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钉子
搬家公司的车是下午三点走的。两个师傅把最后一床被子卷起来抱下楼，被子在楼道拐角蹭了一道白灰。车门一关，司机从窗里伸手往外摆了摆，车就开出去了。温晓桐站在单元门口，看那车拐过路口，尾气在太阳底下散开，散得慢。
她回身上楼。三楼，一层十七级台阶，她数过两回。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推开，屋里一股空味，老墙皮和旧木头混在一起，闷得很。
六十八平米，两室。客厅的沙发搬走了，地板上留下四个浅印子，方方正正，印子里的漆比别处亮。电视柜原来贴着墙放，墙根那一条没让太阳晒着，颜色深。她把窗子推开，窗台上的灰积了一层，指头一抹，抹出一道白。窗台是水泥的，上头铺了一块人造石，一头翘着，手按下去能压住，松手又抬起来。
她量过这个窗台。一米七宽，二十二公分深，是她拿学生的直尺一格一格比的。上个月她坐在上头改作业，坐半个钟头，屁股麻，脚没处放。那时候她想，要是做成直角的，底下能垂脚，一个人改作业，一个人在旁边剥豆子。
她进卧室。床搬走了，衣柜也搬走了，只剩墙上那颗钉子。
钉子钉得比她头顶还高出一截。婚纱照是前天她自己取下来的，取得急，相框背板撕下一小片纸，挂在钉子上，纸边还粘着木屑。她搬来一把折叠梯，是学校美术教室的，铁的，踩上去吱一声。她一只手扶墙，一只手拿钳子夹住钉帽。钉子进去得深，往上提，提不动，左右晃了两下才松。最后一使劲，钉子出来了，带下一小块墙皮。墙上留下一个洞，指头肚那么大。洞里有灰，灰顺着墙面往下走，落到踢脚线上，堆成一道细线。
她下梯子，膝盖有点软。回头看那个洞，伸手擦，擦不掉，抹开一片。
这颗钉子钉的时候，徐斌站在床上。他说挂高了拍不全，挂低了压沙发。最后定在这个位置，是他抬手比的，没有量。那天他打了个电话，叫人上门来钉，钉完把照片挂上去，照片往右偏了一点，他说不要紧。
手机在裤兜里响。是徐斌。
“房本的事，你什么时候有空。”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在楼道里回了一下，她听出来他站在楼下。
她说，手续约的是下礼拜。
“下礼拜我妈那边……”他停了一下，“首付那笔钱，你看怎么算。”
她说，我出十五，你出二十一，中介费我掏的。
他说，我知道。我出一半，你退我一半，按当时的价，不按现在的价。
她说，房子归我，钱我退你一半，这个我认。手续先办。
他说，先办手续，我就不好开口了。她说，那你现在开口。他没接话，喘了一口气，说，你再想想。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有一道旧划痕，从左上角斜到中间。
她把钳子放回工具箱。箱子是前两天在楼下超市买的，透明，分三格，里头只有这一把钳子和一卷生料带，晃一下，东西撞得响。她下楼买了一卷胶带，回来想把那个洞先贴上。胶带粘不住，墙上有灰。她拿湿抹布擦了两遍，等墙干，才贴上去。贴歪了，撕下来重贴，一块米粒大的墙皮跟着胶带走，掉在她鞋面上。
门铃是四点二十响的。
她开门。三个人。走在前头的穿灰工装，四十上下，个子不高，肩宽，头发短，鬓角有一层白。他进门没说话，把手背在门边的墙上敲了两下，挪半步，又敲了一下，耳朵偏过去听。敲完进屋，把每间屋的墙角都敲了一遍。
后头两个，一个二十出头，嘴唇上一层绒毛，背个编织袋；一个岁数大些，戴顶旧帽子，帽檐压得低。她说，地上要砸，不用换鞋。那两个还是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才进来。
她跟在后头说，我要把这一屋子的东西都换掉。
领头的那个嗯了一声，先去看厨房，蹲下看水，把地漏的盖子抠起来，看了一眼里头的弯管，又扣回去。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到窗边站住。窗子开着，风从楼下上来，带着院子里一棵槐树的叶子味。他蹲下去，手伸到窗洞边上摸，指头顺着墙沿走，走到头又回来走一遍。站起来，从腰上把卷尺抽出一半，量了窗洞的宽，又量深，把数报给后头那个年轻的。年轻的说了一遍，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记在手背上。
她说，窗台我要重新做。
他没答，往另一间屋去。那间屋的窗洞窄一些，他也蹲下去摸。回来在客厅中间站住，两只手垂着。
她说，我要做个直角的。就那种一块板，能坐两个人的。
他把卷尺按回去一半，抬眼看她。
“这个窗台做不了。”
她问，为啥。
他说，墙是歪的。
第2章 一公分半
她说不直就不直。
他先把卷尺搁在窗台上，站到窗洞边上，手背贴着那面墙。“偏一公分半，横着偏。”
她说，你咋知道偏一公分半。
他说，这楼的窗洞都偏。我量过三十七户，偏的三十六个。
她走到窗洞边上，把脸贴近墙沿往外看。看不出什么，墙是直的，砖缝是直的。她退到客厅中间，隔着两米看，窗洞左右两边差着一点，左边那道墙根比右边宽出一指。
她说，我住了一年多，没看出来。
他说，你天天看，看不出来。做活的看一眼就知道。
她说，看一眼就知道，那你还量。
他说，量是算料的，不是给我看的。
她说，板子照着窗洞下料，不就完了。
他说，板是死的，下出来是方的。墙斜，装上去一头宽一头窄，站远了看就出来了。你这墙要刷白，白的上头最显。
她说，那就把墙找平。
他说，找平得抹灰。抹薄了不管用，抹厚了挂不住，过些日子就空鼓，一敲一片响，掉渣。要正，只能拆。
他抬起手，在窗洞左边那条墙上比了一下。“从这儿拆到这儿，拆到砖，重新砌，砌完抹灰，等干。工期加五天。拆墙三百，砌四百，抹灰两百，砖、沙、灰和五天工钱，加起来两千八。”
她说，两千八。
他说，两千八。
屋里静了一下。年轻的把头低下去，戴帽子那个把手插在裤兜里，看自己的鞋。
她站在那儿，把那三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三百，四百，两百，又是五天。
她说，你们就是想加钱。
他没答，把腰上的卷尺盒按了一下，盒盖弹开又合上。
他把卷尺从窗台上拿起来，啪地收回盒里，又搁回那块人造石上。他说，这活我不接，谁爱接谁接。
他往外走。那两个跟上。年轻的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窗台。
她跟到门口。门带上，锁舌弹进去，她手还搭在把手上。
她回客厅，站在窗边。那块人造石在她手底下翘着，她按了一下，翘得更高。她坐上去试，石头咯噔响了一声，她站起来。
她到卧室看那个洞。洞不大，灰已经落定了。她拿手指头伸进去，洞比看上去深，指头进去两节，摸到砖。她把手指抽出来，指尖上是一层白粉，她在裤腿上擦了擦，没擦干净。
这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卧室门上贴着一个挂钩，是徐斌粘的，粘了三回才粘牢，钩子上一圈漆被他刮掉了。厨房的墙上贴了一层即时贴，边角起翘，是原来用来挡油的，他没换过。卫生间镜子边上的玻璃胶发黑，是他打的那一圈，打得厚，厚的地方还没干就被抹布抹了，抹出几道手指印。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得慢。看完在门槛上坐下。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嗓子哑，喊两遍歇一遍。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爬到窗台上，落在人造石上，一块一块的。
手机又响。这回是徐斌的消息，一段话：钱我想过了，你手头紧就分两回。她看完，没有回。
她算了一笔账。装修的预算是八万六，木工占两万，水电一万四，砖和地板两万，剩下的是门、柜子和零碎。她银行卡里有十三万，退给徐斌十万五，剩下两万五，装修付不了一半。她还有一笔定期，是这几年攒的，到期能取，不够再借。
两千八这个数，在她算的这本账里头，是一扇门的钱。她想着，门可以先用旧的，把钱给墙。
窗外天往黑里走。她起身去关窗，手在窗扇的把手上摸到一层细灰。楼下小卖部的灯先亮，接着是院里那盏路灯，灯罩上有半个蜘蛛网。她把窗关到一半，又推开，让风进来。
她想着明天再找别家来量。这一片做装修的有五六家，门口电线杆上贴着纸条，她记过两个号码，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她把手机关了屏，坐在门槛上看地上的沙发印子。四个印子里，靠窗那两个浅，靠里那两个深。她想着把地板一铺，这些印子就一个也看不见了。
楼道里有脚步下去，一级一级，出了单元门。过了一会儿，脚步又上来。
她以为是谁回来了。脚步在门口停住。
门被敲响。她开门，是他，手里拎着刚才忘在窗台上的卷尺。
第3章 红笔字
第二天早上七点，温晓桐提着一袋包子走到楼下。包子是巷口那家买的，四个肉的，四个素的，装在食品袋里，热气把袋子里头蒙了一层白。她夜里想过，今天先请工人吃顿热的，把话说顺，让他们把窗台做了。
他站在单元门口。
他靠着一辆电动车，车把上挂着布包，手里一卷图纸，用皮筋捆着，纸卷一头翘起来。
她说，马师傅。
他说，图纸画出来了。
她说，你先上楼，吃口热的。
他说，先说图纸。
两个人上楼。台阶窄，他走在后头，图纸举着，不让它碰墙。楼道墙上有一块块手印，是搬家那天蹭的。
