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农忙，我把镰刀递给了弟弟。
去年，我开农机挣下十三万，嘴甜的弟弟拿十一万七，我拿一万三。
爸说：“他会做人，你就出点力，拿一成不少了。”
我收好自己的农机钥匙。
“行。今年十成都给他。”
弟弟笑着来接机器，我却把车开出了院子。
他追到门口，喊破了音。
“你不能走！我拿你的名义，收了人家六万块定金！”
【第一章】
“今年还是老规矩，建安九成，你一成。”
我爸把收割排班表往桌上一拍，顺手将车钥匙推给我弟。
“他在外面张罗客户，嘴皮子都磨破了。你坐车里吹空调，别再跟去年似的，拉着个脸。”
院里站着几户等收麦的人。
我弟周建安靠着收割机轮胎，冲众人摆手。
“爸，别这么说，我哥也辛苦。”
说完，他把钥匙揣进自己兜里。
我拿起桌上的笔。
我爸下巴一扬。
“想通了就签字。今年先紧着家里的八十六亩，再去——”
我划掉了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
又从墙角拿了把镰刀，递给我弟。
“今年十成都给你。”
他伸手接到一半，停了。
“什么意思？”
“我不分了。”
我指指镰刀。
“工具也给你准备好了。这个不用加柴油，你多说几句好听的，它兴许自己就割了。”
院里有人咳了一声。
刘桂芬抬起手里的水杯，杯盖挡住半张脸，肩膀抖了两下。
我爸抄起排班表。
“周建平，你当着乡亲们的面跟谁耍脾气？”
“没耍脾气。去年不是算过了吗？干活不值钱，会说话才值钱。今年让建安一个人把钱挣了。”
我弟把镰刀往桌上一丢。
“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去年那点钱，你记到今年？”
“十一万七。”
我把数字说出来。
他嘴角垮了下去。
“你一开口就钱，亲兄弟有必要吗？”
“有。银行跟我收农机贷款的时候，没喊过我一声亲哥。”
去年收麦，我开着这台机器，跑了二十一天。
两千一百亩，一亩一百块。
二十一万作业费，扣掉柴油、运输、维修和雇工，剩十三万。
我爸负责收钱。
分钱那天，他给了我一万三。
剩下十一万七，转给了我弟。
理由是客户都是我弟在群里联系的。
我当场拿着账本问他，十七户客户里，有十二户是我往年留下的，另外五户是刘桂芬介绍的，我弟究竟联系了谁。
我爸掀了饭桌上的塑料布。
“你弟陪人喝酒不要身体？你开个车算什么本事？”
这些话，我没有再往外翻。
我只掏出手机，点开去年的结算照片，放在桌上。
“钱没结清，今年不合作。我的机器，我自己开。”
我弟抢先一步，挡住驾驶室踏板。
“你说你的就是你的？买机器那十四万首付，是爸打给经销商的。”
我爸立刻接上。
“听见没有？老子掏钱买的东西，你说开走就开走？”
我看着他。
“那十四万，是谁先转给你的，你清楚。”
他的手掌往桌沿一扣。
“我是你爸！”
“这句话不能当银行流水。”
刘桂芬把杯盖拧上了。
院里没人再接话。
我走到收割机旁边，朝我弟伸手。
“钥匙。”
他攥住兜口。
“今天这么多人，你别让我下不来台。”
“去年分钱，你怎么没怕我下不来台？”
“我跟你能一样吗？我以后还要在村里做生意！”
“我以后还要吃饭。”
我爸忽然转身，把院门一拉，铁插销撞出一声脆响。
“今天谁也不许把机器开走。”
我站在踏板下面，摸到裤兜里的备用钥匙。
手机这时响了。
屏幕上是修农机的郑师傅。
我接通，他第一句话就把我弟的脖子问僵了。
“建平，你让建安拿原始发票去办机器转让？”
我按下免提。
“我没让。”
郑师傅那头停了两秒。
“那他发给我的委托书，谁签的？”
【第二章】
我弟伸手就来够手机。
我往后撤了一步。
他的手擦过机身，指节磕在扶手上，嘴里倒吸一口气。
“什么委托书？郑师傅，你别乱说。我就是咨询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扳手落地的声音。
“咨询要我把发票原件装好，明早交给你？”
“我那不是怕丢吗！”
“发票在我这里保养归档，有登记。你取走就不怕丢？”
刘桂芬朝旁边让了半步，把我弟和院门一起留在手机镜头里。
她管着村里几个种粮户的作业联络群。
去年哪家先收，哪家地里有水沟，都是她挨户核的。
这会儿，她没开直播，只把录像键点了下去。
“建安，机器是大件，话得说清楚。我家那几十亩麦子，可不能交给一张嘴。”
我弟抹了把额头。
“桂芬姐，都是家务事。您先回，我保证不耽误。”
我爸指着她的手机。
“录什么？我们爷仨还能争出仇来？”
刘桂芬没放下。
“你们家务事，我不管。可你们昨天在群里说三台机器齐了，今天又锁着门不让唯一一台出去，我总得问一句。”
我看向我弟。
“三台？”
他把头偏开。
“我联系了外援。”
“哪三台？”
“跟你说了你懂吗？做事得有人脉！”
电话还开着免提。
郑师傅问：“是不是你发朋友圈那张照片？一黄两红，停在蓝铁皮棚底下？”
我弟嘴唇动了动。
郑师傅接着说：“黄的是建平的，红的两台，一台等配件，一台拆了发动机。我的维修棚，什么时候成你车队了？”
