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跑路后，我拿到了公司的控股权。
老板娘却拦住我：“陆有成，欠你的工资，我以身抵债行吗？”
我刚想说嫂子别闹，她就递来一份劳动合同。
“你当老板，我当总工。先说好，我不接受画饼。”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她给自己填的工资，比我还高。
【第一章】
周世荣跑路那天，欠了我三个月工资，两万一千六。
还欠我一件衬衫。
他走前让我送他去机场，说是去谈融资。我替他拎行李，箱子轮子夹住衣摆，撕出一道口子。
他站在贵宾通道前，拍了拍我的肩。
“年轻人，别老盯着那点钱。跟着我，你得学会看长远。”
我低头看着露出来的肚皮。
“周总，再长远一点，我裤腰都要露了。”
他笑容收了回去。
“格局。”
三小时后，他在公司群里发了四个字。
江湖再见。
紧接着，退群，拉黑，注销工作号码。
我站在厂门口，手里还拿着替他垫付的停车票。
四十八。
江湖挺大。
没容下我这四十八。
车间门口挤着二十多人。赵大勇拎着扳手，正对着行政办公室的门研究。
唐小满抱住门框。
“勇哥，门是租的。”
“我卸下来卖。”
“押金比门贵。”
赵大勇把扳手放下，又踢了踢脚边的发财树。
“这玩意儿总能卖吧？”
“塑料的。”
他揪下一片叶子，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难怪这公司只有姓周的发财！”
钱丰站在台阶上，西装扣得整整齐齐。
“公司已经破产了，谁有意见，去找周总。堵着我有什么用？”
唐小满举起手机。
“我查了，没有破产受理公告。”
“你懂还是我懂？我是财务负责人！”
“那工资呢？”
“没钱。”
“账呢？”
“商业机密。”
赵大勇把塑料叶子塞进他西装口袋。
“拿着，给你补点财运。”
钱丰脸上的肉抽了两下，看到我，立刻伸手一指。
“车钥匙交出来。周总说了，车抵你的工资。”
我按住车钥匙。
“车是谁的？”
“公司的！”
“你再看看行驶证。”
他没接。
我把证件摊开。
所有人，陆守业。
我爸。
周世荣自己的车，半年前就被融资租赁公司收走了。之后一直租我爸的旧商务车撑门面，租金也欠着。
钱丰把手缩回去。
“反正你不能开走，里面还有公司财物。”
我拉开后备厢。
两箱没拆的矿泉水，三把雨伞，一盒增高鞋垫。
赵大勇拿起鞋垫，举到头顶。
“怪不得每次谈涨工资，他都高高在上。”
有人笑出了声。
钱丰把鞋垫抢回去，往身后一藏。
“都严肃点！现在是企业生死存亡的时候！”
“企业都生死存亡了，你还替老板护着身高？”
我刚要把后备厢关上，许知宜从办公楼里出来。
她脱了平时那件西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台拆开的控制器。
“陆有成，等一下。”
我停住。
她看了眼围过来的人，压低声音。
“工资，我以身抵债行吗？”
赵大勇手里的扳手掉了。
唐小满一把扶住他。
“勇哥，先别倒。你老婆还在群里。”
我把车门推回去，站直了。
“嫂子，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
她从控制器下面抽出一份合同。
“研发总工，兼交付负责人。干满一个月，再结第一个月工资。够不够抵你那点损失？”
我看着岗位名称，喉咙里的话换了个方向。
“你这说法，容易让人少活几年。”
“我喊你三声，你没听见。”
“所以你直接给我喊回魂了？”
她把合同拍在车顶。
“你不是来收公司的？”
身后一下没了声音。
我拿出手机，调出已经完成登记的股权变更文件。
七成股权。
股东，陆有成。
钱丰挤上来，差点把鼻子贴到屏幕上。
“不可能！周总只是把股份质押给你爸了，质押又不是转让！”
“这句话你终于说对了。”
我往下翻。
“所以除了质押，还有债务清偿协议、股权转让协议，以及变更登记。”
我爸借出去的三百万，催了一年没催回来。
周世荣前几天主动提出拿自己的股份抵债，指定转给我，手续办完，他还催我签了接收清单。
我本来以为，他只是急着脱身。
现在看着他退群的提示，我把屏幕按灭。
“唐小满，通知所有人，先核工资。钱丰，把公章、账册、网银交接单拿出来。”
钱丰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一个司机，会管公司？”
我指了指机场方向。
“至少我知道，老板不能往那里交付。”
赵大勇弯腰捡扳手，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有成，那以后我叫你陆总？”
“先别。”
“为什么？”
“我爸刚给我发消息，说公司活不了，我得回家跟他做配件。”
我把手机转向他。
屏幕上还有下一句。
三百万，够你拧多少年螺丝，你自己算。
赵大勇捏着扳手，站得比刚才更直了。
“陆总，咱们现在就开会吧。”
【第二章】
会议室的空调停了。
钱丰解释，欠费。
我问：“欠多少？”
“八百六。”
我指着墙上周世荣那张两米宽的个人写真。
“这玩意儿多少钱？”
唐小满翻采购记录。
“连框一万二。”
赵大勇把扳手举起来。
“我就说刚才该拆这个！”
“先留着。”我拦住他，“拿下来挡太阳，比挂着有用。”
写真被搬到西晒的窗前。
周世荣举着双臂，替全体员工遮住半面烈日。
大家终于坐下。
孙律师把文件摊开，挨个核对。
“股权变更完成，不等于所有管理事项都自动完成。今天先开股东会，依法调整执行董事和经理，后续变更登记、银行资料更新，我来跟。”
钱丰抱住公文包。
“我得请示周总。”
“请示谁是你的自由。”孙律师抬眼，“公司资料不是你的私人行李。”
唐小满举起手机，对准桌面。
“交接过程留档。我只拍资料和手，不拍脸。”
钱丰把包抱得更紧。
赵大勇往他旁边坐，凳子发出一声响。
“钱经理，你这包是长身上了？”
钱丰终于拉开拉链。
公章，财务章，账册。
网银盾没有。
“在周总那里。”
“原来的付款权限暂停，走银行补办和更新手续。”孙律师说，“别想着换个老板，就能跳过流程。”