进了门，他把图纸摊在窗台上，一头压卷尺，一头压一块砖头。图纸是硫酸纸的，蓝线，整间屋子的平面画在上面，尺寸标得密密麻麻，字小，横平竖直，一条线压着一条线。
她说，这是你画的。
他说，昨天晚上画的。
她低下头看。图上把每一间屋的净宽净深都写了，窗洞宽一千七，深二百二，跟她量过的数一样。窗台那一段画了三个小图，从上往下排着，最上头那个旁边写着一串字，字小得看不清。
他说，前几天我陆续跑的，把这一片老楼都量了。五栋，量了能进的三十七户。
她说，三十七户。
他说，窗洞十户有九户偏，偏的都差不多，一公分半上下。就一户是正的，那户的窗子后来改过。
她说，那你还说做不了。
她把图纸翻起一角。背面是干净的，只有几处铅笔蹭下的印子，还有一道折痕，是从中间对折过的。
他把手指头在图纸上按了按，把卷起来的一个角抹平。
他说，按偏的做，出来就是正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图纸上窗台那一块。“板照着正的做，贴墙那一面留一公分半的斜口。墙是斜的，板把这个斜边盖住，眼睛看过去，上沿是直的，两头一样宽。你要的是个直角窗台，不是一面直墙。”
她说，那墙不用拆了。
他说，不用拆。
她说，加钱吗。
他把图纸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不加。是我昨天量错了。
她看着图纸上那三个小图，没有说话。她想说不是量错，是想法换了，话到嘴边又退了回去，说出来倒像替他找补。
她说，你回去想了。
他说，想了一晚上。我这人脑子死，别人一说加钱，我就要翻脸。
她说，我昨天那句话不好听。
他说，我说话也不好听。
屋里静了一下。窗子开着，楼下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刮着水泥地，一下一下。包子在袋子里的热气散了些，袋子贴住包子。
她把图纸往亮处挪。图纸右下角有一行红笔字，写着：老师要求，直角。字压着一条尺寸线，写得歪，一笔一划按得很实，笔尖把纸压出了印子。她拿指头在上头摸了一下，摸到凹下去的一道。
她抬起头。
他说，楼下小卖部的人说的，这屋新搬来一个老师。老师要求严。我想着做歪了交不了差。
她说，我教三年级，美术。
他说，那更得直。我小时候上美术，画一个课桌，画出来是斜的，老师让我在教室后头站了一节课。
她说，那你现在把桌子画直了。
他把红笔帽扣上，往图纸上一按。“改了七版，这是第七版。”
她低头数那三个小图。第一个画得简单，一块板，一条直边。第二个底下多了一条挡板。第三个在两头各画了一个小方块，是个支腿。三张图旁边都标着数，最后一个旁边写着：坐高四十，一个人宽，两个人刚好。
她说，这行字也是你写的。
他说，嗯。写的时候不知道写谁的，就先这么写。
楼下小卖部的卷帘门响了，拉得急，哗啦一声，又停下。他伸手去卷图纸，从右边卷，卷得紧，一边卷一边把纸抹平。
她说，马师傅。
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她说，你今天能开工吗。
他说，能。九点我带人上来，先把窗洞两边剔平。料我去买，单子晚上发你，你照着核价，行不行。
她说，行。
他卷到最后一截，把皮筋套上去，图纸握在手里。她抬头看他，他在低头卷图纸，耳朵有点红。
第二天开工，他把这卷纸折好，留在窗台上，说这一份给她。她没拿。后来搬桌子那天，他把它收进了抽屉。
第4章 旧门框
开工那天是九月十一，天晴，风从西边来。九点差五分，三个人上楼，扛着电锤、编织袋、两只水桶，还有一根长撬棍。年轻的那个叫小陈，戴帽子那个姓吴，五十开外，进门先去看水阀，把总闸拧了半圈，说，先关水，等会儿拆到水管。
他们从门口往里铺彩条布，一直铺到卧室。彩条布是蓝的，边上破了几道口子，铺到拐角起了皱，小陈用脚把皱踩平。
她跟学校请了半天假，早上从租的房子过来，在门口放了个小板凳。板凳是搬家那天忘了带走的，一条腿短，垫着一块折起来的硬纸板。她坐下，把两层口罩戴上，一层医用的，一层布的，鼻梁上那根条压紧，压得有点疼。
第一锤下去，墙皮掉下来一大片，落在地上是一摊白。
灰跟着起来了。先是墙上那一块，后来满屋子都是，飘在光里，看得见一颗一颗往下走。灰落在彩条布上，落在水桶的盖上，落在她膝盖上。她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抹出一道白印。
小陈在门框那边喊，姐，你出去吧，这灰大。
她说，我看着。
老吴说，这屋子的灰算少的，上回那家，墙里掺的沙子，一锤下去全下来。
电锤响起来，嗡的一声，把窗玻璃震得直响。她把板凳往后挪了半尺，挪到楼道里，一只脚还在门里。
卧室和客厅之间的那面矮墙拆了一半，砖一块一块码在墙角，码得整齐。小陈拿小锤敲砖上的砂浆，敲下来的渣子堆在彩条布上。灰落到她头发上，落到睫毛上，她眨眼的时候能感觉到。
十点多，她下楼去买水。买四瓶，两瓶凉的，两瓶常温。回来时看见门框已经被撬下来了，靠在楼道的墙上。
三个门框，卧室的两个，厨房的一个。都是老料，木头被漆盖着，漆是白的，掉了大半。他拿撬棍从门框底下进去，一撬，钉子响了一声，木头和墙分开，露出里头一层黄沙。
他把门框整根搬出来，竖在墙边，手指头在木头上刮了一下，刮下一道漆。
他说，这木头是实心的。
她说，什么。
他说，现在的门框都是空心的，一层皮，里头填的纸壳子。这个是整料，你看这个边，是整块下来的。这木头现在买不着。
她说，那也扔。全都扔。
他说，扔了可惜。
她说，留着做什么。
他把门框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榫眼。“我给你做个花架。三条腿的，搁阳台上，能放三盆花。”
她说，我不要花架。
他说，那搁着，不做花架也能做个别的。
她没答。她把手里的水递给他一瓶，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两口，把瓶盖扣回去，放在窗台上。
中午在楼下吃的盒饭，两荤一素，米饭压得实。三个人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吃，她坐在花坛边上，口罩挂在耳朵上。太阳出来了，灰在阳光里飘，落到盒饭的盖子上，她用筷子拨开再吃。
下午拆到窗洞。他把窗台那块人造石撬起来，底下的水泥一层一层敲掉，露出砖。砖是老青砖，比现在的砖薄。
她站在门口看，看见窗洞露出来的样子。窗子外头是院子，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落下几张。
四点多，邻居老太太上来敲门，说灰飘到她家晒的被子上。他说，对不起，我把门堵上。
她跟着老太太下楼道歉，说被子她拿回去洗。老太太说不用，拍了拍就算了。
上来的时候，门框上已经贴了一块塑料布，贴了两道，胶带粘在墙皮上，压不实，底下拿砖头压着。屋里的声音小了。小陈在清砖，老吴在扫。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在护栏外头。
她进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包放在彩条布上，包上落了一层灰，她拿起来拍了两下，灰扬起来，又落回去。
晚上她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梯上的灯没亮，她扶着墙往下走，走到二楼，想起钥匙还在门上插着，又上来拔。
门推开的缝里，她看见那根门框靠在墙角。三根门框都竖在那儿，最外头那根用塑料布盖好了，塑料布是拆下来的旧窗膜，四角掖在门框底下，压得很实，上头又压了一块砖。
那三根门框在墙角立了大半个月。后来他挑了两根拉走，说先拿回去做个架子；剩下那根短，垫在他的案子底下。
第5章 抽屉
要搬的东西都在城西那间租的房子里。老楼，五层，没有电梯，她租的一间半，房东姓孙，住一楼，天气好就把鞋摆在楼道窗台上晒。
她带他去看东西。楼道里堆着别人家的蜂窝煤，占了一半路，两个人侧着身子上去。转角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禁止堆放杂物，纸边被人抠掉一块。
屋里空出半间地方。书装在三个纸箱里，箱子是从超市要的，箱盖上用记号笔写着年份。颜料装在一个铁皮箱，箱子外头贴了一张卡通贴纸，是学生送的。锅碗一箱，衣服两包，还有一张书桌。
书桌靠窗放着，一头垫着一本旧字典，字典压得变了形。桌面是整块木板，边上磨圆了，靠人坐的那一侧颜色深。两个抽屉，左边那个开着一条缝，右边那个卡死了。
她说，抽屉卡了三年，拉不开。
他走过去，蹲下来，两只手握住那个铜拉手，先往里送了一点，再往外拉。抽屉出来半寸，卡住，再使劲，木头叫了一声。
他松开手，把脸凑到缝上看。
他说，滑轨锈了，木头受潮涨了。
她说，我买来的时候就卡，用过两回，后来拿椅子顶着当桌面。
他把抽屉往里推回去，推到底，站起来。
他说，这个我拉回去修。
她说，这桌子我本来要扔的。
他说，扔了可惜。你看这个面，是整块板，不是拼的。现在的桌子底下全是碎木头压的。
她说，县里我娘那屋的桌子，我爹找人打的，打了三十多年了，比这个还结实。
他说，那你这个也别扔。
她没答，把手里的纸展开，纸上列了要搬的东西，最后一行写着书桌一张。
第二天早上她把钥匙给他。她要上课，走不开。
她说，你搬完把门锁上，钥匙挂在门把手上就行，我晚上来拿。
他说，你屋里的东西我不动别处。
她说，都搬。抽屉里要是有东西，你倒出来给我放着。
他说，中。
他把钥匙接过去，串在自己的钥匙串上。