刘桂芬举着手机，嘴角往上提了一截。
“那两台能不能收麦我不知道，棚肯定不能。你总不能把棚推下地。”
院外有人笑出了声。
我弟朝门缝瞪过去。
“看看热闹得了，都这么闲？”
我爸一巴掌拍在机身上。
“别扯远！机器是家里的，建平出力，建安管钱，我早就定好了！”
“谁贷款买的，谁还的钱，谁登记的机器，你一句话就能改？”
我把手机里的贷款合同打开。
又翻出电子购机凭证。
上面买受人、借款人，都是周建平。
我爸没看。
“法律还能管儿子不孝顺？”
“能不能管孝顺，我不知道。能管欠钱。”
我指了指院门。
“开门。”
我爸往门前一站，脚后跟抵住门槛。
“有本事从我身上开过去！”
柴油味混着院里那盆剩饲料的酸味，顶进鼻子。
我的手握在驾驶室扶手上，铁皮烫着掌心。
我没上车。
我把钥匙收回兜里，拿起手机。
我爸伸长脖子。
“打给谁？”
“找人来见证。你挡着，我不开，省得你说我撞你。”
我弟先变了脸。
他抓住我爸的胳膊，压低声音，可院里太静，谁都听得清。
“爸，别闹到外面去。合同还没——”
我爸甩开他的手。
“什么合同？”
我弟立刻闭了嘴。
我盯着他。
“今年你接了多少活？”
“一点散活。”
“多少亩？”
“问这些干什么？你不是不干吗？”
刘桂芬把手机放低，往我面前走了两步。
“建平，我正要问你。你弟说你嗓子发炎不愿意讲话，让我们最近直接跟他对接。”
我看了眼我弟。
“我的嗓子是好用。就是他说的话，我一句也不知道。”
刘桂芬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爸还想说话，她先抬起手。
“周叔，门打开。机器谁的，你们拿凭证慢慢讲。我现在得跟建平核账。”
我弟挤出笑。
“姐，明天再核，今天家里——”
“明天？”
刘桂芬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明天就到你承诺的开机时间了。”
她点开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人，周建安。
金额，六万元。
“你说你哥点了头，三台机器，三天收完我们那一千五百亩。”
她转头看我。
“建平，这笔钱，你收到了没有？”
【第三章】
我爸先把院门打开了。
不是让机器走。
他把刘桂芬往桌旁请，抬手拍掉凳子上的灰。
“坐，坐。兄弟俩拌嘴，哪能耽误正事？有我在，明天肯定开工。”
刘桂芬没坐。
“周叔，我问的是钱。”
我弟去拿水壶。
“桂芬姐，钱都投入前期准备了。机手、调车、买油，哪样不得花钱？”
我朝收割机的油箱看了一眼。
昨天加的油，是我刷卡付的。
油枪还没拔，我弟就站在旁边拍视频，说新一季作业保障已经到位。
我拿出加油单。
“你准备的是哪箱油？”
他拎着壶的手一歪。
水浇在桌上，沿着账本往下滴。
我爸抽走账本，冲我吼：“现在争这些有什么用？先把麦子收了，回头再算！”
“去年也是这句。”
我把加油单挪到干的地方。
“收之前，先干活，回头算。收完了，一家人，算什么。”
刘桂芬打开文件袋。
“我也不跟你们兜圈子。十四户，一千五百亩，大家把每亩四十块预付款交到一起，我统一转给建安。合同总价十五万，余款收完结。”
她抽出三张纸。
“你们承诺三台机器作业，后天起有连续降雨预报，所以我才没有约别的车队。”
我接过合同。
签约承接人是周建安。
附件里夹着一张授权书。
上面写着，我授权周建安全权安排名下收割机，并代收作业款。
签名栏有三个字。
周建平。
那个平字，最后一竖拖得很长。
我自己的名字，从来不那么写。
我抬头。
“这是谁签的？”
我弟咽了一下。
“你平时不是嫌这些麻烦吗？”
“我问谁签的。”
“都是一家人，签谁不一样？”
刘桂芬的手指扣紧了文件袋。
“建安，你当时说是你哥签完，你拿过来的。”
我爸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
“名字是建安写的，事是我同意的，有问题找我。”
我把授权书放平。
“我没授权，也没收钱。我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明白。我的机器，明天有自己的作业安排。”
刘桂芬盯了我几秒，又去看我弟。
“你不是说你哥今年把生意交给你了？”
“本来就交了！”我弟把水壶往桌上一放，“是他临时反悔！去年就因为分钱，三天两头阴阳怪气！”
我打开手机相册。
前个月，我在家庭群发过一条消息。
从今年起，我名下农机自行经营，任何人不要代接作业，不要代收费用。去年的账，另行结清。
我爸当时回了条语音。
我点下播放。
“你少拿这种话吓唬老子。翅膀硬了，你还能不认这个家？”
刘桂芬抬起头。
“周叔，你知道他不让接。”
我爸的喉结滚了两下。
“当儿子的气话，你也当真？”
“收人家六万，也能收着玩？”
我弟抬脚踢了一下凳腿。
“刘桂芬，你到底帮谁说话？我给你的价格便宜了没有？你去问问别的队，一亩要多少！”
“你少给我扣人情。我找的是能按期干活的机器，不是能按期顶嘴的人。”
