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元集团干了三年，我连个工牌都丢过两回。
不是我粗心。
是行政补办的时候，压根不记得我长什么样。
第一回，前台小姑娘翻了半天花名册：“林……北？企划部的？我们企划部有这个人吗？”
第二回，换了个新来的行政，直接把我的工牌打成了“林比”。
我没纠正。
林比就林比吧，反正也没人看。
全公司两百多号人，知道我名字的不超过五个。知道我长什么样的，可能还得再减两个。
我坐在企划部最角落的工位上，左边是打印机，右边是杂物间。开会的时候没人@我，团建的时候没人喊我，年终总结的时候，部门主管念完所有人的名字，最后加了一句“还有其他同事也辛苦了”。
其他同事。
就是我。
我不介意。
真不介意。
这份工作给我的最大福利不是五险一金，是自由。
没人管我几点来，没人管我几点走，没人管我上班时间到底在干什么。我的电脑屏幕永远开着一个Excel表格，但Excel后面藏的是什么，没人关心。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我以为还能再过三十年。
直到那天晚上。
——
事情是方旭告诉我的。
方旭是我隔壁工位的新人，入职半年，是全公司唯一一个会主动跟我说话的人。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他话太多，逮谁都聊，连打印机都不放过。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正准备关电脑下班。
方旭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北哥！！！”
“出大事了！！！”
“顾总把宏远的赵鹏飞打了！！！”
“打进医院了！！！”
“据说是花瓶砸的！！！”
“脑袋上缝了八针！！！”
“腿也断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关机键上方。
“跟我有什么关系？”
“北哥你不关心一下吗？公司要是完了你也失业啊！”
我想了想，他说得有道理。
但也只是想了想。
“哦。”
我关上电脑，下班了。
——
第二天到公司，气氛就不对了。
电梯里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茶水间围了一圈人，看手机的表情像在看恐怖片。企划部的几个同事桌上都开着招聘网站，简历改得热火朝天。
方旭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北哥，我跟你说，今天早上财务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赵鹏飞要告我们顾总故意伤害，还要联合供应商断我们的链。”
“嗯。”
“法务那边已经炸锅了，好几个合作方打电话来问情况。”
“嗯。”
“你怎么一点不急啊？”
“急有用吗？”
方旭噎住了。
我打开电脑，Excel表格亮起来，后面照样藏着我的东西。
说实话，我确实不太急。
不是因为我心大。是因为这事轮不到我急。
我一个企划部的透明人，公司倒不倒闭，跟我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换个地方继续当透明人。
我甚至已经把辞职信写好了。
就夹在键盘底下。
信上就一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个人原因。
理由多充分啊。
——
中午十二点十五，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顾知意”。
盛元集团CEO。
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两秒。
不是因为她是CEO。
是因为——她怎么有我微信？
消息很短。
“来我办公室。”
我以为是群发的。
又看了一眼。
不是群发。就是发给我的。指名道姓，林北。
这是三年来，顾知意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不对。
是第一次有高层主动联系我。
我把辞职信从键盘底下抽出来，捏了捏，站起身。
方旭看到我站起来，难得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表达了“你干啥去”。
“上个厕所。”
“厕所在那边。”
“我绕一下。”
——
顾知意的办公室在二十七楼。
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整个楼层安静得不像话。
秘书台的姑娘看到我，脸上写着大大的问号：“您找谁？”
“顾总叫我来的。”
“您是……”
“林北。企划部。”
她翻了翻预约表，上面确实有我的名字，但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过期商品。
“请进吧。”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
我推门进去。
顾知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扎得很高，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她右手的指关节有一块淤青。
那天花瓶砸出去之后，她的手估计也没好受。
她抬起头看我。
“坐。”
我坐下了。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她说：“公司现在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一些。”
“赵鹏飞那边要打官司，要联合供应商施压。公司内部也有人在动心思。”
她说“有人在动心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懂了。
她知道周成在搞事。
“我需要一个人去处理这件事。”她看着我，“你去。”
我没说话。
“年薪翻十倍。”
我还是没说话。
不是在犹豫。是在算。
我现在的年薪是十五万。翻十倍，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
嗯。
“具体要做什么？”
“第一步，”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推过来，“去医院，跟赵鹏飞谈。”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赵鹏飞，宏远集团，董事长。
“谈什么？”
“谈让他不告我。”
我看看名片，又看看她。
“他腿断了，人在医院，被你打的。你让我去跟他谈别告你？”
“对。”
”……我带什么去？“
”水果就行。“
我深吸一口气，把辞职信在口袋里捏了捏。
然后把名片收进口袋。
”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一百五十万。
我把辞职信掏出来，看了看。
又塞了回去。
不是塞进口袋。
是回到工位，打开抽屉，把辞职信整整齐齐地折好，放在最里面。
谁跟钱过不去啊。
方旭探过脑袋：“北哥，你去哪了？”
”上厕所。“
”上了四十分钟？“
”便秘。“
——
【第二章】
下午三点，我提着一篮水果，站在城东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的门口。
水果是在医院门口的超市买的。
葡萄，香蕉，苹果，橘子。
四样，不多不少，标准的探病配置。
结账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盒无籽葡萄。
贵了二十块。
但我想着，反正报销。
赵鹏飞住在VIP病房区，整层楼都被包了下来。走廊里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看保镖不像保镖，看秘书不像秘书，总之就是那种”闲人免进“的气势。
