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厂抢原始股那天，我扛着尿素袋进了礼堂。
我说，我不入股，我要现金。
厂长当着三百多号人笑出了声：“一块变一百的原始股你不要，你这辈子就配修拖拉机。”
车间主任放话，我要是说对了，他直播磕头喊爹。
准丈母娘当场退了婚。
我蹲在地上，把十二万三一沓一沓过了验钞机。
两年后，厂子塌了。
三百多个股东堵在车间里，等着拿我抵债。
厂长不知道，他花三百八十万买回来的德国设备，肚子里刻着我的名字。
【第一章】
“许满仓！全厂三百一十二个人，就你一个没签字！修了九年拖拉机，修出资本家的脑子了？你是想当一辈子穷鬼，还是想当全厂的叛徒？”
孙德发站在礼堂台上，唾沫星子喷在第一排王大彪的地中海上。
王大彪没擦，还把脑袋往前伸了伸。
厂长的唾沫，那也是带着上市气息的唾沫。
三百多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钉在最后一排的我身上。
我站起来，弯腰，从脚边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尿素袋，抖开，哗啦一声。
“孙厂长，我不入股。”
“我要现金。”
礼堂安静了两秒。
然后笑炸了。
王大彪第一个蹦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吊扇：“许满仓，你脑子让滚齿机啃了？原始股！一块钱一股，上市以后一百块！你拿那十来万买断钱够干啥？够你买一辈子尿素？”
“够我结婚。”
中间一排，食堂主管张翠兰一巴掌拍在椅背上。
她是我准丈母娘。
“结婚？许满仓我告诉你，你今天敢不入股，我闺女这婚就退了！”
她喘了口气，又补一句。
“还有，彩礼十八万八，我不要现金，你给我折成原始股！”
我看向她旁边的周小禾。
小禾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工作服第二颗扣子，线头都抠出来了。
台上，孙德发按了一下遥控器，身后的幕布换了张图。
一个齿轮，飞在太空里。
底下一行金字：向阳农机，对标宁德时代，三年上市，智能传动，赋能未来。
我盯着那个齿轮看了半天。
齿形是画歪的，齿根连个圆角都没有。这玩意儿装上拖拉机，开不出五百米就得崩牙。
孙德发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腔调。
“满仓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工人。九年，咱厂哪台设备你没摸过？可工人思维要不得。你看看咱们刚进口的德国克劳斯曼滚齿机，三百八十万一台！老三号那种破烂，我早当废铁处理了。时代变了！”
我手里的协议捏出一道褶。
老三号不是破烂。
一九九八年进厂，比我早来十年。左边第三个轴承一过八百转就烫手，主轴偏了两丝，每年夏天闹一回脾气。
我修了它九年。
三个月前它被拉走那天，我在县医院陪我妈挂水，连送都没送上。
“孙厂长，我还是要现金。”
孙德发脸上的笑卡住了。
他瞟了一眼第一排正中间。那里坐着个西装男，头发抹得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胸口别着牌子：克劳斯曼中国区代理，马志远。
孙德发的小舅子。
孙德发转回来，嘴角一扯：“现金可以。不过财务账上暂时没钱，下个季度再说，你先签个字。”
我把协议翻到第十七页，举起来。
“第十七条，买断款于职工签字当日结清。县改制办盖了章的。孙厂长，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改制办，下个季度算不算当日？”
我掏出手机，拨号界面亮着。
礼堂里的笑声一截一截矮下去。
孙德发的腮帮子鼓了两下。
“好！”他一拍讲台，话筒啸叫，全场捂耳朵。“给！今天就让大家看看，放弃原始股的人，拿的是个什么东西！小刘，去我办公室，保险柜里拿！”
财务小刘一溜小跑出去，十分钟后抱回一个牛皮纸袋，往讲台上一墩。
“十二万三千四百。点吧。”
我又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台验钞机。
全场三百多号人，眼珠子掉了一地。
王大彪笑出了鹅叫：“尿素袋！验钞机！家伙事儿挺全啊！种地去吧你！”
第三排，我发小大头举着手机，镜头怼着我的脸，嘴里念叨：“家人们，县城最傻的男人出现了，放着原始股不要，拿尿素袋装现金……”
验钞机是我妈小卖部的，插上讲台边的插座，绿灯一亮。
我把钱一沓一沓往里塞。
刷刷刷。
一万，两万，五万。
越点，礼堂越静，只剩机器在转。
塞到第九沓。
嘀嘀嘀嘀嘀。
验钞机吐出一张红票子，红灯狂闪，喇叭用它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喊：请注意，可疑币。
三百多号人同时闭嘴。
这沓钱，是从孙德发自己的保险柜里拿出来的。
【第二章】
