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司失忆后的第一份工作复盘会上，打开电脑，看见自己的项目方案被署上了妹妹的名字。
顶头上司说，是我误把成果让给了她，还要求我当场道歉。
散会后，我在储物柜夹层里发现一张带血的工牌，照片上的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第1章
我的方案被换成妹妹的署名，还被扣上了泄露客户数据的罪名。
会议室的投影幕上，文件名安安静静地挂着。
《锐海外品牌年度整合传播方案》。
我做了三个星期，熬坏了两支笔，连客户资料里最无聊的海外门店动线都背过。凌晨两点，我还在改那句“让品牌进入用户生活”，改到第十一版。
现在，方案首页的署名栏写着林夏。
她坐在长桌另一头，白衬衫，浅蓝色发夹，手里捧着我送她的咖啡。
“知微姐，你别这样看我。”她抿了一口，“周总说，你的版本出了数据问题，林夏帮你补完了。”
“林夏。”我把文件夹合上，“谁让你碰我的电脑？”
“我没碰。”她放下咖啡杯，“周总让我整理的。”
周衡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沈知微，今天不是让你来认错的。客户名单和投放预算已经发到合作方邮箱，泄露的是你的账号密码。”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在锐景广告做项目策划，职位不高，脾气也不算好。周衡知道我能做出方案，也知道我最在意什么。
“数据是谁发出去的？”
“系统记录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你的账号登录了共享盘。”
“文件呢？”
“被删了，只剩回收站记录。”
“那你们怎么确定是我？”
周衡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
门禁记录。我的工位刷卡记录。
时间是昨晚十点五十八分。
我看了一眼林夏。
她低头搅咖啡，勺子碰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不是我。”我说。
“不是你？”周衡抬起眼，“门禁记录不会说谎。”
“它只会记录谁刷了卡。”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昨晚十点五十八分，林夏进了你的工位？”
林夏赶紧摆手：“哥，我不是故意的。当时知微姐让我去拿打印件，我顺手刷了她的门禁。”
“顺手？”
“我只是想帮她。”
我把打印纸翻到背面，纸张右上角有一行浅灰的编号。
“这是纸质门禁条的编号。”我说，“它只能证明谁刷过工位的门，不能证明人进了工位。”
“那又怎么样？”
我拿出手机，打开会议群里昨晚的邮件。
“方案提交时间，十一点二十六分。我的版本文件属性里，最后修改时间是十一点三十七分。周总，你刚才说泄露发生在十一点四十。”
周衡没接话。
我把文件放大，指着属性页面。
“这份署名林夏的版本，文档创建时间是今天早上九点零三分。凌晨的邮件十一点二十六分已经发出，为什么林夏的版本今天早上才创建？”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翻动文件。
林夏的勺子停了。
“知微姐，方案是大家一起改的，时间不能说明什么。”
“那这个呢？”
我调出公司云盘的历史版本。
屏幕跳出一行记录。
十一点三十九分，文件被上传至“客户资料备份”文件夹。
上传者：周衡。
周衡终于坐直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泄露文件的人，可能是你。”
“沈知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得很清楚。”我看着他，“如果你们要把责任推给我，至少换一份不会露馅的方案。”
他脸上的肉绷紧了一下。
林夏忽然站起来：“周总，算了，都是我的错。既然知微姐不愿意承认，我替她承担责任。”
“你说什么？”我问。
“你不是一直想让爸爸认可你吗？”她看着周衡，“这次别闹了。”
这句话刺耳。
她知道我最受不了别人拿父亲压我。
我攥住手机，指节发白。
我爸沈远山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家里的事不要拿到外面丢人。
可他们把刀递到我手里，还问我会不会替他们保密。
“林夏，谁让你说这句话的？”
她咬了咬唇，眼泪很快掉下来。
“我只是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好。失忆以后，你经常一个人发呆，工作上也有疏漏。爸爸担心你，我才……”
“够了。”
我打断她。
她哭得更委屈了。
周衡沉着脸：“沈知微，先把数据泄露的事情解释清楚。”
我重新看向屏幕。
“我承认登录过共享盘，也承认我删过旧文件。但旧方案在十一点三十七分已经备份，客户名单的访问日志显示，十一点三十九分有人从管理账号导出。而我的工位门禁，只证明林夏刷过我的卡。”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解释？”周衡问。
“因为我当时在楼下车里。”
我看向会议室后排。
顾诚穿着灰色维修制服，怀里抱着工具箱，安静地站在门边。
那晚我加班到十一点下楼，在电梯口被人从后面撞倒，额头撞破了扶手。是他把我扶到保安室，叫了救护车，还替我按住伤口。
我醒来时，他已经走了。
“顾诚，”我叫他，“那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你是不是在停车场？”
顾诚的手指扣住工具箱把手。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周衡。
“我……我得查记录。”
“查什么记录？”周衡眯起眼，“你是物业，想替她作证？”
顾诚没说话。
他把工具箱放到墙角，走到会议室侧面的小电脑前，输入账号。
几秒后，屏幕亮起。
“昨晚十一点零五分到十一点四十八分，停车场西侧监控处于检修状态。”他说，“但是走廊监控还在。”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就把十点五十到十一点五十的监控调出来。”
周衡冷冷地说：“监控归物业管理，泄露客户资料属于刑事风险，谁敢随便调？”
“我敢。”
顾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放在桌面上。
U盘外壳沾着黑色油污，边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我盯着那道血痕，耳边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我问。
顾诚抬头，脸色发白。
“那天晚上，她头上流了很多血。我捡到她的工牌时，U盘掉在工牌旁边。”
周衡伸手要拿。
顾诚先按住了U盘。
“不能直接给他。”他说。
“你在跟谁说话？”周衡站起来，“我是锐景的项目总监。”
顾诚咽了口唾沫。
“可这枚工牌，是我的。”
他拔出U盘，插进电脑。
监控画面一格一格跳出来。
十点五十八分，林夏站在我的工位前。
她没有找文件。
她拿起我的门禁卡，在电脑上输入密码，随后把我的工牌塞进桌下。
下一秒，走廊尽头出现另一个人。
黑色外套，鸭舌帽压得很低。
那人走到我的工位旁，拔下墙上的网络线，拎走了桌边的移动硬盘。
林夏回头，朝他点了点头。
“暂停。”周衡一把按住鼠标。
画面停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盯着屏幕时，顾诚突然把画面往回拖了几秒。
十点五十七分。
我的工位里没有人。
桌面上却已经放着一枚沾血的工牌。
工牌上的名字，是我的。
顾诚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这枚工牌……昨晚是我捡到的。”
他转头看向我。
“可监控里，昨晚十一点之前，它明明还在你桌上。”
我刚要开口，手机震了一下。
父亲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八点，沈家老宅。只带林夏回来，别带乱七八糟的人。】
紧接着，林夏的手机也响了。
她看完屏幕，脸色变了。
“爸爸说，证据先别公开。”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程曼站在门口，披着一件米色外套，手里捏着车钥匙。
她先看了一眼投影幕，又看向顾诚手里的U盘。
“知微，”她笑着说，“你爸爸等你回家吃饭。至于这段监控……”
她顿了顿。
“是谁让你保存的？”
顾诚的手抖了一下。
U盘屏幕忽然黑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新邮件。
发件人是海外客户的法务部。
标题只有一行。
【关于贵司方案署名变更及数据泄露，我们将暂停全部合作。】
邮件下面附着一份文件。
文件名是《沈知微，锐景广告项目策划》。
我点开附件。
第一页是一份医院病历。
失忆患者，姓名：沈知微。
入院时间是三个月前。
可病历上的伤者照片，不是我的脸。
是我的母亲。
第2章
“林夏手里那张门禁卡，是我失忆前的备用卡。”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周衡把电脑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知微，监控里的人是你，门禁记录也不会出错。你现在说卡在林夏手里，有证据吗？”
“有。”
我打开手机，把物业系统刚发来的记录调出来。
昨晚十点四十七分，二十三楼会议室的门禁被刷开。
十点五十八分，门再次关闭。
持卡人一栏写着：沈知微。
“我的工牌在桌面上，门禁卡却刷的是我的名字。”我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去物业查记录的人，是顾诚。他刚才说得很清楚，十点五十七分，我的工位没人，工牌却已经沾了血。”
林夏一直垂着眼，听见这句话，手指轻轻碰了碰腕上的红绳。
“姐姐，你误会了。”
她抬起头，眼圈很快红了。
“那张卡昨晚一直在我这里。”
周衡皱眉：“林夏，你拿着知微的门禁卡，为什么不报备？”
“我以为姐姐知道。”林夏从包里拿出一张蓝色门禁卡，放在桌上，“下午她把文件落在会议室，我顺手收走，怕别人拿走，就一直帮她保管。昨晚我回来找文件，发现她不在，门也没锁。我刷卡进去，只是想替她收拾东西。”
“文件呢？”
“在会议室。”
周衡立刻让助理去拿。
几分钟后，助理抱着一摞文件夹回来，最上面那份正是我的项目方案。
林夏赶紧解释：“姐姐的私人物品我没动，我只拿了公共文件。”
我翻开方案。
我写的每一页都在。
最后一页右下角，却多了一行手写的数字。
【海外客户数据中心，备用通道，密码由项目负责人掌握。】
那行字不是我的笔迹。
林夏看着那页纸，声音低了下去：“姐姐，这是不是你写的？”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我。
周衡拿起方案，语气也跟着变了：“这批数据如果泄露，海外客户会直接终止合作。”
“我没写过。”
“但你的项目资料里出现了这句话。”
“有人放进来的。”
“知微，”周衡压着火气，“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客户法务已经发了邮件，项目组必须先交出负责人。”
“交出谁？”
周衡没有回答。
他看向林夏。
林夏赶紧摆手：“周总，我可以配合调查，但我不是负责人。”
“昨晚门禁记录显示你进过会议室。”
“我只是去拿文件。”
“文件现在也被发现有问题。”
林夏咬了咬唇，忽然看向我。
“姐姐，要不你先承认吧。”
“承认什么？”
“承认你为了拿到项目，做了不该做的事。”她的眼泪掉下来，“你失忆以后一直很辛苦，我知道。可你如果出了问题，至少还能重新开始。有些人不一样，她还在等着一个机会。”