我点头。
“那工资先怎么处理？”
唐小满把一张表推过来。
“四十六万八千二百。包括离职没结清的五个人。”
我拿着笔，没落下去。
赵大勇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有成，不行就先发一部分。我儿子下周交住院押金，我只拿我那份，别人的我不替他们答应。”
会议室里有人拧矿泉水瓶。
瓶身咔咔响。
我拨通我爸的电话，开了免提。
“爸，过桥那八十万，我想按计划先拨进来。”
“工资多少？”
“四十六万多。”
“核实了？”
“考勤、工资表、员工签认，都在。”
“机器呢？”
“还在。”
“订单呢？”
“正核。”
我爸在电话那头敲了一下东西。
“八十万是家里能再拿的最后一笔，走公司借款手续，别给我乱撒钱。还有，别拿员工工资逼人陪你赌。”
我看着赵大勇。
“知道。旧工资照付，愿不愿意继续做，另签确认。”
钱丰靠回椅背，嘴角往上扯。
“八十万？陆总，现在不是八万块开个修车铺。”
许知宜把控制器往桌上一放。
“恒川冷链，六百套监测模块，合同总额一百八十万。已收的三十万预付款，账上没剩。尾款分交付和稳定运行两个节点结。”
钱丰的嘴角停住。
“这个单已经做不完了。”
“还有多少？”我问。
“四百套装完，两百套缺最后一道装配。全部还要做老化和环境测试。”
“期限？”
“七十二小时。”
赵大勇把矿泉水一口喝光。
“干得完。人齐，料齐，机器别坏。”
许知宜看着钱丰。
“可供应商今天来收设备。”
门外立刻有人接话。
“不是今天，是现在。”
罗建带着两个人进来，把租赁合同拍在桌上。
“老周欠我三个月租金。我不要你们椅子，不要你们门，检测设备我得拉回去。”
赵大勇看看自己的扳手，往脚边藏了藏。
罗建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你们也准备拆？”
“没有。”赵大勇坐直，“我这是参会文具。”
我翻开租赁合同，许知宜翻设备使用计划。
两个人都没说话。
罗建敲桌。
“别跟我讲情怀。我也得给人发工资。”
我把工资表推到他面前。
“我们先把旧租金核清。十万今天付，剩下的按新协议走。设备多留三天，租金照算，给你书面付款安排。”
“钱不到账，车不走。”
“行。”
“我要看订单原件。”
“给你看。”
“我派个人盯设备。”
“管饭，别动正在测试的东西。”
罗建盯了我半天，坐下了。
“你倒不像周世荣。”
我刚想客气一句，他又补上。
“他开口先叫我兄弟，你开口先讲钱。”
“罗总。”我把计算器递过去，“兄弟便宜还是钱便宜，你自己选。”
他按着计算器，肩膀抖了一下。
赵大勇把扳手重新拿上桌。
“那我也提个条件。”
我看向他。
“以后开会能不能别叫大家自带工具？我这玩意儿压腿。”
没人通知过他自带工具。
但会议室里十几个人，陆续从脚下掏出了螺丝刀、钳子和一把活动扳手。
钱丰把椅子往门边挪了半米。
【第三章】
中午，工资核对开始。
唐小满抱着登记表，被人围了三层。
许知宜把我拽进研发室，反手关上门。
“你爸为什么让你来收公司？”
“他没有让我收。”
我把那份股权协议放到台上。
“周世荣提的。公司欠我爸的钱，拿他的七成股权作清偿，我爸同意指定我接。我在这儿做了三年调度兼司机，生产、送货、供应商，我都接触过。”
“只接触过不够。”
“所以我请了律师，查了订单、设备和明面债务。孙律师昨天还提醒，资料不全，只能边接管边核。”
“你还是签了。”
我盯着台上的焊锡卷。
“我爸的三百万在里面。二十多个人的工资也在里面。周世荣说，再不接，他就直接关门。”
许知宜拿起一只报废模块，手指擦过烧黑的接口。
“他也跟我说过，再不签，他就关门。”
我抬头。
她把模块放下。
“先查交付。别把全部现金花完。”
门被推开，钱丰探进半个身子。
“陆总，有个事忘了提醒。恒川订单只能用周总确认过的方案，许总私自改过设计，客户追究起来，你负责。”
许知宜打开电脑。
客户确认单，版本记录，邮件往来，一份份摆出来。
“我改的。客户书面确认过。”
钱丰嘴唇动了动。
“那也得经过周总。”
“他在抄送名单里。你替他回的收到。”
我看着邮件底部的名字。
钱丰。
两个字，盖棺都不用另买钉子。
他伸手想合电脑，被我按住屏幕。
“钱经理，你是来交接，还是来帮我们复习你的工作成果？”
钱丰把手缩回去。
“好心没好报。”
门关上。
许知宜继续往下翻记录，翻到一半，手机响了。
周世荣。
她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钱到账没有？”他问。
“什么钱？”
“陆家那八十万。钱丰说陆有成接了。他一个开车的，见着股份就走不动路，你别坏事。”
我把牙关合上，手从桌边挪开。
许知宜看了我一眼。
“你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
“你管好你自己。跟着陆家把订单交了，公司的窟窿慢慢填。你不也想保住那几个工人？”
“六百套货呢？”
“我没拿货。”
“我还没说你拿了货。”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伸手点开手机录音。
“周总。”
他呼吸声重了。
“陆有成？”
“你的增高鞋垫落车里了。我是顺丰到付，还是给你送机场？”
“你少跟我贫。公司交给你了，经营风险你自己承担。”
“经营风险我担。你拿走的东西，你自己还。”
“有证据再说。”
电话挂断。
许知宜立刻拉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
“成品仓。”
我们跑到车间后面，仓门封条还在。
赵大勇拿着登记本过来。
“昨天封的，没人开过。”
许知宜没碰锁，先拍照，再让唐小满叫来仓管。
仓管老杜打开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纸箱。
六百个箱子。
我拆开一个。
泡棉，说明书，空袋。
没有模块。
又拆一个。
还是空的。
赵大勇从我手里接过纸箱，手指把箱沿捏出折痕。
“东西呢？”
老杜掏出出库记录，声音发紧。