我弟还要开口，我把合同翻到了最后一页。
前面全是打印字。
末尾多了一段手写条款。
笔迹我认得。
小时候学校通知书上，都是这个笔迹。
由周德顺保证三台机具按期到位；无法履行时，由周德顺与周建安共同负责退还预付款，并承担实际发生的合理损失。
下方是我爸的签名。
还有一个红手印。
我停住了。
我爸伸手来拿合同。
“这个不用看，是我给建安壮壮声势。”
刘桂芬抓住纸角。
“周叔，当时我说你儿子年轻，没自己的车队，不敢交这么多预付款。你亲口说，有你担着。”
我弟也来抢。
我把最后一页推到我爸面前，指尖按住那行字。
“爸，拿你的名字担着，拿我的机器干活。”
“如果我今天不开这个口，你是不是准备再替我干一年？”
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来。
我问刘桂芬：“原件有几份？”
“两份，我一份，建安一份。”
我爸忽然冲我弟转过脸。
“你不是说，我签的就是个见证？”
【第四章】
我弟想把合同抽走，又被刘桂芬用杯子压住。
“纸别动。刚才那句，我也录上了。”
我爸盯着他。
“你跟我说，你是我儿子，我签个字，别人就信你。没说让我掏钱！”
我弟梗着脖子。
“只要哥干活，不就谁都不用掏吗？”
院里安静了。
我把备用钥匙扣在掌心。
去年分钱时，我爸也是这么算的。
只要我认了，就谁都不用难看。
今年收预付款时，他们还是这么算。
只要我干活，纸上写谁，都没关系。
刘桂芬把合同收回袋里。
“我不管你们谁出力，钱是建安收的，保证是周叔签的。机器不是你们的，授权也不是本人签的。现在给我两个方案，按期组织真实车队，或者退款。”
我弟掏出手机。
“车队有什么难找的？整个县就他一台机器？”
他拨了一个电话，开了免提。
“哥，之前说的那两台车，明天——”
对面打断他：“你不是嫌转运费贵，不定了吗？车早排满了。”
我弟立刻按掉。
又拨第二个。
“我们这边一千五百亩，活连片。”
对方问了几个地块情况。
我弟说不出路宽，只说能进。
对方又问：“谁带路？谁负责沟渠标记？谁收款？”
我弟看向刘桂芬。
刘桂芬把杯子往桌边挪了挪。
“别看我。你收了联络的钱，你联络。”
电话那边说：“最快第四天。定就先发定位，签约，转运费按约付。”
我弟手指停在屏幕上。
天气预报里的雨，就在第三天后半夜。
他没定。
第三个电话打过去，人家问是不是群里那个三台车都在维修棚的周老板。
我弟脸上的肉绷住了。
“谁这么闲，往外传？”
刘桂芬晃了一下手机。
“我刚给交钱的十四户发了现场录音。他们有权知道自己的收割机有两台还没装发动机。”
我爸伸手去挡。
“都是乡亲，留点脸！”
“你们拿收麦的事充脸面，谁替我们留粮？”
我弟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转头指着我。
“你满意了？外人都看咱家笑话！”
我蹲下，把刚才丢在地上的镰刀捡起来，靠回墙边。
“你别把咱家两个字当帆布，用得着就往外一扯，什么都能盖。”
我爸冲到我面前。
“建平，这样。今年给你两成。”
我没说话。
“三成！建安拿六成，我拿一成，成不成？”
刘桂芬张了张嘴，又把杯盖拧紧了。
我抬眼看他。
“爸，你是真会调解。调着调着，还给自己调出一成。”
院外的笑声这回没压住。
我爸扭头瞪过去，耳根涨起一片红。
“那你说，要多少？”
“不是要多少。我不跟你们合伙了。”
我把三件事一条条摆给他。
去年的账，结清。
今年的合同，他们自己履行，履行不了，退款。
我的机器，谁都不能再冒名处置。
我弟咬着牙。
“那家里的麦子，你也不收？”
“收。按排班，按市价，签单付钱。”
“你挣你爸的钱？”
“你爸分钱的时候，也没少拿我当司机。”
我爸抬起手。
我没躲，只看着他。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几秒，最后拍在自己大腿上。
“白养了！”
刘桂芬伸手，将院门彻底推开。
“建平，机器先出去。你们的账，你们讲。我得去给十四户找能落地的办法。”
我上车，点火。
发动机一响，我弟扑到踏板前，抓住扶手。
“哥，你帮我把这一回顶过去，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没挂挡。
“六万呢？”
他的手指扣在铁杆上。
“花了。”
我爸从后面冲过来。
“六万块，你几天就花了？”
我弟的眼睛从我脸上挪开。
“先投别的地方了，麦子收完，不就能补上吗？”
我关掉发动机。
“爸，听清了吗？”
“你让我去干活，不是为了全家的庄稼。”
“是为了替他填账。”
【第五章】
我弟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刘桂芬没走。
他把声音压下去。
“哥，生意都这样，钱不能放那儿不动。你不是也贷款买机器吗？”
“我的贷款合同上是我的名字。你的窟窿，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我爸揪住他的胳膊。
“投哪儿了？”
