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堵着我退婚，我先把她挽着的富二代拉进了催款群。
她当众笑出声：送外卖送疯了？谁欠你钱？
我把订婚宴账单翻到最后一页。
付款单位，是我的公司。
富二代松了手。
酒店经理冲我鞠躬时，我爸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他开口就骂：谁让你取消订单的！你知不知道，买下这份订单的人，今天就在现场！
【第一章】
宋佳拦住我的外卖箱，把一张退婚协议拍在箱盖上。
周立，签字。以后别跟别人说你认识我，我嫌丢人。
她挽着许成，抬手招呼旁边举手机的人。
拍清楚，周家那个被赶出来的儿子，现在就混成这样。头盔都舍不得买个新的。
我看了眼倒计时。
还有四分二十秒。
我把协议翻过来，垫住了漏出来的一点汤汁。
退婚可以。先确认一下，这份猪脚饭谁收？
许成笑出了声。
送到五星酒店来的猪脚饭？你还真不挑地方讨饭。
我把袋子往上提了提。
收货人备注，许先生，吃软一点，牙口不好。
笑声停了。
许成伸手抢袋子。
我同事订的工作餐，你嚷什么！
他一把扯掉贴在袋子上的备注，团进手心。
我朝他递出手机。
签收。
许成没接，先看向宋佳。
宋佳捏住那张沾了汤的协议，手指发紧。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们今天订婚，你来送猪脚饭，恶心谁？
我指了指订单上的地址。
你们选的酒店，我选的平台。咱俩都挺会挑。
旁边噗的一声。
高飞蹲在柱子边，胸前挂着学校创业社的采访证，一边憋气，一边给我比了个拇指。
他是我室友，今天来拍酒店的校园创业项目展示。
也是把我叫来替班送这一单的人。
我瞪他。
他在手机上打了四个字给我看。
临时蹲坑。
我回了三个字。
扣你钱。
许成把饭往旁边一推。
我还没说收。你先把婚退了，再跟佳佳道个歉，不然这单我给你差评。
宋佳把笔塞到我胸前。
你爸都不要你了，还留着婚约做什么？等着我养你？
围着的人多了两圈。
有人说我不该来。
有人催我签。
我攥住笔，笔尖刚碰到纸，酒店经理挤进了人群。
许先生，宴会的费用需要重新确认一下。
许成把下巴抬起来。
没看见我有事？记公司账上。
经理捏着平板，没走。
您的私人订婚布置，不在午准科技的活动预算里。
许成皱眉。
我说记，你就记。周总跟我们家有合作。
我把笔收了回来。
哪个周总？
许成上下扫我一眼。
说了你也不认识。不是姓周就能往人家脸上贴，懂吗？
我点点头。
懂。总不能姓许，就允许你许愿。
高飞把脸埋进了采访证。
许成朝我跨了一步，经理赶紧抬手挡在中间。
我抬起手腕，解下头盔扣。
许成的目光停在了我的表上。
他伸出的手顿住，脖子往前探了半寸。
这块表……你从哪弄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借的。
宋佳立刻笑了。
我就说。你现在连装样子的东西都要借？
许成却没跟着笑。
他盯着表扣内侧那道缺口，又看向经理。
经理也看见了。
他先低头核对平板，再抬头看我，嘴唇张了两次。
我把手机递过去。
活动负责人，周立。身份核验码在这儿。
经理接过手机，站直了。
周总，您的身份已经确认。那笔新增的订婚宴费用，确实还没有经过您审批。
许成的手还悬在半空。
宋佳捏着笔，笔帽掉在了地上。
我指了指许成。
他刚才说，你记账，他负责。
经理转过平板。
好的。许先生，一共六万八，请问您刷哪张卡？
【第二章】
许成没掏卡。
他先把经理胸前的工牌翻了过来。
你认错人了吧？他是送外卖的。
经理把工牌翻回去。
我们核验的是公司授权，不是衣服。
我拧开外卖箱旁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里全是中午泡过头的茶味。
高飞终于站了起来。
许先生，我再补充个事。他也送外卖，我也送。区别是我送完拿提成，他送完还要问我为什么路线绕了八百米。
我看他。
因为你去了奶茶店。
高飞把采访证塞进领口。
工作场合，不谈个人隐私。
宋佳往前一步，挡住了经理的平板。
周立，你别演了。你爸说过，你开的是个空壳公司，宿舍里摆两台电脑也叫创业？
我把手机上的企业信息翻给她看。
午准科技。
法定代表人，周立。
她扫了一眼，嘴角又抬起来。
注册个公司能花多少钱？许成家投三百万的项目，你这辈子见过吗？
许成扯了下她的胳膊。
她没停。
还有这块表，你敢说是你买的？
不敢。
我抬起手腕，让经理看了眼。
你们董事长落在维修店的。昨天他跟我们谈园区配送，顺路让我带回来。表盒在我车座里，我怕颠坏，才戴手上。
经理点头。
董事长已经交代过。
我又看向许成。
不用盯了。表是借的，六万八是你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经理继续往下翻账单。
午准科技预订的是下午的园区团餐试点签约会。您临时增加的鲜花墙、香槟塔、双人姓名灯牌，以及现场摄影，属于私人消费。
宋佳转头看许成。
你不是说，整个宴会厅都是你包的吗？
许成压低声音。
我跟他们有合作，挂个账怎么了？
我指向不远处的鲜花墙。
上面写着午准科技祝许先生宋女士百年好合。我还以为我失忆了，昨晚给你俩当过证婚人。
高飞端起手机。
老板，要撤吗？