“昨天钱经理说客户要抽检，拉走了已经装完的四百套，只留包装，说今天送回来。”
我看向门口。
钱丰没了。
唐小满攥着手机。
“前台说，他刚打车走了。”
我让老杜保存记录，让赵大勇别动剩下的箱子，转身给孙律师打电话。
许知宜却叫住了我。
“陆有成，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现在知道。”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件。
不是仓单。
是担保函。
公司为一家叫荣盛商贸的企业，担保六百万借款。
落款日期，四个月前。
签名，许知宜。
我盯着最后一页，后背的汗贴住衬衫。
“这是你签的？”
“名字是我的笔迹，担保不是我签的。”
“原件呢？”
“对方今天早上才把扫描件发给我，催我安排还款。完整合同没给，原件也没让我看。”
她又打开一张照片。
离婚证。
日期，一年前。
我看了照片，又看她。
“你不是老板娘？”
“早就不是了。厂里都这么喊，我懒得挨个纠正。”
“那他一直说，你们夫妻共同创业。”
“他需要我留下做技术，也需要别人信他家里没出事。”
她把担保函放大，指着签名下面一处浅灰色痕迹。
“离婚时，我签过补偿款收讫确认。纸上沾了一点咖啡，位置就在这里。”
我拿起手机，重新拨给孙律师。
这回，第一句换了。
“孙律师，先别只查工资。”
“查什么？”
“查周世荣卖给我的，到底是公司，还是他给自己挖好的逃生口。”
【第四章】
孙律师赶到时，我爸也来了。
他穿着厂里的旧工服，鞋底带着铁屑，手里拎了个保温桶。
我站起来。
“爸，我……”
他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先吃。你妈说，赔钱就赔钱，别把胃也赔进去。”
赵大勇低头抠手上的油。
唐小满把工资表往身后收。
我爸看见了，伸手要过来。
“工资手续继续办。我答应的钱，不因为多发现一个坑就变卦。后面的钱，一笔一笔核。”
孙律师先看担保函，再看离婚材料。
“扫描件有疑点，不代表现在就能直接认定伪造。要求对方提供原件，核对公司的决策程序、用印记录、借款去向。相关材料先完整保全。”
我爸拧开保温桶。
“我借给公司的三百万，周世荣说全拿去进货了。”
唐小满翻开账。
“有一百二十万，付给荣盛商贸，科目是技术服务费。”
许知宜的手停在半空。
“哪天？”
唐小满报了日期。
“那段时间的开发全是我带团队做的，没找过外包。”
孙律师把这页标出来。
“先别在群里定性。合同、发票、验收依据都找出来。”
电话响了。
钱丰打给我。
“陆总，四百套货我能帮你找回来。”
我把饭盒放下，打开免提。
“在哪儿？”
“谈事得有谈事的态度。周总说，你给他写一份确认书，公司历史经营问题全部结清，他也给你留条活路。”
我爸把筷子折断了一根。
赵大勇看了眼自己的扳手，默许了这次餐具损耗。
我问：“具体确认什么？”
“账目没问题，资产没问题，没有需要追究原管理层的事项。很简单。”
“货是谁拉走的？”
“你别管谁拉的，反正能送回来。”
“钱丰，你替客户抽检，有客户的委托吗？”
“你跟我抠这些字眼没意义。”
“那你跟我谈免责，也没意义。”
他嗓门立刻抬起来。
“七十二小时！过了时间，客户追责，你爸那三百万一分钱都别想见！”
我看着桌上的工资表。
二十多个人的名字，一行挨着一行。
“你在公司拿了八年工资，最后拿工人的交付逼我给你擦账？”
“我只是帮忙传话。”
“那你再传一句。”
我一字一顿。
“货要，账也要。”
电话断了。
赵大勇拍桌站起来。
“我知道钱丰家在哪儿！”
孙律师抬手。
“去他家解决不了仓储和货权。把出库单、车辆记录、录音整理出来，报警线索我陪你们提交。”
我拉住赵大勇。
“你儿子等着你交押金，不等着你去交罚款。”
他站了几秒，坐回去，抹了一把脸。
“那我干什么？”
“查料，剩下两百套照做。”
许知宜把生产清单推给他。
“再把替代生产要用的材料列出来。四百套能追回最好，追不回，我们也不能站着等。”
罗建派来盯设备的小伙子举手。
“我老板说，你们要打起来，让我先护机器。”
赵大勇转头看他。
“放心，我们现在走正规流程。”
小伙子掏出手机。
“那我跟他说，机器暂时不用撤离。”
我差点把饭噎住。
下午，工资支付准备完成，银行核验和相关手续比我想的还磨人。
我跑了两趟，签了十几处，最后坐在银行大厅，才看到唐小满发来的第一批到账截图。
赵大勇打来电话，先咳了一声。
“有成，收到了。”
“你先去医院。”
“我让我媳妇去了。我把两百套装完。”
“旧工资跟加班没关系。新的加班费另算，人累了就换。”
他没接话。
过了两秒，听筒里响起他喊人的声音。
“都听见没！新老板说，加班费另算！”
一阵椅子拖动声。
我赶紧补充。
“别瞎加！按排班！”
已经晚了。
唐小满在群里发来一张照片。
赵大勇把墙上的奋斗创造未来摘了。
原位置贴了张白纸。
加班费另算。
下面挤了十一颗手画的红心。
【第五章】
晚上七点，拉货的司机找到了。
不用我找。
他自己打来电话，要运费。
“陆师傅，还是你结吗？钱经理让我先送货，送到就不接电话了。”
我握紧手机。
“哪一单？”
“四百个小机器，昨天从你们厂拉走的。”
“送哪儿？”
“东郊合丰仓。你们这抽检挺远，过路费还让我垫。”
我让他别删订单，把目的地、签收信息发过来。
许知宜站在我旁边，已经拿起车钥匙。
孙律师拦了一句。
“我联系仓库，确认保管主体和提货要求。别到了就抢。”
“我们懂。”
赵大勇把扳手放回工具柜。
想了想，又拍了张照片。
“留个证，今天没带。”
合丰仓的负责人姓邱，开门先看证件。
“货在。但登记的是荣盛商贸，提货人也是他们留的。”
我把出库记录、生产记录和模块序列号给他看。
“这是我们公司生产的，借口抽检运出来，没有销售合同，也没授权转卖。”
邱主管没急着表态。
“我这里只负责保管。双方说不清，货就先不动，别让我替你们判。”
孙律师点头。
“保留监控和入库记录，我们配合处理。”
