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城三月的雨，湿答答地挂在紫藤架上。
我正拿着一把紫砂壶，盯着池塘里那几条抢食的红白锦鲤发呆。
养父周镇海一身粗布对襟褂子，脚踩千层底布鞋，背着手从回廊拐过来。
他随手扔给我一份文件袋，上面盖着京城某权威机构的红章。
找到了。
周镇海坐在石凳上，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就嫌弃地皱眉，水温差了两度。
我翻开文件，扫了一眼那张比对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报告单。
京城顾家，做跨国进出口贸易和高端家居的顾氏集团，董事长叫顾振江。
周镇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嫌弃：
老顾家这二十年混得不行，前年刚爬上百亿市值，老头子天天在财经新闻上显摆那块镶钻的金表。
他们找了你八年，现在查到我这儿了。
我把报告单扔在石桌上，拨弄着手里的紫砂壶：
爸，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你这是要赶我走？
周镇海眼皮都没抬：
你上个月非要买那个破岛，花了我四十个亿。
去京城看看吧，毕竟血缘断不了。
要是他们欺负你，你就拿支票砸他们的脸。
砸不服，我再派船队去把他们家在海运港口的那几条线切了。
当天下午，一辆挂着京A纯数字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苏城园林外头的巷口。
车上下来的中年男女，男的西装革履，梳着大背头，手腕上果然晃着那块扎眼的镶钻金表。
女的一身名牌高定套裙，脖子上的翡翠吊坠绿得发脆。
这就是我血缘上的亲生父母，顾振江和苏琴。
顾振江迈进院子，先是用皮鞋尖挑剔地蹭了蹭青石板上的青苔，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乘风，受苦了。
我们查过了，你养父周先生是个退伍老兵吧？在这南方小城种花养草，能把你拉扯大，顾家会给他一笔三千万的补偿金。
周镇海正坐在偏厅嗑瓜子，听到三千万这个数字，手抖了一下，瓜子皮掉在衣服上。
他抬头看了顾振江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只是朝我挥挥手，示意我赶紧滚蛋。
苏琴掏出手帕，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拉住我的手腕：
孩子，京城才是你的家。
子安还在家里等着你呢，那孩子懂事，听说你要回来，连夜把自己最喜欢的画室腾出来了。
顾子安，他们在我走丢后领养的孩子，在京城名媛圈子里出了名的贵公子，钢琴十级，青年画家。
我点点头，把那个装了套换洗衣物的双肩包甩在背上：
行，去看看。
顾振江看着我寒酸的双肩包，眉头拧成了死结：
这身地摊货就别带了，回去子安穿剩的旧衣服都比这料子好。
到了顾家，别丢了咱们大门大户的体面。
【第二章】
京城西郊，香山脚下的独栋别墅区。
车子停在顾家门前，占地三千平的大宅子，欧式喷泉吐着水花，罗马柱立得气派非凡。
大门一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系着浅灰色针织衫的年轻人迎了出来。
这就是顾子安。
他生得唇红齿白，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一见我就快步走上来，伸手要接我的背包：
这就是乘风哥吧？你终于回来了。
爸，妈，我带哥去房间。
顾振江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还是子安懂事。
穿过挑高八米的挑空客厅，顾子安带着我拐向一楼走廊的最深处。
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硬纸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顾子安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声音低得能掐出水来：
哥，对不起。
二楼的客房前几天水管爆了，正在重新装修。
我的画室原本想腾给你，但下个月有国家级的青年美展，爸说画作不能挪动受潮。
你先在保姆房委屈几天，等我办完画展，马上搬出去。
我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顶多十平米的小房间。
苏琴走过来，叹了口气，抚着顾子安的背：
乘风，你弟弟要备战国家展，这是大事，关乎顾家的名声。
你刚从苏城小地方来，住这种紧凑的房间反而有安全感。
先将就着，别不懂事。
顾振江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端起佣人递上的咖啡，语气不容置疑：
大男人别那么矫情。
这是顾家的规矩，长幼尊卑，事情轻重，你得学会分清楚。