她说到“有些人”时，顾诚的手指动了动。
我忽然想起父亲发来的消息。
【晚上八点，沈家老宅。只带林夏回来，别带乱七八糟的人。】
我当然不会只带林夏回去。
但我也不会在项目组还没稳住的时候，先跟父亲翻脸。
我太了解沈远山。只要我手里没有铁证，他就会把“证据”两个字拖到下个月，再拖到明年。
“林夏，”我问，“你说替我收拾文件，为什么不把门禁记录删掉？”
她愣住。
“什么？”
“门禁记录一旦留下，就会显示你昨晚十点四十七分进过会议室。十点五十八分离开，刚好和工牌出现在我工位上的时间对得上。你既然只是帮忙收拾，为什么不报备，也不想着把记录处理掉？”
“我不知道姐姐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物业后台？”
林夏的手指又碰了一下红绳。
她从小紧张就这样。
我看向顾诚：“顾师傅，原始监控还在吗？”
顾诚捏着U盘，没说话。
“昨晚你救过我，监控里应该拍到了我离开公司的时间。”我说，“但你刚才拖回去的画面，只到十点五十七分。后面呢？”
周衡立刻接话：“顾诚，把U盘给我。”
顾诚抬头。
“公司监控涉及客户资料，谁都不能私留。”周衡伸手，“交上来，交给信息安全部处理。”
顾诚把U盘放到桌边，却没有松手。
“我先给程女士看过。”
“她什么时候看过？”
“昨晚。”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衡的脸色沉了：“程曼？她怎么会在这里？”
顾诚咽了口唾沫。
“她说怕我乱拷贝，让我先发给她确认。”
我看向他：“所以你发给她的，不是原始监控。”
顾诚没回答。
我拿出手机，点开邮件里那份《沈知微，锐景广告项目策划》。
病历照片上的人是我的母亲。
她已经去世五年。
而那份病历的入院日期，比我三个月前失忆还早。
“这不是我的病历。”
周衡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程曼把别人的病历混进来，是想说明什么？”
“说明我精神有问题。”我说，“说明我拿过不该拿的资料，说明我可能在发病后闯进会议室，也说明我昨晚来过这里。”
林夏猛地抬头。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想妈妈？”
我没有理她，盯着屏幕上的邮件。
附件不止一份病历。
下面还有一个视频链接。
我点开。
画面里，我站在二十三楼走廊，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视频被人剪过，只留下我弯腰捡东西、撕开封条、抬头四处看的片段。
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文。
配字是：
【失忆后疑似病情复发，锐景广告项目资料疑似遭内部人员窃取。】
视频下方已经有两千多条评论。
有人说我是沈家大小姐，出身好，闹出丑闻也不愁没地方去。
有人说项目组选负责人太草率，病人的精神状态根本不适合接触客户。
还有人说，昨晚的泄露就是因为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衡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十几秒，脸色就变了。
“知道了。负责人先暂停所有对外权限，项目组原地待命。”
“周总。”林夏轻声说，“其实我也可以暂代负责人。”
周衡看着她。
“海外客户的法务需要一个明确的人出面。你的名字已经在邮件里了，至少比一个失忆病人更容易让人接受。”
“周总，”我开口，“邮件发件人是客户法务，为什么附件里会有我们公司的内部病历？”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周衡把手机拿开，按了免提。
一个陌生的男声传出来。
“沈小姐，附件是林夏女士转交的。我们只关心资料是否安全，以及负责人是否有能力承担后果。”
“林夏转交？”
“昨天下午三点，锐景广告发来负责人变更邮件，署名是沈知微，附件里有医院证明和身份材料。”
我看向林夏。
她避开我的视线，声音发颤：“我只是想帮你证明，你没有在病假期间违规处理项目。”
“谁让你发的？”
“我自己发的。”
“署名为什么是我的？”
她不说话。
周衡问：“客户邮件里，为什么说我涉嫌数据泄露？”
“因为数据访问日志显示，昨晚有人用沈知微的门禁卡进入机房。”客户说，“如果负责人是沈知微，她可能无法自证清白。我们建议更换负责人。”
我忽然明白。
林夏拿着我的门禁卡，不只是进过会议室。
她还进了机房。
“你昨晚进机房做什么？”我问。
林夏的眼泪又掉下来。
“姐姐，是妈妈让我去的。她说你失忆后记不清流程，怕你把客户资料带回家，让公司承担责任。她只是让我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资料还在不在。”
“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的门禁记录发给了她。”
周衡沉声道：“你还联系了谁？”
“只有妈妈。”
“她联系了谁？”
林夏捂住嘴。
我拿起她放在桌上的门禁卡，翻到背面。
卡片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顾诚说过，昨晚捡到我的工牌时，卡片就在工牌旁边。
他没提门禁卡。
“你见到那张卡了吗？”我问顾诚。
“见到了。”
“在哪儿？”
顾诚看向林夏，又看向周衡。
“在地上。”
“哪一层？”
顾诚没有回答。
我忽然站起来。
“在机房。”
手机又震了一下。
父亲发来消息。
【八点之前到老宅。你要是敢带证据，就别认我这个父亲。】
紧接着，林夏的手机也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爸爸说，证据先别公开。”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指尖死死压着红绳。
我盯着她。
“你父亲说的证据，是我，还是你？”
林夏没回答。
会议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程曼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车钥匙。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门禁卡，又看向顾诚。
“知微，你爸爸等你回家吃饭。至于这段监控……”
她顿了顿。
“是谁让你保存的？”
顾诚的手抖了一下。
U盘屏幕忽然黑了。
下一秒，电脑自动弹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是：
【母亲的病历及项目原始文件】
程曼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脸上。
“你不是失忆了吗？”
我看着她，慢慢把手机打开录音。
“你怎么知道原始文件在这里？”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文件夹里，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是一份旧病历。
姓名：沈知微。
伤者照片，却是我母亲。
病历最后一栏写着一行字：
【失忆前，原始资料由沈知微本人保管。】
程曼关掉了投影电源。
黑下来的屏幕上，文件仍在自动播放。
我低头看向手机。
录音界面显示，录音已经开始。
可程曼刚才说的那句话，被清晰录了进去。
她说：“知微，你爸爸等你回家吃饭。”
停了一下。
“原始资料在我这里。”
第3章
程曼伸手拔掉投影电源时，我先把手机塞进了外套口袋。
黑下去的屏幕映出她半张脸。
“顾诚，把监控原件交出来。”
顾诚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会议桌。
“那不是监控原件。”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程曼走到他面前，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两下。
“锐景那晚加了临时安保，地下二层的值班表也改过。谁让你留着的？”
顾诚的喉结动了动。
“我只是……按流程录。”
“按流程？”程曼笑了一声，“你拿公司的录音设备，按流程替沈家留证据？”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录音还在这里？”
她手指停住。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录音界面还亮着。
“我刚从锐景出来，未经允许进入会议室、翻看公司文件，这些都可以报警。至于你刚才承认原始资料在你手里，也录进去了。”
程曼盯着手机，脸上的笑没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爸爸留证据。”
她看向顾诚。
“出去。”
顾诚没动。
“我也让他出去。”我站到顾诚旁边，“顺便报警。”
程曼的手已经摸到包侧边。
我没有后退。
“你敢抢，我就敢发出去。账号密码是知微0612，文件在你家书房第二个抽屉。”
“密码不是这个。”
“那你刚才关电脑做什么？”
她没接话。
顾诚忽然开口：“录音不在这台电脑里。”
我和程曼同时看向他。
他脸色发白，还是把工作证摘了下来。
“地下二层有台旧服务器。那晚地下二层漏水，我把值班终端搬去机房抢救，后来发现有人动过存储盘。我拷了一份。”
程曼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在哪里？”
顾诚被她扯得踉跄，声音都哑了。
“机房里。”
“密码。”
“我不知道。”
“少跟我装！”
她抬手要打他，被我拦住。
我们离得很近，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我看见她指甲边缘沾着一点红。
和母亲旧病历照片上的日期一样。
不。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程姨。”我压低声音，“我爸让你来接我，不是让你在这里动手。”
她盯了我几秒，松开顾诚。
“带路。”
机房的门在地下二层最里面，门口堆着坏掉的指示牌和两箱矿泉水。顾诚刷卡时手抖了三次，门才打开。
屋里没开灯。
顾诚摸到墙边的开关，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角落里的旧服务器发出嗡嗡的响声。
程曼走到门边，堵住了出口。
“打开。”
顾诚蹲下接线。
“我只能找到那晚的音频。监控早就被格式化了。”
“少废话。”
插头插进去，屏幕跳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地下二层_0317_23时14分】
“三月十七号？”我问。
顾诚顿了顿。
“你失忆前的那个晚上。”
程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点开。”
顾诚看了我一眼，把音量调大。
先是一阵电流杂音。
接着有脚步声，很急，鞋底拖过地面的摩擦声。
我认得那双鞋。
出事那晚，我穿的是黑色细跟皮鞋。
录音里，我的声音突然响起。
“别碰服务器。”
另一个男人骂了一句。
“东西是你拿的，还是你妈拿的？”
这声音我听过。
周衡。
他说话时总压着火，尤其是被项目负责人当众追问进度。
程曼往前迈了一步。
顾诚立刻按暂停。
她回头看他。
“继续。”
顾诚没动。
“我要听完整版。”
顾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完整版 longer。”他改口，“还有别的。”
我转头看他。
顾诚避开我的视线，从工作服内袋里摸出一张透明证物袋。