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钱丰下车，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邱主管，装车。”
看到我们，他脚步停了。
赵大勇朝他举起两只空手。
钱丰后退一步。
“你想干什么？”
“证明我没带文具。”
灰夹克男人皱眉。
“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这批货是尾单，厂家同意折价处理？”
钱丰抢着说：“内部手续有点误会。”
我把恒川的合同打开。
“定制产品，序列号绑定客户项目，不能拿去当普通库存卖。你付了多少钱？”
灰夹克男人转身抓住钱丰的袖子。
“三十万定金。”
钱丰把袖子往外抽。
“你别听他胡说，他就是我们以前的司机。”
“司机能拿出合同，你只能拿出一张嘴？”
男人不松手，直接拨了电话。
“财务，尾款停付。现在停。”
钱丰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他看向我。
“有成，咱们出去谈。”
“这里亮，适合谈。”
“你别把事做绝。”
“你把四百套成品装车的时候，给我们留几个螺丝了？”
他嘴唇抖了两下，转头冲邱主管喊。
“货是我存的，你凭什么不让我提！”
邱主管指了指门上的摄像头。
“有货权争议，我先暂停出库。你有意见，走程序。”
钱丰掏出手机，要打给周世荣。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挂断。
第三遍，关机。
灰夹克男人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用我的打。你老板可能只拉黑熟人。”
赵大勇转过头，肩膀抽动。
钱丰瞪他。
“你笑什么？”
“我没笑。我夜班干久了，肩周炎。”
工作人员到场后，我们分开说明情况，提交资料。
钱丰起初说是客户抽检，随后说是公司销售，最后又说只是执行周世荣的安排。
对方翻着记录问他。
“那三十万为什么进你个人账户？”
他额头冒出汗，领口被手指扯开。
“周总让我代收。”
“代收授权呢？”
“口头的。”
“销售审批呢？”
“也是口头。”
灰夹克男人坐在旁边，连连点头。
“懂了，他这公司主要靠嘴存档。”
我没接这个话。
仓库里的纸箱已经打开，许知宜和仓管一只只核对序列号、封装和数量。
四百套都在。
但运输时有两箱被压过，外壳变形，接线端子也有损伤。
许知宜蹲在地上，拿起一只模块。
“不能直接交。全部重检，受损的换壳、换端子。”
我看了眼时间。
离合同交付，还剩五十一个小时。
手续处理到深夜，仓库在核实材料并取得相关各方书面确认后，才把货交还给我们。
钱丰没再过来。
灰夹克男人追着他处理退款和笔录去了。
我帮着把最后一箱货抬上车，手心被纸箱边缘磨破。
许知宜递来一张纸巾。
“后悔接手了？”
我按住伤口。
“有一点。”
她没说话。
我拉上车门。
“主要是后悔去机场的时候，只送了他一个人。”
“还想送谁？”
“他的鞋垫。留着占地方。”
她低下头，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我刚想再说一句，唐小满打来电话。
“陆总，客户发了正式通知，明天一早派人来核查履约能力。”
“正常，配合。”
“还有一份举报材料。”
我停住。
“举报什么？”
“说我们用工资绑架员工，拿不合格产品抢交付。落款是周世荣。”
【第六章】
回到厂里，我先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周世荣发在本地企业群里。
照片上的我穿着司机制服，替他撑伞。
下面一段话。
原司机趁企业调整侵占经营权，煽动员工，技术负责人因个人感情纠纷恶意毁坏公司声誉，客户谨防损失。
赵大勇看完，拿手机要开骂。
我按住他。
“骂赢了能多过一道检测？”
“那就让他这么说？”
“资料公开，隐私打码。该解释的解释，该追责的留证据。你负责让货能交。”
唐小满已经做出一页说明。
股权变更信息，管理交接文件，工资支付记录，客户产品的检验流程。
没有一句骂人。
赵大勇读完，皱起眉。
“会不会太客气？”
我指着其中一行。
原负责人无权代表现管理层作出经营承诺。
“这句翻译过来，就是请他把嘴从公司身上拿走。”
赵大勇点了点头。
“文化人骂人，还带营业执照。”
许知宜没参与这段对话。
她站在检测台前，拆开第三只模块。
烙铁的热气往上顶，松香味钻进鼻子。排风扇嗡嗡响，她额前的碎发贴着皮肤，指尖停在一颗元件旁边。
“批次不对。”
我走过去。
“什么意思？”
“采购单要求的这一批，是通过环境测试的型号。这里混了另一个批次，外观接近，低温下偏差可能超限。”
赵大勇把眼镜戴上。
“能用吗？”
“没验证前，不能说能用。”
“换呢？”
“先查全批数量，合格备料还有多少。”
我把钱丰交出来的采购单翻到最后。
供应商，荣盛商贸。
又是它。
标价却比我们之前直接采购还高一截。
我把单子压在台上，指节顶得发白。
许知宜伸手抽走。
“别揉，留证据。”
我松开手，去找老杜核库存。
合格备料够替换一半。
另一半要补。
罗建听完数量，挠了挠头。
“我有个客户可能有现货。但丑话说前面，人家不会因为你们可怜就赊。”
“现款。”我说。
唐小满立刻看我。
“预算还剩六万多。运输、复检、耗材都要钱。”
我拿计算器，把能延后的开支一项项划掉。
划到最后，停在我自己的工资上。
“我的两万一先缓，依法留在欠薪明细里，我本人签延期，不动别人的。”
赵大勇张嘴。
我先堵住他。
“你别跟。我还没孩子等着住院。”
他把话咽回去，拎着排产表进车间。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拿起车钥匙。
“现货在哪儿？”
“城北。”
“我去拉。”
“爸，你白天刚开过来。”
他指着我的眼睛。
“你先照镜子。你现在开车，我不敢坐。”
许知宜把我按到凳子上，塞过来一杯水。
“喝了。十分钟后跟客户视频。”
我捧着杯子。
“许总工，你是不是对新老板太随便了？”
她看了一眼杯沿。