搬的时候她不在。后来她听孙师母说，那人背着一张桌子下楼，桌子横在背上，用一根麻绳勒住，绳子勒在肩膀上，勒出两道印。背到二楼平台歇了一气，头发全湿了，汗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他拿袖子擦了两回。
孙师母说，我说帮他抬一头，他不让，说一个人好使劲。
三天后她去工地。
活干下去不少了。地上扫得干净，铺了保护膜。墙上开了几道槽，槽里穿进红蓝两根线，线头卷着胶带。厨房新抹的一块灰还没干透，颜色比别处深。屋里没有那么大灰了，一股水泥和新木头的味。她进门先看窗洞，窗洞还是空的，边上拿木板挡着，木板上写了一行字，是他写的：此处留窗台。
阳台在另一头。老楼的阳台是后来加的，铁栏杆，锈得起了皮，底下的水泥台裂了两道。
书桌就摆在阳台上。
桌子靠着栏杆，四条腿底下各垫了一块橡皮垫，垫子是从旧鞋底上剪的。桌面擦得干净，颜色比原先深了一层，木头上的纹路出来了，一条一条，像水里的影子。她伸手摸，摸上去滑，手指头过去，桌面亮了一下。
抽屉是关着的。她伸手去拉右边那个，一拉就开，一点声音也没有，滑到一半停住，滑轨露出来，是新换的，铜色，上过油，油味混在蜡味里。左边那个也一样，一拉就开，推回去轻轻地卡住。
她把右边那个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过来看。抽屉底是原来的木头，两侧的滑轨是后配的，一头锯过，锯口新，木屑还挂着一点。抽屉底板有一处被刨过，刨过的地方面宽了半分，是木头涨了的地方。
抽屉是空的。她把左边那个也抽出来，也是空的。
倒出来的东西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挂在门把手上：两颗螺丝，一卷线，半截铅笔。她翻了一下，又挂回去。
她把抽屉往里推，推到一半，看见最里头压着一张纸。
纸是斜着塞进去的，被抽屉板压了很久，压出一道折痕，纸边发黄，卷了一个角。她伸手进去，指头够到纸边，捏住，慢慢抽出来。纸和木头粘住了一点，抽的时候响了一声。
是一张画。
画的是一个小人，蜡笔画的，圆脸，两个辫子，戴着眼镜，手里拿一支笔，笔尖画得特别长。小人旁边有一个太阳，太阳周围画了八道光线，长短不一。纸的下角写着三个字，温老师，字歪，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她认得这张画。三年级的美术课，她让学生在纸上画一个人，画自己的家里人，画完了收上来，有的孩子画了三个人，有的画了一只猫。这张是赵小雨画的，赵小雨坐在第三排靠窗，画完了举着手说，老师我画的是你。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四个字，美术作业，底下画了一条横线。
纸在她手里，被风吹得动了一下。阳台外头的院子里有人在筛沙子，铁筛子一晃，沙子落下来带着响。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太阳已经落到对面楼的顶上，楼下那条路的影子上来，先爬到栏杆，再爬到桌面。
她把那张画捏在手里，站在阳台上，站到天黑。
第6章 两瓶水
开工半个月，屋子换了样子。墙上的槽填平了，抹上腻子，一道一道白，太阳照进来的时候白得发亮。水电走完，老吴把压力表挂在卫生间门口，挂了三天，指针没往下掉，他摘表的时候说，你这管子做得实。
砖码在客厅角落，码成一垛，上头盖着塑料布，布角用半块砖压着。沙子堆在门口，边上放一把铁锹，锹把上裹着胶带。卫生间贴了半墙的砖，灰的，缝还没勾，手指头摸上去拉手。
温晓桐每天下班来一趟。学校四点四十放学，她把学生送到校门口，回办公室收一收东西，五点二十出门，坐两站公交，五点四十到楼下。路上有一家小卖部，她进去买两瓶水，一瓶常温的，一瓶冰的。
头一回她两瓶都买的冰的。他接过去，拧开喝了半瓶，剩下的放在窗台上，到晚上也没喝完。第二天她看他那瓶还摆在窗台上，看样子他喝不惯冰的，就买了一瓶冰的自己喝。
她进门先看屋子。看墙，看地，看窗洞。看完了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水瓶。
小陈先看见她，喊一声，姐来了。老吴抬头，喊她温老师。她也应。
工人喊他马师傅。有一回小陈在里屋喊，马师傅，这儿咋弄。他从阳台上进来，手上戴着线手套，走过去看了一眼，说，这儿留两公分，别齐着裁。
她把水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把手套摘了，一只手接，另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说，你天天买，多少钱一瓶。她说，两块。他说，下回不用买，我带了水壶。她说，我顺路。
第二天她还是买了两瓶。
有一回她带了半盒粉笔，是教室里剩下的，白的，断的，装在铁盒里。她蹲在窗洞底下，拿粉笔在地上画。
她画了一个窗台的断面：一块板，一条直边，底下两个支腿。画完了用指头点着说，我要的就是这个，板要厚，摸着不空。
他蹲下来看，看了一会儿，说，你画得比我画得清楚。
她说，我教美术的。
他说，那不一样。我画图是给工人看的，你画图是给眼睛看的。
她拿袖子要把粉笔线擦掉。他说，别擦，我照着做。
她把手缩回来。粉笔灰在她袖口上留了一道白。
他又拿起粉笔，在她画的那个断面旁边加了两笔，把板底下的厚度标上，又在上头写了一个数，四十。
她说，四十是什么。
他说，坐高。人坐着，脚垂下来，膝盖弯成直角，这个高度最舒坦。你上回说要能坐两个人，一个人宽，两个人刚好，中间不能顶胳膊。
她看着地上的粉笔字。白字落在水泥地上，一笔一笔的，写得不快。
外头天黑了，屋里开了灯，灯泡是临时的，吊在客厅中间，光往下压，把地上的粉笔线照得很清楚。
她走的时候把两瓶水剩下的半瓶带下去了。第二天来，窗台上放着那个空瓶，瓶盖拧着，里头的瓶口有一圈干了的白印子。
有一天她在楼下碰见他搬水泥。一袋五十斤，他一趟背两袋，背到三楼，放下的时候肩膀往上顶了一下。她把楼道门扶着，说，老马，慢点。
她说得很轻。他嗯了一声，没抬头，把水泥放在墙角，直起腰来，说，你先上去，我背完这几袋。
她上去了，站在门口等他。等他背完最后一袋上来，她说，马师傅，你歇会儿。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说，刚不是叫老马了。
她说，我改不过来。
他说，那你就叫马师傅吧，工地上都这么叫。
那天是九月二十六，收工前他叫住她。
他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串在一个铁圈上，圈上还挂着一小片红塑料牌，牌上没写字。
他说，这是大门和屋里的，你拿着。你随时能来，不用等我在。
她接过去，手指头捏着那片红塑料牌。
她说，工地上丢东西怎么办。
他说，丢不了。这里头除了砖就是沙子。
她把钥匙串在自己的钥匙串上。她那串上有四把：租的房子的门钥匙，楼下大门钥匙，学校办公室钥匙，还有一个抽屉的小钥匙。她的圈是铜的，用得发亮，新加的这把是铁的，颜色浅。
回家她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坐了半个钟头，起来倒水，路过茶几，伸手摸了一下那把钥匙。水倒回来坐下，又摸了一下。晚上躺着，手伸到床头的包里去摸钥匙串，摸到那把新的，齿口是新的，摸着有点利。
第7章 一片蓝
周六他把孩子带来了。
孩子五岁，叫马乐，穿一件外套，大两号，袖子挽了两折，露出细细的手腕。他从电动车后座把孩子抱下来，孩子的鞋带松了，他蹲下系，系了两道，把鞋带塞进鞋帮里。
进门孩子躲在他腿后头，不出来。
他把孩子往外拉了拉，说，乐乐，叫老师。
孩子看她一眼，没叫。
她说，进来吧，里头有沙子，能玩。
孩子没去玩沙子。他蹲到墙角，从裤兜里掏出半盒蜡笔，盒子压扁了，蜡笔一支一支往外掏，掏一支，摆在水泥地上，摆得笔直。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断了的也摆上。
她中午没走。她带了一桶颜料来，是学校剩下的，群青，铁桶的边上有锈。她想在墙上试一块色，看看白墙配不配这个蓝。她拿一根木棍把颜料搅了搅，倒在塑料盆里，兑了一点水。
孩子蹲在墙角看她搅，蜡笔已经排成一排，八支。
她端着盆进客厅，拿一把刷子，在靠阳台那面墙上刷了一块。刷子从底下往上走，走两遍，一块方方正正的蓝，五十公分见方。
孩子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
她说，这个蓝是不是太深了。
他没答。手里的刮刀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说，干了会浅，湿的都重。
孩子伸出手，要摸墙上那块蓝。她把他手拉回来，说，没干。
孩子的手指头上还是沾了一点。他把指头在裤子上擦了，裤子上留下一道。
她说，你想画就过来画。
孩子没动。
十一点多，她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是新装的，一拧就出水，水凉。她洗了两把手，抹了肥皂，正搓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急。
孩子追过来了，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手撑在塑料盆边上。盆翻了。
