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宣布考上老家编制，我当场把庆祝蛋糕上的百年好合，改成了各奔东西。
她按住我的车票。
“你一个没背景的，去深圳能混出什么？跟我回去，至少有口饭吃。”
我抽回车票，签了深圳的录用协议。
她伸手来抢手机。
“你不是已经拒绝他们了吗？”
筷子声停了。
我抬头看她。
“我拒绝过，你怎么知道？”
【第一章】
“周远，把深圳的工作退了。佳宁编制都考上了，你还折腾什么？”
毕业聚餐刚开席，许佳宁便把两张回宁县的车票放在桌上。
一张她的，一张我的。
她挽住我的胳膊，朝满桌同学举杯。
“我跟家里商量好了，他先去我舅舅那儿上班。工资少点，胜在有人管。”
杯沿碰得叮当响。
我把胳膊抽出来，招手叫服务员。
“蛋糕上的字能改吗？”
许佳宁笑着替我接话。
“他嫌百年好合太早了。”
“确实早。”
我指了指那四个字。
“改成各奔东西。”
服务员手里的笔掉了。
赵航刚夹起一颗花生，筷子停在嘴边。
许佳宁把酒杯往桌上一磕。
“今天这么多人，你别闹。”
“所以我只改四个字，没让人重新做。”
赵航低头找笔，肩膀一抖一抖。
许佳宁盯着我，指甲压在那两张车票上。
“我考上编制，你不替我高兴？”
“替你高兴。”
“那你什么意思？”
“你上你的岸，我上我的班。”
她的手从车票上移开，改为按住我的手机。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提前告诉你，故意跟我赌气？”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日期。
六月二十六日。
她报名是二月，笔试是四月，面试是五月。
四个月。
我陪她改过深圳企业的简历，替她问过合租的房子，还跟她一起选过通勤路线。
她每次都说再等等。
我等到了两张替我买好的回乡车票。
“你不是没提前告诉我。”
我把手机抽回来。
“你是等所有事办妥了，再告诉我归你安排。”
她把嘴抿成一条线。
唐悦坐在她旁边，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
许佳宁没有理。
“我们都谈四年了，你真能扔下我一个人走？”
我点开铁路软件。
“能。高铁不要求情侣同行。”
赵航那颗花生终于掉了。
他蹲到桌子底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
许佳宁转头瞪他。
他从桌下举起手。
“别看我，我只是负责给花生收尸。”
桌上有人低头喝水，有人把已经举起来的酒杯放回去。
许佳宁压低声音。
“我给你留面子，你也给我留一点。”
“那你先把我的车票退了。”
“你去深圳的工作都没了，退什么？”
她这句话落下，桌边静了几秒。
我看向她。
“谁说没了？”
“你不是说，流程还没走完？”
“流程没走完，跟工作没了，是一回事？”
她伸手去拿水杯，碰翻了旁边的碟子。
酱油顺着桌布往下滴。
我手机亮了一下。
招聘负责人发来电子签约链接。
后面跟着一句提醒，今晚签署，明天办理报到材料预审。
我点开。
许佳宁凑过来，看清公司名称，直接抓住我的手腕。
“你不能签！”
她的指甲抵着我的皮肤。
我没动。
“为什么？”
“你都答应跟我回去了！”
“哪句话？”
“你说过，只要能跟我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我还说过，我愿意陪你吃一辈子食堂。”
赵航抬头。
“这句我作证，他后来连食堂二楼都不愿意陪你去，嫌贵。”
我看了他一眼。
“你是来作证，还是来减刑？”
他把嘴闭上了。
许佳宁猛地站起来。
“我就问你，你选工作还是选我？”
我点下签署按钮。
屏幕弹出验证码输入框。
她扑过来抢手机。
“你不是已经拒绝他们了吗？你怎么还能签？”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
桌上连碗筷声都没了。
“许佳宁。”
我看着她。
“我拒绝过，你怎么知道？”
【第二章】
“你前几天自己说的。”
许佳宁把手收回去，拿纸擦桌上的酱油。
纸越擦越湿，她又抽了几张。
“你说那家公司要求多，去了也是受罪。”
“我说的是入职材料多。”
“意思不都差不多？”
我拿起手机，给招聘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询问她是否方便接电话。
许佳宁伸手挡住屏幕。
“吃饭呢，你有必要现在打？”
“有。”
电话接通，我走到包厢门口。
对方先确认了我的姓名。
“周同学，你那边考虑清楚了吗？”
“考虑清楚了，我去。”
“那就好。上周收到你的放弃邮件，我们挺意外的。你实习评价不错，部门负责人还专门让我再联系一次。”
我握住门把手。
金属边缘压着指腹。
“邮件是什么时间发的？”
“十八号，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那天我在学校办离校手续。
电脑留在合租房里。
许佳宁说要用它整理毕业照片。
电话里传来键盘声。
“邮件内容是，因个人家庭安排，放弃深圳岗位，已确定回宁县发展。最后还写了，希望我们不要再次电话联系。”
走廊里有人推餐车经过。
轮子轧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我问：“所以你们后来发短信确认？”
“对。毕竟你之前一直表现出明确的入职意向。”
三天前，我收到那条确认短信时，还以为对方把候选人的状态弄混了。
我回复可以入职。