“店里。设备、装修、进货。”
“你那网店不是说不用压货？”
我弟嘴唇抿住了。
我爸的手指越收越紧。
去年那十一万七，我弟拿去买了辆车，剩下的钱布置了办公室。
电脑两台，招牌一块。
开业那天，他把我爸请到正中间剪彩。
我爸在亲戚群发了十二张照片。
轮到我换收割机割刀，他说家里紧，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没有替他们翻这些账。
我把车开到院外的空地，熄火，下车锁门。
我爸跟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排班表。
“机器可以开出去，但你先承认，买车的钱是我出的。”
“你出了多少？”
“十四万！”
“其他呢？”
“其他是你自己贷的。”
“贷款我还的？”
“那也是家里供你挣钱！”
我点开手机银行。
早上他提首付的时候，我已经申请了历史交易明细。
电子回单下载好了。
我把手机递给刘桂芬，请她帮我拿住，自己翻到对应日期。
先是我转给我爸，十四万元。
转账备注，农机首付款。
隔了十七分钟，我爸转给经销商，十四万元。
那天我在外地试机，经销商要求订车款按时到账，我用的银行卡单日限额不够走后面的整笔尾款，就让他帮忙到店支付首付、拿收据。
这件事，我没靠嘴说。
手机里还留着当天的聊天。
我爸问我钱到账了没有。
我回复到了，让他按合同金额付。
他发来收据照片，说已经办好。
刘桂芬把两笔回单看完，抬起眼。
“周叔，钱从你卡上过一遍，就算你挣的？”
我爸的下巴绷住。
“我替他跑腿不要时间？”
我弟马上接话。
“爸那天还请经销商吃了顿饭。”
“所以十四万的机器首付，是用一顿饭换的？”
我看着他。
“你把饭店地址给我，我也去吃两顿，换两台。”
刘桂芬低头咳嗽。
我爸伸手来拿手机，我先收了回去。
“当年购机资料，郑师傅那里都有备份。贷款记录、还款记录，我也能调。你们要说共有，就拿自己的出资凭证。”
我弟把那张伪造的授权书揉成一团。
刘桂芬立刻伸手。
“我的复印件你揉了也没用，原件在袋里。别再动我的东西。”
我爸瞪着我。
“你留这些，就为了今天防我？”
“不是。”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去年分钱的时候，我才知道，转账记录比我喊了三十年的爸好使。”
他的嘴张了张。
我绕过他，去检查割台。
郑师傅开着维修车到了。
他把保养单和原始资料递给我，又把我弟发过去的电子委托书打印件放到车盖上。
“我只认登记机主。谁想取资料，建平本人确认，签领取单。以后别再拿父子兄弟来压我。”
我弟拦他。
“郑叔，没那么严重，我就是想统一经营。”
郑师傅指着纸上那句话。
“统一经营，需要写可以出售、转让机具？”
我弟的手慢慢落下去。
我爸抢过纸。
那一行字，他看了两遍。
“你还想卖机器？”
“不是卖！”我弟伸手去拽，“找人合作，拿机器做个保障，大家才肯放心投资！”
我把所有资料装进驾驶室的文件箱，上锁。
“我的机器，不给你保障。”
刘桂芬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朝我走过来。
“建平，我问到邻乡两台机器，能抽一天半。加上你，再多找一台，大部分能赶在雨前收下来。”
我弟立刻抬头。
“那不就解决了？”
刘桂芬看着他。
“人家正常收费，重新签作业单。”
“你收走的六万，一分不少，退回来。”
我弟捏紧手机，冲我咬出一句话。
“行，你非要做绝，我也不替你留脸。”
几秒后，村里的作业群弹出一条新消息。
周建安发来一段视频。
标题只有一句。
亲哥农忙坐地起价，拿全村麦子逼亲爹下跪。
【第六章】
视频里只有一截。
我爸拍着腿说白养了。
我站在旁边，说按市价，签单付钱。
前面分钱的事，没有。
六万元预付款，没有。
伪造授权书，也没有。
至于下跪，连个膝盖弯曲的镜头都找不到。
我弟站在两步外，手机攥得发白。
“你会留证据，我也会。”
群里很快有人问价涨了多少。
有人问是不是机器坏了。
还有人直接问他，周叔什么时候跪的，视频怎么没有。
我弟正要打字，刘桂芬已经发了一条语音。
“机器没坏，价格没涨，周叔也没跪。钱是建安收的，他没拿到机主授权。我在现场，马上把完整经过发到交款群。”
我弟扑过去。
“桂芬姐，都是一个村的，你至于吗？”
刘桂芬侧身避开他的手。
“我把人家的六万统一转给你，出了事，人家先敲我门。你让我替你说假话，我以后还怎么见那十四户？”
她没有把合同和个人信息到处乱发。
她在已交款的群里，发了盖住证件号码的合同页和现场录像。
接着，又发了一张我之前就在本地作业群公布的价目表。
小麦机收，一亩一百元。
日期是半个月前。
一分没涨。
她补了句：“谁家需要另签作业单，按地块位置和成熟情况排，费用直接付给实际作业人。旧预付款向原收款人追退，不要再转到个人口头承诺的账户。”
我弟举着手机，手背绷出青筋。
群里几名交钱的人开始找他要退款时间。
他一条没回。
我爸站在边上，盯着自己的手机。