里面装着一枚工牌。
我的工牌。
边缘沾着血，已经发黑。
“这是那晚落在机房门口的。”
我伸手去拿，顾诚却没松手。
“当时我以为你摔了，120也是我打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脸色很难看。
“我说了。周衡说你自己踩空楼梯，项目组的人也签了事故单。我只是个物业维修员，我拿什么证明？”
“那昨晚呢？”
“昨晚有人进了这间机房，把旧服务器搬走了。我回来才发现录音还在。”
程曼冷声打断：“他拿走了原件？”
“不知道。”
“顾诚，你想清楚再回答。”
顾诚喉结滚动，把证物袋塞进我手里。
“我怕丢工作。”
“我知道。”我握紧那只工牌，“所以我不逼你。但今天之后，你可能会失业。”
“我知道。”
“你还留着它？”
他看着那枚工牌，过了很久才点头。
“我老婆说，血是洗不干净的。”
录音继续播放。
周衡的声音再次响起。
“文件给她也行，先把海外客户的签字拿了。”
另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不行，原始方案是知微做的。”
是林夏。
我并不意外。她要项目，要我的位置，当然也包括能证明方案属于我的东西。
周衡冷笑。
“你一个续弦生的女儿，还想进锐景拿总监的位置？”
“你少拿身份压我。”
“那就拿数据压我。”
有东西被推倒的声响。
我听见林夏压低声音说：“把记录改掉，就说她自己摔的。”
周衡没有回答。
几秒后，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移动。
录音里的杂音越来越重。
然后，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知微。”
我后背一凉。
这声音不是周衡，也不是林夏。
是沈远山。
我父亲。
我伸手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五秒。
那一声没有争执，也没有呵斥。离我很近，近得不像从远处传来。
“知微，别下去。”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
下一瞬，争吵声炸开。
有人重重撞上门。
接着，录音断了。
我抬头看向程曼。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尖在衣服上慢慢蹭了两下。
“你父亲那晚也在地下二层？”我问。
她没回答。
顾诚却忽然开口：“不对。”
“什么不对？”
他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服务器上的录音文件创建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三分。”
机房安静下来。
旧服务器还在嗡嗡响。
程曼抬手拔掉了音频线。
屏幕定格在那句“知微，别下去”下面。
就在音频中断的位置，文件名后面多出了一行自动生成的备注。
【原始文件校验失败，已由设备管理员G.C手动恢复部分片段。】
G.C。
顾诚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我恢复的。”
门外传来刷卡声。
有人正在开机房的门。
第4章
门开了一半，我才发现门外站着的林夏。
她穿着我的项目工牌，手里捏着一份打印件，笑得比我失忆前还乖。
“姐，周总监让我来拿原始模型。”
我没动。
“还有你的电脑权限。”
顾诚往后退了半步，把机房里的备用电源切到在线状态。许菁抱着一只旧硬盘，手指停在删除键上。
门彻底打开。
林夏身后跟着周衡，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法务。
“周总监说，这台服务器涉及海外客户资料，必须马上封存。”
“封存？”我看向打印件，“谁给你的权限？”
“这不重要。”
周衡走近电脑，把一张单子拍在桌边。
上面有我的签名。
我盯了两秒。
那不是我的字。
“知微，”程曼在门口开口，“你失忆以后，判断力出了点问题。你爸也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们趁我脑子不清楚，把我的东西搬空？”
林夏把打印件递给我。
“姐，你看清楚，这是昨晚的版本。”
纸上写着“原始模型由项目组共同完成”，备注栏还加了一句：沈知微因身体原因退出后续执行。
“共同完成？”我笑了一声，“把我的分析贴上你的名字，也叫共同？”
许菁脸色白了。
“夏夏姐，你不能——”
“许菁。”周衡打断她，“你只是被边缘化的执行人员，说话前先想清楚自己的劳动合同。”
许菁的手从删除键上移开。
她跟了我两年，没升过一次职。周衡一句话，把她重新按回了原位。
我伸手拿过打印件。
“这个版本至少经过三轮评估。昨晚十点四十，项目组还在用。”
“你有证据吗？”周衡问。
“原始模型会说话。”
我看向许菁。
“日志在哪儿？”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许菁，把硬盘给我。”周衡说，“公司资产，不是你个人私藏的试验品。”
她抱紧硬盘。
那东西是三年前我带进公司的。最初只是一个离线模型，用来跑海外客户的投放模型。公司嫌慢，许菁熬夜改了两个月，硬生生给它接上服务器。
后来项目预算涨了三次，谁都忘了它是谁做的。
“我给你三分钟。”周衡看了一眼手表，“三分钟后，法务会强制断电。”
“那就读日志。”
“日志已经删了。”
“谁删的？”
周衡不答。
程曼轻声说：“知微，别逼小许。她年纪小，容易做错事。”
我转头看她。
“您也年轻，手段倒老练。”
程曼没恼，反而替我理了理肩上的外套。
“你爸说你缺爱，所以总把别人的好意当抢功。可你现在站着的这栋楼，每一层都靠沈家的关系撑着。拿回一点东西，不算本事。”
“我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再查下去，就别认他这个父亲。”
机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心里堵得发疼。
偏偏是这句话。
我最怕他不要我。
所以以前每次程曼让我让一步，我都会想，也许就这一回。
这回不行了。
“拔硬盘。”我说。
顾诚没动。
他还在看那张审批单。
“沈小姐，原始模型要是公开，海外客户会追究资料泄露。”
“日志里只有权限和版本记录，没有客户隐私。”
“你不能保证。”
“我保证。”
“出了事你负责？”
“出了事我负责。”
他盯了我几秒，还是弯腰拔了线。
硬盘插进读取器，屏幕跳出进度条。
林夏忽然说：“姐，没必要。”
“你怕了？”
“我怕你把项目组拖下水。”
“你拿我的分析去提案的时候，怎么没怕？”
她抿住嘴。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十二。
周衡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安保已经在楼下了？”
“顾诚刚才报警，说机房有人非法恢复数据。”
顾诚猛地抬头。
我没回头，只看着屏幕。
“谁报的警？”
“我。”
他声音很低。
“昨晚那段录音不是自然损坏。有人在删记录，还把访问权限转给了你的工牌。”
“所以你躲了两天。”
“我要是不躲，丢工作的先是我。”
“今天怎么敢了？”
顾诚摸了摸那枚沾血的工牌。
“因为你昨晚把原始模型重新接回来了。它会记下每一次替换版本是谁提交、谁批准、谁导出。你被人推下去之前，改过模型的哈希值。”
“哈希值是什么？”周衡冷声问。
“模型每次变化都会生成一个指纹。”我说，“原始模型没变。”
进度条到了百分之四十六。
许菁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屏幕开始滚动。
第一行是访问记录。
凌晨两点十三分，G.C恢复音频。
紧接着出现另一条：管理员权限确认，账号MSW。
MSW。
沈远山。
我盯着那三个字母，指尖一下变冷。
“我爸登录过？”
林夏飞快地说：“可能是共用账号。”
“公司账号共用密码，是锐景的福利吗？”
周衡往前一步。
“沈知微，服务器归公司所有。你现在擅自查看——”
“去年十月十七日，原始模型第一次替换。”
屏幕自动念出记录。
“提交人林夏，导出人为周衡。替换理由，原开发人沈知微因身体原因无法继续跟进。”
机房里没人说话。
许菁低头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抽出一沓打印纸。
“我留过版本对比。”
“给我。”
她没递。
周衡伸手去拿。
我一把按住纸。
“怕了？”
“不是我怕。”许菁看向林夏，“我是不懂。她拿你的模型去提案，为什么风险要算在原开发人头上？”
“你懂什么？”林夏声音陡然拔高，“没有周总监点头，我敢动核心模型吗？”
“所以你承认了。”
“我只是说流程上——”
“流程上什么？”
我把日志页面放大。
“林夏提交替换申请，周衡批准。程曼以法务名义确认资料泄露风险，我被暂停权限。三个人配合得挺熟。”
周衡冷声道：“保存方案不等于栽赃。客户要的是能落地的结果，你们没赶上周期，我换人有问题？”
“你换了七个人。”
“我换到林夏，项目拿了第一。”
“那奖金呢？”
周衡没说话。
程曼却抬手按住了腕表。
她紧张时会摸表带，从高中起就这样。
“奖金已经按绩效发了。”她说，“公司财务没有问题。”
“查奖金流水。”
“这个不需要你查。”
“可你刚才说财务没问题。”
程曼看了周衡一眼。
周衡摸出手机。
“法务到之前，任何人不得复制数据。”
“周总监。”我看着他，“你怕我查什么？”
“正常流程。”
“好。”我点头，“那就走正常流程。”
我转向墙上的内网电话，拨了财务内线。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今天是周末？”我问。
许菁看了一眼日历。
“周五。”
“那财务为什么没人？”
周衡关掉手机屏幕。
“系统维护。”
“奖金通过什么发？”
“银行代发。”
“哪个账户？”
“你无权查员工账户。”
“查公司项目奖金池。”
“涉及全体员工隐私。”
我笑出声。
“拿我的模型赚钱的时候，不嫌我沾上隐私了？”
林夏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她指甲掐进我皮肤里。
“姐，你非要把大家都拖进去吗？”
我低头看她的手。
“松手。”
“你只要把原始模型交出来，我可以让周总监恢复你的职位。”
“拿我的东西换我的东西？”我抬眼，“你可真会做生意。”
“你不稀罕，沈家也不会要一个只会惹事的女儿。”
这句话扎得挺准。
我呼吸停了一瞬，手腕也没再挣。
顾诚看了我一眼。
我把那点动摇压下去。
“许菁，查空壳公司。”
她愣住。
“什么？”
“项目奖金没有直接进员工账户，中间过了壳公司。”我把日志切到财务接口，“林夏去年十月到今年一月，一共导出了四十三次模型结果。每一版下面都有奖励登记。”
“空壳公司叫什么？”
“瑞川咨询。”
林夏松开了我的手。
周衡猛地关掉屏幕。
“黑屏了。”许菁说。
“他拔的是显示线，不是电源。”顾诚绕到电脑后面，“网络还在。”
周衡回头。
“顾诚，你想死别拉上我。”
顾诚手一顿。
还是接回了显示线。
屏幕重新亮起。
瑞川咨询的工商信息被调出来。
注册资本一百万，成立日期是项目结束前两个月。
法人叫陈妍。
我给财务总监的座机打过去。
响了六声，那边终于接了。
“谁？”
“沈知微。”
电话那头静了。
“项目奖金池有一千二百八十万。”我说，“其中六百四十万转进瑞川咨询。陈妍是谁？”
“系统记录有误。”
“那把原始流水发给我。”
“今天系统维护，发不了。”
“维护到什么时候？”
“下周一。”
“那你为什么在线？”
对方直接挂断。
我盯着通话记录。
许菁在纸上翻出一页。
“瑞川办公地址在哪儿？”
顾诚查了一下。
“二十七楼。”
那层是周衡管理的财务共享中心。
我刚要开口，手机震了。
父亲发来一条消息。
【立刻停止查瑞川，下午回家。你妈留给林夏的那套房，也可以转到你名下。】
我看了很久。
以前他肯拿东西换我闭嘴，我会立刻回去。
我把消息截图，发进项目组旧群。