一片蓝摊在新铺的地板上。
地板是复合的，上个礼拜铺好的，保护膜昨天才撤。蓝在地板上摊开，先是一团，往四周走，走到地板缝那儿停一下，渗进去，又从缝的那边冒出来。
她站着，手上的肥皂沫还在。
他从里屋冲出来，步子重。孩子往后缩，缩到墙角，背贴着墙。他抬手。
她说，别。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能擦，能擦。
她去拿抹布。抹布擦了两下，蓝色淡了一点，抹布上的蓝越擦越深，地板缝里的蓝擦不掉。她又拿湿纸巾，又拿砂纸，砂纸在地板上蹭了两下，把地板面磨出一块白。
孩子站在墙角，两只手在身前绞着，手背上全是蓝。
他把手里的砂纸往地上一放，蹲下去看，看了半分钟。
他说，这两块得换，我明天去拿货，钱我出。
她说，不用换。
他说，得换。你铺的地板，头一天就花了，人家问起来你说什么。
她说，我说是我洒的。
他说，是我儿子洒的。
她说，那就更不用换。
他没说话，手指头在地板的缝上摸了一下，摸到一点蓝，搓了搓。
她把砂纸放下。她看着那一片蓝，看了一会儿，蹲下去。
她用右手食指蘸了蘸盆底剩下的颜料。
她在那片蓝上画了一朵花。五个瓣，一笔一瓣，最后在中心点了一下。颜料在地上有点滑，她画得慢，指尖压着地板走。
画完了她抬头，孩子还在墙角。
她说，过来，这样就看不出是洒的了。
孩子过来了，蹲下，伸出食指。他先看一眼她，再看一眼地，然后按下去，往旁边拖了一道。那是一朵花的一个瓣，拖得长。
他又画了一个圆，圆上头又画一个圆，底下再画一个。
他把自己的手在地上按了一下，地板上留下一个巴掌印，五个手指头。
他在旁边又按了一个，按得轻，印子浅。
他说，这是爸爸的。
她说，哪个是爸爸的。
他指着大的那个。
她看那三个圆。头一个圆最大，最上头压着一道横的，中间鼓出来一点，像一顶帽子。他爸今天戴的就是一顶灰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第二个圆底下多出两条竖线，腿画得很长。第三个圆什么也没添，就那么空着。
她说，大的这个头上还有帽子。
孩子说，那是爸爸的帽子。
他说完抬起头看她，说，你是画画的老师。
她笑了一下，手还撑在地板上。
他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张砂纸，没动。
第8章 星星
孩子的手还举在半空，五个指头分得很开，指缝里的蓝干了一半，蹭在袖口上。
她说，跟我来，洗手。
卫生间窄，只能站一个人。她把塑料盆放到地上，倒了半盆水，是热水器里接的，温的。她让他把手放进去，他不肯，手往后缩。她抓住他的手腕按下去，蓝在水里散开，像一小股烟。
肥皂是新买的一块，洗衣皂，硬的。她给他搓，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搓，搓到指甲缝那儿搓不出来，那一点蓝钻进肉里去了。他手背上还扎着一小片木屑，是进门的时候在地上按的。她用指甲把它挑出来，木屑落在水里，浮着，转了个圈。她用指甲去抠。他缩手，缩了一下又伸回来。
她说，忍一下。
她说，你几岁。
孩子说，五岁。
她说，上大班了？
孩子说，中班。
她说，五岁上中班。
孩子说，我生日小。
她笑了一下。水里的蓝淡了，盆底沉着一点。她把水倒掉，又接了半盆。
她说，你妈妈呢。
孩子说，妈妈去天上了。
她的手停在水里。
孩子说，奶奶说妈妈变成星星了。奶奶说晚上抬头就能看见，我看了，看不见。
水还在流。她把手从盆里拿出来，水顺着手指头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盆里，声音很轻。她把水龙头拧上。
她没接话。
她拿自己带来的毛巾给他擦手，一根一根擦，擦到指甲缝那儿多擦了两下。擦完了他的手还是凉。
她把他抱起来。他很轻，一把就抱起来了，肋骨在衣服底下。她把他抱到窗台上。
窗台已经安上了。他做的，一块木头，边上收圆了，用手摸过去没有一点坎。她坐着试过一次，凉，坐一会儿就温了。她把孩子放在上头坐着，让他背靠着一侧的墙。他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一晃一晃。
她说，坐好了，别往下跳。
她回头冲阳台喊，马师傅，你儿子在窗台上坐着呢。
阳台上他在打电话。阳台的门开着半扇，他站在门里，背对着客厅，手机贴在左耳朵上。他的胳膊肘架在窗框上，那个姿势打了有一会儿了。
手机屏幕冲着她这边，亮着，上面三个字：乐乐妈。
她看见了。
她低下头。孩子的手还是湿的，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在自己衣服的下摆上擦，慢慢地擦，擦一处挪一处，擦到衣服上洇出一片。
他还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她只听见一句，这几天过不去，等这边收了尾。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他没马上出来，站在阳台门口把手机往裤兜里塞，屏幕朝里塞的。
她说，谁的电话。
他说，乐乐的姥姥。
他说，孩子他妈走了以后，那边就这么一个孩子，隔三差五问。
她说，哦。
他说，也不是天天问。
她说，哦。
他没再说。他走过来，站在窗台边上，看了一眼坐在上头的孩子。孩子伸出脚给他看，说，爸爸，鞋。
他蹲下去给孩子把鞋带系了，还是系两道，塞进鞋帮里。
他给孩子穿外套。孩子一边穿一边说，老师，明天还画吗。
她说，明天不上课。
孩子说，那明天能画吗。
她说，能。
下午她没走。孩子在窗台上坐不住，下来蹲在地上画，画到太阳晒进屋子。她站在旁边看。她教他画星星，先拿黄蜡笔画一个尖，再往两边各画一个尖，五个角，角角都尖。他画不好，画出来的星星胖，五只角圆滚滚的。
她说，胖星星也是星星。
孩子说，我奶奶说的对，妈妈变成星星了。
她说，那你妈妈是胖星星吗。
孩子想了想，说，是。
她没再接话。她把地上的画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叠齐，压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块太阳晒过的地方，颜色比边上浅。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把盆洗了，桶盖扣上，地上剩的那一点蓝已经干成一块暗的，她拿脚蹭了两下没蹭掉，就那么留着。
他把工具一件一件往袋子里放，最后塞砂纸。拉链拉到一半，他停住。
他说，明天我早点来。
她说，不用那么早。
他把拉链拉上去，抱起孩子下楼。孩子趴在他肩膀上，冲她摆手。她也摆了一下，等他们走了，她站在窗台边上，伸手摸那块木头。孩子坐过的地方，木头还是温的。她把手缩回来。
第9章 躲
第二天她八点才到。以前她六点多就到，站在楼下等第一批料车。
她带了一瓶水。以前是两瓶，一瓶给他，一瓶自己。
那天下午她有一节美术课，教的是窗户。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中间画一道十字，说窗户要画格。孩子们低头画，有画两格的，有画四格的，有画满了窗台的。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是操场，空着，风把旗子吹得平了又皱。
屋里在批墙。腻子在桶里，白的一桶，他拿铲刀往墙上抹，抹一刀，刮一刀，墙上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还没干的时候看着发亮。地上落着一层白，走一步一个脚印。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说，马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他把铲刀在桶沿上磕了两下，转过身。
她说，工地上我不用天天来了。活你们干，我信得过。要什么料你发我手机上，钱我转给你。收完了你拍几张照片给我看看就行。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我学校那边事多。
他说，还有收边。踢脚线差一块，得等料。
她说，那就等。
他说，窗台底下那一圈，得磨三遍，磨完了上蜡，蜡得晾。晾完了才好看。这些活儿拍照看不出来。
她说，看不出来就算了。窗台先放着。
他把铲刀插回桶里，插得有点重，腻子溅起来一点，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他说，行。
她把手里的那瓶水放在门里的鞋柜上。鞋柜已经装好了，柜门是旧的，他修过，合缝。
她说，这个水给你。
他说，中。
她转身下楼。楼梯上全是灰，扶手上也有，她扶着下去，下来看手，手上白了一层。
那以后她隔一天来一回，来了不进屋，站在门口看一眼，说两句就走。有时候她在楼下站着，抬头看三楼那扇窗，窗洞已经封上玻璃了，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个人在动。
钥匙还在她包里，跟门钥匙串在一起，一共五把。走路的时候它们撞得响。她把工地那把换到最里头，让它不响。
有天傍晚她从学校出来，走到路口，看见一辆电动车从对面过来，后座上捆着一根长木条，用绳子绑着，一头翘起来。骑车的人戴着头盔，灰外套，车速不快。她往后退一步，退进路边小卖部的门里，站在货架子后头。等那辆车过去了，她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瓶水，没买，又放回去了。