孙德发脸上的肉，一块一块往下掉。
王大彪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过来：“你妈小卖部那破机器，收了一辈子钢镚，它懂个屁！准是坏了！”
我捏起那张票子，举到台口的射灯底下。
没有水印。
安全线是印上去的，指甲一刮，刮下一层红。
我把它递到王大彪鼻子跟前：“王主任，你懂，你来摸摸。”
王大彪的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想接，又缩了回去。
台上，孙德发一扭头：“小刘！怎么搞的！”
小刘抱着牛皮纸袋，声音发虚：“厂长，这是您保险柜里的啊……您昨天亲手放进去的，说是马总那边结的现钱……”
第一排的马志远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西装扣子都崩开一颗。
礼堂里嗡的一声。
“马总给厂长结现钱？”
“设备不是厂里买他的吗？咋还倒找钱？”
孙德发一拍桌子：“胡说八道！小刘你会不会说话？”
小刘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我没管他们，接着往机器里塞。
刷刷刷。
嘀嘀嘀嘀嘀。
请注意，可疑币。
第二张。
这回连王大彪都不吭声了。
孙德发从西装内兜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红票子，啪地拍在讲台上：“补你！两百块钱，至于吗！”
我拿起来，一张一张过机器。
绿灯。绿灯。
“谢谢孙厂长。至于。”
那两张假的，我码整齐，放回讲台上。
“这俩您收好。保险柜里头，说不定还有它们的兄弟姐妹。”
我把钱装进尿素袋，袋口拿扎带勒紧，往肩上一扛。
转身要走，王大彪横着挡在过道里。
“许满仓，你不就仗着去年市里比武拿了个第一？车间那帮人机器坏了先喊你后喊我，你就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他嗓门一提，冲着全礼堂。
“我把话撂这儿！等向阳上市那天，你来厂门口给我提鞋，我都嫌你手上有机油！你要是说对了，这厂子真不行，我王大彪当着全县直播，给你磕三个响头，喊你一声爹！”
大头从第三排探出半个身子：“大彪哥，录着呢啊！”
“录！随便录！”
全场哄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
我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我刚抬脚，张翠兰冲了过来，一把薅住小禾的胳膊。
“听见没？跟这种没格局的东西断了！把订婚那个金镯子摘下来，还他！”
小禾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她低着头，把手腕上的金镯子一点一点往下撸。
撸到一半，卡在手骨上了。
张翠兰上手帮她撸，撸得小禾手背红了一片。
镯子下来了。
小禾攥着镯子，走到我跟前，掀开尿素袋的口，把镯子扔了进去。
“妈，镯子我还他了。”
然后她弯腰，拔了验钞机的插头，把验钞机往怀里一抱，跟在我屁股后头往外走。
张翠兰在后头嚎：“周小禾！你给我回来！”
小禾没回头。
出了礼堂，日头晃眼。
她抱着验钞机，走得比我还快。
“镯子是我的，你记着还我。”
“我先替你存着，按活期给你算利息。”
她一脚踢在我小腿上。
当天晚上，大头那条视频上了同城热门。
标题：县城最傻男人，原始股不要，扛着尿素袋装现金。
三万多个赞。
评论区第一条：建议直接去种地，袋子都现成的。
第二条：两年后这哥们得拿头撞齿轮。
一个月后，我在城郊租了个院子，挂了块牌子：满仓农机修理。
小禾来送饭，站在后院，看着三堆锈得发红的铁疙瘩。
“你拿买断钱，就买了这仨？”
“邻县倒闭厂子的老滚齿机，论斤卖的。”
“能用？”
“能用。就是没人会修。”
那天夜里十一点，有人拍我院门，拍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我拉开门。
王大彪站在门口，两只手全是黑机油，汗顺着地中海往下淌。
“满仓。”他嗓子是哑的，“德国那台，趴窝了。”
“咋趴的？”
“一过八百转就咔咔响，左边第三个轴承烫得能煎蛋，主轴往外甩油。马志远电话关机，德国工程师说下礼拜才能飞过来。明早八点，省城李总三千件货要装车……”
我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
这个毛病，全世界只有一台机器有。
老三号。
四个月前，被孙德发当废铁卖了。
【第三章】
“你去不去？”王大彪往院子里探头，压着嗓子，“孙厂长不让找你，我是偷着来的。”
我弯腰捡起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去。”
王大彪长出一口气。
“上门费先说好。”
那口气又憋回去了。
“夜间，加急，客户是前领导，前领导还说过要让我给他提鞋。”我掰着手指头，“三倍。一千二。”