撤公司名。祝福留着，没必要耽误人家百年。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宋佳转身去撕花墙上的公司贴字，踮脚够了两次没够到。
许成想去帮她，又被经理递来的付款码拦住。
两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了刚才的站姿。
我把退婚协议铺平。
婚约是两家吃饭时口头定的，没领证，没收彩礼。今天写清楚，以后互不相干。
我签下名字，把笔递给宋佳。
她盯着签名，没接。
你故意等今天，是不是？
我指指那盒猪脚饭。
真没等。我是来送这个的。
许成咬着牙刷了卡。
付款提示响起，他立刻把账单往我胸前一拍。
六万八而已，至于吗？我们家给升禾食品投的钱，够你跑十年外卖。
升禾是我爸的公司。
我看向他。
你们投的是股权，还是订单？
许成把手机塞回口袋。
你管得着？
我还想再问，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周建业三个字。
我接通，父亲的嗓门从听筒里冲出来。
谁让你驳回升禾的供应商续签？我让你签个字，你摆什么谱！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
抽检记录缺了两页，配送记录对不上，财务还把私人宴会挂进采购成本。我让补材料，没让停业。
少跟我扯这些！你现在在哪？
酒店。
正好，我上来。今天当着客户的面，我看看你这个儿子究竟认不认爹！
电话挂断。
宋佳刚才还捏着笔，听见这句，肩膀放松了。
周叔叔来了，你继续装。
高飞凑到我旁边。
要不要叫人？
叫法务，线上。
我把表解下来，装进经理送来的软袋。
另外，帮我打印昨天那份供应商风险提示。
高飞看了眼文件名。
关于升禾食品擅自对外宣称获三年保底采购的澄清。
他的手停在屏幕上。
你爸拿你公司的名字，往外卖订单？
我还没回答，许成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什么叫没保底？
三百万都打过去了，合同上有周立的签字！
【第三章】
我伸手。
合同给我看。
许成退了半步，把手机扣在胸前。
你别想赖。
我现在连你买了什么都不知道。
宋佳抓住他的袖子。
成哥，别给他。他就是看见咱们投了钱，想趁机加价。
我转头看她。
你也看过合同？
她眼皮跳了一下。
周叔叔的生意，我帮着跑跑手续怎么了？
电梯门开了。
周建业拿着文件袋走出来，先看了一眼被撕掉公司名的花墙，再看我胸前的配送工牌。
他把文件袋砸在接待台上。
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经理想开口，他抬手打断。
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
我把退婚协议收进包里。
那你家这笔六万八，记得还给许成。
许成的脸绷得更紧了。
周建业朝他摆手。
孩子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供货的事我负责。
然后他转向我。
三十二万，是不是我打给你的？没有我，你拿什么开公司？现在翅膀硬了，开始卡你亲爹的脖子？
人群里有人放下了手机。
也有人重新抬起镜头。
我把配送工牌摘下来，放到接待台上。
那笔钱是什么款，你说全。
什么款？你吃我家饭长大的，还想跟我算账？
是外婆留给我的那百分之五股权的转让款。合同、完税记录、股东变更，你挑一个，我给你看。
周建业的手按住文件袋。
家里给你钱，你非得说成买卖？
你签转让协议的时候，可没把亲情打折。
高飞把手机横了过来。
他没往前凑，只站在我身侧。
周建业瞥见镜头，抬手去挡。
别拍！
高飞往后一撤。
您进门就喊，整个大堂都听见了。我留个完整版本，省得有人只剪他顶嘴那半截。
宋佳挤到周建业旁边。
周叔叔，你看，他现在就是有几个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低头看工牌。
姓周。你们实在介意，我下午去问问改姓要排多久。
高飞肩膀一抖。
周建业把文件从袋子里抽出来，啪地拍在台上。
少耍嘴皮子。续签协议，供应商担保，签了。许家那边我已经答应了，三年，一千八百万采购额。
我没碰笔。
午准去年所有业务加起来，营业额才一千二百万。你张嘴就给一家供应商承诺三年一千八百万，拿我当许愿池？
营业额会涨！酒店这个园区项目拿下来，不就有了？
项目还在试点。明天一千二百份餐，准时率和投诉率过关，才谈长期合同。
所以才让你签！
周建业往前压了半步。
你那个什么风险提示，今天撤掉。就说系统弄错了。别让许成在他爸面前难做人。
许成突然开口。
周叔叔，你先给我说清楚。上个月给我的采购框架，到底算不算数？
周建业扭头。
当然算。他现在不就在这儿？
他冲我点了点桌面。
签。
我把那支笔推回去。
不签。
接待台旁静了两秒。
周建业抓起工牌，往我胸前扔。
你以为有几个人叫你周总，你就真是个人物了？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只配蹲后门吃饭的东西！
工牌边角擦过我的手背。
我低头，皮肤上多了一道红印。
高飞抬脚，被我拦住了。
我拿起工牌，重新挂回胸前。
后门我蹲过。仓库我睡过。现在公司有二十三个人等工资，我没资格拿他们的饭碗孝顺你。
周建业伸手把续签协议扯了回去。
行。你不签，明天那一千二百份餐，你自己变出来。