顾子安垂着头，嘴角藏着一丝得逞的轻蔑。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我转身走到客厅，从顾振江面前的茶几上拿起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这房子有点挤。
顾振江一口咖啡差点呛在嗓子里，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
三千平米的独栋别墅，带八百平私家花园，整个京城富人区排得上号的庄园，你嫌挤？
你在苏城住的那破院子，有我这一个客厅大吗？
苏琴也皱起眉头：
乘风，人不能太贪心。
你刚回来，心浮气躁是大忌。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到落地窗前，指着隔壁那栋更加恢弘、占地至少翻倍、带停机坪和私家马场的庄园建筑：
隔壁那栋是谁的？
顾子安走过来，柔声解释：
哥，那是整个园区的一号楼王，占地八千平，是港岛一位神秘富豪留着度假的，挂牌八个亿，一直没人买得起。
咱家虽然资产百亿，但流动资金都在项目上，爸也不敢轻易打那栋楼的主意。
你别乱看了，容易让人笑话。
我没说话，拿出手机，拨通了养父周镇海的私人助理阿彪的电话。
免提一开，阿彪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少爷，苏城老宅给您空运过去的碧螺春到了，您给个地址。
我说：
茶先放着。
香山院子一号楼王，现在是谁的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三秒后，阿彪回话：
少爷，那是咱家去年抵债收回来的资产之一，手续挂在远洋贸易名下，钥匙和管家团队一直都在。
您嫌顾家吵？那我直接通知管家去门口迎您。
客厅里突然死一般寂静。
顾振江刚端起来的骨瓷茶杯悬在半空，苏琴的眉头锁死，顾子安脸上的柔弱表情瞬间僵住。
【第三章】
顾振江啪的一声把茶杯拍在桌上，咖啡溅出来几滴：
周乘风！你在这儿跟谁演戏呢？
还远洋贸易？香山一号楼王是抵债收回来的？
你养父要是能买得起八个亿的楼王，能让你穿这身几十块钱的破T恤？
顾子安也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劝诫：
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觉得爸妈领养了我，占了你的位置。
但你没必要找外人演这种戏来充面子。
爸妈商场浮沉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这样只会让外人看轻你。
我没说话，只是把双肩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枚用黑色丝绒包着的指纹钥匙卡。
这是我出门前，周镇海随手从抽屉里抓给我的，说京城风沙大，要是顾家太吵，就去隔壁睡清静。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顾家的老管家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戴白手套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列整整齐齐的佣人和保镖。
中年男人看都没看迎上去的顾振江，直接走到我面前，身子弯成九十度：
周少爷，我是香山一号的管家何叔。
周老先生十分钟前打来电话，说您嫌顾家这边采光不好，床太硬，让我们过来帮您搬行李。
主卧的恒温水床已经调整到二十六度，您惯用的纯棉真丝床品刚换上，晚宴的法国蓝龙虾和白松露已经备齐。
顾振江伸到一半准备握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认得这个人。
京城顶级物业联盟的首席管家何叔，年薪三百万，只服务身价百亿以上的超大客户。
顾振江前年办答谢宴，托了三次关系想请何叔来做现场统筹，人家连回执都没给。
何先生？顾振江声音有些颤抖，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是我刚从苏城接回来的亲儿子，他养父只是个普通人！
何叔转过身，脸色冰冷，语气客气却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顾总，周老先生的名字，在国际海运理事会排前三。
他名下的远洋控股，掌控着亚太地区四成的集装箱航线。
周少爷自幼在老先生膝下抚养，我们整个管家团队服务他八年了。
认错谁，也不可能认错自家少爷。
苏琴张大了嘴，脸上的粉底仿佛都要掉下来。
顾子安往后退了半步，踩在昂贵的手工波斯地毯上，身体微微发颤。
我背上包，朝门外走去。
路过顾子安身边时，我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画室不用腾了，那十平米的杂物间留着给你堆颜料吧。
顾子安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整张脸由白转红，最后变成一种发霉般的青绿色。