“一千二？你抢钱啊！”
“你叫声满仓哥，打八折。”
王大彪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低头看表，十一点二十。
“满……满仓哥。”
“大点声，我耳朵让验钞机震坏了。”
“满仓哥！”
“好嘞，九百六。扫码还是现金？现金我得过一下机器。”
王大彪扫了码。手机叮的一声，他眼角跟着抽了一下。
向阳厂的后门上了锁。王大彪掏钥匙，手哆嗦，捅了三回才捅进去。
“孙厂长说了，你要是敢踏进厂门一步……”
“那我不踏，你背我进去？”
他不吭声了。
车间里只开了一排灯。
那台德国机器立在正中间，通体宝蓝，漆面亮得能照出我的鼻毛。机身侧面钉着块不锈钢铭牌，一串外国字母，底下一行中文：克劳斯曼数控滚齿机，德国原装。
机器底下，一摊黑机油还在往外渗。
我没急着拆。
我先开机。
主轴转起来，二百转，四百转，六百转。
声音是顺的。
八百转。
咔。咔。咔。
我闭上眼。
先轻后重，三下一停。
这个咔，我听了九年。
我把手掌按在左边第三个轴承座上。
烫。烫得手心一跳。
关机。
王大彪凑过来：“咋样？能修不？李总的货……”
我没答。
我蹲下去，盯着齿轮箱盖上那四颗螺丝。
螺丝是新的，镀锌，锃亮。
可螺丝孔边上，有一圈老锈。
我拿起扳手，搭上第一颗螺丝。
想拧，手腕又停住了。
要是打开了，里头真是它。
那三百八十万，是全厂三百一十二个人的买断钱，是张翠兰的养老钱，是小禾的嫁妆。
“愣着干啥！修啊！”王大彪在后头催。
我咬了咬后槽牙，拧了下去。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箱盖卸下来的那一下，一股味儿冲上鼻子。
上面一层，新油漆的味儿，呛嗓子。
底下一层，老机油烧糊的焦味。
我太熟了。
我拿手电往箱盖内壁上一照。
厚厚的黑油泥底下，有一行字。
錾子刻的，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是我的手。
老三号。许满仓修于二〇一六年三月。脾汽差，别惹它。
脾汽的汽，是汽车的汽。
我初中没毕业。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行字咔咔拍了十几张，顺手全发给了小禾。
身后，王大彪的呼吸停了。
车间门口，咣的一声，铁门被人一把推开。
“许满仓，谁让你进来的？”
【第四章】
孙德发站在门口，睡衣外头套着西装，脚上一双棉拖鞋，左右还穿反了。
马志远跟在他身后，头发没抹油，塌着，苍蝇落上去也不用劈叉了。
两个人看见地上卸下来的箱盖，脚底下同时一顿。
我把手电往箱盖上一打。
“孙厂长，来得巧。三百八十万，你把我的老三号买回来了。”
“还给它化了个妆。”
王大彪瞪着那行字，嘴张着，半天合不上：“老……老三号？它不是当废铁卖了吗？”
“卖了。”我拿扳手指了指马志远，“卖给谁了，你问马总。”
马志远往前抢了一步：“胡说！这是克劳斯曼原厂再制造设备，有德国证书！”
“德国人的再制造挺讲究。”我把箱盖翻过来，“连我写的错别字都给保留了。”
马志远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拿扳手敲了敲机身侧面那块铭牌：“铭牌的铆钉是新的。撬开，底下铸件上有钢印，向阳〇三。要不现在撬？”
孙德发抬手抹了一把脑门。
大半夜，车间里没暖气，他满头是汗。
他冲我招招手，脸上又挤出笑：“满仓，出来，咱俩聊两句。”
车间外头，风刮得电线呜呜响。
孙德发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二十万。今晚的维修费。明天早上，现金。”
“能开发票吗？”
孙德发夹烟的手停住了：“开什么发票？”
“开不了发票的钱，我不敢要。”我说，“我怕回家一过验钞机，它又喊可疑。”
烟灰掉在了他的棉拖鞋上。
他没掸。
他把烟往地上一摔，拿脚碾了，转身进了车间。
再开口，嗓门大得半个厂区都听得见。
“大彪！叫保安！许满仓半夜翻墙进厂，撬德国设备，拿刀子在里头刻字栽赃！”
我跟进去：“我走的后门，王主任拿钥匙开的。”
所有人看向王大彪。
王大彪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
他张开嘴，看看我，又看看孙德发。
孙德发慢悠悠补了一句：“大彪，你那五十万股，可都在厂子里。”
王大彪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想说话，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又张开。
“……我没带他进来。他自己翻墙进来的。我看见他拿起子在里头刻。”
我盯着他：“王大彪，你那叫看见？你那叫睁着眼说梦话。”
王大彪把头扭到一边，钥匙串攥得哗啦响。
马志远一个箭步冲上来，劈手夺过我的手机，往水泥地上一摔，皮鞋跟照着屏幕跺了三脚。
玻璃碴子溅到我脚面上。