她数过，一共九天没进那屋了。窗台是她要的，图纸是她点头的，坐高四十是他量好画好的。她说不出为什么。
有一天她在学校改作业。三年级的美术作业，画的是秋天，有画柿子的，有画落叶的，有一个孩子画了一整张纸的星星，密密麻麻，蓝底子，黄的白的点。她看了半天，把那张画抽出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压了两天。
第二天她把尾款算了。总价八万六，已经付了五万，剩三万六。她把钱转到卡上，写好数字，没发出去。
第四天下午她去了。踢脚线刚到，立在墙角，还没装。收边只做了一半，窗台底下磨过两遍，摸着还是有毛。他在阳台切一块木头，锯末飞出来，落在他的袖子上，落在窗台上，落在他自己的头发上。屋里有股新锯的木头味，跟砂纸磨出来的味不一样，砂纸是焦的。
她说，尾款我转给你。
他把锯停下来。
她说，你发个卡号。
他说，先不转。
她说，为什么。
他说，收边没完。
她说，完了也不一定好看。
他把锯放下，站起来。他站的地方离她三步远，光从窗户进来，照见他袖子上的锯末。
他说，你这两天是不是不来了。
她说，来了。
他说，来了不进屋。
她说，我忙。
他没接。他把手上的锯末在裤子上拍了拍，拍不干净。
天快黑了。楼下的孩子放学了，楼道里有脚步跑上来又跑下去。
他收拾工具，把电线卷起来，卷得很紧，一圈一圈。收拾完了，他站在门口，没走。
她说，你走吧。
他说，有个事我问你一句。
她说，你说。
他说，是不是乐乐闹着你了。
她说，不是。
他说，那天他把颜料洒了，我说他了，回家里还罚他站了。
她说，跟他没关系。
他说，那你是不想见我了。
她说，不是。
他说，那是咋了。
她没答。她的手扶在门框上，门框是他新做的，另一个门，旧的三个都卸了，这个是后补的，边角刨得平。
他说，你说话。
她说，我没什么说的。
他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咳了一声，灯又亮。他低头把袋子提起来，往下走。走到二楼半，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又走。
她把门关上，落锁。
她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响。
第10章 二十个鸡蛋
她娘是坐早上六点那趟班车来的，到站七点四十，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鸡蛋，鸡蛋用报纸一个一个包着；一个装红薯，袋口系着；腋下夹着一个布袋，里头是腌的萝卜条。
她在车站接。她娘见了她先看她的脸，说，瘦了。
她说，没瘦。
她娘说，瘦了。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上楼的时候她娘扶着扶手，一层歇一下，到三楼停下，把袋子换了个手。她说我提，她娘不给。
进屋她娘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屋里已经有样子了：地板铺了，浅灰的，缝对着缝；墙刷过一遍，白；门是新门，门套是深色；厨房的柜子上半截装好了，下半截还空着。窗子新换的，玻璃上有厂家的蓝纸没撕干净。窗洞那边还是那块木板。
她娘先摸墙。手在墙上抹了一下，抹下一层白，指头捻了捻。
她娘说，这墙刷了？
她说，刷了，前天才刷的最后一遍。
她娘说，闻着有股味。
她说，通通风就散了。
她娘在屋里走，走到阳台，走到厨房，把每个水龙头拧了一下，看水出来，又拧上。回来在窗洞前面站住。
她娘说，这是个啥。
她说，窗台还没做。
她娘说，都装完了窗台没做，你这叫人家干活。
她说，是我自己没让做。
她娘没接话，把鸡蛋一个一个从袋里拿出来，摆在窗台上那块木板上，摆成一排，数了数，二十个。
她娘说，给你补身子。
她们在门口坐。屋里没家具，只有那把从学校借的折叠梯，她娘不坐，说梯子坐着不稳，就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住膝盖。
她说，那梯子该还了，借出来快两个月。
她娘说，徐斌那事，你怎么办。
她说，钱退他一半，手续下礼拜办。
她娘说，你哪来的钱。
她说，我攒的，还借了两万。
她娘说，借谁的。
她说，同事的，年底还。
她娘不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她自己记的账，字写得大，一笔一笔，写着谁家借过多少钱，谁家还没还。她看了两遍，又叠起来，放回口袋。
她娘说，三十五了。
她说，我知道。
她娘说，人家徐斌哪一点不好。有正式工作，人不抽烟不喝酒，人家还不嫌你年纪，他爹娘身子都硬朗——
她说，是他退的。
她娘说，他退的你就不会想法子？你这个人，就是不肯低头。
她说，我低头了，房子归我，钱我退他一半。
她娘说，你把这屋子砸了重装，你砸的是啥。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不说话。楼上有孩子在跑，脚步从这头到那头。
中午她娘从布袋里摸出两个馒头，凉的，就着萝卜条吃。她下楼买了两个菜，一个炒土豆丝，一个鸡蛋汤，端上来，她娘吃了半碗汤。汤里打的是窗台上的蛋，拿了两个，那排短了一截。
吃完饭她娘洗碗，一边洗一边说，我托人给你找了一个。
她说，不见。
她娘说，姓赵，在供电所，四十，离了，没孩子，县里一套房，市里也有一辆帕萨特。
她说，不见。
她娘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说，人家今天正好到市里办事，中午一点半在商场二楼那个咖啡馆，我已经跟人家说了。
她说，我不去。
她娘说，你不去，我就坐在这儿不走。
她娘起身，把剩的萝卜条装回袋里，塞给她，说我这就去车站，下午三点的车。她说你等我回来，我送你去。她娘说不等，你赶紧去，头发梳一梳。
她去了。
咖啡馆在商场二楼，玻璃墙，桌子小，桌上有花。姓赵的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包没捞出来。他穿一件浅色的带领衫，袖口卷到手腕上头，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
他站起来，给她拉椅子。她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他说，你喝什么。她说，白开水。
他说，这里没有白开水。她说，那就水。
他讲他的车，去年换的，帕萨特，跑高速稳。他讲他的房，一百三十平，三室，全款，他妈跟他住。他讲他不抽烟不喝酒，单位的应酬他一律不喝，谁劝也不喝。
他说，你们当老师的假期多。
她说，寒暑假有，平时不闲。
他说，女人还是清闲一点好，家里要有人管。他说，我这人说话直，你也别见怪，我看你是有主意的，女人主意太大，家里容易起火。
她嗯了一声。
他问她房子的事。她说六十八平，两室。他说，六十八平装到什么程度。她说，八万六。他说，八万六装六十八平，料不会好，地板用的什么牌子。她说，不知道。他说，那你不管的？
她想着那个洞。洞口拿木板挡着，木板上写着此处留窗台，五个字上头落了一层灰，灰是白的，跟墙一个颜色。
她想着那个数，四十。坐高四十，一个人宽，两个人刚好。
他说，你在听没有。
她说，在听。
他说，我这个人不讲究虚的。
她说，我学校有点事，得先走。
他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我坐公交。
他站起来，说，加个联系方式吧。
她说，我手机没电了。
从商场出来，街上的太阳晃眼。她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的。买完了站在那儿，才想起这会儿没人喝。
她拧开冰的那瓶，喝了两口，喝得急，凉到胸口。另一瓶拎着，跟她一路走回租的房子。
晚上她把两瓶水放进冰箱。冰箱是房东留下的，一格，里头原来空着，只有半盒酱。她把水放进去，一排，冰的那瓶跟常温那瓶挨着。关上门，压缩机响了一下。
冰箱里还是空的。
第11章 十分钟
装完是十一月初。那天晚上八点多，他发来五张照片，一张一张发，中间隔了几秒。
第一张是客厅，地板擦过，反着灯的光，地脚线上没有一道缝。第二张是卧室，墙白，开关面板装正了，边上打的白胶还没干透。第三张是厨房，柜门装齐了，拉手是黑的，横的一排。第四张是卫生间，镜子挂着，砖缝勾完了，勾缝剂是白的。第五张是窗洞。
她放大了看第五张。洞口拿那块木板挡着，木板上写着此处留窗台，五个字让灰盖了半边，只剩下头一个和末一个看得清。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发来一行字：尾款不急。
她回：我明天转。
第二天她没转。第三天她也没转。到了礼拜五，她下了班没回家，坐公交到了那栋楼下。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光了，枝子上还挂着几片，风一过就晃。三楼那扇窗子亮着，是她自己前年换的玻璃，现在又换成新的了，反着灰白的天。
她拿钥匙开门。钥匙串上五把，工地那把换在最里头，摸了两下才摸到。
门推开的头一件事是味。地板胶的味，漆的味，还有一点新木头的味，混在一起，不冲，闷在屋里散不出去。她站在门口，把门带上，屋里静下来。她咳了一声，声音在屋里绕了一圈才没了。