“杯子是你的，水是你买的，凳子是公司租的。哪儿随便？”
我闭嘴。
视频接通，恒川采购负责人陈立没有寒暄。
“我看到了说明，也看到了举报。我们明早查现场，技术和质量部门一起到。”
“欢迎。”
“我不是来撑场面的。产品不合格，手续再漂亮也没用。”
“明白。”
许知宜把发现的问题直接说了。
混料，替换，重检，交付倒计时。
陈立皱起眉。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申请放宽标准？”
“不放宽。”她说，“我申请你们增加抽样比例，必要时现场见证关键测试。”
陈立往前坐了坐。
“那你们可能交不出来。”
“交不出来，按合同处理。混过去，出了事，谁都处理不了。”
我把排产表举到镜头前。
“我们照这个计划做。变更逐项通知，不擅自替换，也不提前贴合格标签。”
陈立看了很久。
“明天八点。”
视频断开，我把杯子放下。
“许总工，刚才有没有一点点帅？”
她看着我的嘴角。
“有。”
我坐直。
“如果你把泡面葱花擦掉，会更好一点。”
我摸了摸脸。
唐小满在旁边把头埋进文件夹，半天没抬起来。
【第七章】
早上七点五十，陈立到了。
同行两位工程师，一位质量经理。
没有人先坐会议室。
他们换好防护用品，直接进车间。
赵大勇刚想介绍设备，质量经理指着墙上的白纸。
“加班费另算？”
赵大勇脸一绷。
“企业文化。”
对方看了眼排班表。
“比只写奋斗有用。”
赵大勇胸口刚挺起来，许知宜从后面开口。
“勇哥，休息时间到了，去睡。你再撑，后面的工序不能签你。”
他把胸口收回去，抱着水杯去值班室。
我跟着陈立核资料。
每查一项，我都想问一句能不能过，又把话咽回去。
陈立看出来了。
“陆总，你站得太近，我翻页都不方便。”
我退开半步。
“第一次当老板，距离感没培训。”
他没笑，翻到原料问题记录。
“你们主动写进去了。”
“已经发现的事，不能当没发生。”
“后续追溯呢？”
许知宜递出编号表。
“受影响模块全部隔离，替换后重新编号关联，旧件封存，测试记录对应到台。”
质量经理接过去，一页页核。
这时，门口一阵脚步声。
周世荣来了。
西装，皮鞋，头发抹得一根不乱。
手里还提着两盒茶叶。
我看着他，先看了眼地面。
确实比平时矮一点。
鞋垫还在我车里。
“陈总，辛苦辛苦。”
他伸手，直接绕过我。
“公司最近有点内部矛盾，让您看笑话了。我今天专门回来主持大局。”
陈立没有伸手。
“你现在什么职务？”
周世荣的手停在半空。
“我是创始人。”
唐小满递来一张访客登记表。
“来访事由写这里。”
周世荣盯着她。
“小唐，你是不是忘了谁招你进来的？”
“没忘。”
她翻开工资记录。
“也没忘谁欠我三个月工资。”
周世荣把茶叶重重放在桌上。
“陆有成，我跟客户说话，你的人就这个态度？”
我接过登记表。
“嫌字小，我给你拿大一号的。”
他转头看我，牙咬得很紧。
“你以为拿了七成股权，就真能坐稳这个位置？”
“所以我正在学。第一课，客户验厂别送茶叶，先送资料。”
陈立把茶叶往旁边推。
“周先生，我们只谈履约。”
周世荣拉了把椅子，自己坐下。
“那正好，我得提醒你们。许知宜掌握的技术，权属没那么清楚。陆有成靠她做交付，后面出了纠纷，恒川也会被拖进去。”
许知宜把一叠文件放到桌上。
公司已有的技术资料归属、项目开发合同、她个人既有技术的许可文件，分得清清楚楚。
“恒川项目使用的是公司有权使用的方案，许可范围覆盖本次生产和维护。你签过字。”
周世荣翻了两页，喉结动了动。
“你早就准备好了？”
“做项目之前就准备好了。你没看。”
陈立抬头。
“还有什么影响履约的问题，一次说完。”
周世荣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六百万担保债务，陆总告诉你了吗？”
唐小满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长线。
我把孙律师发来的材料递过去。
“对方目前提供的是存在签章疑点的扫描件，我们已经提出核验要求，并整理线索依法处理。现在没有权利替法院下结论，也不会对客户隐瞒风险。”
周世荣嘴角往上扬。
“说得好听。账户要是冻了，你拿什么买料？”
我看着他。
“你很希望它冻？”
他顿了一下。
“我只是提醒。”
许知宜盯住他。
“那你也提醒一下荣盛，尽快拿出担保原件，别只发一张我离婚签字的拼接图。”
周世荣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上柜门。
“你胡说什么离婚！”
车间门口几个人齐齐抬头。
赵大勇抱着枕头，停在楼梯口。
许知宜把离婚证照片递给陈立，只展示必要信息。
“私人关系不影响项目，我本不想拿出来。但他用这段关系制造信誉，也用它抹黑我的工作，那就说清楚。”
周世荣伸手要拽她胳膊。
我挡住他的手。
“厂里有监控，动手之前考虑清楚。”
他手指攥成拳，又松开。
陈立站起身。
“继续检验。谁再把验厂当家庭纠纷现场，我请谁出去。”
周世荣站在原地，茶叶没人接，椅子没人扶。
唐小满把登记表重新递给他。
“来访事由要不写寻衅？我怕不准确，您自己填。”
我咳了一声。
“小唐，客观。”
她点头，换了支笔。
“那就写前负责人到访。”
周世荣把笔拍在桌上。
“你们会来求我的。”
门摔上后，赵大勇抱着枕头看我。
“陆总，我有个问题。”
“你先睡。”
“就一句。以后还喊老板娘吗？”
许知宜抬起眼。
他立刻抱紧枕头。
“懂了，许总工。”
【第八章】
中午，第一批替换后的测试结果出来。
合格。
我刚把手抬起来，想跟许知宜击个掌，第二台设备响了报警。
我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拍在自己后脑勺上。
“冷静。别提前庆祝。”
许知宜已经过去查记录。
不是产品故障，是测试夹具接触异常。
重新排查，重新测。
陈立站在旁边，全程没催。
他越不催，我越想看时间。
唐小满突然跑过来，把手机递给我。
钱丰发来消息。
他愿意见面。
地点不在咖啡馆，也不在饭店。
在孙律师楼下。
我看着那行地址，回他一句。