我提着水果篮子走过去。
领头的人拦住我。
”你找谁？“
”找赵总。“
”你是？“
”盛元的。“
气氛瞬间变了。
几个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送上门来的耗子。
领头的人上下打量了我两遍，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转身小声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让开了路。
”进去吧。赵总说，想看看盛元派了个什么人来。“
我说：“谢谢。”
他没回话，只是用一种看殡仪馆客户的眼神目送我走进病房。
——
赵鹏飞的VIP病房比我家客厅都大。
病床是电动的，床头柜上摆满了各种花和果篮，窗台上还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赵鹏飞半躺在床上，左腿架在支架上，裹着厚厚的石膏。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脸色不太好看，但精神头很足。
他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西装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像是律师。
另一个——
我多看了一眼。
四十来岁，国字脸，微胖，表情很克制。胸前别着宏远集团的徽章。
钱磊。
宏远集团常务副总。
赵鹏飞的老搭档。
我在顾远山留给我的资料里见过这个人的照片。
赵鹏飞看到我的第一眼，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怎么说呢——就是你在街上看到一只蚂蚁挡了你路，你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盛元派你来的？“
”是。“
”你谁啊？“
”林北。企划部的。“
赵鹏飞看了看身边的律师，又看了看钱磊。钱磊微微摇头，表示不认识。
”企划部的？“赵鹏飞的笑容更大了，”顾知意让一个企划部的小职员来跟我谈？她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还是觉得我好说话？“
我没接话。
把水果篮子放在床头柜上，找了把椅子坐下。
”赵总，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水果可能有点热了。葡萄您先吃，无籽的。“
我说着，伸手把那盒无籽葡萄打开，挑了一颗饱满的放在他够得着的位置。
赵鹏飞看着葡萄，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来是谈事的，还是来搞笑的？“
”谈事。“
”那就谈。“他往床背上靠了靠，石膏在支架上磕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先说清楚，你们顾知意当着三百多人的面砸我脑袋，这事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故意伤害罪，够她喝一壶的。“
”嗯。“
”另外，我已经通知了我们的合作伙伴，从下个月起，跟盛元有关的项目全部暂停。供应链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你们盛元要是不拿出一个让我满意的说法，我就让你们盛元——“
他停了一下，找了个词。
”——关门大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冲，但声音不大。
这是老狐狸的讲话方式。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拍桌子。
边上的律师适时补了一刀：“赵总的诉求很明确。我们的律师函已经发了，如果盛元方面没有诚意，我们会在七个工作日内正式提起诉讼。”
钱磊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我注意到他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拇指在轻轻摩挲口袋的布料。
这是一个紧张的人会有的小动作。
我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赵总，“我说，”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换我是您，我也生气。“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您。“
”……你再说一遍？“
”来看看您。“我把葡萄往他那边推了推，”顺便带点水果。“
赵鹏飞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种空白，不是愤怒，也不是困惑。
是——他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说话。
在他的预设里，盛元派来的人应该是低三下四地求和，或者趾高气昂地对峙。
没有人会笑呵呵地坐在他病床边上，像个走亲戚的晚辈一样，让他吃葡萄。
”你小子，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靠在椅背上，”赵总，我就是个企划部的小职员，大事谈不了，公司让我来，我就来了。具体方案还在走流程，这两天会有正式的人来跟您谈。我今天就是先来看看您，表个态。“
”什么态？“
”盛元重视这件事。“
赵鹏飞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冷哼了一声。
”重视？你们要真重视，顾知意自己来。派你来，算什么重视？“
”顾总现在走不开，法务和媒体那边都在盯着。“
”那是她自找的。“赵鹏飞的声音冷了下来，”她动手打人之前，就应该想到这个后果。“
”赵总说得对。“
”少跟我打太极。“
”不是打太极，“我说，”我是真觉得您说得对。“
赵鹏飞又看了我一眼。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赵总，那我先不打扰您休息了。水果放这儿，您慢慢吃。“
我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
”对了，赵总。“
”什么？“
”宏远上季度的现金流报表，好像不太好看。“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赵鹏飞的反应，不随意。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看到了。
钱磊的拇指也停了。
“你什么意思？”赵鹏飞的声音变了。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就是之前做行业分析的时候看到过，随口一提。赵总，葡萄真挺甜的，您尝尝。”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声音追过来。
但我知道，赵鹏飞现在坐在那张病床上，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
他在想：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
他在想：盛元为什么派这么一个人来？
他在想：这是试探，还是威胁？
都不是。
这只是一颗种子。
我把它种下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让它自己长。
——
【第三章】
从医院回到公司，已经快五点了。
企划部的工位上空了一大半。方旭还在，他是全部门最后一个走的——不是因为他勤奋，是因为他在招聘网站上投简历投入迷了。
看到我回来，他立刻凑过来。