十五分钟后，警车开进厂区，蓝红灯一圈一圈扫过车间的窗户。
两个民警进门，看看机器，看看箱盖，看看我。
孙德发抢在前头：“同志，就是他！蓄意破坏进口设备，三百八十万！”
冰凉的手铐扣上我手腕的时候，孙德发凑到我耳朵边。
他嘴里的烟味混着牙膏味，一股一股往我脸上喷。
“满仓，你算算，你那十二万，够赔三百八十万的几个零头？”
【第五章】
凌晨三点，派出所。
老郑捧着一桶泡面，吸溜到一半，抬头看见我，面条挂在嘴角。
“许大扳手？”
“郑叔。”
“你半夜撬德国机器？”
“我半夜给它看病。它是我的老病号。”
老郑放下泡面：“我那三轮的刹车线，你给接的，到现在没断过。你要说你会糟践机器，我不信。”
隔壁屋，孙德发和马志远在做笔录，声音隔着墙往这边钻。
“他刚刻的！就是刚刻的！我亲眼看见！”
“三百八十万的设备，必须让他赔！”
老郑拿笔敲了敲桌子：“你咋说？”
“郑叔，你家铁锅，刷完不擦，放一宿能起锈不？”
“能。”
“那就行。刻痕里有油泥，油泥里有铁屑，铁屑锈透了。我要是今晚刚刻的，刻痕是亮的，铁屑是银的。你让人去看，看完了再说。”
老郑盯了我两秒，冲门外喊：“小孟！拿手电，去向阳厂一趟！”
一个钟头后，辅警小孟回来了，手里捏着个证物袋，里头一小坨黑东西。
“郑哥，刻痕是黑的，抠出来一坨老油泥，里头全是锈渣子，刻痕底下也锈了。”
他顿了顿。
“还有，那字写的是脾汽差，汽车的汽。”
老郑抬头看我。
我说：“我初中没毕业。”
老郑把笔一扔，靠回椅背上，笑得肚子直颤：“错别字，这玩意儿造不了假。”
他起身去了隔壁。
隔着墙，孙德发的嗓门拔高了一截：“锈了又怎么样！他拿酸泡的！他是机修工，他啥招都会！”
老郑的声音不紧不慢：“孙厂长，那你给我演示演示。二十分钟，在机器肚子里刻一行字，再泡出五年的锈。”
隔壁没声了。
破坏设备，不立案。
老郑送我出门，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满仓，那机器是新是旧，买贵买便宜，是厂子跟卖家的事。要说诈骗，得受害人来报。股东来报。”
“我报不了？”
“你不是股东，你报不了。”
他吸了一口烟，又问：“你就刻了那一处？”
我没吭声。
老郑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天蒙蒙亮。
派出所门口的花坛边上，小禾蹲着，怀里揣着个塑料袋。
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怕不怕？”
“怕。”我说，“我怕包子凉了。”
“早凉了。我在这儿蹲了三个钟头。”
她把塑料袋塞给我。两个肉包子，硬得能砸核桃。
我一口塞进去半个。
她没笑，把手机递过来。
向阳股东群，五百人。
孙德发凌晨四点发的：许满仓深夜翻墙入厂，蓄意破坏价值三百八十万德国设备，已被警方带走。此人因未入股心生嫉妒，请各位股东擦亮眼睛。
底下配了张照片。我戴着手铐，被摁在警车门边上。
张翠兰在底下回：幸亏我闺女退得早！
这条，她转进了八个亲戚群。
大头也发了条视频，标题：县城最傻男人，进局子了。
我们回到修理铺的时候，满仓农机修理那块招牌上，泼了一大片红油漆。
歪歪扭扭两个字：眼红。
我嚼着凉包子，仰头看了半天。
“他们不信我。”
“不是不信。”小禾说，“是不敢信。我妈把买断款、家里存款，还有给我攒的嫁妆，全投进去了。你现在跟她说，那台机器是她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废铁，她得疯。”
她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按在我手心里。
是复印件。
向阳农机厂设备台账。
第三行：滚齿机，编号向阳〇三，一九九八年购入。处置记录：废铁出售，四千二百元。买方：志远再生资源回收站。审批人：孙德发。
“志远。”我念了一遍，“马志远。”
“四千二卖出去，三百八十万买回来。”小禾说，“孙德发让档案室烧台账那天，我复印了一份。”
“你复印它干啥？”
“质检员的毛病。”她把纸重新折好，“有人着急烧的东西，我都得留一份。”
她顿了一下。
“孙德发今天上午开股东大会，第二轮增资扩股，每人再投五万。”
“我妈昨天下午，去银行办了房子抵押。”
【第六章】
股东大会开在车间。
孙德发说礼堂在装修，要给明年上市敲钟彩排。
那台宝蓝色的德国机器立在主席台后头当背景板，机身上挂着条红绸子。
我到的时候，孙德发正讲到第二轮增资：“每人五万，上市以后，一股拆十股……”
我从后门挤进去，举起那张台账复印件。
“向阳〇三，四千二卖给马志远的回收站，三百八十万买回来！大伙儿掏的钱，买的是你们天天骂的那台老三号！”
车间里静了一下。
三百多号人回头看我。
有人凑过来看复印件，有人伸手要照片。小禾把那十几张箱盖内壁的照片，一张张往前传。
“这字……真是满仓的字。”
“脾汽差，满仓那个汽，十年了都写不对……”
嘀咕声一片一片往外漫。
张翠兰攥着挎包，指节发白。
孙德发没慌。