对方重新核实岗位，补走流程。
这也是签约链接今天才到的原因。
“那封邮件不是我发的。”
我把声音放稳。
“我的求职邮箱在共用电脑上保持登录。账号安全是我的责任，我会处理好。请以我今天签署的协议为准。”
对方停顿一下。
“明白。那你尽快完成签署，明天我们再核对材料。”
我道了谢，挂断电话。
回到包厢，许佳宁已经坐下。
她把两张车票收进包里。
“有问题回去说，别让大家看笑话。”
我没有坐。
“六月十八号，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她手里的拉链停在半路。
唐悦看向她。
“佳宁？”
“你们别听他一惊一乍的。”
许佳宁把包拉好。
“他那会儿天天说深圳房租贵，我帮他做个决定，有什么问题？”
赵航把筷子放下了。
“你拿他邮箱，替他拒了工作？”
“我又不是害他！”
她声音拔高。
“十八万？二十万？一年挣这些，在深圳能买得起房吗？回我家，房子现成的，工作现成的，我爸妈还照顾我们。我替他省了多少事？”
我看着她。
“你知道那份工作多少钱？”
“不是八千多吗？”
“你看过邮件附件。”
她的嘴张了一下。
我把录用通知翻出来，放在桌面。
月薪一万八，十四薪。
赵航凑过来，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你之前跟我说他八千，是只说了零头？”
许佳宁把通知推开。
“税前税后不一样！你们只看数字有什么用？”
“是，不一样。”
赵航点头。
“八千跟一万八，也不一样。”
许佳宁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杯底落桌时发出闷响。
“周远，你非得把事情弄成这样？”
“发邮件的时候，你就弄成这样了。”
我重新打开签约链接。
这一次，验证码输完，签署成功。
许佳宁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你今天签了，以后别求我家帮你！”
“行。”
“去深圳租房，没人给你出钱！”
“行。”
“遇上事也别回来找我！”
“还有吗？”
她盯着我。
我等了两秒，拿起外套。
“没有的话，我回去拿电脑。”
她一步挡在门前。
“电脑已经装进回宁县的行李箱了。”
我伸出手。
“钥匙。”
她把包往身后一藏。
“你先答应跟我回去，我们再谈。”
【第三章】
赵航站起来，把半盘没吃完的牛肉倒进打包盒。
许佳宁看着他。
“你还吃得下？”
“吃不下也得带走。”
他扣上盖子。
“我怕待会儿调解到一半饿了，影响发挥。”
我转身向服务员结清自己和赵航那份饭钱。
再回来时，唐悦已经把许佳宁拉到门边。
“电脑是他的，你把钥匙给他。”
“我没说不给！”
“那你现在给。”
许佳宁看了看唐悦，又看我。
“我们四年的感情，在你们眼里，就值一份工作？”
赵航拎起饭盒。
“你要这么换算，他这份工作一年二十五万多。四年一百多万。许佳宁，你这问题问得挺贵。”
我差点笑出声。
许佳宁眼圈发红，转身往外走。
“拿就拿。拿完你别后悔。”
出租屋就在学校后门。
毕业前半年，我跟她为了方便实习，合租了这间单间。
屋里已经堆了四个纸箱。
我的键盘压在一床被子下，电源线跟吹风机缠在一起。
电脑装进她的行李箱，旁边塞着我那双没干透的运动鞋。
我把电脑拿出来，外壳蹭上了一块湿泥。
许佳宁抱着手臂靠在门边。
“我给你收拾一下午，你回来就这副态度。”
我抽纸擦掉泥，打开电脑。
邮箱仍是登录状态。
已发送文件夹里，那封放弃录用的邮件还在。
我把它转存，再退出账号，修改密码。
许佳宁伸手合上屏幕。
“你什么意思？防贼？”
我把她的手拿开。
“防你。”
她的手僵在半空。
唐悦站在门口，脚尖往外转了半寸，又转回来。
“佳宁，你跟他说实话吧。”
许佳宁转头。
“你闭嘴。”
我停住动作。
“还有什么？”
“没什么。”许佳宁说，“她就是觉得我不该考编。”
唐悦攥着手机。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不是一直劝我留深圳？”
“那是因为你让我帮你投的简历！”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向许佳宁。
“你拿到过深圳的录用？”
“一个破民企，有什么好说的？”
“什么时候？”
她抿着嘴没答。
唐悦接了话。
“四月十二日。运营岗，一万二，十三薪。”
我记得那天。
我刚结束第二轮技术面试，给许佳宁带了一份她爱吃的烤鱼。
她边吃边说，深圳的工作太难找，自己投出去的简历都没回音。
我把后半条鱼夹给她，说别急，我陪你慢慢找。
现在，唐悦把手机转向她。
“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
许佳宁伸手去抢。
唐悦退开一步。
“你说周远非要回宁县，让你别去深圳。你不想放弃感情，所以拒了。”
我手里的纸团掉在地上。
许佳宁把门推上。
“你小点声，外面有人。”
唐悦的嗓门抬高了。
“我替你找学姐，改简历，约面试。人家岗位给你留了十天，你最后告诉我，男朋友不准你去。”
“我为了劝你，给他发过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拿出手机，翻到唐悦四月发来的消息。
那会儿她说，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成全，不能总让一个人让步。
我以为她说的是我想租便宜房子，没同意许佳宁选的那套。
我还回复，知道了，我会好好商量。
唐悦看见那句回复，嘴唇动了两下。
许佳宁去拉她。
