‘也不准你继续拿我的伤赚钱。’
二叔想甩开她，手却甩了个空。
他后退时碰翻一把椅子，响声炸开。
‘白眼狼！没有我，你算什么？你那套房子早烂在手里了！我替你卖，我替你周转，我拿点钱怎么了！’
合作商皱起眉。
‘你不是说，那是许争借给公司的钱？’
‘是他的！’
顾安宁接上：‘那为什么要让我签债务确认？’
‘你们一家子的账，谁签不一样！’
他吼完，才看见四周举起来的手机。
嘴里的下一句话没能出来。
楼乔重新把镜头对准他。
‘许先生，你刚才的原话，会完整保存。’
二叔转向二婶。
‘赵琴！你就这么看着？钱你没花？包你没买？’
二婶抬起头，眼眶全是红的。
‘你让我把房子挂我名下，说夫妻一体。现在出事了，你让我一个人背？’
她举起手机。
‘材料我全交了。你也别想着拿我的账户往外倒钱。’
二叔冲过去，刚迈出两步，就被工作人员拦住。
楼乔接了个电话，把手机递给我。
办案人员询问现场是否安全，要求相关人员留下配合进一步核查。
我如实说明情况。
二叔听到电话内容，忽然往后门走。
走到一半，又转回来抓我的袖口。
‘阿争，叔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那钱不是没了，房子还在，公司也还在。你别让他们查到底。’
我把袖子抽出来。
‘你刚才说，谁签都一样。’
他眼睛亮了一下。
‘对，一家人——’
‘那你自己签的字，也别不认。’
门口，工作人员带着前来核查的警察走了进来。
二叔膝盖一弯，坐到了倒在地上的椅子旁。
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不至于，不至于闹成这样。’
二婶却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还有许争头上的伤。也不是他自己摔的。’
【第九章】
那段录像是在询问室里看的。
没有直播，没有观众，也没有背景音乐。
原主站在厨房门口，把收条拍到桌上。
‘你拿走两百多万，只给我这些？她以后追钱，全得追我！’
二叔压低声音。
‘喊什么？你不也签字了？’
‘再给十万。不然明天的直播我不拍，她那份债务确认，我也不帮你逼。’
二叔抄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
原主躲了一下，后脑撞上柜角，倒了。
录像到这里，二婶伸手挡住镜头。
她在画外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二叔说：‘先看看，别把明天的事耽误了。’
我摸了摸后脑的纱布。
顾安宁没有看完。
她坐在门外，等我出去。
二叔也在另一侧等候进一步询问。
见到我，他立刻站起来。
‘阿争！那是意外，我没想打你！’
我停了一下。
他伸出两只手，想碰我，又被旁边的人制止。
‘钱能还。咱们把账核出来，我卖房也还。你替叔说句话，安宁听你的。’
顾安宁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听我自己的。’
二叔的嘴角垂下去。
‘安宁，叔以前也是疼你的。你爸妈不在了，是谁接你回来？’
‘接我回来的是许伯伯。’
‘没有我挣钱，你吃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记账本。
我以为她要继续算饭钱，指尖动了动。
她却翻到最后，把夹在里面的大学缴费单和兼职记录拿了出来。
‘这是我能找到的学费和生活费凭证。你说替我花过多少钱，请拿你的。合理的账可以核，编出来的债，我不签。’
二叔盯着那一摞纸。
他想接，又缩回手。
‘一家人算这么细，你爸妈知道了——’
‘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你卖的时候算得挺细。’
他的肩膀垮下去。
嘴里那套一家人，再也接不下去。
二婶坐在旁边，忽然哭出了声。
‘我早说别弄那个直播，你非说来钱快！现在公司没了，房子也要还，你满意了！’
二叔转身就骂。
‘不是你背着我交硬盘，能这样？’
‘你先让我顶账的！’
工作人员让他们分开。
一个被带去另一间屋，一个扶着椅子不肯起，反复问房子能不能留。
顾安宁看了他们一会儿，把自己的材料装回包里。
没有过去扶。
律师把后续事项说得很清楚。