“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没有沈知微什么事。”
群安静了十几秒。
周衡的头像直接变成灰色。
他退群了。
紧接着，林夏发来一条私信。
【姐，你查到的六百四十万里，有一笔是我爸让我转的。但签字的人不是我。】
“谁？”
【你爸。】
我呼吸一滞。
“你有证据吗？”
【原始模型原始文件没被删除。真正的备份在瑞川咨询的服务器上。密码每周由你爸改。】
门外传来电梯提示音。
周衡抬起手。
“封存机房。”
两个法务走进来。
“你敢封，我马上把瑞川的原始文件交给海外客户。”我说，“顺便公开全部版本记录。”
周衡盯着我。
“你以为客户会在乎谁做的方案？”
“他们会在乎模型为什么被改，奖励为什么被转走。还有，你们拿提交时间冒充立项时间，审计一查就知道。”
“你敢？”
我点开邮件收件人。
海外客户、锐景审计邮箱、我父亲。
发送前，我的左手悬在触控板上。
“姐。”林夏突然叫我。
她眼里没有刚才的得意，只剩急。
“如果文件在你爸手里，你先发出去，那笔钱只是奖金分配。真正的问题是，有人用你的模型签了另一份合同。”
“什么合同？”
“我的记忆被清过。”
她声音发颤。
“上周我爸带我去看的医生，说我应激障碍。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进过医院。”
这时，邮件发送提示变成绿色。
我还没点发送，父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爸爸。
我接通，按下免提。
“知微，”沈远山说，“把电脑放下。”
“合同是什么？”
“你先把邮件撤了。”
他没说撤不撤得回来。
程曼抬头看向门口。
脸色第一次变了。
因为走廊监控画面里，程曼正从二十七楼电梯里走出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
第5章
“你敢把邮件发出去，林夏今天就得进医院。”
我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杯子碰到桌面的声响。
我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看门外的周衡。
“她在哪家医院？”
“你不撤，我为什么告诉你？”
电梯提示音又响了一遍。
周衡朝法务摆手：“先别封。”
他显然也听见了电话。
我没理他，拔下移动硬盘塞进包里。
“见面说。”
“你现在立刻回老宅。”
“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程曼说你妹妹在楼梯上摔了一跤，头上缝了七针。她情绪不好，一直哭。”
林夏刚才还站在电梯口，脸色红润，连鞋带都没松。
我捏紧手机。
“地址发我。”
“不是让你回老宅，是让你承认那份方案不是你做的。”
顾诚发来消息，只有四个字：星港，三点。
我抬头。
周衡正盯着我的电脑屏幕。
“邮件发了吗？”
“还没。”
“那就别发。”他语气松了些，“你现在公开，先得罪的是你父亲。”
我合上电脑。
“我爸让我回老宅认泄密，也包括你那份假合同？”
周衡脸上的笑停住。
“你什么意思？”
“你签的第二份合同，起算日期在瑞川项目立项前九天。”
“合同主体是林夏。”
“所以你承认，时间是假的？”
“我只说程序可能出了偏差。”
他改口很快。
我没再问，推开法务往外走。
“你去哪儿？”周衡在后面问。
“喝咖啡。”
他追了两步，又停住。
大概是怕我真把邮件发出去。
我爸也怕。
这就有意思了。
进电梯前，我给顾诚回了一个“好”。
电话始终没挂。
“知微。”
“说。”
“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
“那份方案你做完以后，公司给你换了更好的岗位，给林夏的项目也没少。你要是闹到客户那里，损失的是锐景，也是你自己。”
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周衡给你打电话了？”
“你爸在关心你。”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发了邮件。”
电话被挂断。
我给程曼回了消息：我马上回去。
她没回。
半小时后，我坐在星港咖啡馆最里面的位置。
顾诚穿着物业制服，帽子压得很低。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右手一直攥着那只沾血的工牌。
那晚我失忆前，他用它叫的救护车。
“你确定爆料人会来？”我问。
“账号名叫‘星港夜航’，昨晚连续发了三段锐景内部聊天录屏。今天下午，它会跟客户见面。”
“你怎么知道？”
“物业能查咖啡馆包间的网络登记。”
“登记人是谁？”
“没登记身份证，只留了一个手机号。”
他把手机推过来。
我存进本子，合上电脑前先记下时间。
三点十二分。
“程曼叫我回老宅。”我说。
顾诚抬头。
“你那个继母？”
“她知道林夏‘受伤’了。”
顾诚把工牌放回口袋。
“那就别回。”
“我得回。”
“你回去就是认罪。”
“我爸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顾诚沉默片刻，抽出自己的旧手机。
里面存着一段监控。
画面时间是失忆那晚，电梯在二十七楼停了很久。
走廊尽头，程曼从消防通道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蓝色文件夹。
我胸前的伤口又开始疼。
“文件夹呢？”
“第二天被周衡拿走了。”
“你拍到他拿走的过程？”
“没有。物业监控第二天统一检修。”
顾诚说得很快，拇指反复摩擦工牌边缘。
这老毛病还在。
他害怕的时候，只敢擦那块金属。
咖啡馆门上的铃铛响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灰色卫衣，帆布包上印着海外客户公司的标志。
她没看前台，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包间。
顾诚拿起手机。
“是她。”
我起身跟上。
包间门没有关严。
女人坐下后，把手机连上一个移动硬盘。
“东西我带来了。”她说。
对面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男人将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
“你要的不是内部聊天记录。”
“合同扫描件、项目底价，还有沈知微改过的原始模型。”女人压低声音，“别问过程，东西齐就行。”
男人打开纸袋，快速翻了几页。
“第二份合同为什么没有盖章？”
“章是真的，日期是补的。”
“谁让你补的？”
女人笑了一下。
“我只负责送。出了事，你们找锐景。”
我隔着门缝拍下她递文件的动作。
第一张。
第二张。
第三张时，男人忽然抬头。
“谁在外面？”
顾诚一把拽住我。
我们退回座位。
“拍到了吗？”
“够她解释为什么泄露公司资料。”
“账号后台呢？”
顾诚调出昨天保存的页面。
那个匿名账号已经删掉了三段视频，只剩一张模糊的咖啡馆照片。
我点开网站的服务信息。
运营者登记地址：沈家老宅。
设备定位：沈家书房。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程曼就在沈家。
我爸下午也在老宅。
可登记账号的人身份证号最后四位，是我的生日。
“这不可能。”
顾诚凑近屏幕。
“老宅的网络账号是你注册的？”
“书房那台电脑只给我爸用。”
“程曼呢？”
“她有自己的手机和电脑。”
“路由器后台会留设备。”顾诚指着页面，“这里显示，泄露资料当天登录书房电脑的人，叫沈知微。”
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
程曼。
“知微，你妹妹醒了就开始哭，说头痛得厉害。你爸已经答应让周衡撤诉，可她不肯见医生，只想见你。”
我盯着后台记录。
“你们在书房用我的身份登录了？”
“知微，别逼爸爸难做。你回来认下是自己整理资料时泄露的，公司会内部处理。瑞川的债务也一笔勾销。”
“我问的是，谁登录了我的账号？”
“你先回来。”
“我不回去呢？”
“你母亲住院的医药费，还有你父亲替你垫的瑞川违约金，加起来两百万。周衡手里都有明细。”
我差点笑出声。
又是钱。
沈远山永远有办法让我觉得，拒绝他就是不要脸。
“资料泄露会进审计。”我说，“程曼应该知道。”
电话那头多了程曼的声音。
“你妹妹头上还有血，你少说两句。”
我抬头看向顾诚。
他已经在保存所有证据。
“星港咖啡馆的交接记录拿到了，后台指向老宅书房，IP可能更深才能查。”他说，“先走？”
程曼在电话里催我。
我没有回答，拔下移动硬盘。
就在这时，顾诚的手机响了。
维修中心打来的。
“老宅书房的电脑刚刚远程登录，拔了硬盘也没用，对方在清浏览记录。”
他脸色变了。
“来不及了。”
我的手机同时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星港夜航”。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坐在沈家书房的电脑前，正在登录后台。
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可我现在在星港咖啡馆。
程曼轻声问：“看到照片了吗？”
我看着那张伪造得毫无破绽的登录照。
“让你妹妹别再演了。”
电话被挂断。
下一秒，老宅方向发来定位。
定位不在书房。
在沈家医院急诊楼。
我抓起包往外冲。
顾诚跟上来：“先别去，他们就是想逼你回去。”
“我知道。”
“你还去？”
我攥紧手机。
照片右下角露出一行极小的字：原始模型解锁码。
那是我失忆后唯一没改过的密码。
顾诚盯着我的脸。
“你输过？”
“没有。”
“程曼知道？”
“我爸知道。”
定位上的头像忽然跳了一下。
从沈知微，变成了程曼。
接着，医院走廊的摄像头被人远程转动。
画面里，程曼正把一个昏迷的女人推进急诊室。
病号服，后脑勺有血。
我停在咖啡馆门口。
那不是林夏。
是失忆那晚，监控里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女人。
第6章
“你要是再不来，沈家就真容不下你了。”
程曼的电话打进来时，我刚在医院急诊门口刹住车。
电话那头很安静，程曼说话也轻，手却比语气狠。
“你妹妹醒了，第一句话就是要见你。”
“她在哪？”
“603病房。”
我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
顾诚站在车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沾血的工牌。
“你不能进去。”他说，“医院那边有人盯着。”
“盯着就盯着。”
“沈知微。”
“少废话。”
我推开车门。
急诊大厅里消毒水味很重。护士推着平板从旁边经过，屏幕上跳出一串病人信息。
我扫了一眼。
姓名：许妍。
年龄：二十九岁。
职业：锐景广告文案。
许妍。
失忆那晚跟我一起进楼的同事，也是后来在事故报告上写“沈知微擅自带走客户资料”的人。
她醒了，却点名见我。
程曼已经替我办了探视。
病房门推开，许妍靠在床头，后脑勺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吓人。
“你来了。”
她声音很哑。
“你为什么要替我作证？”
她怔了一下，眼圈立刻红了。
“我没想害你。”
“那你为什么在报告上签字？”
“我没签。”
“那是谁签的？”
许妍的手抖了一下，抓紧被角。
“我不知道。”
我俯身靠近她。
“星港咖啡馆交接记录指向老宅书房，医院里的病人也进了老宅书房。”我说，“许妍，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最好有第二个人能证明。”
她盯着我，眼泪掉下来。
“我昨晚收到一段录音。”
“谁的？”