“我当时跟家里没商量好，总得找个理由吧？”
唐悦把胳膊抽出来。
“所以理由是他？”
“我爸妈不想我去那么远，我能怎么办？”
我终于开口。
“你爸妈知道你拒绝的理由是什么吗？”
许佳宁没有看我。
我把她手边那个装证件的文件袋拿开，取出自己的毕业材料。
“许佳宁，你是不是也跟你爸妈说，是我想回去？”
她咬着下唇。
唐悦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许佳宁母亲发来的语音。
许佳宁扑过去。
“别放！”
唐悦的手指已经碰到播放键。
屋里响起一个我听过许多次的声音。
“悦悦，你劝劝佳宁。深圳那边她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周远要回县里，就让他自己回来。她不能什么都迁就他。”
【第四章】
语音播完，没人说话。
楼下有人收摊，铁门被卷起来，哗啦啦响了好一会儿。
许佳宁伸手去按唐悦的手机。
“我妈不知道情况，你别跟着添乱。”
唐悦握着手机，没松手。
“你上星期还跟我说，你爸妈特别看重周远，催你带他回去定下来。”
“他们就是嘴上那么说。”
“那你让我帮你劝他，劝的是什么？”
许佳宁把桌上的纸杯扫到地上。
凉水溅上我的裤脚。
“我不想去深圳，有错吗？”
我把裤脚向上折了一截。
“没错。”
她喘了口气。
“那你们一个个审我干什么？”
“你可以不去。”
我直起身。
“你不能替我不去，再告诉所有人，是我不让你去。”
她抓住我手里的证件袋。
“我不这么说，他们能同意我回去？”
“你考上了编制，他们为什么不同意？”
“他们知道我大学谈了四年，怕我为了你乱选！”
她这句话喊出来，唐悦退了一步。
我看着她。
她把证件袋抓得更紧。
“我就是不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每天挤地铁，租房子。回宁县，我有工作，有家，有熟人。我都安排好了，你跟我回去不就行了？”
“你说一声就可以。”
“我说了，你会答应吗？”
“不会。”
“所以我才——”
她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赵航蹲在地上，捡起滚到鞋边的充电器。
“所以先替他拒掉工作，再告诉他，只剩你那条路了？”
许佳宁转向他。
“我们两个人的事，你能不能别插嘴？”
“那你别把我兄弟的电脑压在湿鞋下面。”
他把充电器递给我。
“这配置，回宁县也不能当烘鞋器。”
我接过来，装进背包。
许佳宁的手机又响了。
她母亲打来的。
她看了几秒，点下接通。
“妈，他就是不肯回去，还当着同学的面跟我闹。”
电话那边问了什么，我没听清。
她继续说：“我都为他考回来了，他现在说变就变。”
唐悦的手指一下扣住手机壳。
“佳宁！”
许佳宁把脸转开。
我伸出手。
“免提打开。”
“你想干什么？”
“把我刚才那句话，跟你妈再说一次。”
她捏着手机不动。
电话里传来声音。
“周远在旁边？你让他听电话。”
许佳宁看着我。
我接过手机，没有提高音量。
“阿姨，我从没要求她回宁县。我们原来约好毕业留深圳。我今天才知道，她考上了老家的编制。”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她说，你爸妈那边……”
“我爸妈没有要求我回去。”
“那深圳的工作呢？”
“我已经签了。她四月拿到的那份，我今天才知道。”
许佳宁伸手来拿。
我把手机递回去。
不需要替她解释更多。
电话里的声音抬高了。
“许佳宁，你不是说他连房子都在宁县找好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别听他——”
唐悦开口。
“阿姨，我在。她那份工作是我帮忙找的，她告诉我，是周远不让她去。”
许佳宁把电话挂断。
屋里只剩空调的嗡鸣。
她盯着唐悦，眼泪从下巴落到领口。
“你是不是早就看不惯我？”
唐悦往后退了一步。
“我刚才在饭桌上，还觉得他换蛋糕那几个字太过了。”
她低头翻手机。
“我还劝他给你留面子。”
她把那条尚未发送的消息删掉。
“你连我为什么替你说话，都没让我知道。”
许佳宁坐到床沿。
床板响了一声。
她朝我伸手。
“周远，我就是怕你走。”
我把证件袋从她膝上拿起来。
“你怕我走，可以问我。”
“你让我怎么问？求你？”
“你宁可冒充我，也不肯跟我商量。”
她想抓我的衣角，手伸到一半，又去擦脸上的水。
我拉好背包。
“我们分手。”
她抬起头。
“你想清楚。你走了，这房子我不会替你留，东西我也不会替你管。”
“我今晚拿完。”
“深圳住不下去，也别回来找我。”
“不会。”
我打开衣柜。
最下面放着一个折好的纸袋。
里面是两件印着深圳地铁线路的文化衫。
她去年买的。
那时她说，等我们去了，就照着衣服坐车。
我把属于自己的那件拿出来。
许佳宁猛地站起。
“你拿那个干什么？”
“我的衣服。”
“你都不要我了，还留什么纪念？”
“纯棉的。”
赵航别过脸，捂住了嘴。
我把衣服塞进包。
“分手不影响它吸汗。”
【第五章】
东西装到最后，还剩一张折叠桌。
买的时候一百六十八。
我搬进去，她放化妆品，我吃饭时就坐在床边。
现在她站在桌前，说桌子必须留下。
“行。”
我没争。
赵航伸手想扛，我摇头。
他看了看我，又看那张桌子。
“这么大方？”
“扛上高铁得补票。”
他把手收了回去。
许佳宁坐回床沿，盯着我们收拾。
我每拿走一件东西，她就说一句。
“那个杯子是我买的。”
我放下。
“那条毛巾也是。”
我放下。
“你现在倒算得清楚，谈恋爱的时候怎么不算？”
我把空出来的袋子叠好。