周乘风！顾振江在身后大喊，你给我站住！你是顾家的种，你住到隔壁去，外人怎么看我顾振江？
我头都没回：
拿望远镜看呗。
反正你们家这高度，也只能仰着头看我了。
【第四章】
搬进香山一号的当晚，何叔把苏城空运过来的新茶泡好，送到了书房。
八千平米的庄园，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松林的声音。
我刚喝了半杯茶，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点开一看，是顾家的微信群。
顾振江把我拉了进去，群名简单粗暴：相亲相爱顾家人。
顾振江在群里发了三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点开一听，全是气急败坏的咆哮：
不管周镇海多有钱，老子才是你亲爹！
明天晚上是京城青年商会的慈善晚宴，你必须穿正装跟着我出席！
别以为住进大房子就了不起，商圈的人脉和底蕴，你个小地方长大的懂什么？子安明天要在晚宴上拍卖他的画作，款项全部捐出，你跟着去学学什么叫名门教养！
紧接着，顾子安发了一张邀请函的配图，配文十分懂事：
哥，明天的晚宴京城四大家族都会去，着装要求很严格，黑领结规格。
我给你挑了一套阿玛尼的高定西装，尺码可能有点偏大，你明天过来试一下。
我们是一家人，我和爸妈绝对不会让你在圈子里被别人笑话的。
我回了两个字：
随缘。
第二天傍晚，香格里拉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衣香鬓影，推杯换盏。
顾振江带着苏琴和顾子安早早到了现场。
顾子安一身修身的白色定制礼服，手里端着香槟，身边围着几个打扮花哨的富二代，正在对展架上的一幅油画评头论足。
我穿着平时最习惯的深蓝色中式长衫，踩着布鞋，溜溜达达地晃进了大厅。
门口的侍应生刚要拦我，何叔从后面递上一张黑金邀请函，侍应生的腰瞬间弯到了膝盖。
我一进门，顾振江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
周乘风！我让子安给你送去的西装呢？你穿成这样来参加顶级晚宴，是想把我的老脸丢尽吗？
苏琴也走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满脸嫌弃：
这是中式寿衣改的吗？乘风，你怎么这么不上台面？今晚京城商会的陈会长也在，你这样子，以后怎么进名流圈？
周围几个宾客已经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顾子安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歉意：
爸，妈，别怪哥了，可能是苏城的风俗跟京城不一样，哥习惯了穿宽松衣服。
哥，我这边刚认识了陈会长的公子，要不我带你去打个招呼？哪怕做不成朋友，多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话里话外，全是施舍与抬举。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头发花白、气度沉稳的老人，在几个保镖的簇拥下快步走入内场。
正是京城商会的会长，陈千山。
顾振江眼睛一亮，整理了一下领带，拉着顾子安就往前凑：
快，子安，跟我过去给陈老敬酒！陈老手里那个新区的物流枢纽项目，咱们顾氏争取半年了！
顾振江挤出谄媚的笑容，双手举着酒杯，挡在陈千山面前：
陈老，晚上好！我是顾氏集团的顾振江，这位是犬子子安，刚从佛罗伦萨美院进修回来……
陈千山连眼皮都没抬，脚步根本没停，甚至伸手把顾振江的酒杯往旁边拨了拨：
借过一下，顾总。
顾振江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
下一秒，陈千山快步走到我面前，在全场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双手握住了我的右手：
哎呀！周公子！周老先生刚才给我来电话，说您穿了身便服就过来了，我还怕门口那帮不长眼的把您拦在外面呢！
快请上座！
【第五章】
全场死寂。
顾振江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厚地毯上，猩红的酒液泼了一裤腿。
苏琴张大了嘴，下意识捂住胸口。
顾子安端着香槟的手抖得厉害，液体在杯口激荡，差点洒在雪白的礼服上。
陈……陈老？顾振江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墙，您叫他什么？周公子？他是周乘风，是我走丢二十年的亲儿子啊！
陈千山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
顾总，你儿子是谁我没兴趣知道。
我只知道，周老先生的公子周乘风先生，名下控股的南方港航，是咱们华北物流枢纽项目的唯一指定承建方。
没有周公子的签字，你们顾氏申请了一年的配套仓储资格，连初审名单都进不去。
顾振江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当场摔倒。