她走了一圈。
客厅的地板从门口铺到阳台，一条一条，缝对着缝。她蹲下去看，接头处没有起鼓的，脚踩上去不响。卧室的墙白得刺眼，她伸手摸，手上没有粉。门是新的，合页上有一点油，门上还贴着出厂的那层膜，边角没撕。
厨房的柜门她一个一个拉开，里头干净，木屑都吸过了，只有一处角落里还剩着一点锯末，黄的，一撮。她用指头捻起来，捻了捻，撒回原处，又捻起来，扔了。
卫生间的镜子照出她自己去，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阳台上书桌还在，抽屉关着。
最后她到窗洞前面。
那块木板还挡着，五个字露一半。她伸手把灰擦了，一个字一个字擦出来：此处留窗台。字是用记号笔写的，压得实，笔画边上洇开一点。
她把木板往旁边挪了挪。洞口露出来，窗洞底下还是毛的水泥，一边比另一边宽，宽出来的那一指，她用眼睛量得出来。
她站在那儿。
窗洞底下那圈毛水泥上还落着一点锯末，是收边那天落下的，这半个月没人动过。她蹲下去，把手掌贴在洞口的横板上。板子是凉的，凉得比墙深。她想起开工头一天，他把手在这块板上一按，说这墙是承重的，别动，窗台从这儿起。
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两下。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先闪了闪。对面楼的窗户一家一家亮起来，有的拉上了帘子。
她站了十分钟，手表上的分针走过了两个数字。
她把手从板上收回来，掌心里一层灰，她没擦，捏着，走到客厅当中才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抹完了看那两道印，白的一条。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尾款不急。
她翻到那个号。通讯录里他存的是马师傅，后头她自己加了个括号，写着木工。加的时候是九月，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会把一块木板写上字，靠在墙上，靠半个月。
她拨出去。响了三下他就接了。
她说，窗台还做不做。
他说，做。
她说，多少钱。
他说，料都备好了。
她说，多少钱。
他没马上答。她听见那头有声音，是锯子在响，响了两下停住，可能是他把锯放下了。
他说，一直在等你说。
她说，我问你多少钱。
他说，你上回说不要了。
她说，我现在要。
他说，要就做。
她说，多少钱。
他说，木料是我上回进的，一块板，两副滑轨，两个抽屉的面。这些不算，算我自己的。人工我一个礼拜。
她说，那到底多少钱。
他说，你说个数。
她说，我说不出来。
他不说话了。她听见他喘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机换了个手。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打。
他说，那窗台是你说要的。
第12章 背面
尾款是她自己在书桌上算的。
她把材料单摊在书桌上。单子是他手写的，一张，字密，行距窄，纸边有折痕，折了四折。她拿计算器一样一样核：地板多少钱一平，铺了多少平；踢脚线多少米；乳胶漆两桶，腻子粉十二袋，沙子四方；门的钱，柜门的钱，拉手二十四个；人工按天算，三个人，二十三天。
她用红笔把已付的两笔划掉：开工那天付了两万，铺完地板那天付了三万。剩下的她自己减了一遍，又减了一遍，三万六。
单子最后一行是空的。总数他写在最边上，八万六，后头画了一个圈。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八万六里没有窗台这一项。
她这才去翻图纸，想核一下窗口那截收边要用多少料。
书桌在阳台上，靠着栏杆放，抽屉里放着一卷图纸，是开工那天他留下的那一卷。她把它拿出来，压在桌上，用两个玻璃杯压住两头，铺平。
先看正面。是这屋子的样子，她自己也没想到画出来这么小：一个方框是客厅，两个小方框是卧室，厨房和卫生间挤在一边，阳台用虚线勾着。尺寸都标了，墙上写着数字，字很密。她拿尺子量了客厅的宽，对照图纸上的数，差两毫米，是尺子没放正。
右下角有红笔写的四个字，老师要求，直角。红笔洇到纸背面去了，透出四个淡印子。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画满了。
她先是没看清，纸在灯下反光，她把台灯挪近了些，压低。一层一层的线条叠着，铅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被擦过，擦得起了毛。
她数了数，七版。不放心，又从头数了一遍，还是七版。第三遍她是拿指尖点的，一版一版点过去，点到第七版，手指停在那儿。
第一版最简单，一根横线，一块直板，架在洞口上，两头空着。板子画得很窄，比她小臂还窄。旁边标着尺寸，写了个四十。
第二版在板底加了一道斜的，像一根托。四十二，划掉，改回四十。
第三版把板子加厚了，前头磨圆，圆弧画了三遍，最后那遍压得很实。四十。
第四版底下添了一层，两根横线，中间画了个小方框，方框里空着。
第五版的方框分成两格，一格宽，一格窄。窄的那格里写着两笔，像是在试抽屉能放什么。
第六版的格子立起来了，成了抽屉，前头画了两个小圈，是拉手。抽屉两边留了一道缝，窄得很，她看得出那是给滑轨让的。四十。
第七版最高，画在整张纸最上头，压住了底下那几版的一条边。
L型，一头短，一头长。短的那头抵着墙角，长的那头一直伸到窗边，伸出去的地方画了一道竖线，是收口。底下两个抽屉，画得规矩，方框套方框。侧面留出一块空的，用虚线框着，比她一个巴掌宽一点儿。
旁边写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慢：坐高四十，一个人宽，两个人刚好。
这张纸背面就这一句话写得最清楚。
她把手按在第七版上，纸发凉。
她把图纸往上提了提，想压平。纸一提，从夹层里滑出来一张小纸。
是一页作业本，格子纸，边上带着毛，撕得不齐。
她捡起来，翻过来。
纸上画的是三个人，站在一个台子上。
台子是L型的，一头短一头长，长的那头伸出去，底下两个方框，方框上画着两个小圆圈。
最高的那个人站在短的那头，帽檐画得很大，压着眼睛。中间那个戴眼镜，头发画到肩膀，是两条弧线，一左一右。最小的在她旁边，只有她一半高，手画成一条线，伸过来，跟中间那个人的手连着。
三个人都朝着窗户。窗户没画玻璃，只画了一个方框，框里点了几个点，不知道是星星还是灯。
她把纸捏在手里，翻过去。
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歪歪扭扭，三个词，中间空着，还画了两个小圆点。
爸爸 老师 我
字不是乐乐写的。乐乐画人，笔一按到底，纸上留下一个个小坑；这几个字压得轻，一笔一画，是一个字一个字凑出来的。她认得这个手，跟材料单上的一样。
第13章 刨子
地址是他发的，城东，老小区，六层没电梯。发过来的时候是前天晚上，就一行字，后头跟着一个门牌号，没多的话。
她本来想发消息问，字打了半行，删了，隔了一天也没发出去。今天上午上了两节课，课后她把学生的画收齐，摞在办公桌上，跟同事说下午有事，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过来，倒了两次车，路上四十多分钟。
楼道里暗，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到二楼才亮一下。墙皮起了一层，用手一蹭就掉。三楼有两家门，一家门口摆着鞋，另一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门缝底下透出去一层黄，还有一点细白的东西在飘。
她推开门。
一屋子的锯末。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进去，鞋底软。风从窗口进来，锯末就浮起来一点儿，慢慢落。屋里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白黄的粉：卷尺、水杯、窗台、一只倒扣的小碗。空气里是木头的味，不冲，闷。
这间是他另租的，专做活；他跟乐乐住在隔壁单元的三楼，屋里搁不下板子。
他在屋子最里头，一张案子前头，弯着腰推刨子。板子夹在案子上，刨子从这头推到那头，刨花从刨口卷出来，卷成一个筒，落在地上。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了门口的她。
她把图纸举起来，说，我找你说个事。
屋里在做的是一个柜子，两米来高，立在墙边，柜门还没上，里头钉着隔板。窗台上放着一个饭盒，铝的，盖子扣着，边上压着一双筷子。墙上贴着一张别人家的图纸，用透明胶粘着，四个角都翘起来了。
他把刨子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把案子上的一堆刨花扫到地上。
她把图纸在案子上铺开，用手抹平，抹的时候手掌压住几道刨花。
她说，乐乐妈是谁。
他的手刚伸过来要压纸，停在半空。
刨子就在案子上，他捏住了刨子的木把，捏着，没往回拉。
他低着头看图纸，看了有几秒。
他说，是我爱人。