“谈的时候，我以为我们在往一个地方走。”
她没再接话。
最后，我联系房东，告知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租，请对方按租约处理押金。
租金交到月底。
水电当天结清。
房东在租客群里发来数字，我转过去，备注写清日期和费用。
许佳宁盯着我的手机。
“至于每一笔都写这么清楚？”
“省得以后说我搬走的时候，连你的电都带走了。”
赵航在旁边点头。
“电这东西，不好举证。”
她抓起靠枕，砸在他脚边。
赵航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也是你买的，我不拿。”
我把门钥匙放在桌上。
许佳宁突然叫住我。
“舅舅那边我都说好了，明天你不去，让我怎么交代？”
“如实说。”
“他说可以让你做技术负责人！”
我停下脚步。
“工资多少？”
“开始肯定不会很多。”
“多少？”
她翻出一张聊天截图。
月薪三千五，单休，负责店里电脑、网店、监控、打印机以及售后上门安装。
我逐行看完。
“技术负责人？”
“店里技术都归你管。”
赵航探头。
“那厕所灯坏了呢？”
许佳宁瞪着他。
他往后退。
“我替未来负责人问一下职责边界。”
我把手机推回去。
“这工作我做不了。”
“你就是嫌钱少！”
“对。”
她愣住了。
我没等她往下说。
“钱少，工时长，跟我学的方向也不一样。我不去。”
她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了一眼背包里露出的衣角。
“以前你也不会替我发放弃录用的邮件。”
唐悦陪她留下。
我和赵航拖着行李下楼。
楼道窄，箱子轮子磕了几次台阶。
走到二楼，赵航忽然说：“我刚才是不是话太多了？”
“有点。”
“影响你分手了吗？”
“提高了效率。”
他松口气。
“那就好。我怕你回头跟我说，兄弟，都是误会，我们复合了。”
我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
“我要真这么说呢？”
他看着我。
“我就把今天的饭盒扣你头上。”
我们出了楼。
烤串摊的油烟迎面吹来，我肚子叫了一声。
赵航举起打包盒。
“看见没？这就是长期规划。”
我们在便利店门口分了半盒凉牛肉。
他问我今晚住哪儿。
“学校附近找个旅店。明早去车站。”
“我陪你。”
“你不回宿舍？”
“回去也得听他们问。”
他咬着牛肉，把手机递过来。
班级群里，许佳宁已经发了消息。
她说我临时变卦，为了深圳的高薪，把她一个人扔在老家。
还说四年感情，终究没抵过钱。
赵航手指按在输入框里。
“骂几句？”
我接过自己的手机，往群里发了三句话。
我从未同意回宁县。
我没有授权任何人代我拒绝工作。
分手已经说清，祝她入职顺利，也请停止替我安排人生。
许佳宁立刻回复。
“你敢说，你没答应过一辈子照顾我？”
我打字。
“照顾你，不包括替你舅舅终身修打印机。”
群里跳出一串正在输入。
赵航笑得把牛肉掉在盒盖上。
唐悦随后发了消息。
“情况我在场，周远没有说谎。之前我听到的版本不完整，替佳宁说过不合适的话，在这里向周远道歉。”
群里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许佳宁把我删了。
我吃掉最后一块牛肉，去买水。
付款时，银行卡余额露出来。
八千四百六十三元。
赵航看了一眼。
“现在还来得及接受我的资助。”
我伸手。
他往我掌心放了两枚硬币。
“给你的人生项目投两块，记得分红。”
我把硬币揣好。
手机震了一下。
新公司负责人发来报到提醒，还附了一张项目清单。
清单最上面那一项，标着现场驻点。
地点不在深圳市区。
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工厂。
【第六章】
第二天下午，我到深圳。
宿舍床垫硬，窗边那台风扇转起来，外壳跟着抖。
我把那件地铁线路文化衫铺在枕头上。
刚躺下，手机响了。
部门负责人问我有没有到。
我坐起来。
“到了。”
“明早七点半出发，带两套换洗衣服。”
“不是先办入职？”
“人事会给你远程开通流程，工厂验收出了问题，我们先去现场。”
我看了一眼还没打开的行李箱。
“好。”
第二天七点，我抱着电脑下楼。
负责人看见我，指了指车后座。
“会不会晕车？”
“不会。”
四十分钟后，他把塑料袋递给我。
“以后回答问题，可以保守一点。”
我接过袋子，连道谢的气都不够。
到了工厂，鞋底踩过地面，黏了一层细灰。
车间里热，机器一启动，我得凑近才能听清别人说什么。
故障是数据丢失。
设备上传生产记录，网络一抖，后台就少一段。
客户指着屏幕。
“昨天一整批货，系统里只有半批。月底要验收，你们跟我说偶发？”
负责人没推人出去挡。
他把电脑放在工位上。
“今天先复现，明天给临时方案。正式修复后按双方确认的用例再测。”
我坐在旁边，手心往裤子上蹭了两次。
此前实习，我写过同类接口。
但那是办公室里的测试设备。
现在，身后整条产线都在跑。
有人推着料车经过，轮子轧着地面，我的椅子跟着震。
负责人把日志发给我。
“先别改，告诉我问题在哪儿。”
我看了两个小时，说是设备超时重传，后台去重规则误删。
他问：“证据呢？”
我指给他看。
他又问：“为什么只在夜班出现？”
我答不出来。
他没骂我，把另一份记录拉出来。
“看设备时间。”
我才发现，几台设备的时间没有统一。
同一条数据在不同环节，时间顺序乱了。
我盯着屏幕，耳朵里全是机器的轰鸣。
负责人敲了敲桌子。
“周远，别急着证明自己会。先证明你说的是对的。”
那天我们忙到凌晨一点。