“北哥，你下午去哪了？”
“办点事。”
“什么事？”
“私事。”
方旭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不信，但他认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不是打开Excel。
是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十几个文档，都是三年来我陆续整理的东西。盛元内部的人事关系图谱，各部门的利益链条，管理层之间的裙带关系，以及——宏远集团的公开和半公开资料汇总。
三年透明人，不是白当的。
没人注意你的时候，你反而能看到很多东西。
茶水间的闲聊，会议室没关严的门后面传出来的争吵，打印机旁边被人遗忘的文件，公司食堂里隔壁桌高管们酒后的牢骚——
都是信息。
我只是比别人更有耐心去记录而已。
“北哥。”
方旭的声音又凑过来了。
我头也没抬：“干嘛？”
“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周成周总在三楼会议室开了个小范围的会。”
我手指停了一下。
“谁参加了？”
“我只看到了张副总和财务的刘总监进去了。门关着的，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你怎么看到的？”
“我下午摸鱼去三楼自动贩卖机买咖啡，正好看到的。”方旭说着，脸上带着一点得意，“北哥你说，他们在聊什么？”
“你觉得呢？”
方旭挠了挠头：“该不会是……要搞事吧？”
我没回答。
但心里的那张棋盘上，周成的棋子已经动了。
周成是顾知意的表哥。顾远山退休之后，他一直觉得CEO这个位子应该是自己的。血缘上他说得通——他妈是顾远山的亲姐，从小在顾家长大。但顾远山偏偏选了顾知意。
周成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气。
顾知意打了赵鹏飞——这在周成看来，不是危机。
是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逼宫的机会。
他会怎么做？
很简单。
串联董事会，提出“暂停顾知意CEO职务”的临时动议。理由充分——公司CEO在公开场合暴力伤人，严重损害公司声誉和商业利益，需要有人临时主持大局，稳定军心。
谁来临时主持？
当然是他，周成。
公司副总裁，大股东家族成员，“最合适”的人选。
这套路不新鲜。
但有效。
——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翻了很久。
翻到了一个很旧的联系人。
钱磊。
这个号码是顾远山给我的。三年前，老爷子把我安排到盛元基层的时候，给了我一本手写的通讯录。上面有三十几个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都是他多年做生意积累的关键人脉。
老爷子说：“这些人的名字你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联系他们。但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们比一百个MBA都好使。”
钱磊是其中之一。
老爷子在通讯录旁边标了四个字——“可以谈谈”。
今天在病房里，我近距离观察了钱磊。
他站在赵鹏飞身边，一句话没说。
不是不想说。
是不敢说。
赵鹏飞在的时候，他连表情都是克制的。
但他的拇指出卖了他。
那种无意识的摩挲，是一种焦虑的信号。
他在焦虑什么？
赵鹏飞进了医院，宏远群龙无首。按理说，作为常务副总，这是他代行权力、大展拳脚的好机会。
但他没有。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赵鹏飞身边，像个影子。
为什么？
只有一种可能。
他想动，但不敢动。赵鹏飞虽然躺在病床上，但对公司的控制力还在。钱磊要是这时候有任何“越权”的举动，赵鹏飞好起来之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所以他只能等。
等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出赵鹏飞阴影的机会。
而我，也许可以给他这个机会。
我把钱磊的名字在通讯录里圈了一下。
然后关上手机。
方旭又凑过来：“北哥，你是不是在搞什么大事？”
“没有。”
“你表情不对。”
“什么表情？”
“就那种——”方旭挠头，“那种‘我在下一盘大棋’的表情。”
“你看多了。”
“但是——”
“下班了。走不走？”
方旭立刻合上电脑：“走走走。”
——
当天晚上，我在家给钱磊发了一条微信。
很短。
“钱总您好，我是今天去医院看望赵总的林北。方便的话，想请您喝杯茶。不谈生意，就是聊聊。”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我放下手机，洗了个澡。
出来之后，手机上多了一条回复。
“你怎么有我微信？”
我打了几个字：“朋友给的。”
又等了半分钟。
“哪个朋友？”
“见了面再说。”
对方打字的状态闪了好一会儿。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周三。”
——
【第四章】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假条上写的理由是“看牙”。
方旭问我：“北哥你牙怎么了？”
“智齿。”
“你不是上个月刚拔过吗？”
“长回来了。”
方旭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但还是帮我按了考勤。
——
约的地方是一家很安静的茶馆，在城西，离宏远和盛元都远。
我到的时候，钱磊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没穿西装，也没戴宏远的胸徽。茶已经泡好了，碧螺春，茶色清亮。
“林先生。”
“钱总。”
我坐下来。
茶馆很安静，只有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古琴声。
钱磊倒了一杯茶推过来，然后直接开口。
“你是顾远山的人。”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
“钱总怎么知道的？”
“顾远山退休之前跟我吃过一顿饭，说他在盛元留了一颗种子。”钱磊看着我，“当时我没在意。昨天看到你，我就在想——一个企划部的小职员，能知道宏远的现金流数据，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有人教的。”
“也可能两个都是。”
钱磊没笑。
“你找我干什么？说吧。”
他的态度比我预想的要直接。
也好。跟聪明人打交道，最大的好处就是省时间。
“钱总，我不跟您兜圈子。”我放下茶杯，“赵鹏飞这次出了事，您比谁都清楚宏远现在什么情况。”
钱磊没接话，但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资金链紧不紧，您比我清楚。赵总这两年扩张太猛，几个新项目都是借钱在撑。现在他人躺在医院，供应商那边的信心本来就在动摇，他还要发动所有人来搞盛元——钱总，我直说了，他搞不动。”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要搞盛元，就得先安抚住自己家的供应商和投资人。但他现在躺着动不了，谁来安抚？”
我看着钱磊。
“您来吗？”
钱磊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这就是关键了。
赵鹏飞在医院里喊着要联合供应商断盛元的链，但他自己出不了面，只能远程指挥。远程指挥靠谁？靠钱磊。
但钱磊替他冲锋陷阵，图什么？
图赵鹏飞好起来之后拍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了”？
开什么玩笑。
赵鹏飞是什么人，钱磊比我清楚。