涉及她的钱，会继续核查、追索，符合条件的财产保全正在依法办理。对她实施的伤害、限制自由，以及伪造材料等行为，也不会因为签一张家庭和解书就全部消失。
轮到我时，我把自己的银行卡放到桌上。
‘里面的钱不多。医院的费用我借了，我会还。后续需要我承担的赔偿，也单独列，别跟她本来就该拿回的钱混在一起。’
律师看了我一眼。
‘处罚和赔偿，是两件事。’
‘知道。都不躲。’
顾安宁的手握住了包带。
等走出那间屋，她突然问：‘你是不是准备把事情办完，就走？’
我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车轮压住地缝，轻轻一顿。
我说：‘接下来需要配合处理，有一段时间可能不能——’
她一把攥住我的衣角。
跟第一次在桌底，攥住的是同一个位置。
但这次，她抬着头。
‘我不是问这个。’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的右手。
‘许争是左撇子。’
我的指尖僵住。
‘他不记得我喝不了纯奶。你也不记得。可他说，是我事多。你问护士能换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每次说不打了，都会先让我删录音。你让我备份，让我改密码，让我不要告诉你。’
我嗓子发紧。
‘人也可能变。’
‘那天在医院，你睡着了，喊开机，喊灯架要倒。’
她的眼睛湿了，眼泪落下来，却没有松开手。
‘你说，你叫陈一鸣。’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时，我胸口重重一跳。
在这个世界，没人叫过我。
他们叫许争，叫侄子，叫施暴者，叫那个哥哥。
只有她叫出了我原来的名字。
我想笑一下，嘴角没能抬起来。
‘听着挺离谱吧。’
‘比二叔说他没拿钱可信。’
我一下没绷住，笑出一声，又压了下去。
她张开手，停在我身前，没有直接碰。
‘可以吗？’
我点头。
她扑进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肩膀，攥紧我背后的衣服。
‘我知道你不是他。’
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
‘求你，永远别离开我。’
我抬起手，停了一下，才落在她肩背上。
‘安宁，我不知道这事怎么发生的，也不能拿不知道的事骗你。’
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但我没有打算丢下你。我能做决定的每一天，我都会回来。’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背后的那扇门。
‘还有一件事得先说清。’
她抬起头。
‘你不用听话，不用替我保守所有秘密，也不用因为我帮过你，就不敢生我的气。’
她的眼泪落到下巴上。
我抽出纸递给她。
‘我演过不少混账，收费的。以后在你这儿，不接这种活。’
她低下头，额头又撞到我肩上。
这次肩膀在抖，带出了一点笑声。
身后的门打开。
办案人员叫了这具身体的名字。
‘许争，关于之前的伤害行为，需要向你告知处理决定。’
我松开手，往前走。
顾安宁却追上来，往我掌心放了一张折好的纸。
‘出来以后再看。里面有你要去的地址。’
【第十章】
出来那天，天刚放亮。
我站在门口，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没有求情的话，也没有替原主写的谅解。
是一个地址。
下面另起一行。
陈一鸣，来上班。
楼乔的车停在路边。
她降下车窗，冲我挥手。
‘还站着？你今天第一场戏，迟到要扣钱。’
我走过去，看见顾安宁坐在后排。
她穿着一件浅蓝外套，头发扎起来，怀里抱着画板。
车窗边挂着一只纸袋。
她把袋子递给我。
‘包子。没有牛奶。’
我接过来，隔着纸摸到热气。
‘你给我找的工作？’
楼乔点头。
‘我认识一个做短剧的团队，正缺人。你自己试戏，不合格别说认识我。’
我咬了一口包子。
顾安宁盯着我看。
‘咸吗？’
‘还行。’
她把画板往上抬了一点。
‘我做的。’
我又咬一口，慢慢停住。
楼乔从后视镜看我。
‘怎么不夸了？’
‘在找词。’
顾安宁抿住嘴。
我喝了口水。
‘一个包子，吃出了沿海地区的资源优势。’
楼乔笑得拍了下方向盘。