我看着他。
你要违约停供？
谁说停供？设备检修，正常停产。你不是会看合同吗？回去慢慢看。
许成把手机举到了我面前。
你们父子先别吵。我就问，这是不是你的签名？
屏幕上是一份采购承诺书。
三年保底采购，一千八百万。
右下角，周立两个字，笔画一笔不差。
旁边还有我身份证的照片。
我想接过手机，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那两个字下面，露着一小截蓝线。
我把图片放大。
蓝线的左端，还剩半个被裁掉的字。
股。
我抬头看向周建业。
这份签名，是从当年那张股权转让协议上剪下来的。
宋佳突然伸手去抢手机。
我按住屏幕。
别急。原件在我手里，你们剪掉的那一半，恰好有我爸的名字。
【第四章】
宋佳的指甲划过手机壳。
许成猛地把手机抽走。
你抢什么？
我怕他删东西！
这是我的手机，他怎么删？
宋佳把嘴闭上了。
我打开公司文档，找到当年的扫描件。
股权转让协议，双方签字页。
我的名字下面是横线，横线左边印着转让股东，右边是周建业的签字。
我把两份图片并排放到平板上。
笔尖顿出来的墨点，周字右下角拖出去的细痕，连蓝色横线上的打印缺口都对得上。
许成伸出两根手指，把图片放大，又缩小。
他看了三遍。
周叔叔，这怎么回事？
周建业抽了张纸巾，擦接待台上那点汤渍。
合同模板弄错了，办公室的人办事不牢靠。
模板能把我身份证也弄进去？
我点开承诺书第二页。
还有所谓的公司印章。我们成立时用的是五角星章，你这份是圆圈。省预算也不能省到这个份上。
高飞低头看了一眼。
刻章的人可能按简约风收费。
经理咳了一声，背过身去。
周建业把纸巾团起来。
现在纠结这些有什么用？补签一份，事情不就过去了？
我看向许成。
你三百万，是看了这份文件才投的？
许成点头，点到一半，又看了眼周建业。
还有升禾的财务报表。说订单稳，现金流够，投进去六个月分红。
那你现在需要的是查账，不是劝我签字。
宋佳猛地拍了一下台面。
周立，你够了！你爸拉你一把，你非要把他送上绝路？一个签名而已，你以前签过多少东西，借一个怎么了！
许成转过头。
你知道签名是借的？
宋佳手掌还压在台面上。
她张开嘴，喉咙里卡了一下。
我说的是……假设。
高飞抬起手机。
这个假设，我给你留全了。
周建业终于把文件袋抢回去。
不谈了！你们年轻人说话没轻没重，正常商务协商让你们弄成什么了！
他转身要走，我往前一步。
明天供货，书面确认。
设备检修！
什么时候发现的？检修哪台？维修单呢？
我公司的机器，你管得着？
我指了指他的文件袋。
你拿我公司一千八百万订单去收钱的时候，可没分得这么清楚。
许成突然挡在电梯前。
周叔叔，我现在要看项目专户流水。
周建业停下来。
你什么意思？不信我？
三百万，我爸问我去哪了。
他会给我打电话。
已经打了四个。
许成把屏幕亮出来。
未接来电一排。
周建业没再说话，按电梯的手指连续戳了三次。
电梯门合上前，他冲我撂下一句。
明天十一点半，我看你拿什么喂饱那一千二百张嘴。
门关了。
高飞伸手来接我的包。
走，找供货的。
我先把猪脚饭往许成面前推了一下。
签收。
许成盯着我。
都这样了，你还惦记这个？
你投资失败，不能连带我配送失败。
他按下确认收货。
手机发出一声提示。
配送超时三分十七秒。
高飞看向我。
这单扣谁的？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扣我的。
他嘴角刚抬起来，我补了一句。
奶茶绕路那八百米，扣你的。
经理带我们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
我打开线上会议，把刚才拍下的文件传给法务，又向升禾发出履约催告和停止使用我司名义的通知。
经理递来一份明日的进场表。
周总，酒店能配合调度。但我得提醒您，明天园区是封闭管理，送餐车只能在十点五十到十一点十分集中进场，超时就得等午高峰结束。
高飞的笑收住了。
我看着那二十分钟，拿笔圈了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升禾发来了正式停供通知。
设备检修四个字下面，多了一行。
因采购方付款争议，暂不返还其存放于本厂的保温配送箱。
高飞数了数进场表。
一千二百份饭，三十六只箱子，全扣了。
【第五章】
我拨通周建业的电话。
保温箱是午准的资产，租赁协议和采购发票都在。你扣它，跟设备检修有什么关系？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账没结清，什么都别想拿。
哪笔账？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挂了电话，把通话记录保存。
高飞把椅子往前拖。
报警？
资产纠纷先留证，法务已经在联系。我们现在过去，不是跟他吵谁有理，是看能不能先把箱子运走。
酒店经理给了我们一张临时通行条。
我把表递给他。
这个先还董事长。
经理接过软袋，问我还需要什么。
能租到合规的保温箱，帮忙留意。
高飞在旁边插话。
不用百达翡丽牌，保温就行。
经理嘴角绷了两下。
我打电话问问。
四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升禾后门。
门口横着一辆叉车。
我的三十六只保温箱就在铁网后，箱盖上印着午准的绿字，边上还贴着资产编号。