刚才还喊周老板的几个亲戚，这会儿都没说话。
只有一条消息顶在屏幕上。
周叔，你做的保证，现在还认不认？
我爸把手机按灭了。
“建平，把这些删了。”
我正在跟郑师傅复查履带张紧度。
我没起身。
“哪句是假的？”
“家丑不外扬！”
郑师傅把扳手递给我。
“刚才他弟发视频，你怎么不拦？”
我爸转头。
“我们家的事——”
郑师傅也转头，朝我摆了摆手。
“听见没？又是他们家的事。那维修费你给我结，别让我也跟着成你们家里人。”
我把钱转过去。
到账提示响起来。
郑师傅把手机收了。
“对。干活拿钱，这事其实不复杂。”
刘桂芬在旁边接了几通电话。
两台支援机器定下来了。
另一台要先完成邻村的地，最快第二天上午过来。
她拿着手绘地块图，跟我确认进地路线。
我指着其中两块低洼地。
“这两块先收。旁边的地通行要经过人家院口，提前说好。运粮车别进软地，在机耕路接。”
她一条条记。
我弟站了半天，忽然开口。
“我也能带路。”
刘桂芬抬头。
“东边那条路，桥宽多少？”
他卡住。
“差不多，能过。”
“哪两块地有暗沟？”
他又去看图。
我把图转了个方向。
“地图拿反了。”
他的手猛地缩回去。
我爸想过来帮他说话，嘴张了两次，最后走到院墙边点烟。
打火机按了四下才着。
我收好地块图，准备进第一块已经成熟的麦田。
我爸追过来。
“你真不管家里的八十六亩？”
“排。”
“那是你小时候吃过饭的地！”
“我去年免费收，前年免费收。你把我的工钱给建安时，怎么没想过我也得吃饭？”
他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
我弟却突然笑了。
“爸，别求他了。去年那笔钱，早结清了。”
我握着车门把手，停住。
他从手机里点出一张照片，举到我面前。
是一张收款确认单。
金额，十一万七千元。
收款人处，写着我的名字。
【第七章】
我没有接他的手机。
我先拿出自己的，拍下那张收款确认单。
我弟往回一缩。
“拍什么？”
“留着。你刚才不是教我留证据吗？”
我爸把烟踩灭，凑上来看。
“这是什么？”
我弟的声音一下提了起来。
“去年结账的凭据！钱给过他了！他就是想再要一遍！”
我看着上面的日期。
是去年麦收结束后第六天。
收款方式，现金。
交款人，周德顺。
我抬头问我爸：“那天，你给过我十一万七现金？”
我爸的眼睛还黏在屏幕上。
“我……”
我弟立刻说：“爸，你别被他绕进去。家里钱来来回回，不都是你拿的吗？”
我把去年真正的结算记录调出来。
那是一本横格账册。
每一笔客户付款，都有日期。
最后一页，我爸写了总收入二十一万，支出八万，剩余十三万。
下面两行。
建平，一万三，已转。
建安，十一万七，已转。
旁边有我弟写的一句，联络分成。
他当时怕我反悔，非要我爸把这四个字补上。
现在，那四个字还在照片里。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大。
“这笔钱，你说是联络分成，拿走了。”
“现在又拿一张纸，说爸另外给了我十一万七。”
我看向我爸。
“爸，去年你一共拿了两份十一万七？”
我爸的嘴唇开始发干。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杯底碰了一下牙齿。
“没有。”
我弟的肩膀僵住。
“爸！”
“我哪来另外十一万七？”我爸把杯子放下，水晃到手背上，“去年钱全转给你了，你还说车不够，让我另外给你添了八千！”
院门外传来几声吸气。
我弟扭头，才发现两个等退款的农户已经站到门边。
刘桂芬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桌面，没有拍别人的脸。
她问：“建安，这张单子，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一直有。”
“原件呢？”
“家里。”
“拿出来。”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查我家账？”
我伸出手。
“我不是外人。单子上写我收钱，我有权看原件。”
我弟把手机锁了屏。
“原件暂时找不到。”
郑师傅看了看那张照片。
“昨天你发给我的转让委托书，也是这个签名。连最后那根长竖弯的位置都一样。”
我没接着猜。
我把两份材料分别保存，发到自己的备用邮箱。
“是不是伪造，后面可以查。现在我只问事实。”
我转向我爸。
“你给没给过？”
我爸捏着杯子。
“没给。”
“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他盯着我，嘴角抽了两下。
“我没给过你那十一万七！”
我弟猛地踢翻了凳子。
“你现在都推给我？当初不是你说哥老实，分多少他拿多少？不是你说只要你开口，他不敢不下地？”
凳子撞上机库门，铁皮哐地响了一声。
我爸往后退了半步。
我弟还在喊。
“合同也是你让我接的！你说家里有机器，不挣白不挣！现在他不干了，你们全来逼我！”
我爸扑上去扇了他一巴掌。