她不说话。他站在案子那头，隔着一层刨花。工作服的袖口磨破了，露出来一截线头。他鬓角上有一块白，比上个月在工地见到的时候显。
他说，三年前走的。
她说，走得那么急。
他说，不快，病了一年多。走那天还起来做饭，做了半锅面。
她咽了一下。
她说，我那天看见你手机，屏上写着乐乐妈。我当是你媳妇。
他说，是。
她说，你从来没说过。
他说，没人问过。
她说，我问过乐乐。
他说，号一直没停。
她说，一个月多少钱。
他说，十八，加了个流量，二十六。
她说，现在谁用着。
他说，她妈。乐乐的姥姥。一个人在农村，不会上网，就会打电话。每个月我给她充话费。她打过来，喊我名字，问我吃了没。
她说，哦。
她低头看自己手上那层灰，走到案子边上，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围裙，围裙也是灰的。
她说，乐乐知道吗。
他说，知道。他知道他妈去天上了。前年清明我带他回去上坟，他蹲在那儿，问我他妈能不能看见他画的画。
她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能。
屋里静。窗外有车过去，声音拖得长。地上那层锯末被她的鞋跟踩出两个坑，坑边塌下去一点。
她弯下腰，把图纸卷起来，从一头卷，卷得紧。卷到一半，纸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她把卷好的图纸往胳肢窝里一夹，纸筒还热着，是她的手温。
她说，窗台按第七版做。
他抬起头。
她说，底下两个抽屉，侧面那块留着，坐垫我自己买。
他说，那块留多宽。
她说，你图上画的那么宽。
他说，一个巴掌宽，十公分出头。
她说，坐高呢。
他说，四十。
她说，对。
他把刨子从案子上拿起来，又放下。
他说，料都备好了，后天就能来。
她说，行。
她说，后天礼拜几。
他说，礼拜一。
她说，礼拜一我有课，四点以后在家。
他说，那我等你。
她拿着图纸往门口走。走到楼梯口，手扶住栏杆。栏杆是铁的，凉的，上一层锈，蹭了她一手红。
她在第一级台阶上停了一下。
他在背后说，我没想瞒你，我就是说不出口。
第14章 砂纸
礼拜一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门铃是新装的，她自己按过一次，响了两声，声音不大。这回是别人按，她在厨房听得清清楚楚。
开门，他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两块板，板头上裹着牛皮纸，用手一圈一圈缠的。他后头站着乐乐，背着书包，书包比他人宽。
乐乐说，温老师好。
她说，乐乐好，进来。
他把板子靠在客厅的墙上，一块一块立着，说，这是水曲柳，去年冬天进的，一直压在料堆最上头，压得直，没翘。
她伸手去摸板面。板子是凉的，纹路一道深一道浅，摸上去像纸。
他脱了鞋，把鞋并齐，放在门外。乐乐学他，也脱了鞋，摆在旁边，摆得歪。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报纸，一沓，铺在地上，从墙根铺到窗洞底下边，铺了三层。她说我这儿有塑料布。他说报纸吸灰，扫的时候一裹就走。
他蹲下去量。卷尺从墙角拉到窗边，一米七三。他从口袋摸出一支铅笔，在板上画线，画了三个点，连起来，把线用刀尖划了一道。
锯是在楼底下锯的，他把板扛下去，扛上来的时候一头已经齐了。
她在旁边站着，看他把板架在窗洞上试，一头上头垫了片薄木片，一头上头垫了两片。他说这墙不直，得垫。
她问，差多少。
他把卷尺在两头各量了一次，说，一头高一公分半，中间鼓进去两毫米。这楼的墙都这样，砌的时候靠尺没靠住。
她说，那怎么办。
他说，垫。垫起来从台面底下看不见，不用拆墙。
她听见拆墙两个字，想起九月底那回：砸墙，加两千八，她那几天天天算这笔钱。这会儿她没算，只看着他把三片薄木片塞进去，一片一片试，试到第四回才停手；板子贴住了墙，推不动。
她说，你喝水不。
说完才想起来，冰箱里放着两瓶，是她下午绕路去买的，一瓶常温一瓶冰的。她去开冰箱，两瓶都在，冰的那瓶挨着里头，瓶身上一层白。
她把常温那瓶拿出来，拧开，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瓶口，喝了两口，喝得慢，喉结动了两下。喝完他把瓶子放在窗洞的横板上，站在那儿。
乐乐看见了，说，我要喝。
他说，凉。
乐乐说，那是常温的。
他想了想，把瓶子递过去。乐乐抱着瓶子喝，喝得急，下巴上流了一道。
她说，我帮你扶着。
他说，别扶，锯末飞。
她说，我戴个手套。
他说，你别弄，扎手。
她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乐乐在地板上写数字，书包当垫子，趴着写。写到八卡住了，抬头问她，老师，八怎么写。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八，两个圈，上小下大。乐乐照着画，画成两个一样大的。
六点半他收工，把锯末扫到报纸当中，四角一提，一兜，拎下楼。
她送他到门口。他说，明天下午还来，把两头的收边做了。
他说完要走，又站住，说，砂纸在我袋子里，你要是想试，就磨那块小的。
她第二天翻出来了。一块巴掌大的板头，边上毛。砂纸是他留的一张，粗的一面红，细的一面灰。
她照他说的来：顺着纹路走，别来回搓，一个方向，推出去，抬回来。头二十下她推得快，板面起了一层白，白得发亮。磨到四十下，手心热了。磨到一百下，指甲缝里塞满了木粉，指腹上有两道细细的印，是砂纸边磨的。
她换了细的那面，磨了半个多钟头。停下来的时候，那块板头在灯下看着软，像抛过。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擦不掉，指甲缝里那点白还在。
礼拜三他来得早，三点就到了，带着乐乐。他一进门就看那块板头，拿起来，指头在上头抹了一下，翻过来看边。
他说，磨得比我匀。
她说，磨了一百多下。
他说，一百多下不出这个面。
她说，那就是两百下。
他把板头搁在窗台上，说，等装完，这块做侧边的收口。
她问，那这块算我做的？
他说，算。
她站在那儿，手背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指甲缝里那点白，她那天夜里洗碗时才洗掉。
第15章 坐高四十
坐垫是她自己买的。
布店在菜市场西头，门口挂着一卷一卷的布头。她要灰蓝的，店里只剩这一卷，边上有一点跳线。她扯了七十公分，二十五块钱。台面一米七，这七十公分只够侧面那一块，当中不铺。
垫子是照他画的那个尺寸剪的：侧面那块用虚线框着，比她一个巴掌宽一点。她剪的时候不敢下剪，先用铅笔画了线，剪完了比一比，短了一公分，边上还毛。
他不会用缝纫机，她也不会。最后是他把毛边往里折了两折，用铜色的鞋钉钉住，一颗一颗，钉了十一颗，钉成一排。
礼拜四傍晚，窗台装完了。
板子是L型，短的一头抵着墙角，长的一头一直伸到窗边，伸出去的那截做了个斜的收口。台面刨得平，上了两遍木蜡油，油味淡，带一点甜。底下两个抽屉，一个宽一个窄，宽的装下去深，窄的只能放几本书。拉手是她挑的，铜色，跟书桌上那副滑轨一个色。
滑轨是铜色的，两副，其中一副短了一指，是他自己拿锯改的。装的时候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蹲下去，眼睛贴着板缝往里看，看了两回，说，偏了半毫米。
他拆下来重装。第二回装完，把抽屉推进去，又拉出来，来回三次，停在半路，松手，抽屉自己滑到底，没响。
木蜡油上了两遍。头一遍她擦的，用一块旧毛巾，擦完拿手摸，摸着还有点毛。他拿细砂纸过了一遍，第二遍是他擦的，擦到收边的斜面上，来回抹了七八次。油味淡，落到地板上又被扫走了。
她把毛巾洗了三遍，水一直是浑的。
她把手按在台面上。
台面凉，凉得比墙深，跟她那天在空屋里摸着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那回是块木板，这回整条都齐了。
她坐上去。脚是够得着地的，脚后跟能落到实处，膝盖弯得正好，不吊着，也不撅着。
他说，你再往里坐一点，靠墙那头。
她挪了挪。
他说，这样腰不空。
乐乐从客厅跑过来，两只手撑住台面往上一爬，爬上去坐在她旁边，两条腿晃。
他也坐下了，坐在长的那头，缩着肩，膝盖比别人高一点。三个人挤着，她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隔着一件薄毛衣。
他说，窄了。
她说，不窄。
他伸腿下去，从工具袋里掏出卷尺，勾住地，往上一拉，量到台面，低头看。
他说，四十。
她说，四十。
他说，量了三回都是四十。
她把手掌平放在台面上，从这头量到那头，一个人宽，两个人刚好。她想起那张纸背面，那句话是画到第七版才写下来的。
她坐了一会儿，屋里没人说话，乐乐在地板上翻书包，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袋里。她问自己，这算什么。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这屋子从头到尾是空的，一样一样装起来，装到这一条台子上，才像是有人要住。
乐乐说，我要量。
他从台面上下来，站到墙角，脚跟并齐，背贴着墙，下巴往上抬。他把卷尺压到他头顶上，看数，说，一米一三。
乐乐说，高不高。
他说，比上回高了两公分。
乐乐要笔。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铅笔，削过的，笔尖短。