高飞扶住铁门。
这下不是没饭，是饭连座驾都没了。
周建业站在仓库台阶上，把一份新协议夹在腋下。
想拿？签字。
我把手机镜头对准箱子和编号。
你确认拒绝返还？
我确认我在教你做人。
那学费挺贵的，回头按实际损失算。
周建业把协议展开。
别吓唬我。你明天黄了项目，投资款尾款下不来，你公司能撑几个月？
我按住手机边缘。
他知道融资分期。
也知道酒店园区试点跟第二期款项的关系。
这些内容在供应商对接材料里出现过。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宋佳。
她正把一张付款清单递给仓库的人，见我看过去，把纸折了起来。
周立，别逞能了。周叔叔早给你留了路。你把独家供应签了，再让出一点股份，大家不就还是一家人？
多少叫一点？
百分之五十一。
高飞的脚在门槛上滑了一下。
他扶着铁门站稳。
这叫一点？你家切蛋糕，是把人家端蛋糕的桌子切走？
宋佳没理他。
公司在你爸手里，才能做大。你自己也说了，二十三个人等工资。你总不能只顾自己争口气。
我盯着那份协议。
周建业把笔帽拔下来。
我不是跟你商量。先把股权框架签了，下午箱子给你，明天的餐我照送。
铁网上沾着机油。
风从仓库里钻出来，带着煮过肉汤的腥味。
高飞握住门框，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想再叫一声爸，舌头碰到上牙，又收了回去。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
周建业在后面喊。
过了今天，百分之四十九也不给你留！
高飞跟着我跑到车边。
去哪？
备选厨房。
不是一直没签正式供货？
试单验收做完了，证照也查过。没签的是长期量，不是不能临采。
我拨出电话。
第一家能加四百份，第二家三百份，第三家最多两百份。
还差三百。
而且三家分散，车程比原计划多出近一倍。
高飞在纸上写数字，写到最后，把笔一放。
饭凑九百，箱子零，司机原来跟着升禾走。
我又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听完数量，先问交付地点，再问付款时间。
我答，预付一半，验收后结清。
对面报了价格。
高飞听见，伸手捂住手机。
这单这么做，利润全没了。
我把他的手拿开。
不是全没了，是还得贴三万多。
那你还——
客户买的是饭，不是咱们父子反目的连续剧。
我转过身，继续谈交付要求。
数量、过敏原标识、留样、出餐温度、封签、交接负责人，一项一项确认。
电话挂断时，我掌心全是汗。
高飞看着我。
你还剩多少能动的现金？
够。
够多少？
够你这个月工资。别看我，看路。
他把写着数量的纸折好，塞进衣兜。
我今天不要加班费。
我刚要说话，他补了一句。
换调休。一天换三天。
我拧动车钥匙。
你是来救公司的，还是来继承公司的？
车刚启动，园区联系人发来消息。
周总，有人提交了一份盖章取消函，说贵司明天因经营困难，主动放弃试点。
附件打开。
末尾那枚章，还是那个没有五角星的圆圈。
【第六章】
我没给周建业打电话。
先联系园区，核验取消函的发件地址，书面确认原履约安排不变。
再把伪造文件交给法务，连同采购承诺书一起存证。
高飞坐在副驾驶，气得把纸吸管咬扁了。
同一枚假章用两次，他对售后倒挺忠诚。
我把手机放到支架上。
不是他不怕，是他觉得我总得替他兜住。
那你兜吗？
我拨通报警咨询电话，把情况、文件用途、已经发生的投资付款说清楚。
对方让我们带材料到辖区做记录，并通知直接付款人一同说明情况。
挂断后，我联系许成。
他没接。
宋佳却打了过来。
你真报警了？
谁告诉你的？
她停了两秒。
周叔叔说你报假警，拿家里的事吓唬人。
我把通话开了录音。
取消函是谁发的？
不是我！
我还没问是不是你。
听筒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少套我话。你以为你现在很威风？网上都传开了，拿家里的钱创业，回头断亲爹生路。公司做大有什么用，人品烂了谁敢跟你合作？
高飞已经打开她说的视频。
画面从我说不签开始，到周建业扔工牌结束。
前面的伪造合同没了，后面的逼让股份也没了。
标题写着大学生创业后翻脸，亲父六十岁仍被逼求子。
我盯着那行字。
我爸今年四十八。
高飞抬头。
为了让你不孝，他先给自己加了十二年班。
宋佳听见了，声音拔高。
你还有脸笑！
我收起视频。
你说得对，不能只放半段。
高飞立刻坐直。
轮到我了？
把客户信息、手机号、合同敏感数据遮掉。完整时间线发给园区和合作方，公开版本先让法务看。
明白。
他拿起电脑，指尖敲得飞快。
宋佳还在电话里。
你要是敢发，咱们最后一点情分都没了。
我把退婚协议从包里抽出来。
你字都签完了。情分要是还能续费，你早给我开自动扣款了。
我挂断电话。
高飞把完整视频分成了几段。
第一段，退婚施压。
第二段，私人订婚费用挂公司账。
第三段，伪造采购承诺书。
最后一段，是仓库门口的百分之五十一。
我看完审核版，点了确认。
不到半小时，许成打来了电话。
你现在在哪？
路上。
我爸看见视频了。
然后？
他说让我赶紧查账，不然就让我把三百万吃出来。
我把手机递给高飞，让他发见面地址。
许成到的时候，领带已经不见了。
他把一只公文包摔在桌上。
我有投资协议约定的查账权，刚带财务去的。项目专户里只剩十七万。
三百万呢？