我弟脸偏到一边，半天没转回来。
刘桂芬把手机放下。
“别动手。打完人，钱也不会从脸上掉出来。”
我蹲下，扶起凳子。
椅脚断了一小截，我把它靠到墙边，免得有人坐上去摔倒。
我爸看着我的动作，眼睛眨了几下。
“建平，你弟一时糊涂。”
我把那把镰刀也挪开了。
“他替我签授权书的时候，是一时。”
“剪视频说我逼你下跪的时候，又是一时。”
“拿假收据说我收过钱，还是一时。”
我站起身。
“爸，他的一时，怎么全花在我身上？”
我爸的手停在衣襟前。
我弟捂着脸，忽然伸手指向我的驾驶室。
“你敢不管，我就让你今天哪儿也去不了！”
他说完，冲过去抢我的钥匙。
【第八章】
我把钥匙攥进掌心，向后退了一步。
我弟扑空，鞋底踩到刚才泼出的水，膝盖砸在水泥地上。
咚的一声。
院里几个人同时往前动。
我没有笑，也没伸脚。
我先把机器总电源关掉，将驾驶室门锁上。
郑师傅一把拽住我弟后衣领，把他从履带边拉开。
“机器边上闹，你不要腿了？”
我弟想甩开他，膝盖一撑，又坐了回去。
裤子磨开一个口，露出发白的皮肉。
我爸蹲下去扶。
“建安，起来，地上凉。”
刘桂芬看了一眼晒得发白的水泥。
没接这句。
我拿出手机。
“我现在把冒名签字、假收据、截视频诬赖我的材料保存下来。再拦机器、抢钥匙，我就报警处理现场。至于旧账，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我弟抬头。
“你真要把亲弟弟送进去？”
“你先别替别人决定结果。我只如实说发生了什么。”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字是不是你签的，钱去了哪儿，你自己讲。”
我爸抓住我的裤腿。
“别弄那么难看。”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去年我请他对一下账，他说一家人不用对。
今年我让他开院门，他说我是他儿子。
现在事情走到这一步，他还是先问难不难看。
我把裤腿从他手里抽出来。
“可以不在这儿吵。现在把账写清楚。”
刘桂芬搬来那张还能坐的凳子。
“分开算。不要拿建平的旧账抵我们预付款，也不要拿收麦的事压他。”
她拿出三张白纸。
第一张，去年作业款结算。
我爸实际代收二十一万元，支出核实八万元，已向我支付一万三千元，尚有十一万七千元未向我支付。
至于他为什么把钱转给我弟，是他们之间的事。
第二张，今年预付款清单。
十四户共六万元，由我弟收取，现有机具与承诺不符。
退款对象、金额，逐一列明。
第三张，是停止冒名经营的书面说明。
未经我本人书面确认，不得代接作业，不得代收钱款，不得处置我名下机具。
我爸看到第一张，手指往数字上一按。
“十一万七，全让我认？”
“钱进了谁的账户？”
“我的。”
“谁转出去的？”
“我。”
“我同意按九一分了吗？”
他没有答。
去年分钱，我连那一万三都没想收。
是还款日到了，我才把转账点了确认。
我在家庭群问余款什么时候结，他回的是，等你弟生意起来再说。
那条消息，也还在。
我爸拿着笔，笔尖戳破了纸。
“建安，把车卖了。”
我弟抬起头。
“那车才买一年！”
“我让你卖了！”
“车是我的！”
这句话一出来，我爸整个人停住了。
我站在一旁，没有接。
过了几秒，他朝我的收割机看了一眼。
又把视线收回去。
“行，你的车是你的。你哥的机器，就成全家的了。”
我弟嘴里还要说话，我爸抬手，最后只按住了桌子。
“卖车，先退乡亲们六万。你哥那十一万七，我先拿存款补上。你拿走多少，往后还我多少。”
“爸！”
“别喊了。”
我爸把银行卡拍在桌上。
“你喊了两天爸，喊走我十几万了。”
院外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立刻转身咳嗽。
我弟看向我。
“哥，你帮我一次，车别卖。我以后真改。”
我把签好的一份清单收起来。
“你要改，先从还钱开始。”
刘桂芬给交款的各户打电话，约定晚上来核对退款。
我爸回屋拿存款资料。
我弟坐在凳子上，拨通了二手车商的电话。
他报价时，还想端着。
“车况你知道，准新车。”
对面报了一个数。
他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不去抢？”
我将农机钥匙扣回腰间。
“嫌价格低，可以多问几家。别拿别人的麦子等你。”
我正要上车，我爸从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拿的不是银行卡。
是一个旧文件袋。
“建平，去年你弟拿钱那天，还有张纸，我没给你看。”
【第九章】
我接过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借款确认。
金额，十一万七千元。
借款人，周建安。
出借人，周德顺。
借款用途，购车及经营。
落款日期，就是去年分钱那天。
我把纸放到桌上。
“所以你一直知道，那钱不是他的联络分成。”
我爸站着没动。
“我怕他乱花，就让他写个借条，管着点。”