我回宿舍，鞋一脱，袜子在脚背上勒出两道印。
赵航打视频过来。
“百万年薪预备役，深圳生活怎么样？”
我把镜头对准泡面。
“伙食标准已经跟上市公司接轨。”
“怎么说？”
“包装上有公司全称。”
他笑完，问我钱够不够。
“够。”
“真够？”
我把余额给他看。
他看了两秒。
“我现在撤资，还能拿回那两块吗？”
我挂了电话。
笑完以后，房间里静下来。
我打开许佳宁曾经用过的聊天窗口。
页面上只剩一条提示。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我看了一会儿，把窗口关掉。
第二天，我把昨天的判断写成一页排查记录。
每个结论后面，都补上数据和复现方式。
负责人翻完，把电脑转回来。
“这一段没验证。”
“今天测。”
“这一段也没有。”
“下午测。”
“那就别写已经解决。”
我把那四个字删了。
两周后，临时方案上线。
一个月后，我们通过第一轮验收。
客户签字时，我站在旁边，汗从后颈钻进领口。
负责人把签字单塞进文件袋。
“先别笑，下个月还有第二轮。”
我刚扬起来的嘴角收了回去。
他看着我。
“这回控制得不错。”
第二个月发工资，我先把房租和生活费划出来，再给自己留了一笔应急钱。
赵航收到我转的二十元。
他发来语音。
“十倍回报？你这是要被查的。”
“本金两块，分红十八。”
“那我追加两百。”
“项目关闭。”
年底，我回学校办理一份补充材料。
唐悦把一只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我落在出租屋的计算器。
她说许佳宁已经入职，家里也给她介绍了对象。
我点头，把计算器装进包。
唐悦看了看我。
“她让我问你一句。”
“问。”
“要是她现在愿意好好谈，你能不能回来？”
我按了一下计算器。
屏幕亮了。
“你告诉她，电池还有电。”
唐悦愣住。
我把纸袋叠好。
“东西收到了。其他的，不用替我们传。”
我回到深圳的当晚，负责人把我叫进会议室。
桌上放着下一阶段的项目资料。
“上次那个问题，你最熟。”
他把资料推过来。
“这回你主讲，客户技术负责人明天到。”
【第七章】
我第一次主讲，准备了三十一页材料。
负责人翻到第五页，就把笔扣上了。
“你打算讲多久？”
“四十分钟。”
“客户给你二十分钟。”
“我可以讲快点。”
“他是来验收，不是来练听力。”
我回去删到十六页。
第二天，对方问的第一个问题，材料里没有。
“现场断网十分钟，恢复以后，怎么保证不重复、不遗漏？”
我拿起演示笔。
刚要切页面，负责人把桌上的网线拔了。
投屏右下角弹出连接中断。
我手指停住。
客户也抬起头。
负责人靠在椅背上。
“讲吧。”
我盯着屏幕，咽了一下。
随后把准备好的流程图关掉，打开本地日志。
“现在设备还在产生记录，先留存在本地。恢复连接后，按照唯一编号补传。”
客户问：“补传到一半，再断呢？”
负责人又把网线插上。
过了几秒，再拔掉。
我看着他的手。
他看着我。
“回答客户。”
那二十分钟，我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演示结束，我拿杯子喝水，发现杯盖还没拧开。
负责人替我拧了一下。
“讲得还行。”
我把杯子抱住。
“下回拔线，能提前通知吗？”
“现场故障会通知你？”
“不会。”
“那你通知我也没用。”
我把剩下半杯水喝完。
后来，我在测试清单里加了断电、断网、重复上传、时间异常。
每多碰一次坑，表就多一行。
赵航看见那份表时，已经是我入职的第二年。
他换工作，通过面试进了同一家公司。
入职第一天，他把工牌挂好，站在我工位前。
“周工。”
我抬头。
“有事？”
“当初两块钱那事，还能不能再谈谈？”
我把一份测试任务发给他。
“能，先干活。”
他扫完任务，捂着胸口坐下。
“分红没了，劳动倒是继承了。”
那年冬天，许佳宁在班级群里发了婚礼请柬。
新郎是她老家的同龄人，工作也在县里。
我看了一眼日期。
那天有项目验收。
我按班里统一商量的金额转了礼金，备注新婚祝福。
她隔了半小时，加回我。
第一句话是：“你真不来？”
我回：“有工作，去不了。”
“你是不是还放不下？”
我看着屏幕，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标点。
赵航端着水经过。
“卡住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点头。
“这题超纲。我建议让客服处理。”
我拿回手机。
“不是。祝你新婚顺利。”
许佳宁打来语音。
我没接，回了正在工作。
几分钟后，班级群里多了一张截图。
是我大二时说过的话。
等毕业，我一定去你家，把你娶回来。
截图下面，许佳宁发了一句。
“年轻时什么都敢信。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人家说工作忙。”
群里有人接了句玩笑，说男人有钱就变。
我正准备退出，唐悦发了消息。
“佳宁，今天发请柬，别发这个了。”
许佳宁回：“我又没说谁。”
截图里，我的头像和名字都在。
我盯着手机，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然后回复。
“当年的承诺是真，后来分手也是真。原因是你冒用我的邮箱放弃录用，并向双方朋友和家人隐瞒。”
“现在你有了新的家庭，我祝福，也请你不要拿四年前的话，替今天的事定罪。”
那句男人有钱就变，被发消息的人撤回了。
许佳宁立刻回我。
“你现在非要说这些，是想毁我婚礼？”
我回复。
“请柬是你发的，截图也是你发的。我只回答你提出的问题。”