大半转去还升禾以前的借款了。还有一笔，转给了宋佳。
我抬眼。
多少？
十八万，项目咨询服务费。
高飞刚吸进去的奶茶，差点原路回来。
退婚还包咨询？这业务闭环做得挺全。
许成两只手撑住桌边。
她跟我说，是她帮我争取到的好项目。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三个月前。
我看向采购承诺书上的日期。
也是三个月前。
许成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她签的收款确认。经办人也是她。她说电子文件都是周叔叔给的，但发送记录在她工作邮箱里。
你拿到邮件原件了？
她还没给。我让她带电脑过来，她说电脑坏了。
高飞把奶茶放下。
这电脑坏得很有职业操守。
我把文件装回袋子。
你把资料交给你的律师。别删聊天，别替任何人补签东西。明天之前，我只做送餐这一件事。
许成抓住包带。
我能干什么？
别再拿我公司招牌给自己订婚。
他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呢？
你家做冷链的，对吧？
对。
能租保温箱吗？按市场价，开票。
许成站直了。
能。
高飞看他一眼，又看我。
不是，昨天他还在骂咱们送外卖。
我把租赁需求递过去。
所以今天让他从装备岗学起。
许成没顶嘴，低头拨电话。
晚上十一点，我们确认了最后一辆车。
高飞把总调度表投到墙上。
四家厨房，五辆车，十二名配送员。
我逐项核对到最后，园区安保又打来电话。
周总，升禾说他们才是明天唯一有资格进场的送餐单位。现在门岗收到了两份名单，我们需要您本人明早过来确认。
我看着墙上的时间。
周建业没打算只把箱子扣住。
他还想把我们的人堵在门外。
【第七章】
早上六点，我先到园区。
客户负责人核对合同，撤销升禾旧名单，给我们的车辆重新备案。
出门时，高飞递来一个包子。
吃。
我看了眼手机。
第一家已经开工。
他把包子直接塞进我手里。
老板，你是来送饭的，不是来断食的。
我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高飞赶紧递水，瓶盖没拧开，倒了我一身。
我们两个站在路边，对着湿掉的裤腿看了两秒。
他先开口。
好消息，今天的降温措施已经到位。
我把瓶子接过来。
坏消息，你的调休没了。
上午十点二十，四家厨房都完成了第一轮验收。
十点三十五，最后一车封箱。
我刚在总表上打了勾，第三辆车的司机打来电话。
前面事故，堵住了。
车上三百份。
离进场截止还有三十五分钟。
我盯着地图，手指停在那条红线上。
高飞探头。
绕路？
绕过去四十分钟。
联系园区延长？
午高峰要放行员工班车，不能拿一千多人的通勤给我们赌。
我拨司机电话。
先别动。发你前方路口照片。
照片传来。
隔离带前有一个允许转出的辅路口，距离他不到一百米。
我让他按现场交警指挥驶离拥堵路段，再把附近两名配送员调过去。
车开到可交接的位置后，分出一批餐，由已备案的配送车先接力入园。
高飞已经拎起头盔。
我去哪？
跟我。
十一点零二，我抱着箱子冲到交接点。
箱体撞上大腿，震得膝盖一麻。
封签完整。
温度复核过关。
我把编号扫进系统，手机上弹出一条提示。
您的配送任务已超出原定路线。
高飞跨上车，扭头看我。
你们程序员能不能做点有用的提醒？
程序员就是我。
那你写个闭嘴按钮！
我按掉提示，扣好头盔。
两辆接力车先走，原车随后抵达。
十一点零九分，最后一辆车通过园区门岗。
我看着进场确认，后背贴在座椅上，手指还扣着安全带。
高飞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到了。
下一条。
你爸也到了。
周建业穿着衬衫站在餐厅入口，宋佳跟在旁边。
他看着一排保温箱，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临时从外面找的东西，也敢给一千多人吃？出事谁负责？
我把头盔放上推车。
证照、采购记录、留样、温度记录，客户和现场食品安全负责人都核对过。你想看，可以按流程申请。
宋佳举着手机。
他亲爸就是做食品的，他不用，偏偏找外人，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高飞把一只空箱翻过来，露出租赁标签。
是有问题。亲爸扣了亲儿子的箱子，前未婚妻的新未婚夫租给我们的。
许成从搬运车后走出来。
他抱着两摞餐具，袖口卷到了肘弯。
宋佳的手机往下一坠。
你怎么在这儿？
许成把餐具放下。
上班。
你疯了？你帮他搬饭？
我不帮他把订单做成，我那三百万靠你咨询回来？
宋佳伸手去拉他。
许成避开，手里一包勺子散在了桌上。
他蹲下去捡。
高飞也蹲下帮忙。
宋佳站在旁边，手悬着，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十一点半，第一批员工进餐厅。
刷码，取餐，核销。
投屏上的完成数量往上跳。
周建业还站在入口，伸手拦住客户负责人。
他们这个成本撑不了多久。我可以降价，长期每份少两块。
负责人把手里的检查表翻过来。
今天谈的是履约，不是临时竞价。您的停供通知，我们也收到了。
周建业脸上的笑停住了。
十二点零七分，一千二百份全部完成交付。
两份餐具少配，一份无辣标签贴反，现场更换。
没有人因为我和周建业的争执少吃一顿饭。