“钱总，我不是来拉拢您的。”我说，“我就是来跟您聊聊天。”
“聊什么？”
“聊聊您儿子。”
钱磊的表情变了。
他儿子钱一鸣，今年高三，成绩很好，目标是出国留学。我在顾远山的资料里看到过这个信息。顾远山的批注是：“钱磊对儿子极其重视，这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动力。”
“我听说钱总的公子成绩很好，明年准备申请国外的学校？”
“你到底想说什么？”钱磊的声音冷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出国留学这种事，费用不低，而且后续的人脉资源也很重要。靠一份打工人的薪资撑起来，不容易。”
钱磊放下茶杯，目光很锐利。
“林先生，你要是来威胁我的，我可以现在就走。”
“钱总误会了。”我摆摆手，“我是在说，如果有一天，宏远出了什么变故——比如赵总出了事之后公司动荡，股价跌了，分红没了——您儿子的留学计划会不会受影响？”
”……“
”我不需要您现在给我任何回答。“我站起来，”今天就是喝杯茶。茶不错，碧螺春我一直喝不惯，今天这杯挺好的。“
钱磊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我走到门口。
”林先生。“
我回头。
钱磊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人，赵鹏飞不认识你，是他倒霉。“
我笑了笑。
”钱总过奖了。我就是个小职员。“
走出茶馆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我站在檐下等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给顾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步完成。鱼已经上钩了，只是还没吞饵。“
顾知意秒回：“需要多久？”
”不需要多久。赵鹏飞会帮我们推他一把。“
”什么意思？“
”越是这种时候，赵鹏飞越会收紧权力，越会防着身边的人。钱磊越被防，就越会往外看。“
”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赌。“
顾知意没有再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发了一句话过来。
”我爸说你‘看人准’。现在看来，他没说错。“
我关上手机，撑开伞。
雨下得不大，但很密。
回公司的路上，我又经过了那家超市。
想了想，又买了一盒葡萄。
赵鹏飞那边，过两天还得再去一趟。
——
【第五章】
周五，董事会。
我不在邀请名单上。
我一个企划部的普通职员，当然不在邀请名单上。
但我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周成憋了整整一周，该出手了。
——
上午九点半，盛元二十六楼大会议室。
周成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发型理得一丝不苟。他坐在会议桌的中段——不是主位，但也不偏。
顾知意不在。
昨天晚上，赵鹏飞的律师团队向法院正式提交了起诉材料。顾知意一大早就被法务团队拉去开准备会了。
周成选这个时间点开董事会，不是巧合。
他等的就是顾知意不在场。
”各位，“周成站起来，环顾四周，”今天临时召集大家，是因为公司目前的状况，我想大家也都看到了。“
他停了一下，给在座的人留了消化情绪的时间。
”顾总在公开场合打伤宏远的赵鹏飞董事长，这件事已经上了好几家媒体的头条。赵鹏飞那边的律师函也到了。最关键的是，赵鹏飞已经开始联络我们的核心供应商，如果供应链断裂，公司正在推进的三个项目都将面临停工风险。“
他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最好的武器。
”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周成话锋一转，”但作为公司副总裁，作为顾家人，我必须站出来说几句话。“
他的语速变慢了。
”在顾总因为法律问题无法正常履职的这段时间，公司需要一个人来稳定局面、稳定军心。我提议，由我暂时代行CEO职权，直到事情解决。“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支持的安静，也不是反对的安静。
是一种”大家都在等“的安静。
等谁先表态。
张副总清了清嗓子，似乎要说点什么。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方旭站在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方旭头上带着汗，手里攥着一个棕色的文件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情——因为确实超出了。
”那个……各位领导好。“方旭的声音有点紧，”林……林北让我把这个交给各位。“
”林北是谁？“坐在角落的一个董事问。
方旭愣了一下。
”企划部的。“
”企划部？企划部有什么资格给董事会递材料？“
方旭更紧张了，但他还是把文件袋放在了会议桌上。
”他说……他说各位看了就知道了。“
周成皱起眉头，脸上有一丝不快。
他想说”会议中请不要打断”，但在场都是董事，他不好表现得太强势。
张副总倒是好奇，伸手把文件袋拆了。
里面是一份报告。
封面很简洁，只有一行字：
《宏远集团近三月资金流动分析》
张副总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翻到第三页，他把报告递给了旁边的人。
报告开始在会议桌上传阅。
每个人看完的反应都差不多——先皱眉，再沉思。
钱磊偷偷倒戈？不是。钱磊还没答应跟我合作。
这份报告里的数据，是我根据宏远的公开财报、行业数据、以及三年来收集的各种碎片信息拼凑出来的。不涉及任何机密，但结论很清晰——
宏远集团最近三个月的现金流净额是负的。
赵鹏飞去年连开了四个新项目，全是高杠杆融资。利息支出已经超过了营业利润的三分之一。他之所以要联合供应商搞盛元，不是因为他有底气，而是因为他没有退路——他必须打赢这场仗，逼盛元服软赔钱，才能堵住自己的资金窟窿。
换句话说——
赵鹏飞虚张声势。
他看起来很凶。
但他比盛元更撑不住。
这个信息，才是真正的杀手。
报告传了一圈之后，会议室的气氛完全变了。
之前那种“群龙无首，需要人来救场”的紧张感，一下子松动了。
如果赵鹏飞本身就是泥菩萨过河，那盛元的危机就没有周成说的那么严重。
那就不需要有人“暂代CEO”了。
“这份数据可靠吗？”一个董事问。
“公开数据可查。”张副总说，“推导逻辑也站得住。”
周成的脸色很难看。
他把报告翻了两页，嘴角抿得很紧。
“一个企划部的员工，提交的非正式材料，各位就这么当真？”
“数据对不对，一查就知道。”张副总淡淡地说。
周成看着张副总，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董事。
刚才那种“等他一声令下”的氛围，已经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
“那今天的议题……”
“可以先搁置。”另一个董事说，“等法务那边的情况明朗了再说。”
周成没说话。
他把报告合上，站起来。
“行。那今天先到这里。”
他出了会议室，脚步很快。
方旭后来跟我说，周成出来之后径直去了企划部。
到了企划部门口，他站住了。
因为我的工位上空无一人。
桌上只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方旭说，周成站在那杯茶面前看了至少十秒钟。
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嘴里念叨了一句话。
方旭没听太清，但他觉得大概是——
“这个人到底是谁？”
——
我当时在哪？
在楼下便利店买三明治。
开完会了，也该吃午饭了。
——
【第六章】