“你跟我说，他凭本事挣的。”
他低下头。
“我想着你有机器，总能挣回来。他没个正经营生，先扶一把。”
我弟要伸手来拿借条。
我爸这次先把他的手拍开。
“别碰。”
我盯着借条上的两个名字。
那十一万七，是我在机舱里吃冷馒头挣的。
可到了这张纸上，借出去的人不是我。
做父亲的是好人。
被扶起来的是弟弟。
只有握着方向盘的那个人，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我把借条推回去。
“这张，你自己留着。是你跟他的账。”
我爸抬起头。
“你不拿？”
“不拿。你欠我的，你还。他欠你的，你收。以后别再混在一起。”
他嘴唇抖了几下。
“建平，我是当爹的，我也想一碗水端平。”
我指了指桌上的三张纸。
“你先别端碗了，容易洒。照着数字来。”
刘桂芬侧过头，抿紧嘴。
我爸没再争。
他跟我去镇上的银行办理转账。
手续办完，手机跳出到账提示。
十一万七千元。
我拿着手机看了几秒，核对金额，然后给他写了收款确认。
只确认去年余款已收到。
其他没有。
我爸拿着那张纸，手指在落款处蹭了两下。
“现在亲父子，也得打条子了。”
“条子能让我们以后少吵几回。”
回到院里，车商已经验完我弟的车。
几家询价后，最终成交六万六千元。
没有贷款抵押，过户手续办得快。
钱一到账，我弟捂着手机，不肯先转。
我爸站到他面前。
“你再拖，我现在就按借条找你要十一万七。哪笔先来，你挑。”
我弟眼睛瞪着他。
“你为了哥，真不管我了？”
我爸的脸一点点垮下去。
他扶住桌沿，膝盖弯了一下，坐到了凳子上。
“我管你管得少吗？”
他嘴里反复念着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眼泪掉到裤腿上，他抬手抹，越抹越湿。
我没有上前替他擦。
刘桂芬把退款清单摊开。
“先转钱。别让人站着等。”
我弟一笔一笔退。
每转一户，刘桂芬核对一次。
最后一笔转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抬脚就想走。
“行了吧！钱都退了，还要怎样？”
我拦住去路，拿出他的手机截图。
那段污蔑我的视频，还挂在他朋友圈。
作业群里，他也没解释。
“把没讲完的话讲完。”
“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发视频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多？”
刘桂芬把当时的完整录像打开。
我爸坐在旁边，没说话。
我弟看了他几次。
没人替他接。
他拿回手机，咬着牙，在作业群里发了语音。
“之前视频不完整。周建平没有涨价，也没有逼我爸下跪。”
我看着他。
“还有呢？”
“我没得到他同意，代签了授权书。”
“收款确认单呢？”
他捏住手机边缘，指腹发白。
“也是我做的。他去年没收到那十一万七。”
语音发出去，院里只剩手机提示声。
交钱的人陆续确认到账。
有人问他以后还接不接农机活。
他一字没回。
我爸抬起手，想拍他肩膀，手到了半路，又收了回去。
我收好自己的资料。
“以后你做什么生意，我不拦。拿谁的名义，用谁的东西，先问本人。”
我弟靠着墙，喃喃说：“一家人，闹成这样。”
我把驾驶室门打开。
“你收钱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发动机重新启动。
我把机器开往刘桂芬已经协调好的第一块低洼麦田。
下午，两台支援农机进了村。
第二天上午，第四台也到了。
大家按重新签订的作业单分片，价钱、亩数、付款方式都写清楚。
我没有拿一千五百亩当自己的战利品。
我只接了按时能做完的那部分。
雨要来，麦子等不起。
第三天午后，我从最后一块客户的麦田出来，我爸站在田埂上，怀里夹着一个塑料袋。
他等机器停稳才走近。
“建平，家里那八十六亩，轮到了没有？”
我看了眼排班单。
“轮到了。”
他把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他自己写好的作业单。
“八千六，一分没少。”
【第十章】
我没有伸手接现金。
我先把作业单看了一遍。
亩数，八十六。
单价，一百。
作业内容，小麦联合收割。
付款人，周德顺。
最下面，还多了一行字。
机械故障、天气变化等情况，双方及时沟通，不以亲属关系要求插队或免费作业。
我抬头看他。
“谁教你写的？”
“桂芬。”
他拎着塑料袋，袋口在手指间拧了几圈。
“我让她按别人家的给我抄一份。她说你家得多加这一条。”
田埂另一边，刘桂芬正在给运粮车指路。
听见这句，她隔着麦茬喊：“省得回头说我没提醒！”
我把作业单签了。
收钱，开收据。
我爸拿到收据，折了两折，放进衬衣口袋。
“建安在地头等着。他说能给你打下手。”
我朝进地口看过去。
我弟穿着一件旧短袖，手里拿着铁锹。
没了车，他骑来的电动车靠在树下。
车把上挂着两个水壶。