我刚把最后一个异常单关闭，高飞推来一份留给我们的工作餐。
老板，您的专属包厢。
他指了指后门台阶。
我端着饭坐下。
许成捧着饭盒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台阶。
我往边上让了半个位置。
坐。这里不收六万八。
他坐下，把领口又扯松了一点。
吃了两口，他把手机递给我。
宋佳刚把邮件备份发来了。
我低头。
最上面一封邮件的附件名，是周立签字透明底。
发件人，周建业。
正文只有一句。
把金额填上，别让他知道。
【第八章】
我把筷子放到盒盖上。
这份邮件为什么突然给你？
许成点开聊天记录。
她要我答应，说十八万是她正常劳动所得，后面追款不找她。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先看她干了什么劳动。
高飞咬着鸡腿，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主要劳动是抠图。
我把手机还回去。
邮件头、附件、原始设备都留好，别只存截图。你让律师处理。
许成点头，点到一半，又扭过脸。
昨天大堂那些话……算我嘴贱。
我把剩下的米饭扒进嘴里。
你先跟昨天被你骂讨饭的配送员道歉，不止我一个人听见。
他攥住饭盒，站了起来。
几名配送员正在拆空箱。
许成走过去，腰弯了一点。
昨天我说话难听，对不住。今天租箱的结算按合同，不拿这个抵道歉。
有人抬头看他，有人继续干活。
高飞用胳膊碰我。
这顿饭没白让座。
我没接话，手机上已经跳出了客户的复盘邀请。
下午两点，我们回到酒店会议室。
园区认可本次试点结果，同意进入长期合同的下一轮审核。
投资方也确认，第二期款项按既定条件办理，不会因为网上那段剪辑暂停。
我把两个确认邮件转给公司财务。
高飞坐在旁边，脸埋进胳膊里。
他打了个哈欠。
老板，我现在躺下算工伤吗？
算午休。
都两点了。
超时午休，不罚款。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门被推开。
周建业进来，宋佳跟在后面。
许成手里的手机还亮着。
周建业看见邮件页面，脸上的肉绷住了。
商业文件，你们私自拿出来传，知道后果吗？
许成站起身。
投资人查项目资料，协议里写着。你想谈后果，就先解释这封邮件。
周建业伸手去拿手机。
许成退到桌子另一边。
别抢，备份了。
我把线上法务会议打开。
周建业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律师，拽开椅子坐下。
好，非要谈公事是吧？那就谈。签名素材是我发的，下面的人理解错了。正式合同没经过公司流程，不能算。
许成将付款凭证放到桌上。
你收钱的时候，没说不能算。
投资有风险，你三岁吗？
许成下颌绷紧，手背顶出筋。
我爸已经让律师发函了。项目资金去向、虚假采购承诺、财务资料，逐项查。你别拿这句话糊弄我。
周建业转向宋佳。
文件是你做的，你说。
宋佳原本贴着门站，听见这句，猛地抬头。
是你让我做的！
我让你整理材料，没让你伪造合同！
宋佳把包摔到桌上。
金额是不是你报的？章是不是你发的？你说周立肯定会补签，出了问题你负责！现在十八万你都想让我吐出来？
高飞从胳膊里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录制提示，又趴了回去。
我没打断。
周建业压着嗓子。
你少胡说八道。
宋佳掏出手机，手指滑了两次才解锁。
我胡说？你说把许成拉进来，许家有钱，就能把旧窟窿堵住。你说周立是你儿子，最后不敢不认！
周建业站起来，椅子撞上墙。
闭嘴！
许成把自己的椅子踢开。
让她说。
宋佳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语音响了。
周建业的声音，比刚才低。
那小子就怕别人说他不孝。先把钱拿到，真闹起来，我去他公司坐一天，他就得认。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声。
我拿起水杯。
杯壁发凉，指尖贴上去，停了一会儿。
周建业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是气话。
我把杯子放回去。
可你已经去仓库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周立，我们父子之间——
我把我司遭伪造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里是会议室。你叫我周总也行，叫对方当事人也行。
法务在屏幕里开口，要求各方停止争吵，原始材料由各自律师核验，对涉嫌违法的部分依法提交。
周建业没听完，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通后，刚说了一个喂，就把手机拿到了耳边。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什么叫退单？
谁通知他们的？
我没有停全部产线！只停他那一单！
许成把之前那封检修通知翻出来，摆在桌上。
你盖章写的是全厂检修，无法保障供货。
【第九章】
周建业盯着那张通知。
他伸手去拿，指尖抖了两下。