他死死盯着我身上的中式长衫，呼吸变得粗重无比。
顾子安咬着下唇，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走上前一步：
陈老，原来哥哥和您有这层业务关系，真是太好了。
今晚是慈善晚宴，这是我画了三个月的油画《新生》，我想把它拍出来，全部收益捐给自闭症儿童。
哥，既然你现在代表大企业，不知道能不能给弟弟捧个场？
顾子安这一招极狠。
道德绑架。
他这是在拿慈善当由头，当着全京城名流的面，逼我出钱抬高他的身价。
买他的画，就是认同他的艺术价值；不买，就是为富不仁、打压同胞弟弟。
周围的宾客纷纷点头，低声称赞顾家养子懂事、有格局。
苏琴也缓过神来，连忙接话：
对对对，乘风，你看子安多有善心。
你刚回来，正好借这个机会做点好事，也是为你自己在京城积攒人脉。
我走到那幅盖着红布的画架前，挑眉看了一眼：
掀开看看。
顾子安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亲手扯下红布。
画上是一个抽象的金色婴儿，在深黑色的背景中破茧而出，笔法确实纯熟，但构图怎么看怎么别扭。
顾子安站在画旁，朗声道：
起拍价，五十万。
顾振江立刻举牌：
我出一千万！支持我儿子的慈善事业！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和马屁声。
顾子安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挑衅：
哥，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高清图片，然后随手扔在大厅中央的投影转接台上。
巨大的主屏幕上，瞬间切出两张一模一样的画作。
左边，是顾子安的《新生》。
右边，是一幅标明了二零一八年法国巴黎青年双年展铜奖的作品，作者叫让·皮埃尔，作品名称叫《挣扎》。
全场哗然。
两幅画除了调色稍微有点偏差，构图、光影、甚至右下角的笔触走向，几乎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五。
顾子安的脸瞬间从惨白变成灰败，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手里的香槟杯直接脱手，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血口喷人！顾子安声音尖利，甚至破了音，这是我原创的！这是我的心血！
我喝了一口何叔递过来的热茶，不紧不慢地说：
巧了。
让·皮埃尔当年穷得交不起房租，这幅画的原稿被我养父名下的基金会三万欧元买断了。
版权证书现在就在我手机里。
顾子安，你抄作业也不抄个冷门的，专挑我书房挂着的那幅抄？
顾子安一口气没上来，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毯上。
【第六章】
慈善晚宴在一场荒诞的闹剧里草草收场。
顾子安抄袭的名头，在当晚十二点前传遍了整个京城艺术圈和名媛圈。
顾振江花了二十年苦心经营的儒商家庭形象，碎了一地。
凌晨一点，香山一号的大门被砸得震天响。
何叔把监控画面投在客厅的大屏幕上。
门外，顾振江头发凌乱，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苏琴在一旁抹眼泪，顾子安则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偶，失魂落魄地靠在车门上。
开门吧。我坐在沙发上吃着切好的密瓜，让他们进来。
门一开，顾振江带着一身酒气冲了进来，指着我的鼻子大吼：
周乘风！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毁了子安，毁了顾家的名誉，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身上流着顾家的血，你这是大逆不道！
苏琴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眼眶通红：
乘风啊，妈求你了，你撤销网上的版权声明好不好？
子安还年轻，他要是背上抄袭的污名，这辈子就全完了！
你是他哥哥，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就说那幅画是你授权给他临摹的？
我一把甩开苏琴的手，抽出一张消毒湿巾，当着她的面，把被她抓过的袖口仔仔细细擦了三遍。
大度？
我冷笑一声看着她：
你们把我接回京城，是为了认亲，还是为了给顾子安当垫脚石？
让我住十平米的杂物间，穿他剩下的旧衣服。
在晚宴上设局让我拿几千万给他买名声。
如果今天被拆穿的是我，你们会大度吗？你们只会立刻登报声明，把我这个没教养的乡巴佬逐出家门！
顾振江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昂贵的紫檀木茶几上：
混账！那是你弟弟！
老子生了你，你的命都是我给的！
周镇海有钱又怎么样？他不过是个没后代的绝户！他现在宠着你，等他死了，那些财产轮得到你？
只有顾家，只有顾氏集团，才是你真正的根！