“你父亲。”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程曼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
“知微，别逼她。”她说，“她才刚醒。”
“我没逼她。”
“那你问这些做什么？”
“查清楚谁把我推进那场火里。”
程曼把保温杯放到床头柜上，杯底撞出一声闷响。
“你爸在书房等你。”
“他又准备了什么？”
“两份合同。”
程曼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一份是旧合同，一份是你亲笔签过的文件。你看完就知道，自己为了拿到海外项目，到底做了什么。”
许妍突然抬头。
“别去。”
我转头看她。
“他会逼你签新的东西。”
“你听见什么？”
许妍张了张嘴，程曼却拿起病历夹，按住她的肩膀。
“她需要休息。”
我看着程曼的手。
“松开。”
“知微，别闹。”
“松手。”
她没松。
病房外的保安已经站到门口。
我拿起床头那杯水，浇在程曼的鞋面上。
她尖叫一声，往后退开。
许妍抓住我的手腕。
“合同上有一页写着今晚十二点。”
“然后呢？”
“过了十二点，许妍会从医院消失。”
她说完这句，病房里的监护仪忽然响了一声。
程曼的脸色变了。
我低头看许妍的手。
她掌心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形状很窄，被人用力捏过。
“录音还在吗？”
“在我手机里。”
“给我。”
“不行。”许妍看向程曼，“她能听见。”
程曼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沈叔，知微到了。”
“让她直接来书房。”
电话挂断。
程曼收起手机。
“你爸说，合同不见你，项目就归周衡。”
她顿了顿。
“林夏也会接手。”
我看向病房门。
“那就走。”
程曼没有拦，只在身后说了一句。
“知微，你爸手里那份东西上，有你失忆前的字。”
我停住。
“还有一页。”
“什么？”
“写着沈氏集团海外项目的最终授权人。”
我握紧门框。
“是我爸。”
“上面盖的是你的章。”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周衡站在那里，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上拿着一份蓝色文件夹。
“沈小姐。”他客气地点头，“你父亲等你很久了。”
“你也在这。”
“项目出了问题，我当然要来。”
“偷客户资料的人来了？”
周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话别说这么难听。”
“那你把手机拿出来。”
“什么？”
“昨晚三点四十七分，登录后台的人是不是你？”
他没回答。
电梯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顾诚发来消息。
【老宅书房也有监控备份。】
紧接着又来一条。
【但备份被删了，只剩一个人影。】
我看着那条消息，抬脚走向电梯。
周衡伸手挡在我面前。
“你真要回去？”
“合同我签过，那就看看到底签的是什么。”
“你会后悔。”
“这句话，我爸也爱说。”
我推开他的手。
周衡没有再拦，只低头翻了翻文件夹。
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失忆前那个雨夜。
我站在锐景广告楼下，手里拿着一份客户资料，身后有个女人撑伞靠近。
那张脸被雨水挡住，只露出半边下巴。
我认得那件浅灰色外套。
那是我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字。
【第一份资料，是你亲手送来的。】
我抬起头。
周衡已经走进电梯。
“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就去书房。”
电梯门彻底合上。
老宅书房的灯只开了一盏。
沈远山坐在书桌后，面前放着两份合同。
一份封皮发黄，边角卷起。
另一份很新，夹着银行回执和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坐。”他说。
我没坐。
“把门关上。”程曼说。
顾诚站在门外，替我挡住走廊。
“关门做什么？”我问。
沈远山把旧合同推过来。
“你还记得锐景的海外客户吗？”
“记得名字，不记得细节。”
“你当时为了拿下那个客户，私下复制了资料。”
“所以我卖了他？”
“你把资料交给了周衡，他负责转交。”
“卖多少钱？”
沈远山脸色沉下来。
“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让沈氏替你担了风险。”
他翻开旧合同，指给我看一条手写补充条款。
【乙方不得向第三方提供客户原始资料，违者承担全部损失及连带责任。】
下面签着我的名字。
日期是项目成立前三个月。
我的视线停在签字上。
笔锋收得太快，最后一个钩没有抬起来。
失忆后我写字有个改不掉的毛病，签“微”字时，最后一笔总会拖长。
这份签名没有拖长。
“这不是我的字。”
沈远山抬眼。
“你失忆了。”
“失忆不等于没长眼睛。”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合同上的身份证号、签字日期、你母亲的授权，都对得上？”
我把合同拿起来。
纸张背面有压痕，笔迹透到下一页。
“日期也不对。”
“哪里不对？”
“锐景海外项目成立前，我还没进锐景。”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远山的手停在合同上。
程曼站在一旁，垂着眼，没说话。
“你记错了。”沈远山说。
“那就是我记错了。”我点头，“但这份合同存在问题。”
“你要闹到董事会？”
“可以。”
“你母亲的治疗费，沈氏替你垫的。”
“我知道。”
“你外婆留下的那套老宅，也还挂在沈氏名下。”
“我也知道。”
“你想查清楚，就先把锐景项目交出来。”
我把合同合上。
“拿亲情和债务逼我放弃追查，这就是你的办法？”
沈远山脸色铁青。
“沈知微，你别以为你查到了什么。有人在替你收拾残局。”
“谁？”
“林夏。”
“她在哪？”
“她在等你签另一份合同。”
沈远山把新文件推到我面前。
第一页是授权书。
受托人是林夏。
我的签名已经写好，日期是今天。
“为什么要我的授权？”
“林夏要接手你手里的客户。”
“她有什么资格？”
“她是沈家的人。”
“沈家的人就能偷我的项目？”
沈远山猛地拍桌。
“你没有沈家给的资源，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周衡呢？他是不是也该改姓沈？”
门被推开。
林夏站在门口，眼睛哭得通红。
“姐姐，我不是为了抢你的项目。”
“那你来干什么？”
“奉命善后。”
“谁给你的命令？”
林夏看了沈远山一眼。
“爸爸。”
沈远山闭了闭眼。
我捏住新合同，指腹擦过签字栏。
最后那个“微”字，尾笔拖得很长。
这次是我的字。
我确实签过这份合同。
可签的时间，不可能是今天。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附件编号下面多了一行打印字。
【见证人：周衡。】
落款时间是失忆前一夜。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慢慢发冷。
那天晚上，我还在锐景楼下。
那份客户资料已经交出去了，项目还没成立。
他们却提前准备好了让我今天签字的授权书。
“你签过。”沈远山说，“现在把第二份签了，沈家还能保你。”
我拿起笔。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失忆那晚，周衡在楼下见了谁？”
沈远山没有回答。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星港夜航：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就签第二份合同。】
我抬头看向书房角落。
那台旧电脑黑着屏。
电脑右下角却亮着一盏小绿灯。
远程连接没有断。
我刚要伸手，沈远山一把按住合同。
“你先签。”
“签了，你们就会让我看那个女人？”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我也没有必要签。”
我把笔放下，转身去拔电脑电源。
程曼挡在前面。
“你动不了那台电脑。”
“为什么？”
“因为里面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我伸手按亮屏幕。
桌面弹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是：【失忆前备份】。
程曼脸色骤变。
“你什么时候——”
“我没碰它。”
电脑右下角显示一条未完成的上传进度。
百分之九十七。
上传源地址没有显示，只有那串原始模型解锁码。
和照片右下角的一模一样。
我输入密码。
屏幕打开。
文件夹里只有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我失忆前签署的旧合同。
第二份，是我的诊断报告。
报告日期在失忆第二天。
诊断结果那栏写着：短暂性失忆，建议观察。
可最后一行多出了一句手写备注。
【沈知微拒绝回忆当晚项目交接细节。】
我盯着那句话。
那不是我写的。
“知微，别看。”沈远山说。
我伸手点开第二份文件。
页面加载到一半，屏幕忽然黑掉。
书房里只剩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
接着，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星港夜航：你以为失忆是意外？】
附件弹出来。
是一张病历照片。
病人姓名被涂黑了，身份证号却清清楚楚。
那串号码的前六位，和我的身份证号一致。
我抬头看沈远山。
“这是谁的病历？”
“你母亲。”
“我母亲两年前就去世了。”
“那你手里为什么会有她的身份证号？”
沈远山没有回答。
电脑屏幕重新亮起。
文件夹里多出第三份文件。
文件名只有四个字。
【你母亲。】
我点开。
第一页是一份遗产协议。
乙方签名处，写着程曼的名字。
甲方签名处，是沈远山。
协议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而我的手机在桌面上同时响起。
来电显示：程曼。
我接通。
“知微。”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着协议最后一页。
那里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
印章上的日期是今天。
“你说。”我压着声音，“这份协议，谁刚签的？”
程曼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女人的哭喊。
“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认得那个声音。
是许妍。
“你把她怎么了？”
程曼笑了一声。
“你现在下楼，先签第二份合同。”
电话挂断。
电脑上的文件自动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
失忆前夜，我站在医院走廊里。
我身边站着程曼。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文件夹侧面的白色标签上，写着我的名字。
截图时间显示，那晚十一点零六分。
而原始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她没有死。】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书房外传来顾诚的喊声。
“知微！医院那边出事了！”