唐悦把我的礼金转账记录发到群里。
“礼数到了。让这件事过去吧。”
许佳宁连着发了几条消息。
她说我们联合起来欺负她，说我从前从不这样顶撞她，说我但凡给她一点台阶，她也不会当众说这些。
消息一条接一条，屏幕往上滚。
赵航看得嘴巴慢慢张开。
“她是不是忘了，这是婚礼邀请群？”
我没再回复。
过了一会儿，许佳宁把那些消息撤了。
最后发了一句，刚才情绪不好，大家别在意。
我把礼金付款截图保存好，关闭窗口。
赵航问：“你不难受？”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测试报告。
“难受。”
他把椅子拉过来。
我指着第三页。
“你这个测试，漏了一项。”
他刚坐下，又站起来。
“兄弟感情出现问题的时候，能不能先不谈工作？”
下午四点，验收开始。
客户临时增加一项断网重启测试。
赵航转头看我。
我把那份越写越长的清单递过去。
新增的那一项，刚好在里面。
测试结束，客户在验收单上签字。
负责人把笔收起来，对我说：“明年这条产品线，你带。”
我还没开口，赵航先伸出手。
“领导，恭喜。”
我握了一下。
他没松。
“顺便谈谈我两块钱的历史遗留问题。”
【第八章】
带团队的第一年，我开会时说了句，有问题随时找我。
赵航当了真。
早上七点，问我需求。
中午十二点，问我方案。
晚上十一点，给我发了一张报错截图。
我回了一个问号。
他说：“随时。”
第二天，我在组会上补充。
“随时，指工作时间。紧急故障除外。”
赵航举手。
“那怎么判断紧急？”
“你先判断，你是不是只差自己看一眼日志。”
他把手放下了。
我没靠一次验收就换来年薪百万。
第二条产品线延期过。
我接的客户越多，手机响起来的时间就越不讲道理。
有次团队做了两周的方案，客户现场换了一套旧设备。
我站在机房里，闻着电缆外皮受热的味道，给负责人打电话。
“原方案不能直接用，得加适配。”
他问要多久。
“三周。”
“客户最多给一周。”
我看着机柜后面堆成一团的线。
“那就先做有限功能版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今天写清楚，请客户确认。”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你不保证一下？”
“不敢。”
“行。这回没说大话。”
后来项目按两个阶段交付。
奖金没拿满。
复盘会上，我把自己前期确认不足的那一项摆在第一页。
赵航散会后问我，是不是有点太实诚。
我把客户现场的照片点开。
“我今天不说，下回还是我们过去蹲。”
他看了看那只只能靠墙放的小板凳。
“那还是说透点。”
第四年，我负责的项目开始从定制开发转向标准产品。
我跟销售一起跑客户，跟实施一起下现场，跟财务核交付成本。
有次出差，赵航在高铁站问我，这跟最初想象的程序员生活有什么区别。
我拎着两只设备箱。
“最初以为主要动脑。”
他看了一眼我勒出红印的手。
“现在呢？”
“脑力不够，体力凑。”
第六年，公司给我调了岗位和薪酬。
月薪五万四，固定十六薪。
当年的项目奖金十八万六。
财务发来年度收入汇总，我算了两遍。
一百零五万。
税前。
赵航从隔壁探头。
“到线了？”
我把页面关掉。
“到线了。”
他伸手。
“先给投资人看。”
我打开两块钱转账记录的截图。
“当年已清算，别碰瓷。”
他盯着屏幕。
“你还真留着？”
“涉及公司早期融资。”
“你这公司一共融了两块。”
我把电脑合上。
“所以到现在没欠债。”
那年学校举办校友返校活动，邀请不同岗位的毕业生跟在校生交流。
学院找我讲一场。
我原本想推。
对方说，别讲成功，讲讲从学校进公司，最容易摔在哪里。
我答应了。
赵航跟我一起去。
他负责帮忙带演示设备，顺便看一眼当年的宿舍。
活动前一周，班里临时组了饭局。
唐悦发来集合地点，又补了一句。
许佳宁也来，会带孩子。
我回了收到。
赵航问：“去不去？”
“去。”
“她要再问你后不后悔呢？”
“那你替我回答。”
他摇头。
“不行，我现在成熟了。”
我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
“我得先收费。”
返校那天，我在登记台拿资料。
许佳宁牵着一个小男孩走过来。
她的头发剪短了，包侧面挂着水杯。
小男孩扯她的袖子，问什么时候吃饭。
她让孩子先等一下，目光落在我的工作牌上。
“你还在那家公司？”
“对。”
“挺久了。”
“六年。”
她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早该换地方了。”
我把资料装进包。
“做得顺手，就继续做。”
她的视线移到赵航身上。
“你也还跟着他？”
赵航抬手展示工牌。
“正常缴社保，不属于跟随关系。”
许佳宁没接这句话。
她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活动安排。
“你下午还要上台？”
“学院安排了交流。”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你要是讲当年的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她。
“哪件？”
她捏住孩子的水杯带。
“我们分手的事。”
【第九章】
“讲工作，不讲前任。”
我把演示设备交给赵航。
许佳宁跟着走了两步。
“你现在过得不错，当然能说得轻巧。”