看见我，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搭，走了两步，又放下来。
“哥，我帮你。”
“帮什么？”
“带路，搬东西，接一下粮车。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没有直接答应。
先带他沿地边走了一段，指明了沟渠、软地和车辆不能靠近的位置。
“机器作业时，不许靠近割台和履带。卸粮的时候，不许站绞龙下面。出问题先喊停，不能伸手去掏。”
他点头。
我又问：“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重复。”
他嘴动了动，还是一句句说了。
我把一张临时用工确认单递给他。
“今天只做地面引导和辅助。日工两百，按实际时间算，今天半天，一百。愿意做就签。”
他看着纸，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跟我也签？”
我爸站在旁边，先开口。
“签。”
我弟抬头。
我爸指着他的笔。
“去年你说你哥只出了点力。今年你也出点。”
他低头签了名字。
第一趟机器进去，我弟拿着旗子给运粮车引路。
刚走到路口，他就弯腰捂住膝盖。
前天摔的地方还没好。
我停下机器，通过车窗喊他。
“干不了就休息，别硬撑。工资按实际做的算。”
他看了眼我爸，又看了眼田里，拎起水壶灌了一口。
“能干。”
半小时后，他跑来敲驾驶室。
我先停车、关掉作业机构，才打开门。
“怎么了？”
他揪着被汗贴住的衣领。
“哥，你这空调是不是坏了？我在外头看着都热。”
“空调好着。”
“那你怎么满身汗？”
我指指脚下。
“下来查堵草，上来开车。下去看地，上来对线。收完卸粮，还得检查刀片。”
他盯着踏板上的泥和碎麦秆，没再问。
我从扶手旁拿起半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瓶里水晒热了，塑料味蹭到舌头上。
我弟往驾驶室里看了看。
那里没有他想的那么宽敞。
工具箱占着一角，午饭盒用绳子固定在座后，空调出风口糊了一层细灰。
座椅边上，是我的护腰。
他伸手想碰，又把手缩了回去。
“去年，你就这么跑了二十一天？”
“不是。”
他抬头。
“还有修机器、转场和催款。二十一天，是实际收割的天数。”
他站在踏板下，眼睛挪开了。
我关上门，继续干活。
傍晚，最后一条麦垄进了割台。
收割机吐出最后一批粮，运粮车沿着机耕路驶出去。
天边已经压下黑云。
风卷着麦糠打在车窗上，细碎地响。
我把机器开上硬路，检查一遍，再收起割台。
刘桂芬拿着各户签字的作业单过来。
“你这边的结了。支援车队的也都直接付到他们账户，没再从别人手里过。”
我逐张核对。
她看见我弟蹲在路边捶小腿，扬声问：“周老板，今天挣多少？”
我弟抬起头，嘴张了张。
“一百。”
“不错，凭自己挣的。”
他没接话，低头把鞋里的麦芒倒出来。
我拿出手机，给他转了一百。
他盯着到账页面，手指停了半天才收下。
我爸走过来，把一个保温饭桶放到工具箱边。
“饭，你妈做的。”
我接过来，没有替去年说算了，也没有把今年的账推回去。
我爸站了一会儿。
“以后，家里这边，你愿意回来就回来。机器和钱……按你定的规矩。”
我拧开饭桶。
里面是米饭和炒鸡蛋，盖子下面压着一双筷子。
我抽出筷子，停了一下。
“不是按我的规矩。”
“谁的东西归谁，谁干活谁拿钱。”
他点头。
这回没再接一句我是你爸。
雨点落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机器开进新租的机库。
门锁是我买的。
钥匙只有我有。
我弟帮着把最后一箱工具搬进去，抬手抹了把额头。
“哥，明天还缺人吗？”
“明天保养。清理、打黄油，按工时算。”
他站在门口，想点头，又看了看自己磨起泡的掌心。
我合上工具箱。
“不想干也行，别勉强。”
他把手往裤腿上擦了两下。
“干。”
我拿起登记本。
“明早七点。迟到不算工时。”
他下意识张嘴：“咱俩——”
我抬眼。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
“知道了，七点。”
刘桂芬撑着伞从门口经过，听见这句，笑着敲了敲铁门。
“哟，周老板学会准时上班了。”
我弟抓着车钥匙，站在原地，耳朵尖红了一截。
我爸替他把电动车雨披展开。
父子俩谁都没再提九一分成。
我锁上机库门，拽了两下，确认锁牢。
雨声落在铁皮顶上，越来越密。
手机又响了一声。
我弟发来消息。
哥，明天能不能给我安排个轻松点的？
我站在屋檐下，回了四个字。
拿嘴收麦。
过了半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新买的一副劳保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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