我抓起手机冲出书房。
顾诚拦住我，把平板递过来。
急诊监控里，603病房的床已经空了。
许妍的病号服扔在地上，床头柜上只剩下一部正在充电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来自我的账号。
【许妍已转移。别让她见到沈知微。】
发送时间：三秒前。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慢慢发凉。
有人正在用我的账号，给所有人下命令。
第7章
“客户还在等，沈总，您到底来不来？”
周衡的声音从电话里压过来，我还没回话，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二十多个人同时看过来。
坐在长桌尽头的林夏放下咖啡杯，冲我笑得很轻：“姐姐，海外客户只给半小时。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我们可以先开始。”
我握着手机，指尖还沾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十分钟前，许妍从603病房消失，病号服丢在地上，我的账号却发出一条谁都能看见的命令。
现在她没回来。
顾诚说床底有挣扎痕迹，监控被人剪过。程曼的电话也打不通。
我没时间解释这些。
“开始吧。”
我走进会议室，把平板放在周衡面前。
“周总，先别开海外客户那份废稿。”
周衡皱起眉：“那你想做什么？”
“核验原始方案。”
林夏脸上的笑没变，手却伸向了桌边的文件。
我按亮屏幕。
“各位先听一段录音。这是失忆那晚，锐景办公室的完整录音。”
周衡的手停在半空。
会议桌另一头，几个外籍客户互相交换眼神。
录音里先是一阵翻纸声，接着是我的声音。
“第七页保留这句：用户要的不是更快的系统，而是敢于承认自己判断失误的管理者。”
林夏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按了暂停。
“这句话，哪位看过第七页？”
许菁坐在林夏旁边，脸色很难看：“我是项目组里唯一看过废稿的人。”
“林夏呢？”
“姐姐没看过。”许菁立刻接话，“第七页当天晚上就被你锁进了抽屉。”
我重新按下播放。
后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椅子挪动，有门响，也有林夏和周衡压低后的争论。
有人问：“海外客户要的不是这个方向。”
林夏说：“那就删掉，别让沈知微知道。”
周衡回答：“她失忆了，正好由我接手。”
录音结束。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海外客户的中文翻译敲了敲桌面：“这段录音里提到第七页，可我们今天收到的终稿没有这句话。请问，是谁做了删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夏身上。
她放下咖啡杯，第三次去扶并不存在的眼镜。
“我没看过什么废稿。”
“但你刚才说‘那就删掉’。”许菁忽然抬头。
林夏抿了抿唇：“录音里的人声音很多，你凭什么认定是我？”
“我认定不了。”
我把录音进度条往回拖了七秒。
屏幕上的波形图出现一小块空白。
“我只是想请你复述一遍，林夏。”
林夏盯着屏幕：“没必要。”
翻译却来了兴致：“请复述吧。如果她没有看过，这能证明她没有参与删改。”
林夏沉默两秒。
“第七页的用户洞察全部作废，换成‘企业需要更高效、更安全的决策系统’。”
我按停了录音。
“许菁，这句话是不是废稿里被删掉的原句？”
许菁点头：“一字不差。”
会议室立刻乱了。
海外客户低声交谈，几名锐景员工开始翻手里的终稿。
周衡猛地站起来：“够了！”
他指着我面前的平板。
“这段录音存在剪切，文件元数据也有问题。知微，你失忆后精神状态不稳定，谁知道这段音频是不是你为了夺回项目，自己拼出来的？”
翻译愣住：“周总，您是在质疑证据？”
“我是在提醒各位，锐景内部有权限修改录音的人很多。”
周衡走到投影幕前，迅速切换到方案页面。
“真正接触过终稿、也有能力接触原始废稿的人，只有一个。”
他指向林夏。
“林夏负责锐景这次的海外客户资料。她昨晚重新整理过方案，也向我索要过全部文件权限。”
林夏马上摇头：“是周总让我整理的！他说姐姐失忆，状态不适合见客户，让我先接手。”
会议室再次安静。
周衡脸色发青：“我什么时候让你拿权限？”
“你说，项目不能等。”
“那你为什么不说，是你自己要改废稿？”
“是你让我改的！”
两个人当场翻脸。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可笑。
录音里那句“删掉”还没被解释，周衡先把我做成了疯子，林夏转头又把脏水泼回他身上。
他们连互相出卖都这么熟练。
海外客户敲了敲桌子，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沈小姐，我们采用谁的方案？”
我把平板握紧。
“采用我的。”
“证据呢？”
“证据不全。”
周衡冷笑：“你刚才还说你有录音。”
“录音只能证明有人动了方案。”我把一份打印稿推到客户面前，“这是原版。序言和第七页都在，项目逻辑也完整。现在的终稿删掉的不只是那句话，还改掉了最关键的投放渠道。”
翻译快速翻看，脸色沉下来：“预算方案对不上。海外客户需要的不是减少预算，是更换投放市场。”
林夏低声说：“姐姐，你现在拿出原稿，也只能证明你留过一份。”
“所以我请各位看修改记录。”
会议室的灯亮着，没人注意到我手心已经出了汗。
许菁忽然开口：“记录在她的项目账号里。”
林夏看向她。
许菁低下头，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昨晚修改终端是十九楼资料室。登录账号是林夏。”
“我没改！”
“你用了我的账号。”我看着她，“登录地点、下载时间都在。”
林夏站了起来：“周衡把权限给了我！他让我整理文件，也没说不许我复制！真正提交终稿的人是周衡，所有修改都是他审核的！”
周衡一巴掌拍在桌上：“你闭嘴！”
林夏被这一声吓得缩了下肩，随即又抬起脸。
“姐姐，你以为只有我会害你吗？”
她忽然冲投影幕点了两下。
一份新文件弹出来。
文件名是【沈知微_原始方案备份】。
里面只有三页。
“周总说，海外客户真正看中的原稿在你电脑里，只要公开它，大家自然知道该站哪边。”林夏盯着我，“我本来是替你保存的。”
翻译抬头：“请打开原始方案。”
周衡立刻说：“文件大小不对，先别开。”
“周总，您刚才还催我们验证。”翻译皱眉，“为什么不敢？”
我想起许妍病房里那部正在充电的手机。
我的账号能发消息，别人也能借我的账号发文件。
“别点。”
我话音刚落，林夏已经点开了目录。
屏幕上跳出三个压缩包。
【终稿备份】、【客户沟通记录】、【付款凭证】。
会议桌边的空气一下沉了。
“付款凭证？”翻译的手悬在鼠标上，“这个项目还没有签约，为什么会有付款？”
林夏的声音也变了：“不可能，我保存的时候只有方案。”
周衡冲过去拔投影线。
画面没有断。
压缩包自动解压，跳出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医院走廊。
程曼站在603病房门口，手里的黑色文件夹贴着白色标签。
标签上是我的名字。
她对镜头外的人说：“沈远山只认有用的女儿。等海外客户的钱进来，知微签完字，就把她送去国外养病。”
林夏猛地回头：“关掉！”
画面继续。
程曼把文件夹交给周衡。
“合同让知微签，功劳记夏夏名下。等她脑子彻底坏掉，谁还分得清废稿是谁的？”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父亲昨天还在劝我放弃追查，说一家人别闹得太难看。
原来他早就参与其中。
周衡伸手去拔电源。
我按亮自己的手机，把刚录下的会议视频保存，又给顾诚发去定位。
“拔线也没用。”我说，“视频已经上传。”
翻译点开第三个文件。
一张付款单出现在屏幕上。
收款方是周衡名下的咨询公司，金额三百二十万，付款方是海外客户的香港代理公司。
日期就在今天上午。
翻译猛地站起来：“签约前，为什么已经付款？”
周衡脸色惨白：“这是测试款。”
“合同里没有测试款。”
林夏忽然笑了。
她笑得肩膀发抖，随后抓住我的手腕。
“姐姐，你不是想查吗？现在查清楚了，周衡收款，程曼出面，我碰过文件。”
她贴近我耳边。
“沈远山也签了字。我们是一家人，你真要把大家都送进去？”
我低头看向她的手机。
屏幕正亮着录音软件。
红点还在闪。
“你在录什么？”我问。
“留个纪念。”林夏压低声音，“姐姐赢，我才能赢。”
我转头看向大屏。
刚才的医院视频停在最后一帧。
程曼交出文件夹后，镜头向左偏了一下。
那一秒的画面空白。
我点开自己手机里的音频记录。
波形断得很整齐。
断点前后，都是程曼的声音。
“合同让知微签，功劳记夏夏名下。等她脑子彻底坏掉……”
中间却缺了将近三十秒。
我问顾诚：“你保留的那晚监控，原文件呢？”
顾诚从后排站起来，声音发颤：“被覆盖过一次。我恢复出来的，只剩你进医院那段。”
“录音呢？”
“你让我保存的。”顾诚看着我，“可早上我检查时，文件被截过。”
我重新播放那段录音。
程曼说“合同让知微签”，下一句直接跳到了“等她脑子彻底坏掉”。
少了周衡接话，也少了林夏骂人的声音。
可就在会议录音里，周衡明明问了一句：“沈远山真会让她签？”
我把进度条一点点往回拖。
文件夹底部弹出一个灰色小图标。
【隐藏片段】。
我刚点开，会议室的门锁咔哒一声落下了。
林夏退到周衡身后，冲我举起仍在录音的手机。
“姐姐，最后一段，你想当着客户的面听吗？”
她按下了播放。
扬声器里传出的，是我的声音。
“查到这里就够了。沈远山不会保她，程曼也不会。知微会自己放弃。”
随后，另一个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我听过。
在失忆夜的医院走廊里，在程曼身后，我一直没找到的那个人。
“做得对。”
我盯着大屏右下角的时间码。
那段被删掉的三十秒，不在会议录音里。
它就在隐藏片段中。
可文件只有五秒就开始损坏，画面一帧帧碎开。
最后一帧出现时，我的账号又发出一条消息。
【顾诚，删掉原始监控。否则沈知微会死。】
第8章
会议室的门锁落死后，林夏的手机里还在放那五秒。
“我的账号又发了一条。”我说。
顾诚低头看屏幕，脸色一下变了。
【顾诚，删掉原始监控。否则沈知微会死。】
“不是我发的。”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我连这个账号都没登过。”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没动。
上一条威胁还带着句号，这一条没有。
“把电脑给我。”
林夏挡在投影线前，声音软下来：“姐姐，消息大家都看见了。你现在删掉，大家还能给你留点体面。”
“体面？”我看向她，“你拿我的名字签合同，拿我的工牌刷门禁，也叫给我留体面？”
周衡坐在长桌尽头，脸色铁青。
他已经收到停职通知，锐景那边也撤掉了他的项目权限。现在没人替他说话。
“知微。”他压低声音，“视频里的人是你吗？”
“是我的声音。”
“那就是有人模仿。”
“会议室里没有麦克风。”林夏打断他，“那段录音从系统里导出来的，怎么模仿？”
周衡抬头看她，目光冷下来。
“你很急着证明她有罪？”
林夏抿住嘴，没再说话。
我拔掉投影仪电源，大屏灭下去。
会议室里只剩门边的指示灯亮着。
我拿出手机，给顾诚发消息。
“把你手里的工牌、录音备份、打车记录，全部复制一份。”
顾诚很快回了一个“好”。
“林夏，把你的门禁卡给我。”
“凭什么？”
“周衡停职调查了，财务权限也在冻结。”我看着她，“你现在走不出这栋楼。”
她手指一紧，钥匙扣上的金属牌撞到桌面。
“我只是回自己工位拿东西。”
“那就把记录调出来。”
顾诚已经在群里联系了鸣辰科技数据中心的老同事。
十分钟后，行政回了一张截图。
林夏的卡在昨晚十点四十三分刷开了 B2 财务室。
她离开工位四分钟后，再次刷卡进入。
“有区别吗？”她还在嘴硬，“我替爸爸拿过资料。”
我盯着截图里的时间。