周一，我第二次去医院。
这次没买葡萄。
买的是一箱牛奶，和一袋核桃。
核桃补脑。
赵鹏飞现在很需要补补脑。
——
病房里的气氛跟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来的时候，赵鹏飞是居高临下的。虽然躺着，但气势是站着的。
这次，他虽然还是躺着，但气势也躺了。
不是示弱。是疲惫。
这几天，他发出去的那些“断供威胁”和“围剿檄文”，效果远不如预期。
几家关键供应商的态度是“再看看”。
投资方那边更谨慎，有两家已经悄悄开始减持宏远的股份。
赵鹏飞不是笨人。他知道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控制。
但他不知道原因。
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受伤卧床，没能亲自出面施压。
他不知道盛元那边已经把他的底牌看了个干干净净。
我进病房的时候，律师不在了。
钱磊也不在。
只有赵鹏飞一个人，半靠在床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着，但屏幕是黑的。
他看到我，表情很复杂。
“又是你。”
“又是我。”
我把牛奶和核桃放在床头柜上。
“赵总，上次的葡萄吃完了吗？”
他没接话。
“坐吧。”
他主动让我坐了。
这是一个信号。
上次他是在审视我。这次他是在试探我。
区别在于——审视是从上往下看，试探是平视。
“小林，你在盛元干了几年了？”
“三年。”
“一个企划部的小职员，顾知意让你来跟我谈，这事我想了好几天，没想通。”
“有什么想不通的？”
“你不简单。”赵鹏飞看着我，“上次你走了之后，我让人查了你。查不到什么东西。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的普通人，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在盛元三年，考核评分中等偏下，人事评价是‘存在感低，无明显建树’。”
“评价很准确。”
“但一个‘无明显建树’的人，不该知道我的现金流状况。”
“公开信息而已，赵总。”
“公开信息谁都能查，但不是谁都能在那个时机、用那种方式说出来。”
赵鹏飞的目光很锐利。
即使躺在病床上，他依然是一头老狐狸。
我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跟他绕。
“赵总，您说得对，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但我具体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今天来，是带着诚意来的。”
“什么诚意？”
“帮您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盛元，”我说，“是您自己。”
赵鹏飞没说话，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赵总，您的资金链撑不了太久了。您去年开的四个新项目，每一个都在烧钱。您告盛元、联合供应商施压，其实都是为了逼盛元赔一笔钱，好堵您自己的窟窿。对不对？”
”……你到底调查了多少？“
”不多。但够了。“
赵鹏飞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床头柜上。
”赵总，这个您看看。“
”什么东西？“
”三年前宏远跟南方某环保公司的那笔关联交易的资料。“
赵鹏飞的手指停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老狐狸式的锐利了。
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警惕。
”你从哪弄来的？“
”渠道不方便透露。“
”你——“
”赵总，“我打断他，”这个东西，我可以当它不存在。“
赵鹏飞的呼吸重了一点。
”但您得给我一个当它不存在的理由。“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动了一下。
赵鹏飞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颗炸弹。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不多。“我说，”撤诉。停止对盛元供应链的施压。双方签一份友好的和解协议。“
”就这些？“
”就这些。“
赵鹏飞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建议。赵总，您现在告盛元，告赢了又怎样？赔偿金能堵住您的资金窟窿？供应商看到您跟盛元撕破脸，对您的信心会更足还是更差？“
我顿了一下。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您现在跟盛元，就像两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您想把对方推下去，但您不知道的是，您脚底下的那块石头，比对方的先松。“
赵鹏飞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也没有催他。
我站起来，把核桃袋子的封口撕开。
”核桃补脑，赵总您吃点。这事不着急，您慢慢想。我过两天再来。“
”不用了。“
我愣了一下。
赵鹏飞看着天花板，说：“你后天来。带律师。”
我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在走廊里把那个U盘又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这个U盘里的东西，含金量没我表现得那么高。
那笔关联交易的证据，只有一部分是实锤，另一部分是我根据公开线索推导出来的合理推测。如果真上了法庭，不一定能定罪。
但赵鹏飞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握着他的把柄。
在这种情况下，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看看这个证据到底经不经得起推敲”，而是“赶紧把这个炸弹处理掉”。
恐惧比真相更有效。
这句话是顾远山教我的。
——
【第七章】
赵鹏飞松了口，我以为最难的部分过去了。
结果周成给了我一个“惊喜”。
周二上午，我刚到公司，方旭就冲过来了。
“北哥！”
“干嘛？”
“周成在查你！”
“查我什么？”
“查你的入职档案！昨天下午人事部的小刘跟我说的，周成让她调了你的人事档案，还特地问了你的入职推荐人是谁。”
我剥了一颗茶叶蛋，咬了一口。
“他查到了？”
“查到了。”方旭压低声音，“你的入职推荐人是……顾远山老爷子？”
“嗯。”
“北哥你牛逼啊！老董事长推荐的人？”
“别嚷嚷。”
方旭捂住嘴，但眼睛已经瞪成了铜铃。
我心里很清楚，周成查到这个信息之后会怎么做。
他不会藏着掖着。
他会把它变成武器。
一个在基层隐藏了三年的“顾远山的人”——这在周成嘴里，可以被包装成任何他想要的样子。
间谍。
暗哨。
顾家父女联手搞的一出戏。
而那份搅黄了他逼宫计划的宏远资金流分析报告，就是“间谍”的第一份成果。
事情很快来了。
周三下午，周成在公司的高管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内容是：
“各位，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很不安。我发现一件事——我们公司有一个人，入职三年，毫无建树，但在关键时刻突然冒出来，提交了一份涉及竞对公司核心数据的报告。他的入职推荐人是退休的顾董事长。我不想搞阴谋论，但我觉得大家有权利知道这件事。我们公司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暗桩’？”