带资料，别带故事。
钱丰来的时候，西装皱了，鞋边沾着泥。
他先看我，再看孙律师。
“我先说，我没有拿公司的钱。”
孙律师把笔放下。
“你可以完整陈述。我们不是你的辩护人，也不能向你承诺免除责任。”
钱丰舔了舔嘴唇。
“周世荣把我拉黑了。”
我没说话。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纸。
“三十万定金，他让我转给荣盛，只给我留了两万，说是辛苦费。现在买家找我，公司也找我，他还发消息说是我私自处置。”
“所以你来找我们，不是因为突然想做好人。”
他肩膀垮下去。
“我不想全背。”
孙律师把资料按顺序摆开。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采购申请，邮件附件。
还有一份离婚补偿收讫确认的扫描件。
许知宜的签名下，咖啡痕迹的位置完全一致。
我手指停在纸边。
“这份为什么在你手里？”
“周总让我归档过。后来他把担保函模板和这份扫描件一起发我，让我找打印店做合并。”
“原件呢？”
“我没见过签过字的担保原件。”
孙律师示意他停一下。
“电子记录保留在原设备，不要只交截屏。涉及什么，你按事实说，别替我们作结论。”
钱丰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边缘裂了一道口子。
“还有荣盛的事。”
我坐直。
“说。”
“实际是周总在管，登记的人是他表弟。公司付出去的技术服务费，有一部分又转给了他个人。我只经手过其中几笔。”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他看着桌上的水杯，手伸过去，又缩回来。
“他每次都说手续以后补。我拿着工资，也拿了好处。”
“现在手续补到你头上了？”
钱丰没接话，眼泪砸在裤子上。
我把纸巾推过去。
他抬头看我。
“有成，你愿意……”
“纸巾是纸巾。”
我打断他。
“不是谅解书。”
他拿纸巾的手抖了一下。
孙律师陪着把线索按要求补充提交，后续核查需要配合的，我们照做。
走出楼，我给许知宜打电话。
“有源文件，有聊天记录，签字来源也找到了。”
她那边只剩排风扇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够了吗？”
“够继续往前查。不能靠我们一句话结束。”
“好。”
她吸了一口气。
“那你回来吧。剩下的模块还得过测试。”
我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这几天，她从没问过能不能不管了。
每次掀开一层烂账，她就把证据收好，再回去拧螺丝、看曲线、核编号。
我站在楼下，拨通周世荣的号码。
用的是车里那部工作手机。
这次他接了。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带着许知宜，把责任确认书签了。那六百万，我可以找人谈。”
“你为什么能谈？”
“因为我有人脉。你开三年车，真以为听了几通电话，就学会做生意了？”
我看着通话界面。
“你回来抢走货，威胁客户，拿担保压我们，只是为了让我签那份免责？”
“你少套话。”
他嗓音沉下来。
“我提醒你，你爸年纪不小了，三百万没了，再搭八十万，他受得住吗？”
我把手机攥紧，掌心伤口裂开，指腹碰到一点湿意。
“明天下午，恒川最终验收。”
“所以？”
“你不是要看我来求你？”
我看向街对面开过的货车。
“来吧。”
【第九章】
最后一次测试结束，离约定交付还有四小时。
许知宜盯着屏幕，逐项确认，没有立刻签字。
工程师把复核记录递给她。
她看完，才拿起笔。
笔尖碰到纸面那一下，赵大勇把帽子摘下来，捂住了脸。
我伸手想碰她肩膀，又收回来。
“过了？”
“技术项通过。还要核包装、附件、数量和运输防护。”
我转头。
“勇哥，帽子先戴回去，还没散会。”
赵大勇把帽子扣上。
“知道了，资本家。”
“加班费另算。”
他站直。
“为公司服务！”
陈立在旁边终于笑出一声。
下午一点，周世荣到场。
这次没带茶叶，带了一份打印好的确认书。
他站在门口，先看装货区，再看我。
“准备得挺像回事。”
我把访客牌递给他。
“挂上。别往装卸车道里站。”
他没接。
“陆有成，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我没演，我确实在上班。”
他把确认书展开，手指点着签字处。
“现在签，我还可以跟那边商量，暂缓追你们担保。等恒川发现你们交不出货，你就没条件谈了。”
陈立从旁边走过来。
“谁说交不出？”
周世荣转过头。
“陈总，你没必要替他们撑面子。原料有问题，设备租金欠着，四百套成品还折腾过一趟，几天能做出什么？”
许知宜把最终检验资料放到台上。
“你知道得挺全。”
周世荣顿了一下。
“钱丰跟我汇报过。”
“那他有没有汇报，混料全部替换，设备续租手续已办，追回的成品全部重检？”
她一份份翻开。
测试记录，序列号，客户见证记录，纠正措施。
周世荣伸手拿起一张，看了两行，又放下。
“不可能。这些记录谁做的？”
质量经理站到桌边。
“我们参与见证、抽查和复核。你对哪一项有异议，可以具体提出。”
周世荣喉结上下滚动。
“你们就凭几张纸……”
陈立把现场记录调出来。
“不是几张纸。从昨天到现在，我们的人一直在现场。合同标准没有降低，后续稳定运行考核也不会取消。”
叉车从旁边缓缓开过。
六百套模块，分批封箱，标签朝外，序列号与发货清单逐项对应。
周世荣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展架。
展架上是他自己的宣传照片。
照片里的他双手叉腰，笑得牙齿全露。
现实里的他伸手扶了一把，没扶稳，连人带架子晃了两下。
赵大勇伸手把架子拉走。
“这个一万二，别摔。”
周世荣猛地回头。
“你给我闭嘴！”
赵大勇把展架搬远。
“行，保护公司资产，不跟你吵。”