“昨晚十点四十三分，爸爸在沈家老宅，程曼也在。资料为什么不让他们拿？”
“爸爸身体不好。”
“那更不用你跑一趟。”
她没回答，只低头摆弄手机。
我没拦她。
她越急着删，越说明手机里有东西。
四十分钟后，我们到了鸣辰科技数据中心。
这地方在写字楼最下面两层，空调常年开得很低。机房里全是风扇声，门禁机吐出旧塑料条的味道。
顾明川靠在值班台边，眼镜滑到鼻尖。
“沈小姐，周总监的事我听说了。”
“我要两样东西。”我说，“林夏的刷卡记录，还有锐景项目的奖金流水。”
他敲了两下键盘，又停住。
“记录能查。奖金流水涉及客户财务，我得请示。”
“请示谁？”
“顾总。”
我抬头：“哪个顾总？”
“顾承业。鸣辰的项目客户都归他管。”
顾诚站在后面，脸色沉了沉。
这个顾总不是鸣辰科技的人，是沈远山以前的老部下。三年前公司资金链断裂，沈远山拿走了他手里的海外客户，换了一笔救命款。
我父亲救过他的公司。
也拿走了他最重要的资源。
顾明川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们来得正好。今天上午，顾承业刚通知旧部开会。”
“说什么？”
“他要跟沈家切割。”
顾诚愣了一下：“这么急？”
“周衡一停职，上面先查了锐景的海外账户。有人把一份奖金表发到了审计邮箱，表上有沈远山的私人收款。”
我心里一沉。
“奖金表？”
顾明川点开文件。
“去年锐景那笔海外投放，净利润八百六十万。按合同，项目组能拿百分之十二的奖金。”
“项目组分到多少？”
“沈远山签字，抽走六十万，给了夏小姐名下那家工作室三十万。剩下二十六万，财务写的是结清。”
顾诚骂了一句脏话。
我盯着表格右下角的审批人。
沈远山。
“还有一条。”顾明川把另一页转过来，“林夏的卡进入财务室后，调取过奖金原始表。”
“她承认了？”
“记录不会承认。”
“邮件呢？”
顾明川看着我没说话。
“程曼的匿名账号。”
“你有证据？”
“账号注册在一家空壳公司，法人是林夏工作室的财务。”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支付流水能对上。昨晚十点五十二分，匿名账号收到一笔五万元‘资料整理费’。”
“收款账户呢？”
“还没冻结。”他说，“但拿到了实名信息。”
“谁的？”
顾明川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只有三行字。
收款人：程曼。
操作终端：沈家老宅。
确认指令：夏夏。
我呼吸停了一拍。
林夏那句“确认指令”把整条线串起来了。
她用程曼的账号收钱，再用匿名账号发稿，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沈远山抽奖金，程曼控舆论，林夏拿项目，也拿钱。
至于周衡，他从头到尾只想保住锐景的海外客户。现在客户没了，他自己成了弃子。
“备份两份。”我说，“一份交审计，一份交警方。”
顾明川刚要操作，值班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眉头皱紧。
“顾总说要见你。”
我抬头：“现在？”
“现在。”
“带备份。”
“可以。”顾明川看着我，“但只能你一个人进去。顾诚和维修组的人留下。”
顾诚立刻说：“我陪她。”
“她一个人进去。”
顾明川把声音压得更低。
“顾总点名要沈家大小姐。其他人进去，这份奖金表就追不回来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沈家那些旧部正在切割，我父亲一旦知道备份在他们手里，肯定会拦。
可让我一个人进去，我也得想想。
顾诚把他那枚沾血的工牌放到桌上。
“我在监控室等。”他说，“有事我按对讲。”
我没有拒绝。
进会议室前，我把手机开了录音。
顾承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知微，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拿到表了？”
“拿到了。”
“交给我。”
我笑了一下。
“顾总，你刚从沈家出来，不会不知道我爸是什么人吧？”
顾承业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沈家能给我一次机会，也能毁掉我一次。我没理由替他们压着。”
“很好。”
我把审计邮箱和警方报备编号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伸手。
“你父亲说，项目奖金是他替你保管。你脑子出问题以后，公司需要周转。”
“我从没拿过那六十万。”
“你失忆了。”
“账记得清，人也记得清。”
顾承业盯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沈远山是你父亲。他做这些，是为了沈家的体面。你查到底，沈家散了，你父亲也完了。”
我指尖压着那张回执。
“为了体面，就能拿我当替罪羊？”
“我没资格替你做决定。”他按下桌上的内线，“顾诚，进来吧。”
门开时，我心口一紧。
进来的却是顾诚。
他脸色惨白，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知微，出事了。”
“怎么了？”
“你账号又发消息了。”顾诚把手机递给我，“这次不是文字，是视频。”
屏幕亮起。
视频只有十二秒。
开头是一间昏暗的办公室，窗帘拉着，桌上放着鸣辰的工牌。
一个女人背对镜头坐着。
她穿着我的白衬衫，头发散在肩上。
“你爸爸已经替你认了。奖金、合同、匿名账号，都会算在你头上。”
声音很轻，是我的声音。
顾诚抓着我的袖子。
“我听过你说话。不是这个语调。”
“我也没说过这些话。”
视频里的女人慢慢转过身。
脸被一块黑方块遮住，只露出下半张嘴。
“知微，别查了。”
她抬起右手。
手背有道红疤。
那是我失忆夜被玻璃划开的伤口。
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冷。
顾承业站了起来。
“这是威胁，还是自导自演？”
“我不知道。”
我正要关掉视频，门外突然传来警报。
顾明川冲进来，脸色难看。
“财务室有人破坏服务器，奖金流水正在被覆盖。”
我猛地转头。
顾诚的手机还在录像。
就在这时，视频继续往下播放。
黑方块移开了。
那张脸清清楚楚。
是我。
可我正站在屏幕前，纹丝没动。
视频里的“我”盯着镜头，开口时，喉咙里没有一点声音。
字幕却逐字跳了出来。
【顾诚，别开门。】
下一秒，会议室外响起沉重的敲门声。
三下。
顾诚脸色一下白了。
他看向门，又看向我。
“知微……”
门外传来我的声音。
“顾诚，开门。我回来了。”
第9章
“顾诚，开门。我回来了。”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我盯着手机屏幕，十二秒的视频已经播完，最后一个字停在“开门”上。
顾诚把手放在门把上，又缩了回来。
“知微，外面真有人。”
“我知道。”
“那我不开。”
这回答让我心里松了半口气。失忆以后，我最怕的不是忘了事，是忘了该信谁。偏偏沈家那些人每一个都笑着喊我名字，连签字时都不肯把笔握得太用力。
顾明川冲进来，一把扣住顾诚的手腕。
“先带她去地下停车场。”
顾诚没动。
“那边也有人。”
顾明川回头看他。
“几个人？”
“监控里看到三个，走的是财务室那条通道。”
我想起那段视频，脸又沉下来。
如果门外那个“我”是真的，外面的人就不止三个。
手机忽然震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地下二层，B3。银戒指。你一个人来。】
我把消息给顾明川看。
他盯着“银戒指”三个字，脸色更难看。
“程曼在用我名下的工作室发号。”
“你认识那个号？”
“认识。视频也是从那里转出来的。”
顾诚低声问：“那我们还去吗？”
“去。”
顾明川皱眉。
“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没理他，先在门禁记录上调出最后十分钟。
财务室刷开过两次，一次是林夏的卡，一次用的是临时维护卡。临时卡登记在物业名下，持卡人是顾诚。
顾诚看着那行字，脸色发白。
“我的卡一直在身上。”
“复制过吗？”
“没复制过。”
“那就是有人拿了你的信息做卡。”
顾明川转身叫人封锁财务室。
我拦住他。
“别封。服务器里的流水还在覆盖，封了只会让证据更乱。”
“这个时候你还替他们考虑证据？”
“我要把账摊在客户和警方面前。”我抬眼看他，“顾明川，你当初留了录音，不就是等今天？”
他没说话，右手摸向尾戒。
那是一枚银色的尾戒，内圈刻着“曜石会”三个字。
失忆以后，我对这枚戒指有印象，却想不起为什么。
顾明川被我看得松开手。
“你想起来了？”
“只记得你说过，曜石会留过一段录音。”
“那段录音里，有人要求我拿你的策划案换海外客户资源。”
“谁？”
“我父亲。”
我心里一沉。
顾诚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
“那你还帮他们？”
“我拒绝了。”顾明川盯着我，“但他们留了后手，拿你父亲的名义注册了工作室。程曼用那个账号控制舆情，林夏负责拿到项目。周衡负责把你从项目组里挤出去。”
“他们给了你什么？”
“一个海外客户，三年独家资源。”
“你答应了？”
顾明川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没答应。可我父亲拿曜石会其他人的把柄逼我配合。第一次是撤掉你的署名，第二次是延迟奖金发放。”
“你明知道那些钱会落到林夏头上。”
“我知道。”
“那你还拖到现在。”
“我想等证据够多。”
顾明川抬头，眼底全是血丝。
“够多？我爸已经在查你了。你那个视频里的人也会用你的脸说任何话。等到他们把假账做平，你就只剩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标签。”
顾诚把维修箱往地上一放。
“先别吵了。物业后台能查复制卡。”
我看了眼时间。
调查会还有四十分钟。
“我去B3。”
“不行。”顾诚拦在门口。
“你不去也得去。”我对顾明川说，“把原始录音拷三份，一份交警方，一份给客户，一份放公司服务器。程曼的账号登录记录、奖金流水、门禁记录，全导出。”
“你想拖住他们？”
“我想让所有人看见，谁在偷我的东西。”
顾明川拿起电脑。
“十分钟。”
“够了。”
顾诚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知微，你上次受伤也是一个人去见他们。”
“那次我记不得。”
“所以这次别去。”
他说得很急，右手一直按着工牌口袋。
我盯着那个口袋。
“工牌还在？”
顾诚没说话。
“顾诚。”
他慢慢拿出来。
沾血的工牌被擦过，边角还留着暗褐色痕迹。
“失忆那晚，我从走廊捡到它。后来救护车登记写的是我的名字。监控也在我手机里。”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怕。”顾诚咬了下牙，“物业主管说这事牵扯周总，牵扯沈家，谁先开口谁先丢工作。我爸刚做完心脏手术，我一个月前才还完他的住院费。”
“钱重要，证词就便宜？”
“我知道错。”
“知道错没用。”我伸手接过工牌，“你今天作证，以后还是维修员。没人敢动你，我管着。”
顾诚看着我，眼圈发红。
“真的？”
“我不养闲人，也不用假证人。”
顾明川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拷贝好了，走吧。”
电梯口已经站了四个人。
程曼穿着深色风衣，手里捏着一只没点着的烟。
林夏跟在她身后，眼圈红着。
沈远山站在最里面，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沈远山先开口。
“知微，跟我回家。”
“回哪个家？”
他脸色一沉。
“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我爸死了。”我看着林夏，“这是我爸。”