我故意写严重一点，吓唬他的！
许成没松手。
客户不知道你在吓唬儿子。他们只知道午饭不能赌。
周建业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跟他们说，明天能送。今天也能送！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我只看见他扶住椅背，慢慢坐了下去。
高飞把公司邮箱转到我面前。
升禾的违约处理通知已经送达。
没有全行业封杀，也没有谁打个电话就能让一家厂消失。
是客户拿着它自己发出的通知，一家一家重新评估风险。
是许家的律师开始核对三百万的去向。
是我让财务按合同冻结尚有争议的结算，正常、无争议的货款照付。
周建业最先站起来喊的那句全厂检修，终于绕回了他面前。
他放下电话，转头看我。
续签。你现在续签，给我一份能拿出去的订单，我就能周转。
我打开抽检和履约资料。
先补齐这些。
他拍桌。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这几张纸！
我把最上面那张往前推。
上面是批次追溯记录，不是装订用的。
他胸口起伏，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
你是不是非要看我倒？
我昨天只让你补材料。
你先拿假合同让我接三百万，再拿停供逼我交公司，最后替我取消客户的项目。
我停了一下。
你一直说给我留路。你留的是你坐老板椅，我出去送外卖的路。
周建业撑着桌沿，想站，又坐了回去。
宋佳抓住我的胳膊。
周立，你帮一次。就这一次。我把那十八万退了，咱们的事也能重新谈。
我把胳膊抽出来。
钱退给该收的人，不是给我买回头票。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说什么，你都会听。
以前你说想喝粥，我给你买粥。现在你说想喝公司，我没那么大锅。
高飞憋得咳了一声。
宋佳转头瞪他，又看向我。
我也是为以后考虑。你天天骑电动车，我总不能跟着你一起吃苦！
我点头。
所以你挑了许成。挺好，别往回倒车，后面有配送员。
许成站在门边，脸抽了两下，没接这句。
宋佳咬住嘴唇，拿起包又放下。
她没走。
周建业忽然把桌上的材料全推开。
你当我不知道？你早就盯着升禾的厨房！你那个新注册的公司，叫什么干饭管理，不就是冲着我来的？
我抬起头。
干饭有准餐饮管理。
高飞补了一句。
全称得说对，刻章花钱了。
周建业指着他，手指抖得更厉害。
我看向父亲。
我们两个月前就在评估自营厨房，升禾是备选之一。你嫌估值低，没谈。资料还是你让宋佳送来的。
所以你早有预谋！
我把当时的邮件打开。
收购、租赁、合建，三个方案。没有一个方案写着让你伪造我的签名。
周建业盯着屏幕，没出声。
许成拉开椅子。
现在还能谈收购吗？
他看向我。
厂房是租的，但装修、设备、人员都在。我们查过，产能不是假的，假的是订单和现金流。你要谈，我们各自带律师和会计进场，把债务查透。
周建业猛地抬头。
谁允许你卖我的公司？
没人能替你卖。
许成把投资协议按在桌上。
你可以不卖。我的钱照样追，员工工资照样要付，其他债权人照样来找你。别再拿周立的订单垫。
周建业转向我。
你真想收？
价格合适，条件合规，业务需要，就评估。
多少钱？
还没查账，没价。
至少给我留个董事长。
我合上电脑。
那不用查了。
他张着嘴，隔了几秒，喃喃了一句。
我是你爸。
我把那只被扔过的工牌从衣领里拉出来。
边角的裂缝还在。
这是你昨天教我的。谈公司的事，谁都不能只凭一张脸进门。
周建业伸手碰了下工牌，又缩回去。
他的腰一点点弯下去，肩膀抵住桌沿。
我看着他，没有去扶。
法务提出，后续所有沟通走正式渠道，伪造材料和投资纠纷各自依法处理，不因商业谈判撤掉事实。
周建业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我最后还能剩什么？
许成把一张清单推过去。
先看你欠了别人什么。
下午的光落在清单上。
他低头，手掌盖住眼睛，指缝里落下两滴水。
高飞把纸巾盒推到桌边，推完就收了手。
我的手机这时响了。
财务发来一张新增核查结果。
升禾账上有一笔挂了四年的其他应付款，收款人竟然是我。
备注写着，未付股权转让尾款。
金额，十八万元。
【第十章】
我把核查结果递给律师。
四年前那份转让协议，总价五十万，首期三十二万，尾款在完成一项约定结算后支付。
我当时收到的说明是，结算尚未完成。
这些年，每次催问，周建业都是同一句。
账上没钱，家里还能少你的？
这次会计拿着对应台账逐笔核对。
约定条件早已满足。
款没有消失。
一直挂着。
周建业看着那张纸，没再提我拿了家里多少钱。
我也没有因为这十八万，当场把一切翻篇。
谈判从核查开始。
投资款、员工工资、供应商货款、未履行订单、设备权属，一项项摊开。
周建业想把私人借款混进公司债务，会计把凭证推回去。
宋佳想让那十八万咨询费跟退款一笔抵销，许成的律师要求先核对合同和实际服务。
我想把收购价再压一点，被自己的会计提醒，设备评估不能靠我跟我爸关系差。
高飞在旁边听了半天，凑过来问。
老板，原来当大佬也不能随便写数字？
我把计算器递给他。
能。写完自己补。
他把计算器放了回去。
那我还是当小飞。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比酒店大堂里那声周总慢。