方旭把这条消息的截图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
红烧肉盖饭。
突然就不香了。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这碗饭凉了。
“北哥你怎么办？”方旭的消息连发了三条，“他在搞你啊！”
我把饭扒完了最后一口。
“别急。”
“我能不急吗？！”
“你急有什么用？”
方旭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句：“也是。”
周成的这一手，说实话，比我预想的要快。
但也在意料之中。
他查到我的背景之后，有两个选择。第一，悄悄收集更多证据，找一个更好的时机出手。第二，立刻曝光，用舆论先把水搅浑。
他选了第二种。
说明他急了。
急了就好。
急了就会犯错。
——
但与此同时，赵鹏飞那边也出了状况。
同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律师朋友的电话。
“林北，赵鹏飞的律师团队今天加了一条起诉内容——除了故意伤害罪之外，他们还准备以‘商业间谍行为’为由对盛元提起民事诉讼。”
“商业间谍？证据呢？”
“他们的论据是你提交的那份宏远资金流分析报告。赵鹏飞的律师说，这份报告中的部分数据涉及宏远未公开的商业信息，合理怀疑盛元存在非法获取竞业信息的行为。”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赵鹏飞虽然松了口要和解，但律师团队的动作不一定完全受他控制。或者——他在释放“和解意愿”的同时，也在给律师团队留后手。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
两边都在夹我。
外面是赵鹏飞的律师团队，里面是周成的舆论战。
内忧外患，双线同时爆发。
方旭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北哥，你还好吗？”
“还好。”
“你……真的还好吗？”
“真的。”
我挂了电话。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灯。
想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给顾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周成在搞事，赵鹏飞的律师也在加码。该你出面了。”
顾知意回：“怎么出？”
“开一次扩大会议。所有高管加全体董事。我有一句话需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什么话？”
我把那句话打出来，发了过去。
顾知意过了一会儿回复：“你确定？”
“确定。”
“好。周五。”
——
【第八章】
周五上午，盛元集团二十六楼大会议室。
扩大会议。
出席人员：全体董事会成员、公司副总裁周成、各部门总监以上管理层。
列席人员里，多了一个名字——林北。
这是我入职三年来，第一次正式出现在这个级别的会议里。
我坐在会议桌最末端。
方旭没资格进来，但他帮我守在外面，说“北哥你放心，出了事我第一时间报警”。
我说用不着。
他说万一呢。
——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很微妙。
在座的人都看了周成那条微信群消息。他们来开这个会，一大半原因是好奇——顾知意要怎么回应？
周成坐在会议桌中段，表情很从容。
他准备好了。
他的文件夹里，有我的人事档案、入职推荐记录、以及我提交的那份宏远报告的来源质疑。
他的策略很清楚：先把我钉死为“顾家暗哨”，然后把矛盾引向顾家父女——顾远山退休前就在公司埋人，顾知意上任后利用这些人搞不正当手段，管理层的信任基础已经被动摇了。
逼宫的本质没变，只是换了一个更好的切入点。
顾知意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坐到主位，翻开面前的材料，扫了一圈全场。
“今天这个会，原因大家都知道。周总在群里提出了一些疑问，我觉得他的疑问很好，应该当面讲清楚。”
她的语气很平稳。
“周总，你先说吧。”
周成等的就是这个。
他站起来。
“谢谢顾总给我这个机会。我先声明，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于对公司负责的态度。”
他翻开文件夹。
“林北，企划部普通职员，入职三年，年度考核排名一直处于部门中下游。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公司遭遇重大危机的时候，突然能够提交一份涉及竞对核心财务数据的分析报告。”
他把报告的封面投到屏幕上。
“这份报告直接影响了上周董事会的决议。我想问大家——一个企划部的普通员工，哪来的能力和渠道做到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环顾四周。
“我查了他的入职档案。他的推荐人是退休的顾远山董事长。”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有了轻微的骚动。
几个董事互相交换了眼神。
周成的节奏很好。他没有直接说“林北是间谍”，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引导这个结论。
“我不是在质疑顾董事长的判断。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他看向顾知意。
“顾总，你知不知道林北是你父亲推荐进来的？你知不知道他在基层待了三年的真正原因？”
全场安静。
这是周成的杀招。
如果顾知意说“不知道”，那她就是管理失职——CEO不知道自己公司里有一个前董事长安插的人。
如果她说“知道”，那她就坐实了“顾家暗哨”的说法——父女联手搞事。
两条路，都对他有利。
顾知意看着周成，表情没有变化。
她没有急着回答。
而是站起来。
走到投影屏幕旁边。
面对全场。
“我知道。”
周成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我不仅知道林北是我父亲推荐进来的，我还知道他在基层三年具体在做什么。”
会议室更安静了。
“三年前，我父亲退休。他在退休之前，做了一个安排——他让林北从基层做起，在公司内部待三年。任务只有一个。”
她顿了一下。
“看人。”
这两个字一出来，空气变了味道。
“我父亲经营盛元三十年，最大的心得是四个字——知人善任。他退休之后，最放心不下的不是业务，不是数据，不是市场——是人。”
她扫视全场。
“所以他让林北用三年时间，在基层观察，去看这家公司里的人。看谁能用，看谁可信。”
她的目光移到周成身上。
“——看谁不是。”
最后三个字，声音不大。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谁不是”。
三个字。
不指名，不道姓，但比指名道姓还要狠。
因为每一个人都会对号入座。
周成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现在激动地反驳“我不是”，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
如果他不反驳，那“谁不是”这三个字就会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在每一个在场者的心里。
而他们看向周成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知意没有继续追击。
她回到主位坐下。
“今天这个会，到此为止。各部门照常运转，外部的问题我来处理。”
她最后看了周成一眼。
“表哥，你说呢？”
周成没说话。
他默默合上文件夹，坐了回去。
会议结束。
人群散去之后，周成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身边没有人。