沈远山喉结动了动。
程曼却笑了。
“闹到公司来，对谁都没好处。”
“程女士，你匿名账号今天凌晨登录过三次。”我把手机转向她，“第一次发视频，第二次转移服务器文件，第三次删聊天记录。警方已经拿到登录记录。”
“你查我？”
“你不也查我吗？”
程曼把烟收回口袋。
“有些事说开就没意思了。”
沈远山突然抬手。
“够了。”
我看着他。
“你也想让我闭嘴？”
“你是我女儿。”
“你养我这么大，不就是为了让我听话？”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件，“鸣辰的奖金分成，原始合同上写的是项目策划人沈知微。林夏拿走了客户确认邮件，却没有我的签字。”
沈远山接过纸，手指用力到发白。
“你要钱，我可以给你。”
“我要回署名。”
“署名没有钱重要。”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拿钱堵我？”
他没回答。
林夏突然开口：“姐，奖金我不要了。你别这样，爸会难过的。”
“我妈去世的时候，你难过了三天。”我说，“我妈去世那天，你把首饰送进了典当行。程女士，别装了。”
林夏的眼泪停在眼眶里。
程曼抬手按住她的肩。
沈远山终于不装了。
“林夏进沈家不容易。你非要逼死她？”
“我逼她？”我拿出门禁记录，“财务室临时卡用的是顾诚的身份，谁申请，林夏。服务器被破坏时，周衡在项目总监办公室，远程登录账号也是他的。伪造门禁记录的是程曼，侵占奖金的是林夏，泄露客户资料给曜石会的是周衡。”
周衡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知微，你最好想清楚。客户还要看我们怎么收尾。”
“正好。”
我看向顾明川。
他打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着鸣辰的客户代表，还有两名警察。
会议桌上摆着三份打印材料。
第一份是完整账目。
第二份是门禁和服务器记录。
第三份是顾明川保存的录音。
顾明川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出沈远山的声音。
“把沈知微的项目交给林夏。曜石会要她的客户名单，钱从她的奖金里扣。”
周衡冲过去要关电脑，被警察拦住。
他喘着粗气。
“沈董，这是私人录音，不能作为证据。”
“你拿海外资源换客户名单的时候，怎么不说私人？”我看着他，“你签过的每一份伪造文件我都留着。还有你让财务改奖金流水的那封邮件，抄送的是程曼。”
程曼终于沉下脸。
“录音可以剪。”
“那你解释为什么服务器访问日志里有原始文件校验码？”
她没说话。
我看向警察。
“还有匿名视频。视频里的人穿着我的白衬衫，手背有玻璃划伤。失忆那晚，我这件衬衫被玻璃割破，流过血。账号来自程曼的工作室，拍摄者是不是她，物业走廊监控能确认。”
警察把一份截图推过来。
监控画面里，程曼走进财务室。
她身后跟着林夏。
林夏手里拿着我的工牌。
顾诚站起身。
“那枚工牌是我捡的。她抢走时划破了知微的手。”
顾诚看向我。
“后来她用这枚工牌刷开财务室。我赶到时，知微倒在走廊，顾明川已经走了。我叫了救护车，也保留了监控。”
会议室安静下来。
顾诚说完，手心全是汗。他还是怕，可这次没有躲。
警察又播放了一段录音。
周衡的声音传出来。
“把知微支到B3。视频传到她的号上，等她出现后按计划处理。”
沈远山猛地转头。
“你连这个也录了？”
周衡盯着桌面。
“我总得留条后路。”
“你这个废物！”
“沈董。”周衡抬起头，“项目能给我钱，警察能给我证据。你没教我怎么做吗？”
沈远山抬手想打他，被警察喝住。
客户代表合上合同。
“锐景广告的项目负责人换人吧。周总，这批客户资料我们会依法追责。”
周衡脸色灰了。
林夏抓住沈远山的袖子。
“爸，你不是说会保我吗？”
沈远山甩开她。
“你还有脸叫爸？”
他转过来看我，眼里压着火。
“你满意了？”
“不满意。”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妈留下的那套房。”我说，“你当年说等我嫁人就过户，后来林夏住进去了。房产证下周办手续，名字换回我妈。”
沈远山的脸涨红。
“你非要把家拆散？”
“那套房本来就是我的。你拿它换了林夏十八年的生活费。”我看着他，“这些年我一次没问你要过，现在只问一次。”
他咬着牙，没应声。
程曼冷冷开口：“先出去说。”
“在这里说。”警察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匿名账号还牵涉到公司高管程某对商业资料的非法使用。沈总和周总，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沈远山看向我。
“知微，我是你父亲。”
“我知道。”
“你真要把亲爹送进去？”
“是你做的。”
“我是为了这个家。”
“这个家以前没有你。”我说，“我妈没让你进沈家的门，林夏也没资格姓沈。你拿亲情和债务让我闭嘴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行。那你以后别后悔。”
警察带他往外走。
我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
沈远山回头。
“从今天起，我签的合同和领的钱，全部独立账户。债务是你和林夏留下的，不算我的。”
他没说话。
我补了一句。
“你给林夏花的钱，我会从你名下的财产里追回。别想拿我的签字补窟窿。”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人走以后，会议室里只剩几个人。
客户代表把确认函推过来。
“沈总，项目负责人和策划署名恢复。奖金按原合同发放，另外补偿被占用期间的损失。”
我签字时，手抖得厉害。
顾诚递来一杯温水。
“姐，你真把房子要回来了？”
“先不急。”我喝了口水，“律师会处理。”
许菁抱着电脑站在门口。
她还穿着上周被我骂哭时那件灰色外套。
“知微。”
“进来。”
“客户数据是我给周衡的。”她站在桌边，“我想将功赎罪。”
“说清楚。”
他让我做了三份假报表，说林夏才是主策划。我发现后删过邮件，可不敢承认。许菁说完，低着头，“你要赶我走，我不怪你。”
“奖金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
“我知道。”
“项目重新开组，缺数据审核。你干不干？”
她抬头看我。
“干。”
“试用一个月。奖金按新贡献算，旧账另算。”
“谢谢。”
“别说谢。你做过什么，以后就按什么结清。”
许菁用力点头。
顾明川把一个灰色文件袋放在桌上。
“曜石会的原始备份都在这里。还有你父亲签过的文件。”
我打开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份名单里出现了程曼的名字。
“你为什么现在才交？”
“因为里面不只有我父亲。”
“那还有谁？”
顾明川没有回答。
我问了几次，他只让我等警察解密。
这人还是留了一手。罢了，愿意交证据已经够了，逼得太紧，他未必肯全说。
我把文件袋收进包里。
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
顾诚回物业值班，顾明川去整理材料，许菁留下加班核对奖金。
我一个人走向电梯。
门开了，里面站着沈远山。
他换掉了西装外套，衬衫领口皱着，袖口还沾着刚才争执时蹭到的灰。
“你来干什么？”我问。
“司机在楼下。”他盯着电梯按钮，“知微，回家谈谈。”
“谈什么？谈你把我赶出去，还是谈你把我妈留下的房子抢回来？”
他按住开门键，电梯门又合上。
“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你就这样恨我？”
“你养我，是为了沈家的体面。你把我当女儿，是因为我听话。现在我不听话了，你只剩生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以后谈合同别叫爸，谈感情也别拿钱抵。”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我没有动。
“还有，”我说，“那套房子三天内过户。过户前别让林夏回去，否则东西丢了我会直接报警。”
沈远山站在电梯里，手指还按着开门键。
“知微。”
“出去说。”
他没出去，反而往里退了半步。
“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羞辱我？”
“是你来堵我的。”
楼道尽头，有人推着保洁车经过。车轮压过门槛，响了一声。
沈远山看着那辆车，忽然说：“你妈当年也这样。什么都分得很清。”
“我妈没死的时候，也没见你把账算清。”
他脸色一沉，抬脚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别查曜石会。”
我抓住了这句话。
“名单上有程曼，对不对？”
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顾明川给我的文件里有她。”
沈远山盯着我，几秒后，伸手替我挡住正在合拢的电梯门。
“那你也该知道，曜石会当年替沈家压过一件大事。你妈死后，能保住沈家名声的人，不止我一个。”
电梯门在他手臂下发出一声警报。
我抬眼。
“什么事？”
他收回手。
电梯门彻底关上。
隔着一层门，我听见他的声音。
“回去问你妈留下的录音。”
他转身走了。
我没有追。楼道里只剩电梯提示音反复响着。
我按了下行键，手机里立刻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没有名字，附件是一段旧录音。
我没有点开。
顾诚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拿着物业对讲机。
“知微，电梯卡刷不开，刚才有人用万能卡进过B3。”
“监控呢？”
“正在恢复。可恢复出来的最后一个人，”他喘了口气，“是沈远山。”
我捏紧手机。
刚才那句“回去问你妈留下的录音”，也录下来了。
顾诚看着我，没敢出声。
“把监控送两份，一份给警方，一份给我。”我按下电梯开门键，“还有，查那个旧录音在哪儿。”
他点头转身跑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空着，灯白得刺眼。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邮件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你母亲为什么死，去查十七年前，曜石会旧楼。】
电梯缓缓下降。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害怕，反而笑了一声。
沈远山说让我别查，程曼在匿名账号里删证据，周衡和顾明川都藏着录音，林夏到这时候还惦记我的房子。
他们以为把我赶出沈家，我就会乖乖闭嘴。
想得美。
我取出纸笔，把时间、人名和证据一项项写下。
电梯到了负一层。
门开了，顾诚在门口等我，手里多了一把旧门禁卡。
“找到了。”他把卡递给我，“十七年前的曜石会旧楼，今晚有人进去过。”
我接过卡。
“谁？”
“不知道。系统只留下一个工号。”
工号末尾三位数是417。
我的笔停在纸上。
那个工号，和母亲旧录音文件的名字一模一样。
电梯门开始报警。
顾诚伸手按住开门键。
我站在门内，看着他。
“先送证据，再去旧楼。”我说，“这次，谁也别想让我一个人进去。”
他点头。
“好。”
门彻底合上。
我低头继续记录，纸页被空调风吹得翻起一角。
顾诚伸手压住。
“知微。”
“干嘛？”
“案子还没完。”
“急什么。”我写下最后一行，合上文件夹，“跑不了。”
电梯继续往下，数字一格格跳动。
母亲留下的录音，十七年前的旧楼，还有那个被刻意留下的工号，都已经记在本子里。
至于答案藏在哪一层，我总会一层一层找到。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