你明天去公司，把你手里的北方港航物流枢纽项目，无条件转让给顾氏！
这是你欠顾家的！也是你认祖归宗的投名状！
我看着顾振江因为贪婪而扭曲的面孔，突然笑了。
我转头看向站在后面的顾子安：
你也是这么想的？
顾子安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毒，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文尔雅：
周乘风，你别得意！
你在苏城不过是个暴发户养大的野孩子，你懂什么叫企业管理？你懂资本运作吗？
把项目交给爸，顾氏才能上市翻倍！
你占着茅坑不拉屎，你迟早会被周镇海扫地出门！
好，很好。
我拍了拍手，何叔立刻从后面递上来一个公文包。
我从里面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直接砸在顾振江的胸口上。
顾总，看清楚再狂吠。
顾氏集团上个月为了竞标物流项目，向四家信托机构拆借了三十个亿的过桥资金吧？
利率年化百分之十五，抵押物是你们顾氏集团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下周一到期。
顾振江整个人猛地一僵，手指颤抖着翻开那份文件。
上面赫然是四家信托公司的债权转让协议。
全部受让方，只有四个字：
远洋控股。
顾振江的脸色在三秒钟之内，从酱紫变成死灰。
噗通一声。
这位身家百亿的董事长，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香山一号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第七章】
三十个亿的债务，下周一到期。
如果还不上，顾氏集团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将全部划归远洋控股名下。
加上散户和其他股东手里的零散股票，顾振江将彻底失去对顾氏集团的控制权，被净身出户。
乘风……不，周董！
顾振江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到我脚边，想抱我的腿，被何叔身后的两个黑衣保镖一把按在地上。
乘风！我是你亲爹啊！
二十年前是我不小心把你弄丢的，我找了你二十年！
你不能这么狠心，这是顾家三代人的心血，你不能把它夺走！
苏琴吓得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我，嘴唇颤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周镇海到底是什么人……
顾子安死死靠在门框上，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你们在演戏骗我……
我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振江那张涕泗横流的脸：
二十年前丢了我？
顾振江，你确定是不小心弄丢的吗？
顾振江的瞳孔瞬间放大，像是白日见鬼，整个人僵死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何叔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念了出来：
二零零四年八月十二日，顾氏贸易面临破产危机，顾振江为获取境外买家五百万注资，听从风水术士建议，称家中长子命格克财。
次日，两岁零三个月的周乘风被遗弃在苏城观前街的长椅上。
同年九月，顾振江收养了福利院的健康男婴，改名顾子安，对外宣称长子被拐。
字字句句，如同炸雷在客厅里轰然炸响。
苏琴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顾振江，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顾振江！你说什么？
当年你不是跟我说，是保姆带乘风去苏城旅游弄丢的吗？
是你把他扔了的？！
顾振江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痛苦地嚎叫起来：
我没办法！我那时候要破产了！
高利贷天天堵在门口要砍我双手！
道士说子安八字旺我，我只能把他带回来！
我后来发达了想去找的，可我找不到啊！
苏琴发了疯一样扑上去，两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死命抓挠顾振江的脸：
你这个人渣！你骗了我二十年！那是我的亲骨肉啊！
顾振江脸上瞬间被抓出几道血痕，他恼羞成怒，一把推开苏琴：
疯婆子！你现在装什么好母亲？
刚才在晚宴上，是谁嫌弃乘风穿中式长衫丢人？
刚回香山的时候，是谁让他去住保姆房？
你心里只有顾子安这个假儿子，你比我高尚到哪里去？！
两个人像疯狗一样在大理石地面上滚成一团，互撕互咬，昂贵的定制衣服撕得稀烂，翡翠吊坠砸在地板上碎成几截。
顾子安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身体抖得像筛糠，连看都不敢看他们一眼。