孙律师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周先生，关于历史资金流向、擅自处置货物、争议担保，我们已经持续提交证据。请你正式回应，不要再通过扣货、客户举报和个人施压代替说明。”
周世荣看到附件目录，手指僵住。
“钱丰给你们的？”
我没答。
他翻到那张签字来源对照，声音一下抬高。
“那是钱丰干的！文件都是他处理，我哪知道他怎么做的！”
许知宜打开保全过的聊天记录。
周世荣亲自发送的模板。
亲自提出的合并要求。
还有催促钱丰尽快处理的语音。
她没放给围观的人听，只把屏幕转向他和律师。
“这也是他替你说的？”
周世荣伸手去夺手机。
我把手机接过来，往后站了一步。
“想看，走正式程序。想删，别做梦。”
他的手悬在半空，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来。
“你们故意设局。”
孙律师看着他。
“材料是你发的，货是按你的要求转走的，免责书也是你带来的。”
周世荣忽然指住许知宜。
“我早知道，你跟这小子有事！不然你凭什么帮他？”
装货区安静了几秒。
许知宜走到他面前，停在两步外。
“我在这里做了六年技术，里面有我带出来的人，有我的项目。我留下，是为了把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交好。”
“少说漂亮话！”
“你开口就是别人跟谁有事，因为你拿不出一件自己做对的事。”
周世荣嘴唇发白。
她指了指那份担保函。
“离婚补偿，你分期付了第一笔，我给你签了收讫。你拿那张签名做什么，查清楚就知道。”
“我跟你过了那么多年，你现在帮外人逼我？”
“你把六百万推给公司的时候，算过这里有多少人的工资吗？”
他张了张嘴。
许知宜把手机收回口袋。
“别再拿结过婚替你说话。那张证，只能证明我签过字，不能证明我该一直替你赔。”
门口有人叫周世荣的名字。
两名工作人员到场，出示证件，要求他配合调查。
之前提交的线索和材料，已经有了后续核查安排。
周世荣的肩膀往下一沉。
他先看律师，再看我，最后看向许知宜。
“知宜，你跟他们说，是公司内部误会。”
她没有接话。
“我可以把钱想办法还上。你别把事情做这么绝。”
我看着他。
“你现在想还哪一笔？”
他嘴唇动了几次，没报出数字。
“技术服务费？卖货定金？工资？还是你想让我们背的担保？”
“有成。”
他第一次没叫我司机。
“我以前也没亏待你。逢年过节，我给过你红包。”
“二百。”我说，“让接送全家，油钱我垫了三百六。”
赵大勇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这红包还带扣费。”
周世荣膝盖弯了一下，手忙脚乱去扶椅子，最后坐倒在地上。
他嘴里反复念着。
“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有人让出通道。
他抬头，眼泪挂在鼻翼旁边，抹了一把，又沾到袖口。
“知宜，你真不管我了？”
许知宜捡起掉在地上的访客牌，放回前台。
“我还要交货。”
周世荣被带离时，那份免责确认书留在桌上。
孙律师收进证据袋。
赵大勇盯着看了一眼。
“不能拿来垫桌脚？”
“不能。”
“可惜了，印这么厚。”
我转身去装货区，脚下踩到一颗螺丝，险些滑倒。
许知宜一把拽住我袖子。
“陆总，路。”
我站稳，低头把螺丝捡起来。
刚才准备好的那句公司终于回到正轨，彻底没机会说了。
陈立在交接单上签字，抬头问我。
“后面还有两处仓库改造，愿不愿意报价？”
我把螺丝装进口袋，刚要回答，许知宜已经摊开排期表。
“先看需求，不盲接。”
陈立把目光移向我。
“陆总，你的意见呢？”
我把排期表往中间推了推。
“技术负责人说得对。”
赵大勇在后面小声问唐小满。
“这算不算刚当老板，就被架空了？”
唐小满看着装好的货车。
“别胡说，这叫有人兜底。”
【第十章】
首笔交付货款到账那天，唐小满把银行回单打印了三份。
一份给财务归档。
一份给我。
还有一份，贴在周世荣原来挂写真的位置。
我抬头看了半天。
“会不会太直接？”
赵大勇端着茶杯经过。
“直接好。他那张照片挂三年，没给我发过一分钱。”
工资欠款、租金、材料款，我们照着核对后的明细一项项结。
没到期的债务，重新确认还款安排。
我爸借给公司的八十万，没有因为我是他儿子就插队拿走。
他坐在会议室，拿计算器按了一遍。
“留足下个项目的流动资金，别钱一到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我把自己的工资补发单递给他。
“两万一千六，终于拿到了。”
他看了一眼。
“停车费呢？”
我愣了愣。
四十八。
我立刻翻旧票据。
许知宜坐在旁边，伸手按住我桌上的单子。
“陆总，公司报销要写用途。”
我拿起笔。
送原负责人赴机场筹备跑路。
她看了两秒，把单子推回来。
“客观。”
我划掉后半句，重写。
送原负责人赴机场。
她签了字。
我爸在旁边笑，笑完把新采购清单推过来。
“现在会写了，继续干活。”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能躺在老板椅上数钱。
老板椅被罗建看中了。
他来收第二笔款，坐下试了试，问能不能折价给他。
唐小满翻出采购价。
一万六。
罗建立刻站起来。
“周世荣屁股金子做的？”
最后椅子走正规处置流程卖了，换成几张车间用的工作凳。
我坐回原来的塑料椅。
许知宜进来汇报时，看了看椅子，又看我。
“硌不硌？”
“硌。”
“要不要换？”
“不换，提醒我别久坐装老板。”
她把项目计划放下。
“那起来，陪我见供应商。”
我扶着桌边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
她抱着文件，看了十秒。
“提醒得挺及时。”
争议担保没靠一段录音就自动消失。
对方真的提了诉讼，也提交过保全申请。
孙律师带着我们应诉、提出异议，递交原始电子记录、公司内部文件和签名来源材料。
我第一次在法院走廊见到荣盛登记负责人时，他正攥着一瓶水。
见了我就站起来。