我停住。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孩子，把声音压低。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你拿我当例子。”
“不会。”
“真不会？”
“不会。”
她还站着。
我指了一下她孩子脚边掉落的玩具。
“东西掉了。”
她弯腰去捡。
我和赵航进了会议室。
午饭设在学校附近的餐厅。
桌上坐的都是旧同学，有人聊房贷，有人聊转行，有人问哪里还招人。
许佳宁坐在唐悦旁边。
孩子吃了几口，就去看窗边的鱼缸。
她终于腾出手，端起水杯。
“我现在就图个稳当。单位离家十分钟，中午还能回去吃饭。”
唐悦点头。
“挺好的。”
“我老公也是本地工作，双方老人都在，带孩子省不少事。”
“那不错。”
她放下杯子，看向我。
“你呢？还没结婚？”
“没有。”
“深圳压力大吧？”
“有。”
她把杯子转了半圈。
“当年你要是跟我回去，现在也不至于一个人。”
赵航刚夹起菜，动作停了。
唐悦拿纸擦了擦手。
“佳宁，孩子水杯空了。”
许佳宁没动。
“我没别的意思。年轻的时候，只想着出去闯。到了一定年纪，总得有个家。”
我把筷子放好。
“你现在过得挺好？”
“当然。”
“那就好。”
她盯着我，杯底在桌布上推了半寸。
“你就没想过，当初要是留下，会不一样？”
“会。”
她坐直了些。
我接着说：“所以我才没留。”
赵航低下头。
唐悦把水壶拿走，起身替孩子接水。
许佳宁的手扣住杯沿。
“你现在是有点成绩，就觉得我当初害你？”
“这话不用现在再判。”
“我那时候也是为我们考虑！”
她的声音越过了整张桌子。
窗边的孩子转过头来。
唐悦站到他旁边，指着鱼缸问他认不认识里面的鱼。
我把声音压住。
“你有你的考虑，我有我的工作。分开已经六年，不用再证明谁必须走谁的路。”
许佳宁却把手机拿了出来。
“你当时要肯谈，至于闹成那样吗？你连我爸妈的电话都不肯接。”
赵航开口。
“那是分手之后。”
她没看他。
“我家里给你安排工作，给你准备住的地方，你一点情都不领。”
“工作三千五，单休，修电脑、监控、打印机，全包。”
赵航把筷子横在碗上。
“我记性还行，要不要继续？”
许佳宁转向他。
“你们今天是商量好了来的？”
桌边几个人放下杯子。
我没接她的话。
服务员把鱼端上来，问放哪里。
我移开空盘。
“放这儿，谢谢。”
许佳宁胸口起伏，手还攥着手机。
“周远，你别装得这么无所谓。你要真不在意，今天为什么回来？”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返校活动手册。
“学校邀请我。”
“你以为上去讲个话，就证明你当初全对？”
我拿过手册，翻到下午的安排。
交流内容是项目交付与工程岗位成长。
她看见那一行，又往下看了看。
上面列着我的岗位，以及几个已经公开发布的产品项目。
她的视线停了几秒。
“技术总监？”
“岗位名称。”
“你们公司都这么叫吧？”
赵航把水喝完。
“我叫赵航，至今没获准改名。”
桌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许佳宁把手册合上。
“名头好听有什么用？说到底，还是打工。”
“对。”
我夹了一筷子菜。
她的嘴动了动，又说：“你们这种收入，网上都说得高，实际到手能有多少？”
“够生活。”
“具体多少都不敢说？”
我把筷子放下。
“许佳宁，你是在关心我，还是等我说过得不好？”
她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
“我随口问问，你怎么还急了？”
赵航拿纸压住桌上的水。
“人家从头到尾在吃饭，你已经审到税后了。”
这时，学院负责活动的老师打来电话，确认我已经到场，顺便问下午的薪酬问题该怎么讲。
之前沟通过，有学生想了解工程岗位的收入区间。
我起身走到包厢门边。
“可以讲，但把地区、工龄和职责一起说。我的年度税前收入一百零五万，里面有项目奖金，不能当应届生标准。”
身后没了说话声。
电话那边又问能不能讲失败项目。
“可以。那部分我留得最多。”
我挂断，回到座位。
许佳宁盯着我。
“一百多万？”
“去年。”
“每年都有？”
“不保证。”
她捏着纸巾，把边角一点点撕开。
“你早有这个本事，为什么当初不说清楚？”
我看向她。
“六年前，我拿的是应届生录用。”
“可你要是让我知道，你以后能——”
她停住了。
桌边几个人抬起头。
唐悦把孩子交给门外等候的家属，走回来。
“佳宁，别说了。”
许佳宁猛地站起来。
“我说什么了？我当时要知道他能挣到这个数，我会让他回去吗？”
椅子撞上后面的墙。
她喘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他那封邮件，要不是公司又找他，我也会跟他解释。只要先回去，住上一段时间，习惯了不就好了？”
唐悦的手停在椅背上。
许佳宁看了看她，又看向我。
“你为什么非得马上确认？为什么就不能先信我一次？”
我抽了一张纸，擦掉手边的水。
“你现在知道了。”
她愣住。
“知道什么？”
“知道我后来能挣到多少钱。”
我把湿纸放进空碟子。
“可你还是觉得，当年应该先把我骗回去。”
她的嘴张着，没有声音。
唐悦坐到她旁边。
“佳宁，你不想去深圳，可以说。你想留在父母身边，也可以说。”
“没人说你必须离开。”
许佳宁转过头。
眼泪落在那张被她撕碎的纸巾上。
“可我都安排好了。”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明明都安排好了。”
【第十章】
服务员进来换骨碟，许佳宁往旁边让了让，才发现自己一直挡着过道。
她坐回椅子上，背没贴住椅背。