他甚至笑了一下，从讲台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
“大家安静！这个事，我本来不想说，既然有人造谣，我就公开！”
他抖出一张纸，红章黑字。
“没错，向阳〇三当初是当废铁卖给了志远回收站。志远回收站又把它出口德国，克劳斯曼原厂回收，再制造！德国工艺翻新，比新的还好！这叫国际循环经济！这是报关单！”
马志远在旁边点头，脑袋上下点个不停。
“原来是出国镀了个金……”
“德国人翻新的，那肯定比原来强……”
我刚张嘴，孙德发抢在前头，手指头直戳过来。
“许满仓为什么半夜翻墙？因为省城李总的订单！设备一停，订单就得跑，跑到哪儿？跑到他那个修理铺！他买了三台破机器堆在后院，你们去看看！他早就惦记上了！”
“还有周小禾，从质检室偷台账，吃里扒外！我宣布，周小禾，开除！”
人群呼啦一下转了风向。
“我说他咋不入股！原来憋着抢咱厂的生意！”
“白眼狼！”
一个搪瓷缸子从人堆里飞出来，正砸在我脑门上。
咣。
一道热乎乎的东西顺着眉毛往下淌。
我抹了一把，手指头红了。
扔缸子的是张翠兰。
小禾一步跨到我前头，张开胳膊。
“妈！”
“你给我闪开！”张翠兰的嗓子劈了叉，“我房子都押出去了！你让我信他？我信他我睡大街去？”
孙德发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往上一挑。
他转身拍了拍德国机器的红绸子。
“大家看清楚，这才是向阳的底气！今天当着全体股东的面，开机，让它给大家转一个！”
他按下启动键。
主轴转了起来。
二百转，四百转，六百转。
孙德发张开双臂，背对机器，面朝三百号人。
“德国再制造！质量杠杠的！”
八百转。
咔。咔。咔。
噗。
一股黑机油从侧边油封里滋出来，划了道弧线，正正浇在孙德发白衬衫的后背上，顺着后脖颈子往头发里灌。
车间里三百多号人，一个都没出声。
孙德发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僵了三秒。
他慢慢转过身，抹了一把脸，抹出两道黑。
“……这是正常排油。德国设备，自清洁。”
我身边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第一排，王大彪啪啪鼓起了掌：“自清洁！高级！德国货就是讲究！”
他一带头，掌声稀稀拉拉响成一片。
孙德发顶着一脑袋机油，宣布投票。
“相信向阳，跟着上市的，举手！”
三百多只手，齐刷刷举了起来。
张翠兰举得最高。
王大彪两只手都举了。
我看着那一片胳膊，把脑门上的血擦干净。
“行，我不劝了。”
“它下回再漏油，左边第三个轴承就该抱死了。到时候别找我。”
王大彪冲我喊：“许满仓！我那话还算数！你要是说对了，我给你磕头喊爹！”
小禾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走到台前，扔在孙德发脚边。
“上个月出厂的齿轮，一百件里四十一件不合格。孙厂长让我改成九十九。我没改。”
“这个数，我替大伙儿留着。”
她转身，拽着我往外走。
身后，嘘声和口哨声追了我们一路。
两年后，腊月二十。
大头一脚踹开我车间的门，手机举得老高，嗓子都喊劈了。
“满仓！向阳停产了！”
“孙德发在群里发话，说厂子是让你搞垮的，要找你赔两千万！”
【第七章】
我车间里，三台从邻县论斤买回来的老滚齿机，正转得嗡嗡响。
小禾坐在质检台后头，卡尺卡着一个齿轮，头都没抬。
大头的手机怼到我脸上：“家人们！看见没！就是他！两年前那个尿素袋男人！”
直播间人数往上蹿，一千，五千，两万。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预言家来了。
县城巴菲特。
我爸当年也没入股，我错怪他了，今晚回去给他洗脚。
我斜了大头一眼：“两年前你管我叫县城最傻男人。”
“那是流量需要。”大头一挺胸，“兄弟情是真的。”
他念到一条，嗓门拔高：“有个财经大V问，请问许先生，当年做空向阳的核心逻辑是什么？”
我关了机器，擦擦手。
“我看不懂那个飞在天上的齿轮。”
大头低头看手机，又抬头：“大V说，大道至简！看不懂的不投，这是芒格的原话！”
“芒格是谁？邻县的？”
弹幕笑疯了。
我推开他的手机：“说正事。”
大头这才把群消息翻给我看。
孙德发昨晚十点发的：
向阳今天的困境，根源在于两年前许满仓恶意造谣，毁我商誉，窃取我厂客户与技术。公司已委托律师，向许满仓索赔两千万元。追回此款，重组投资人立即进场。明晚七点，车间，股东大会，请许满仓到场对质。
底下一溜回复，全是同一句：让他赔。
小禾放下卡尺：“他要把锅扣你头上。”
“扣得挺圆。”
大头挠头：“李总那单子，真是你抢的？”
小禾替我答：“向阳的齿轮，在李总那儿崩了三回牙，退了三回货。李总自己找上门的，第一回来，还以为这院子是收废品的。”
大头又凑过来，压低嗓子：“还有个事。听说孙德发这礼拜天天把王大彪叫进办公室，门一关就嚷，验收单验收单的。”
院门外，一辆电动车急刹，车筐里的老母鸡扑腾了一下。
张翠兰进门，头发白了一半，棉袄袖口磨得起了球。