乐乐在墙上画了一条横线，画得歪，一头高一头低。他在后头扶着乐乐的手腕，把线画直了。乐乐在线旁边写字，写了两个字，乐乐，乐字上头那一撇写反了。
她说，我帮你改。
乐乐说，不改。
她没改。三个人站在墙角，看那条线，那条线离地一米一三。
乐乐仰头问她，老师你多高。
她站过去。他把卷尺勾住地，拉上来，压到她头顶，说，一米六二。
乐乐又要笔，画第二条线，画到她头顶上，比第一条高出一大截。这回他不用扶，乐乐自己画直了，画完在边上写老师，师字右边那一竖写得老长。
墙上两条线，一高一矮。
乐乐举着笔，看她，又看他，说，爸爸的呢。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不画我的。
第16章 三十个月
钱是礼拜六上午取的。
取钱之前她先把账还了一段。同事那两万，是九月里借的，说好年底还，她提前还了，还的时候多塞了两百，同事不要，她放在人家的抽屉里。还完这笔，卡上剩三千出头，离结清还差一截，她心里有数。
钱取回来，她在租的房子里数了两遍。房东的冰箱还在响，那两瓶水喝完了，瓶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银行里人多，排了四十分钟。她递单子，柜员问取多少，她说三万六。柜员问用途，她说装修。柜员点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机器，把钱从窗口底下推出来，一沓一沓。
她带了个信封，牛皮纸的，是学校开学时装通知的那种。三万六塞进去，塞得鼓，口子用胶带粘了一道。她按了按，按不平。
下午她给他打电话，说收尾的东西我拿过去。他说我过去拿吧。她说我来。
新房里还是空的。窗台装完了，屋里看着比装之前还空：地板干净，墙白，除了那条台子，什么都没有。台面上落了一点木蜡油的痕，她用手指抹了抹。
他来得比她早，站在楼下等。两个人一起上楼，谁都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层灭一层。
进屋他把工具袋放下，从里头掏出一张纸，是材料单，摊在台面上，说，我核过了，两笔都到账了。
她把信封拿出来，放在台面上，推过去。
他说，这是啥。
她说，尾款。三万六。
他没动。他把材料单翻过来，背面空着，说，单子上没这一笔。
她说，单子上没有，账上有。
他说，那不一样。单子是我写的，我写多少是多少。
她说，你写了八万六。
他说，八万六是我算的，我算错了。
她说，错哪儿了。
他把铅笔从口袋里摸出来，在单子背面写：地板、砖、门、柜、漆、人工，一项一项抄下去，抄到最后，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说，这几项一共七万九。
她说，那剩下的七千呢。
他把铅笔转了个头，用橡皮那头擦了擦，说，这几项是地上的，墙上的活儿没进单子，腻子、砂纸、乳胶漆，都是我一块儿报在人工里的。报的时候就报高了。
她拿过单子，一项一项看。她拿计算器把七万九核了一遍，又把自己付过的两笔加起来：五万。七万九减五万，两万九。
她说，那按你这么算，我还欠你两万九。
他说，对。
她说，我给你三万六。
他说，多了七千。
她说，八万六是你写在单子上的，我按八万六结。多的七千我不问是垫的还是算错的，一并给。
他说，多出来的不能要。
两个人站在窗台两边。楼上有孩子在跑，脚步从这头到那头，跟一个多月前她娘来的那天一样。
她说，你为什么不要。
他把铅笔放在台面上，说，这活儿我干得高兴。
她没接话。她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点，信封的角碰到他的手背。
他停了一会儿，说，我租的那间房，三楼，一个月八百，墙根返潮，去年冬天被子摸着是湿的。乐乐咳了三回，打了两回针。房东说修，修了两年没修。
她说，那你搬。
他说，这钱我收下，账就清了。你这屋空着一间，我租一间，房租往后从这三万六里往回扣。
她说，你搬进来住，房租抵尾款。
他抬头看她。
她说，一千二。我这屋小，次卧那间朝北，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
他说，你算过了。
她说，我算过了。
他把铅笔重新拿起来，在单子背面写：36000，画一道竖线，写 1200，再画一道，底下写 30。
他说，三十个月。
她说，两年半。
她看着那三个数，心里问自己，三十个月之后呢。她没往下问。她把这个问题咽回去，听见自己说了一句，三十个月到了再说三十个月。
他把信封捏起来，捏住一个角，掂了掂，又放下。
他说，那这钱我先不拿。
她说，拿着。
他说，抵尾款，从这个月算。
她说，从下个月算。
他说，行，从下个月算。
她笑了一下，很短。
他把信封推到台面靠墙那一头，说，这钱你留着。我明天搬。
她把信封拿起来，翻到背面，用他那支铅笔写了一个数：30。写完在旁边画了一道短短的横线，说，一个月划一道。
他看着她划，划完了说，划得比我直。
第17章 你的
他搬来是礼拜天。
来的是辆三轮车，车斗里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床褥子卷着用塑料绳捆了两道，一个工具箱，一个折叠床架，三只纸箱，一只里头是乐乐的玩具，两只是书和衣服。还有一口电饭锅，一个红塑料盆。
她下楼接，要抱纸箱，他不让，说重。她挑了个最轻的抱上去，抱到二楼才觉出来里头是书，沉手。
乐乐自己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他的蜡笔盒和一双鞋。他走在她后头，一级一级上，走一级停一下。
次卧那间朝北，她把墙擦过一遍，地上拖了三回。床架装起来靠着墙，褥子铺上去，褥子比床架宽，两边垂下来一点。
他把工具箱放在门后，最上头压着那把卷尺，卷尺的带子还在外头露着一截。
她那边也在搬。租的房子月底到期，房东早问过她续不续，她说退。东西比他的还少：两箱书，一箱衣服，几盆花，一趟公交拉过来，来回走了三趟。
搬完是下午三点。她在厨房下面条，他在旁边看着，说水开了再下调。她下了三把，煮多了，盛出来三大碗。
没有桌子。三个人端着碗，坐在窗台上吃。
窗台够长，一个坐一头，乐乐坐中间，两只脚晃着，碗搁在膝盖上。面汤的热气往上走，糊在窗玻璃上，一层白的。
乐乐说，这里好。
他问，哪里好。
乐乐说，这里有个台子。
吃完他洗碗，她擦台面，乐乐在地板上摊开蜡笔盒。
夜里她把要备的课摊在窗台上。学校下礼拜要开美术课，三年级画树，她得给每人削一支铅笔。铅笔是学校发的，一捆二十支，她削了三支，削断了两支，剩下一支削得歪，笔尖一长一短。
他从次卧出来倒水，站在她后头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说，给我。
她递过去。他坐到窗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小刀，刀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削铅笔是往里削的，一刀一刀，削出来的木屑卷成一条，连着不断，落在报纸上。削到木头露出铅芯，他把刀背在铅芯上刮，刮出尖，用拇指试了试，不扎手。
一支削完，他放在台面上，接着削第二支。削到最后一支，窗台上排成一排，十八支，笔尖朝一个方向。
她把其中一支拿起来，在纸上画了一道。
乐乐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铅笔，光着脚，走到墙角。
墙角上有两条线，一条一米一三，一条一米六二。他蹲在第二条线旁边，把那段墙看了一遍，才动笔。字写得比原来大，老师两个字歪着，师字那一竖拖得老长，写完了他在前头加了一个温字，加得挤，挤到线外头。
她走过去，伸手摸墙上那几个字，摸到一点毛，是橡皮擦过的。
他拿橡皮又擦了一下，擦的地方在温老师后头。擦得急，墙皮起了一点白，纸灰似的，笔画擦不干净，一横一竖一横，收笔往下勾了一下，还透着。
她蹲下去，看那块印子。
他抱着水杯站在门口，说，那个字是乐乐写的，我擦了。
她说，擦它做什么。
他说，怕你不高兴。
她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响了一下。她没说话，走到窗台边，把手按在台面上，坐上去，脚落到实处。
乐乐把铅笔递给她，说，老师，你写你的。
她接过铅笔，在那两条线旁边写了三个字，写得慢，写得直：温晓桐。
写完她看了看，把铅笔递回去，说，这条是我的。
他从门口走过来，坐到窗台的另一头，两条腿垂着，脚跟离地一指。
乐乐趴在她膝盖上，问，爸爸你写不写。
他没答。他伸手把台面上那排铅笔往里推了推，推齐了，说，明天你都带去学校，乐乐的我另买一盒。
她低头看墙上。两条线，一条高，一条矮，矮的那条旁边写着乐乐，高的那条旁边写着温晓桐。
她拿铅笔，走到窗台长的那头，站住，把铅笔举起来，比到他头顶上，在墙上画了一道。线画得短，只有他一个头顶宽。
他往上抬了抬下巴。
她说，你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没说话。
她走到阳台，把抽屉里那张画取出来，在窗台边上的墙上用胶带贴了一下，贴得不平，一个角翘着。画上的笔尖朝着窗子。
窗外楼下有人推车过去，铃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