我把活动手册收进包。
“我下午还有事，先过去。”
她抬头。
“周远。”
我停下。
她看着我的包，又看了看门口。
“你是不是一直等着今天？”
我没说话，先把落在桌边的设备线卷好。
“等着回来，让我承认我错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句话都不肯让着我？”
我把线放进侧袋。
“因为我现在说的话，不需要你批准。”
她捏着纸巾，手背上绷出几条细线。
门外，孩子喊了一声妈妈。
她立刻转头。
过了两秒，又看向我。
“我后来也想过，要是那天不发邮件……”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拉好背包。
“你现在还有人等着。去吧。”
我没有等她再说什么。
出了餐厅，赵航跟上来。
他手里又拎着一个打包盒。
我看了一眼。
“六年了，你一点没变。”
“变了。”
他掀开袋子给我看。
“以前牛肉，现在牛排。”
我摇头。
他追上来，胳膊碰了碰我。
“刚才真没想怼狠一点？”
“说完了。”
“她那句，要知道能挣这么多，就不让你回去了，我差点替你鼓掌。”
“别。”
我把演示设备塞给他。
“下午台上再鼓。”
他低头看着箱子。
“年薪百万的人，就不能自己拎？”
“我还背着电脑。”
“你以前也背。”
“那时候你还没入职。”
他站在路边，半天没迈步。
“周远，我怀疑你把人生过顺的第一步，就是找了个便宜劳动力。”
我回头。
“你可以拒绝。”
他想了想，把箱子放到我脚边。
“拒绝。”
我拎起来。
他咧开嘴，跟着往前走。
学院的会议室比我毕业时翻修过一次。
前排坐着准备实习的学生，后排有人拿着笔记本，还有人举着手机。
我把投屏接好。
第一页没有头衔，没有收入。
只有一张拍糊了的工厂照片。
照片角落里，我蹲在设备旁边，裤脚全是灰。
赵航坐在后排，冲我晃了晃手。
我拿起话筒。
“这是我入职后的第一个月。”
有人问，为什么不放正式一点的照片。
“因为正式照片里，看不出我当时找不到故障。”
底下笑起来。
我把第一页切过去。
第二页，是当年那份被负责人问住的方案。
有学生看见上面的修改痕迹，问是不是工作以后就很少犯错了。
我把后面几页翻出来。
从第二年，到第五年，都有。
“有些错，换了场景还会再犯。”
“那怎么办？”
“先别急着删记录。”
我讲了一次延期，一次错误承诺，一次因为没做现场确认，整个团队重来。
讲到断网测试，赵航在后排举手。
“现场演示一下？”
我盯着他。
他伸手摸向插座。
我拿着话筒说：“这位同事今年的奖金，暂时还没提交审批。”
他把手收回去了。
台下又笑。
提问环节，一个男生站起来。
他说，自己和女朋友想去的城市不同，不知道怎么选。
我握着话筒，停了两秒。
“你们都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吗？”
他摇头。
“她怕我不高兴，我也怕她不高兴。”
我点点头。
“那先把各自的录用拿出来，工资、地点、工时，都看清楚。”
“如果还是选不到一起呢？”
我看着他。
前排有个女生转头，拍了拍他让他坐下的椅背。
我把话筒放低了一点。
“那也比一个人替两个人签字好。”
活动结束，有学生留在台前问技术问题。
我陪他们看了几段代码，等最后一个人走，窗外已经亮起路灯。
唐悦站在门边。
她递给我一瓶水。
“佳宁回去了。”
我拧开瓶盖。
“嗯。”
“她让我带句话。”
我抬起头。
唐悦笑了一下。
“这次我没答应。”
她把空纸袋折好。
“她想说什么，让她自己说。”
我喝了口水，朝她点头。
离开学校前，我收到许佳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当年那封邮件，是我做错了。
我看了一会儿，回复。
收到了。
她的输入状态亮了几次，最后没有新消息。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赵航在校门口等我，手里的打包袋已经空了。
“牛排呢？”
“你讲太久，凉了，我替你处理了。”
“你真有责任心。”
“应该的。”
他把一枚硬币递过来。
我看着掌心。
一块钱。
“什么意思？”
“今天打车你多付了一块。”
我收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校门。
“还记得毕业那天，你余额多少吗？”
“八千四百六十三。”
“现在呢？”
“够你自己买牛排。”
他啧了一声。
“钱挣多了，嘴也硬了。”
车到站时，离检票还有二十分钟。
赵航蹲在候车厅的插座旁边给手机充电。
我坐在行李箱边，打开车票。
目的地是深圳。
上面只有我的名字。
许佳宁去了她选的城市，结了婚，有了孩子。
我也走到了自己选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
团队群里，有人发来下周的现场安排，问我要不要亲自过去。
我回了去，顺手订好下一程车票。
赵航拔下充电器，凑过来看。
“又出差？”
“嗯。”
“这次住几天？”
“三天。”
“带谁？”
我看向他。
他把充电器往包里一塞，拎起箱子就走。
“我拒绝。”
我追上去，把车票翻给他看。
“还没订你的。”
他停住，转过身。
“那我再考虑考虑。”
广播开始检票。
他把打包袋扔进垃圾桶，我收起手机。
闸机亮起绿灯。
我拖着箱子，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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