我们完成了尽调，投资方通过专项预算，律师把交易条件改了四轮。
午准原本就有建设自营厨房的安排，园区试点过关后，才具备继续推进的依据。
不是我一抬手，父亲的公司就归了我。
是周建业为填补自己造成的窟窿，拿出个人资产参与清偿。
是许家选择通过书面和解、担保及分期安排追偿投入，而不是接受另一份口头保底。
是设备、租赁、人员和经营资质经逐项核验后，最终采用股权交易保留原运营主体，由干饭有准餐饮管理取得控制权，承接的债务全写进交割清单。
涉及伪造材料的调查，另走程序。
谁也没有在收购合同里夹一条亲情免责。
签最终文件那天，周建业穿了件旧外套。
他把笔拿起来，停了一会儿。
我以后能不能来看看？
我看着他。
作为访客预约。不能指挥员工，不能对外代表公司，不能用父亲的身份要求别人放行。
他捏着笔的手收紧。
你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
我把最后一页翻给他。
写得比我说得细。你看完再签。
周建业看了很久，终于落笔。
他把笔放下时，笔从桌边滚到了地上。
没人抢着替他捡。
他弯腰，扶着桌腿，一点点把笔摸了回来。
宋佳在走廊等我。
她已经签了自己的退款及相关处置文件，妆没花，包也没换，只是见到我时，先往后退了半步。
周立，假如那天在酒店，我没说那些话……
我停住。
你拿到签名素材的那天，也可以不做。
她抓着包带，指尖压进皮面。
她还想开口，我的手机响了。
园区新增餐次，要我确认备用产能。
我接起电话，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到电梯口，她在后面叫了一声。
那块表，真是借的？
我抬起手腕。
上面只有配送手环，硅胶边缘磨出了一圈白。
真借的。当天就还了。
电梯门合上，我听见她又问。
那我到底看错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高飞站在电梯里，把一个纸袋塞给我。
工牌，新的。
我拆开看了一眼。
姓名，周立。
岗位，机动配送。
我抬头。
老板呢？
在后面。
我把工牌翻过来。
背面多了一行小字。
如本人声称是老板，请提醒本人仍需遵守配送规范。
我盯着那行字。
谁批准的？
你。上周开会说管理层下场也按同一标准，我录音了。
他把旧工牌收进袋子，抱在胸前。
这个留给公司展柜。
我伸手去拿。
没有展柜。
那就先放我桌上，供后来入职的人学习。看见没，老板也被自己亲爸扔过工牌，所以别怕客户差评。
我把袋子抢回来。
你这企业文化再建设两天，公司就得转做殡葬。
高飞笑得撞上电梯壁。
新厨房完成交接后的第一次供餐，我照样穿了配送服。
员工没站成两排喊欢迎。
一个催我把空箱推开，一个让我去签验收单，还有人问我洗手了没，没洗别碰餐具。
我洗完手出来，许成正站在装车区。
他家的冷链公司按正常比选承接了一部分配送业务。
合同里没有许少两个字，只有迟到如何扣款。
他递给我一份报价补充。
下个月箱租能不能再谈谈？
我看了一眼。
可以，跟采购谈。
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我把文件还给他。
别攀关系，我姓周，不负责许愿。
高飞从车后钻出来，笑出了声音。
许成瞪他一眼，转身去找采购。
中午最后一车出发前，我接到周建业的电话。
他没开口骂，也没叫儿子。
沉了几秒，才问。
厂里今天做了多少份？
这是经营数据，不能私下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咳嗽。
我就是问问。
我知道。
又停了一会儿，他说。
饭别凉了再吃。
我看着手里的工作餐。
嗯。
挂断电话，我没把号码从限制名单里挪出来，也没打算拿这一句关心抵掉过去那些账。
我掰开筷子，刚夹起一块肉，高飞就扑到我面前。
老板，最后一单少了双筷子！
我看向他。
备用餐具呢？
在最后那辆车上，刚开出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筷子。
还没碰到嘴。
高飞也低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我把筷子塞回独立袋，递给他。
送去。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一只勺子拍在我面前。
给大佬保住吃饭的工具了！
我拿起勺子，端着饭盒坐到后门台阶上。
工牌刚挂好，手机弹出新的提示。
本次配送准时率达标。
下面还有一条。
机动配送员周立，因未及时上传空箱回收照片，待补记录。
我把饭盒一放，抬头看高飞。
谁审核的？
他站在车边，举起手机。
我。
我深吸一口气。
你这个月——
他手指已经点开了录音。
老板，公司制度规定，不得因员工正常履职扣减工资。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
过了两秒，我端起饭盒，往旁边挪了一点。
坐下吃。
高飞立刻蹲过来。
我把最大那块肉夹进自己碗里。
工资不能扣，肉还不能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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