她第一眼看见小禾，第二眼看见我，眼圈一红，嘴先张开了。
“都怪你！”
我愣了：“怪我？”
“你当年咋不拦着我！”
“我拦了。你拿搪瓷缸子砸我，缝了三针。”
“你拦得不够使劲！”
直播间的弹幕，又炸了一轮。
张翠兰一屁股坐在我的工具箱上，把老母鸡往地上一搁：“满仓，你借我三十万。孙厂长说了，这回重组是真的，新投资人是省里的大老板，只要股东凑齐最后一笔……”
小禾手里的卡尺啪地拍在桌上。
“妈，你还信他？”
“我不信他我信谁？”张翠兰的嗓子一下尖了，“我信了两年了！房子押了，嫁妆没了，我现在不信，我前头那两年算什么？算我傻吗？”
车间里没人说话。
只有那只老母鸡，在地上咯咯了两声。
我还没开口，院门外又是一阵乱。
一百多号人，挤在我院门口。
最前头扯着一条白布，红油漆写着：许满仓还我血汗钱。
王大彪站在白布正中间，比两年前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皮夹克拉链坏了，敞着怀。
“许满仓！”他嗓门还是那么大，“孙厂长说了，你偷了向阳的订单，你赔！”
“李总的订单，是你们的齿轮崩牙，人家不要的。”
“放屁！”
一个鸡蛋飞过来，砸在我车间铁门上，蛋黄顺着门缝往下淌。
大头的镜头赶紧对准了门口。
我抬起手，人群静了一点。
“明晚七点，车间，我去。”
“我当着你们的面，把那台德国机器的肚子打开。”
王大彪冷笑：“开！开了你也是造谣！”
人群骂骂咧咧散了。
半夜十二点，大头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他蹲在向阳车间后窗外头拍的，镜头一抖一抖。
车间里只亮着一盏灯。
马志远蹲在那台德国机器跟前，箱盖已经卸了，他手里的角磨机冒着火星子，对着箱盖内壁，滋啦滋啦地磨。
视频最后，大头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发颤。
“满仓，他磨的，是你那行字。”
【第八章】
第二天晚上七点，向阳车间。
三百多号人挤得满满当当，暖气早停了，每个人嘴里都往外冒白气。
主席台是拿木托盘拼的，上头拉着横幅：向阳重组，凤凰涅槃。
孙德发站在横幅底下，头发染黑了，西装是新的。旁边坐着马志远，再旁边空着一把椅子，椅背上贴张白纸：重组投资人。
人没来。
我拎着工具箱进门，三百多双眼睛一齐扎过来。
“来了来了！”
“造谣的来了！”
孙德发抬手往下压了压，脸上挂着笑，大方得很。
“许满仓，欢迎。你不是说要开机器的肚子？开！今天当着全体股东的面，开！让大伙儿看看，到底是谁在造谣！”
他往旁边一让，那台宝蓝色的机器露了出来。
两年没开过机，漆面落了一层灰，机身底下那摊油干成了黑壳子。
我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箱盖上的螺丝。
螺丝上的灰，被人擦过。
我拧下四颗螺丝，箱盖卸下来，翻过去。
手电一照。
内壁上，原来刻字的地方，被磨出一块巴掌大的亮斑，光溜溜的，一个笔画都没剩。
孙德发一步跨到我旁边，指着那块亮斑，冲三百号人喊：
“看见没！什么都没有！两年前那几张照片，就是他修图修出来的！”
车间炸了锅。
“骗子！”
“赔钱！”
“让他跪下！”
王大彪冲在最前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跪下！给全厂磕头！”
张翠兰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大头举着手机缩在角落里，直播间人数刷刷往上跳，八万，十万。
我蹲在那儿，手指头摸过那块亮斑。
铁是亮的，摸上去还扎手，连一层油膜都没挂上。
“磨了。”我说。
孙德发一愣：“你说什么？”
“磨了，磨得挺好。”我站起来，把箱盖举高，“大伙儿看看，两年没开过的机器，箱盖里头一层老油泥，就这一块，干干净净，亮得能照人。”
“谁磨的？”
我回头，冲角落一抬下巴。
“大头。”
大头手一抖，把昨晚那段视频直接甩进了直播间。车间里三百多号人，一半手机上开着他的直播。
画面里，深夜，车间，马志远蹲在机器跟前，角磨机火星子乱窜。
车间里一下静了。
马志远的屁股从椅子上抬起半寸，又坐了回去。
孙德发的反应比谁都快：“剪的！视频是剪的！他俩一伙的，这个大头天天在网上拍他！”
“孙厂长说得对！”王大彪立马跟上，“大头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那派出所的东西，也是剪的？”
人群后头，有人慢悠悠接了一句。
老郑穿着件旧夹克，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满仓上午去所里，把我从食堂里薅出来的。”他把档案袋拍在木托盘上，“两年前那天夜里，我们现场勘验，拍了照，抠了油泥，做了记录。刻痕锈透了，五年往上。字是：脾汽差，别惹它。汽车的汽。”