“我就是替表哥挂个名，真没想到……”
孙律师把我往旁边带了一步。
“庭上按事实说。”
对方最终没能拿出经许知宜真实签署的担保原件，相关材料也经不起核验。
撤回相关主张的文件送到公司时，许知宜一页页读完，最后把笔放下。
我站在门边。
“晚上去吃点好的？”
她摇头。
我想说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又见她拿起手机，点了一碗牛肉面。
备注，加两个蛋。
“我先把午饭吃完。”
外卖到了，她坐在研发室的小桌边，挑了一筷子面，没吃，先抬手揉了揉眼角。
我把纸巾放过去，没问。
她夹起一个蛋，放到我碗里。
“你也没吃。”
“我点了。”
“那还我。”
我低头一口咬掉半个。
她盯着我，最后把筷子搁在碗边，笑出了声。
钱丰主动交出了自己收取的好处费，继续配合调查。
他托孙律师问，公司能不能给他一份从轻处理的说明。
我把征求意见的纸拿到车间。
赵大勇看完，问了一句。
“退了钱，能不能把我媳妇那几天借押金低头求人的事，也退回来？”
没人接话。
我们没有替任何员工签谅解。
钱丰配合了什么、退了多少，照事实提交；他该承担什么，交给后续程序。
周世荣的案子还在往前走。
我们按通知补材料，核损失，对接追偿，没有等一个天降结果才恢复生产。
他通过律师转来过处置个人资产、筹款退赔的方案。
我没写一家人别计较。
也没写求求你放过我们。
我和孙律师把每一项金额、权属、付款条件、违约责任逐条改清。
许知宜坐在旁边，划掉了其中一句。
双方不再追究其他责任。
“还没查清的，不提前替他结清。”
我点头，把那行删掉。
恒川的稳定运行考核通过后，剩余货款到账，陈立带着第二个项目的需求来找我们。
他先看车间，又看会议室。
“墙上这句怎么还在？”
加班费另算。
赵大勇把抹布叠好。
“核心技术，不能随便换。”
陈立笑着坐下。
第二个项目，我们没急着签。
许知宜先带人核参数，我核成本和资金安排，赵大勇核工时，唐小满核付款节点。
陈立听完，敲了敲桌面。
“你们现在谈得比以前慢。”
我把报价单递过去。
“以前周世荣十分钟签单，后面全厂替他熬三个月。现在换个顺序。”
他拿起笔，在一处交付时间上画了圈。
“这个再谈。”
我把塑料椅往前拖。
“谈。”
晚上，许知宜把最初那份劳动合同又拿了出来。
我看到工资那一栏，还是忍不住吸气。
“真比我高？”
“我既管研发，也管交付，你当时自己点的头。”
“当时我以为以身抵债能便宜点。”
她把笔帽拔开，放到我手边。
“那你理解错了。我是来上班，不是来扶贫。”
我签下名字，盖章前又核了一遍。
她看着我的动作，问：“怎么，现在不敢随便盖了？”
“吃过一次亏，不能还把公章当土豆乱戳。”
合同一式两份。
她收好自己那份，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
她眼睛往下扫。
“又是什么？”
“约饭。”
“约饭需要打印？”
“第一次正式约，怕口头的后面全算钱丰头上。”
她捏着纸，看了足足半分钟。
“陆有成。”
“嗯。”
“你把费用承担、时间地点写了，为什么没写我能拒绝？”
我把笔递过去。
“你现在就能。拒绝不影响工资，不影响岗位，不影响项目奖金。我明天照样给你报采购。”
她没接笔。
“那我同意。”
我嘴角刚抬起来，她把纸翻过来。
“但地点改一下。别去人均八百那家，你今天核一颗元件的报价都核了二十分钟，吃饭别硬撑。”
“我这是重视。”
“楼下烧烤，带你自己的钱，别走招待费。”
“收到，许总工。”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班了，不用叫总工。”
我攥着那张纸，半天才把椅子推回桌下。
赵大勇不知道从哪儿探出头。
“陆总，成了？”
我把纸折好。
“什么成了，正常员工关系。”
他点点头。
“懂。正常员工关系，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
烧烤摊上，我点了两盘肉，一盘蔬菜，两瓶汽水。
许知宜把袖子卷起来，接过老板递来的盘子。
我看着她，想了想，还是开口。
“第一次看见股权文件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终于翻身了。”
“然后呢？”
“然后你给我算了工资、租金、材料、税费，我发现翻过来还是趴着。”
她把一串肉放到我盘子里。
“至少这次趴着，桌上有自己的账。”
我拿起汽水，跟她碰了一下。
手机响了。
我爸发来语音。
“吃饭呢？知宜在不在？”
我看她一眼。
她点头。
我按开免提。
“在。”
我爸清了清嗓子。
“公司那边好好做，人家帮了你不少，别拿老板架子跟人说话。还有，车既然还在用，新租金什么时候给？”
我手里的肉串停住。
许知宜把脸转向旁边，肩膀抖个不停。
我按住语音键。
“爸，我在约会。”
那边很快回了一条。
“约会就不用给租金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知宜笑够了，伸手拿起我的手机。
“叔叔，明天我提醒他走流程。”
我爸秒回。
“好！还是知宜靠谱。”
我看着她。
“咱俩刚开始，你就帮债主？”
“财务独立，公私分明。”
她把手机还给我，桌下的鞋尖碰了碰我的鞋。
我低头。
她伸过来的手停在桌边，手指弯了一下。
我握住。
下一秒，烧烤老板端着盘子过来。
“小伙子，让让，烤馒头。”
我想松手，又没舍得，只能把胳膊往旁边挪。
盘子落下，正压住我那张约饭确认单。
许知宜抽出来，纸角沾了油。
我刚想擦，她已经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证据留着。”
“留什么证据？”
“你说费用你承担。”
我招手喊老板结账，摸出手机，终于把那四十八块停车费报销到账的消息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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