——
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方旭扑过来。
“北哥！怎么样？”
“还行。”
“周成呢？”
“不好说。”
“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
“被打了一棍子，但还没倒。”
方旭皱眉：“那怎么办？”
“等他犯错。”
“他会犯错吗？”
“被打急了的人，都会犯错。”
——
【第九章】
事情进展得比我预期的还快。
被顾知意当众一击之后，周成并没有消停。
他反而做了一件我预料到但也没完全预料到的事——他联系了赵鹏飞。
消息是钱磊告诉我的。
周三晚上，我接到了钱磊的电话。
“林先生，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您说。”
“周成给赵鹏飞打了电话。”
“说了什么？”
“我只知道大概。赵鹏飞接完电话之后很开心——从住院以来第一次那么开心。他让秘书给周成订了一束花。”
订花。
赵鹏飞给周成订花。
我的心沉了一下。
如果赵鹏飞跟周成搭上了线，那就意味着——内忧和外患合流了。
周成可以从内部提供盛元的核心信息给赵鹏飞。赵鹏飞可以用这些信息来反击盛元。
而周成的目的，是借赵鹏飞的手把盛元搞乱，然后在乱局中上位。
最坏的情况——他们联手卖掉盛元的核心项目，一个拿权，一个拿利。
“钱总，”我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忙？”
“你能拿到周成跟赵鹏飞联络的证据吗？通话记录、微信截图、任何东西都行。”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钱磊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确认——这个人，可以用了。
“不需要帮忙。赵鹏飞这两天防我防得很紧，但他忘了一件事——他的手机备份，一直同步在公司的云服务器上。而服务器的管理权限，在我手里。”
他停了一下。
“林先生，我想清楚了。这条路，我跟你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事成之后，宏远的事，我说了算。”
“只要赵鹏飞签了和解协议，宏远内部的事情，是您的家务事。盛元不插手。”
“好。”
——
钱磊的效率很高。
周四下午，一个加密文件包发到了我的邮箱。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周成跟赵鹏飞最近一周的通话录音（四段）。
第二，周成发给赵鹏飞的微信记录截图（涉及盛元三个核心在建项目的内部资料）。
第三，一份赵鹏飞名下的境外账户流水——这是钱磊加的私货，不是我要的，但他给了。他说：“这个东西，你用得上。”
我看完之后，深呼吸了一口。
证据链完整了。
然后我把所有东西整理好，发给了顾知意。
附了一句话：“明天可以收网了。”
顾知意回：“好。”
——
周五。
又是周五。
盛元集团二十六楼大会议室。
这次不是董事会，也不是扩大会议。
是顾知意召集的全体高管紧急会议。
周成也来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常规的危机应对会——这几天赵鹏飞那边的律师又搞了些动作，他觉得顾知意是来商量对策的。
他甚至做了准备——如果顾知意在会上表现出力不从心，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补位”。
会议开始后，顾知意没有按常规流程走。
她直接让行政打开了会议室的音响。
通话录音开始播放。
第一段录音里，周成的声音清晰可辨。
“赵总，盛元这边的三个核心项目，我把关键节点的资料发给您了。您那边如果能在供应商层面精准施压，效果会比广撒网好得多。”
赵鹏飞的声音：“周总果然是明白人。这件事成了，我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周成：“不敢当。我只是希望盛元能有一个更好的领导者。”
录音播到这里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成身上。
周成的脸，在两秒之内经历了三种颜色。
白。
红。
青。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站起来，声音发紧，“这是伪造的！”
顾知意没有理他。
她让行政切到了第二段录音。
然后是第三段。
然后是微信记录截图。
一屏一屏地翻过去。
周成发给赵鹏飞的每一条消息，都被投射在大屏幕上，字字清晰。
“在建工程A标段的施工进度，目前卡在材料审批环节，这个环节负责人是张副总，他跟顾知意走得近，可以从这里施压……”
“顾知意手里最重要的项目是C标段，如果这个项目被阻断，她在董事会的威信会大幅下降……”
一条又一条。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成的手在抖。
“顾知意，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搞我？”
顾知意终于看向他。
“表哥，我不是在搞你。我只是在做一件三年前我爸就想做的事——看清楚，谁不是。”
周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想反驳，但录音和截图就摆在那里，白纸黑字，不容抵赖。
“我——”
“你联络竞争对手，泄露公司核心商业信息。”顾知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按照公司章程和保密协议，我现在宣布，免除你一切职务。法务部已经准备好了相关文件。”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签字吧。”
周成盯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来——不是恐惧，是难以置信。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没有一个人跟他对视。
他的手伸向了文件。
停在半空。
又放下了。
“我不签。”
“不签也行。”顾知意说，“那就走法律程序。泄露商业机密，数额和情节够立案了。你选。”
周成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十几秒后，周成拿起笔。
签了。
他把笔扔在桌上，站起来，什么话都没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
同一天下午，我第三次去了医院。
这次没带水果。
带的是律师和一份拟好的和解协议。
赵鹏飞看到我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已经知道了周成的事。
他也知道了钱磊倒戈的事。
早上钱磊打了电话给他，告诉他：自己手上有他境外账户的完整流水记录。
赵鹏飞接完那个电话之后，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摔了。
然后他想站起来。
腿上的石膏提醒了他——他站不起来。
他重重地摔回了床上，一只手扯掉了输液管的胶布，手背上渗出了血。
“钱磊你这个——”
他骂了一个很难听的词。
但骂完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了。
他一个人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我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一个纵横商场几十年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身边最信任的搭档、自己最瞧不起的对手，全都在同一天翻了牌——而自己却被钉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小林。你赢了。”