我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
何叔，太吵了，扔出去。
何叔一挥手，几个保镖像拖死狗一样，把满脸是血的顾振江、披头散发的苏琴，还有目光呆滞的顾子安，直接扔出了香山一号的大铁门。
铁门轰然闭合，隔绝了外面的尖叫和求饶声。
【第八章】
周一上午九点半。
顾氏集团大厦三十八楼，核心多功能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顾氏的高管和董事。
所有人面色凝重，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振江脸上贴着三块纱布，神情憔悴地坐在主位上，双手死死按着桌面。
他的秘书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趴在他耳边低语：
董事长，银行拒绝了咱们的过桥贷款申请。
城投集团也把合作意向书退回来了。
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三十亿要是到不了账，信托公司就会直接进场冻结股权。
顾振江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桌上。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双开大门被推开。
我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定制西装，身后跟着阿彪、何叔，以及八名身穿深灰色西服的注册会计师和并购律师团队。
阿彪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金属密码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箱子往会议桌上一砸。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在场所有董事心惊肉跳。
周乘风？顾振江猛地站起来，声音沙哑，你来干什么？
我拉开正对着他的那把高背皮椅，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
来收房。
何叔上前一步，将一份股权交割确认书投影在身后的大屏幕上：
各位董事，经国家金融监管总局核准，远洋控股已全资收购华融等四家信托对顾氏集团的全部债权。
截至今天上午九点，顾氏集团未能按期清偿三十亿元本息。
根据质押协议，原董事长顾振江先生持有的百分之四十五股权，已于今晨八点整自动过户至远洋控股全资子公司。
目前，周乘风先生个人代表远洋控股，持有顾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
全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平日里跟着顾振江作威作福的元老董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甚至有人已经悄悄把名牌往回缩了缩。
我不认！顾振江状若疯癫，猛砸桌子，周乘风是我儿子！根据民法典，直系亲属之间的恶意并购无效！我要打官司！我要告你们商业欺诈！
我冲身旁的并购律师招了招手。
律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念道：
顾先生，这是当年您签署的断绝父子关系公证书。
二十年前在苏城遗弃周先生后，您为了规避遗弃罪的法律责任，在民政部门登记长子走失死亡，户籍已被强制注销。
周先生现在的户籍合法登记在周镇海先生名下，从法律层面上讲，您和他没有任何监护与直系亲属关系。
另外，关于您涉嫌二十年前恶意遗弃两岁幼童一案，苏城警方已于今天清晨立案侦查，这是协助调查函。
两名身穿制服的经侦和刑警推门而入，亮出了蓝底白字的证件：
顾振江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第九章】
顾振江被戴上手铐带出会议室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瘫了。
他的两条腿在昂贵的地毯上拖行，嘴里发出像野兽濒死一样的哀鸣：
乘风！我是你爸爸啊！
你不能这么对我！苏琴！苏琴救我啊！
然而苏琴根本救不了他。
此时的苏琴，正坐在顾氏集团楼下的接待室里，手里捏着一张精神科的诊断报告单。
顾子安疯了。
那天从香山一号被扔出去之后，顾子安回到住处，发现自己所有的社交账号全部被封禁。
国家青年美展组委会发了通报，取消他所有的参赛资格，并终身禁赛。
以前那些围着他转的豪门公子和名媛，纷纷在群里嘲讽他是偷别人人生的白眼狼。
巨大的落差和恐惧彻底击垮了他脆弱的神经。
当警察找上门调查他涉嫌虚构学历和侵犯版权时，他正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用红色的颜料涂满了整面墙，嘴里不停地喊着：
我是顾家的大少爷！我是天才画家！周乘风是个乡巴佬！