孙德发的嘴角抽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郑警官，就算两年前有字，又能说明什么？说明许满仓修过这个箱盖！德国人回收的时候，箱盖用的原装旧件，有字不稀奇！”
人群又开始晃。
“也是啊……”
“箱盖是旧的，机器不一定是……”
我没跟他吵。
我打开工具箱，抽出一把套筒扳手，一把拉马，一把铜锤。
“孙厂长，箱盖能换，铭牌能换。”
“主轴换不了。”
我爬上机床，把套筒卡上主轴尾端的锁紧螺母。
“我修机器有个毛病。”
“一台机器，刻两处。”
“一处给人看。”
“一处给我自己看。”
孙德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第九章】
锁紧螺母锈死了。
我扳了一下，没动。
再扳，扳手一滑，指关节磕在主轴箱上，蹭掉一块皮。
台下有人起哄：“扳不动吧？编不下去了吧？”
孙德发冲马志远使了个眼色。马志远站起来，往墙边配电箱那头挪。
“马总，”我头也不抬，“你要拉闸，正好，大伙儿都看着呢。”
马志远的手搭在配电箱的门把上。
想拉，又缩了回去。
我往螺纹上喷了松动剂，等了三十秒，抡起铜锤照着扳手把砸。
咣，咣，咣。
第三下，螺母松了。
我一圈一圈拧下来，托在手心，翻过来。
螺母背面，贴着主轴的那一面，常年泡在油里，油泥底下，刻着一行小字。
我把螺母递给大头。
大头的镜头凑上去，手抖得厉害，对了三回焦。
直播间十几万人，跟着他念。
向阳〇三，许满仓，二〇一九年八月换主轴。今天七夕，小禾说我是跟机器过。
车间里，静了足足五秒。
小禾在人堆里瞪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根烫得发亮。
“七夕……”一个老师傅先开了口，“二〇一九年七夕，老三号趴窝，满仓在车间睡了两宿。我记得。”
“我也记得！那回小禾来送饭，俩人在车间门口吵架，饭盒都扣地上了……”
一个人开口，十个人开口。
这回，没人再提德国。
孙德发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忽然转身，手指头戳向王大彪。
“设备是王大彪验收的！验收单上签的是他的名！我不懂技术，我是被他骗了！”
王大彪站在人堆最前头，嘴还张着，没合上。
他扭过头，看着孙德发。
“……你说啥？”
“验收单！”孙德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抖得哗哗响，“王大彪签的！他是车间主任，设备好坏他说了算！”
王大彪的嘴唇抖了两下。
他没去抢那张纸。
他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戳准。
一段录音，外放。
孙德发的声音，带着酒气：大彪，那台是二手的，你别管，签字就行。每拉一个人入股，我给你两千，少不了你的。上市就是个说法，钱进来就行。
录音放完，车间里只剩老暖气管子冻得嘎嘣响。
王大彪把手机举过头顶，冲着三百号人，嗓子哑得劈了叉。
“两年，转账记录我全留着！孙德发，你想让我背锅，我就让你坐牢！”
孙德发站在木托盘上，盯着王大彪，胸口一起一伏。
突然，他一脚踹翻了那把贴着重组投资人的空椅子。
“对！是二手的！”
“三百八十万，老子拿了！怎么着？”
“钱输了，输在澳门了！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他指着台下，唾沫星子乱飞，喷了第一排一脸。
“一块钱想变一百块！我逼你们了吗？你们自己贪！自己签的字！三百多个穷鬼，钱放我这儿两年，是给你们脸！”
没人说话。
张翠兰慢慢站起来，膝盖一软，一屁股又坐回地上。
她手里攥着的那张股权证，边角攥得稀烂。
孙德发骂完了，喘着粗气，眼珠子往两边转。
他忽然跳下木托盘，冲着车间侧门就跑。
侧门在机床后头。
机床底下，刚才我拆主轴，箱子里的老机油淌了一地，黑亮黑亮的。
孙德发一脚踩上去。
两条腿往前一飞，整个人在油上横着滑出去三米多，咣当一声，脑袋扎进了门边的废铁筐。
筐里的铁屑哗啦啦盖了他半身。
我蹲在机床上，看着他两条腿在筐外头乱蹬。
“我早写了。”
“脾汽差，别惹它。”
人群最后头，两个穿灰夹克、一直在嗑瓜子的男人站了起来，掸掉手上的瓜子皮，亮出证件。
“市局经侦。”
马志远拔腿想跑，老郑一伸腿，把他绊进了油里，跟他姐夫并排趴着。
一个民警把孙德发从废铁筐里拎出来，冲我点了下头，转身面向三百多号人。
“许师傅上午到队里找的我们，说今晚这儿有三百多个受害人，就缺一个开口的。今天在场的，凡是投了钱、愿意报案的，我们现场受理。”
车间里静了两秒。
我从机床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油。
“两年前，我一个人报不了案。”
“今天三百一十二个人，排队吧。”
张翠兰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攥着那张稀烂的股权证往前冲，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回头捡。