“赵总，不是我赢了。”我把和解协议放在他床前的小桌板上，“是您还有机会体面地收场。”
赵鹏飞看着协议，没有翻开。
“钱磊那个……他什么时候开始跟你联系的？”
“上周。”
“一周？一周你就把他策反了？”
“不是我策反的，赵总。”我说，“是您自己把他推出来的。”
赵鹏飞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这几年他对钱磊的打压，他自己心里清楚。
“行了。”赵鹏飞伸出手，“给我笔。”
律师递过笔。
赵鹏飞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都没看前面的内容。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签完之后，他把笔丢在桌板上。
整个人往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你出去吧。”
我拿起协议，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很轻。
“顾远山这个老东西……藏了个好棋子。”
我没回头。
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灯很亮。
——
【第十章】
收官。
这个词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需要很多收尾工作。
和解协议签了之后，法务那边跟赵鹏飞的律师团队对接了三天，把所有条款敲定。赵鹏飞撤诉，停止一切针对盛元的施压行为，双方联合发了一份措辞友好的公告——“因误会引发的纠纷，现已达成和解，双方将在未来探索合作可能。”
公告是我写的。
“探索合作可能”这六个字，是赵鹏飞看了半天最后自己加上去的。
留面子。
我理解。
周成的事处理得更快。签完文件当天，他就收拾了办公室。没有告别会，没有欢送宴。他走的时候是傍晚，公司大部分人已经下班了。
方旭说他看到周成提着一个纸箱子从电梯里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个丧了气的皮球。”方旭的原话。
钱磊那边，赵鹏飞出院之后，宏远内部果然进行了一轮“组织调整”。具体过程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钱磊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稳了。谢谢。”
我回了一个“客气”。
——
事情全部结束的那天，是星期一。
我照常九点到公司。
跟平常一样，从后门进来，走楼梯，坐到角落的工位上，打开电脑。
Excel表格亮起来。
后面照样藏着我的文件夹。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说他们终于认识我了——他们是真的认识我了。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笑得跟朵花似的：“林总监早！”
林总监。
这称呼我还没适应。
上周五顾知意发了一封内部邮件，宣布新的人事任命——林北，企划部总监兼CEO特别助理。
邮件发出去之后，我的企业微信加了四十多个好友申请。
我一个都没通过。
——
方旭是最夸张的。
他从工位上蹦过来，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北哥！不对，林总监！不对——”他自己把自己绕晕了，“北哥你到底是谁啊？！”
“我就是林北。企划部的。”
“你是企划部总监了！”
“嗯。”
“你之前到底在干什么啊？！三年了！我跟你坐了半年隔壁，你天天上班就划水摸鱼打瞌睡，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混吃等死的——”
“我确实是混吃等死的。”
“但你——”
“只是混够了。”
方旭看着我，嘴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北哥你太骚了。”
我没理他。
打开抽屉。
那封辞职信还在。
折得整整齐齐的，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最里面。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撕了。
一条一条地撕。
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方旭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北哥，辞职信都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
“为什么？”
“因为年薪翻了十倍。”
”……就因为这个？“
”你说呢？“
方旭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谁跟钱过不去呢。”
——
中午，顾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新名片印好了。林总监。“
我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关上电脑。
五点五十九分。
准时下班。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方旭从后面追上来。
”北哥等等我！今天我请你吃饭！“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请？“
”你现在年薪是我十倍！你请！“
”那我为什么要等你？“
”因为——“方旭愣了一下，”因为咱俩是兄弟啊！“
我按了电梯。
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负一楼。
方旭挤进来，站在我旁边，还在说。
”北哥你说去哪吃？火锅？烧烤？日料？“
”都行。你请。“
”不是说你请吗？！“
”我改主意了。“
电梯往下走。
方旭在旁边嘟嘟囔囔的。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27。
20。
15。
10。
5。
-1。
电梯门开了。
地下车库的灯光有点暗。
方旭走出去的时候还在说：“北哥你有车吗？你该不会连车都没有吧？”
”没有。“
”那你平时怎么上班的？“
”地铁。“
”……那我开车带你去吃饭吧。“
”行。“
方旭的车是一辆开了五年的二手飞度。后座上堆满了外卖袋子和矿泉水瓶。他手忙脚乱地清了一下副驾驶。
我坐上去，系好安全带。
方旭发动车子，开出了车库。
外面天还亮着。
初夏的傍晚，太阳挂在楼群的边缘，把半边天烧成橙色。
方旭打开车窗，热风灌进来。
”北哥。“
”嗯？“
”你以后还摸鱼吗？“
我想了想。
”不好说。“
方旭笑了。
车子开上了主路。
方旭的手机导航响了。
”前方五百米请右转。“
方旭打了方向盘。
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建筑和行人，突然想起三年前顾远山跟我说的话。
那天老爷子请我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他说：“小林，我让你去盛元蹲三年，不是让你吃苦。是让你看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值不值得。“
三年了。
值不值得？
一百五十万年薪。
值得。
非常值得。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晚风吹在脸上。
方旭在旁边自顾自地哼歌。跑调得离谱。
但我没打断他。
——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