苏琴在楼下看到被戴上手铐押出来的顾振江，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软软地跪倒在旋转门前。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站在三十八楼巨大落地窗前的我。
相隔百米，她看不清我的表情，只能拼命地朝楼上磕头，额头撞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站在窗前，端着一杯温热的碧螺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阿彪走过来，低声说：
少爷，顾氏集团的所有高管已经全部重新签署了聘用协议。
财务大权已经收回，那帮老家伙现在老实得像鹌鹑。
老先生刚才从苏城打来电话，问您玩够了没有。
要是玩够了，地中海那边刚买了一艘八万吨的破冰游艇，让您回去开着出海钓金枪鱼。
我转过身，把茶杯放在红木办公桌上：
等把这里的垃圾清理干净就走。
下午两点，顾氏集团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我作为绝对控股股东，签署了第一道董事会决议：
顾氏集团即日起更名为乘风商贸，全面并入远洋控股物流供应链。
原董事长顾振江、原董事苏琴的所有职务被彻底免除，追缴过去五年内非法挪用的公司公款合计一点二亿元。
顾子安侵犯版权案启动民事赔偿诉讼，索赔金额五千万元。
这笔钱，足够让他们下半辈子在强制执行的名单里度过，连坐高铁的资格都没有。
【第十章】
三天后，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看守所门口，顾振江因为突发严重高血压和心脏病，获得了取保候审的资格。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灰色运动服，头发全白了，身形佝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苏琴推着轮椅在门口等他。
苏琴脖子上的翡翠吊坠早就没了，穿着一件起球的风衣，脸上没有化妆，满是深陷的皱纹。
轮椅上坐着顾子安，嘴里流着口水，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烂的调色盘，眼神呆滞地看着天空。
他们一家三口所有的房产、车辆、银行账户已经被法院全部冻结查封。
他们现在唯一的容身之处，是郊区一套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车窗降下一半，我坐在后排，手里正拿着一份苏城老宅寄过来的池塘扩建图纸。
乘风……顾振江颤巍巍地走上前，干枯的手想要摸车门，却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浊泪，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乘风，爸爸知道错了。
看在血缘的份上，给一条活路吧。
子安需要吃药，你妈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了……
苏琴也扑通一声跪在水坑里，泥水溅了她一身：
乘风，千错万错都是妈的错！
妈不该偏心，妈不该狗眼看人低！
你给我们一笔生活费吧，一个月一万……不，五千就行！求求你了！
我转过头，冷漠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顾子安在轮椅上突然傻笑起来，指着车门上的双R标志含糊不清地喊：
车……大车……我的……我是大少爷……
我按下车窗按键，车窗缓缓升起。
在玻璃即将彻底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顾振江，当年你把我扔在苏城长椅上的时候，连五块钱都没给我留。
现在的下场，是你们应得的。
劳斯莱斯的引擎发出一声沉稳的轰鸣，碾过地面的积水，扬长而去。
后视镜里，顾振江瘫坐在泥泞的地上，双手捶地嚎啕大哭；苏琴跪在积水里拼命磕头；顾子安把手里的颜料盘扔向天空，红色的油彩洒了他们一身，狼狈得像一出荒诞的滑稽戏。
一个小时后，首都国际机场。
周镇海的私人飞机已经滑出跑道，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
阿彪给我递上一杯刚沏好的明前龙井：
少爷，苏城老宅的紫藤花全开了，老先生让厨房炖了太湖的三白，等您回去吃晚饭呢。
我端起茶杯，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京城全貌，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和车水马龙的街道渐渐缩成一个个微小的黑点。
走吧。
我喝了一口茶，温度正好：
回苏城，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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