队伍从机床跟前，一直排到了厂大门。
队尾，王大彪拨开人群，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走到我跟前，他膝盖一弯。
大头的手机，第一时间对准了他。
【第十章】
王大彪的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三百多号人全回过头。
直播间，二十三万人。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
“我王大彪说话算话。”
咚。第一个头。
咚。第二个。
咚。第三个，脑门上沾了一块黑机油。
他张开嘴：“爹……”
“别。”我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王大彪愣住了。
“叫哥。叫哥打八折。”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屏幕卡了十几秒。
王大彪跪在那儿，眼泪混着机油往下淌，憋了半天，憋出一声：“满仓哥。”
经侦的民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大彪，你拿提成拉人入股，也得跟我们走一趟。录音和转账记录，一并带上。”
王大彪站起来，膝盖上两块黑印子。
被带上车之前，他回头喊了一嗓子：“满仓哥，我出来以后，能去你那儿当学徒不？”
“能。学费另算。”
四十天后，法院委托的拍卖会，就在向阳的礼堂里办。
礼堂装修到一半停了，墙皮掉了一地，台上还立着半截没刷完的敲钟架子。
拍卖师翻着册子念：“第十七号标的，滚齿机一台，二手，已拆解，起拍价八千。”
台下没人举牌。
后排挤满了向阳的老工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我举牌：“八千。”
“八千一次……”
“八千五！”
大头在我旁边蹿起来，牌子举得老高，冲着手机喊：“家人们！我要拍下这台传奇机器！”
拍卖师看他一眼：“举了牌就得付钱，付不出来列入失信名单。”
大头的牌子停在半空，嘴张着，瞳孔地震。
“……我就是想喊一嗓子。”
“九千。”我说。
“九千一次，九千两次，成交！”
大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抹了把汗，冲镜头比了个心：“家人们，我兄弟拍的，跟我拍的一样。”
老三号进我院子那天，张翠兰又来了。
还是那辆电动车，车筐里还是一只老母鸡。
她在院门口站了半天，想进，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小禾把门拉开：“妈，进来。”
张翠兰进门，没坐工具箱，站着搓手。
“经侦说了，孙德发的房子车子全封了，那小舅子的回收站也封了。追回来的钱按比例退，一块能退三毛。”
“那案子，大头说够判十年往上。”
她又搓了两下手。
“满仓，你跟小禾的事……彩礼不要了，不要了！原始股这辈子我都不要了！”
“要。”小禾说。
我从里屋拎出一个尿素袋。
就是两年前那个，洗过了，还是有股化肥味。
我解开扎带，倒出来。
一只金镯子，十八万八现金，外加一张手写的纸条：两年活期利息，一百二十六块五，已含。
验钞机我也搬出来了，插上电，绿灯一亮。
张翠兰的手伸向那堆钱。
小禾先一步把尿素袋拎了过去。
“妈，彩礼是给我的。你那份，去厂门口排队，一块退三毛。”
张翠兰的手停在半空，缩了回去。
她抽了抽鼻子，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老母鸡。
“……那这只鸡，你俩炖了吧。”
那天下午，七八个向阳的老师傅也来了。
没人叫，自己来的，手里拎着扳手。
“满仓，你这儿还缺人不？”
“缺。工资月结，不发原始股。”
几个老头笑得直咳嗽。
我们拆了四天，把宝蓝色的漆一层一层铲掉，铲出底下的灰绿色。铭牌撬下来，铆钉孔底下，铸件上的钢印露了出来。
向阳〇三。
轴承换了新的，主轴装回去，锁紧螺母拧到位。
第五天傍晚，开机。
二百转，四百转，六百转。
院子里所有人都憋着气。
八百转。
一千转。
没有咔。
老师傅们一巴掌一巴掌拍大腿，大头的直播间刷了满屏礼花。
我拿起錾子，在新换的箱盖内壁上，一锤一锤地刻。
老三号，许满仓修于今天。回家了。脾汽还是差，别惹它。
小禾凑过来看了一眼，从我手里拿过錾子。
在底下添了一行。
质检合格。周小禾。
她把錾子塞回我手里，嘴角往上翘。
“汽，还是写错了。”
“不改。”我说，“改了它不认。”
话音刚落，老三号主轴一顿，侧边油封噗地滋出一小股油，正正溅在我脑门上。
院子里笑倒一片。
我抹了一把脸，抹出两道黑，冲老三号竖了个大拇指。
它哐当一声，转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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