顾安宁伸手来拿纸袋。
‘不许吃了。’
我往旁边一躲。
‘不行，演员早饭不能浪费。我今天演坏人，嘴咸一点有帮助。’
她没有抢到，靠回座椅上，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楼乔开车前，把一份材料递给顾安宁。
‘律师让你签收，相关财产的保全材料。还有返还方案，得你自己看，自己决定。’
顾安宁接过去，一页页翻。
二叔的案子还没结束。
需要核的账、追的钱、承担的责任，都不会在一场直播后凭空办完。
但这一次，纸送到了顾安宁本人手里。
她拿着笔，看到不懂的地方，直接打电话问律师。
没有先看我的脸色。
我低头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
楼乔看见，递过来一瓶水。
‘别硬撑。’
‘没撑。’
‘你喝第三瓶了。’
‘为下午哭戏储备一下。’
到了片场，我拿到试戏剧本。
翻开第一页，角色介绍写着，脾气暴躁、欺负妹妹的哥哥。
我缓缓抬头。
楼乔把脸转向另一边。
肩膀抖得很诚实。
‘你们招聘就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的职业跨度？’
负责试戏的人从显示器后探头。
‘楼乔说你适合演反差。前面坏，后面是妹妹在做噩梦，你把她叫醒。能演吗？’
我又往下翻了两页。
后半段没有要求妹妹原谅谁。
只有哥哥把门打开，把水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告诉她，坏人已经走了。
我把剧本合上。
‘能。前半段别真拽人，借位。小姑娘的手腕给个护垫。’
对方点头，递来登记表。
‘身份证姓名填这里，艺名有吗？’
我拿起笔。
在实名栏写了许争。
再在艺名栏写下陈一鸣。
顾安宁站在桌边，看着那三个字。
‘以后他们也会这样叫你。’
我把笔扣上。
‘嗯。以后片尾能找着。’
她将怀里的画板转过来。
上面画了一个男人，穿着那套裤腿过长的西装，手里举着两支话筒。
另一侧，是一个拿着发言纸的姑娘。
她站在台中间。
不是桌底，也不是墙角。
画的右下方，顾安宁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
‘给我的？’
‘借你摆着。’
我抬头。
她把画板收回去一点。
‘以后我想要，可以拿回去。’
我点头。
‘当然。你的东西，你说了算。’
楼乔靠在桌边，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神色收住。
‘你二婶。’
顾安宁伸出手。
‘我接。’
电话接通，二婶的哭声从扬声器里漏出来。
她说房子不能全处理，说二叔老了，说一家人别把路走绝。
顾安宁没有打断。
等那边喘气，她才开口。
‘证据交给办案的人，钱按法律还。不要再给楼乔打电话。’
二婶急着喊她名字。
‘你真这么狠？’
顾安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没有替她按。
她自己挂断了。
随后，她把号码加入了拒接名单。
片场有人喊准备。
我起身去走位，顾安宁跟了两步，又停下。
‘陈一鸣。’
我回头。
她站在道具桌边，把纸袋折好，塞进自己的包里。
‘今晚我换个菜做。’
‘行。盐勺我来保管。’
‘不行。’
‘那盐罐呢？’
‘也不行。’
楼乔抱着电脑从我们中间经过。
‘一个自首得这么熟练的人，为了口饭，居然还准备在厨房实施管制。’
我叹了口气。
‘家庭地位，开局就没保住。’
顾安宁终于笑出了声。
她笑的时候，没去看门，也没抬手护住头。
导演在那边催我。
我应了一声，踩上地面的定位标记。
开拍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安宁坐在折叠椅上，把自己的画摆正。
见我看过来，她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刚改好的联系人备注。
陈一鸣。
后面跟着两个字。
我哥。
她朝我挥了挥手。
‘哥，收工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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