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福利院斑驳的铁门前，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方家锃光瓦亮的加长宾利，车头小金人闪得人眼晕。
另一辆是赵奶奶从山里雇来的三轮农用车，车斗里还残留着半筐刚拔出来的白萝卜。
院长搓着手，笑呵呵地看着站在院子里的我们两个。
两个孩子，两户人家，你们今天自己挑。
前世这一幕，我经历过一次。
那时候苏锦月一听说方家开着全省最大的日化香精公司，连行李都顾不上拿，直接扑过去抱住了方夫人的名牌套裙。
而我看着蹲在台阶下、穿着沾满黄泥布鞋的赵奶奶，觉得老人家一个人住深山太可怜，主动牵起了她的手。
后来，赵奶奶把我带进深山。
那里没有锦衣玉食，只有成片成片的刺玫、白兰、岩兰草。
整整十五年，我跟着她在毒日头下修剪花枝，在冰水里清洗铜制蒸馏器，手指被强酸腐蚀得全是死皮。
出山那年，我调配的东方梦境斩获国际调香金奖，一滴原精拍卖出六位数的高价。
功成名就的庆功宴上，我见到了苏锦月。
她穿着过季的礼服，站在角落里端着酒杯发抖。
方家从头到尾只把她当成包装出来的门面板，对外宣称是名媛千金，实际上一辈子没让她碰过研发核心。
后来方家资金链断裂，方董二话不说就要把她嫁给六十岁的煤老板联姻。
苏锦月在逃跑路上遭遇车祸，咽气前抓着我的袖子，眼睛瞪出血来：
凭什么你跟着那个乡巴佬老太婆就能成大师，我跟着大老板反而成了货物！
配方肯定在老太婆手里！是你抢了我的命！
再次睁眼，就是现在的铁门前。
苏锦月的眼神里翻涌着贪婪与狠毒。
她死死盯着赵奶奶布兜里露出的一截干瘪栀子花，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
还没等院长把话说完，苏锦月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越过方家衣冠楚楚的夫妻俩，扑通一声跪在赵奶奶的三轮车前。
院长阿姨，我要跟种花的赵奶奶走！
我从小就喜欢花，我会给奶奶挑水施肥，我愿意一辈子陪在奶奶身边！
她双手死死抱住赵奶奶裤腿上的干泥巴，仰着脸，挤出两滴眼泪。
方夫人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似乎嫌弃这出戏码太聒噪。
方董倒是摸了摸秃顶的脑门，叹了口气：这小姑娘倒是朴实。那行吧，既然她选了山里，小伙子，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苏锦月扭过头，挑衅地瞥了我一眼。
眼神分明在说：这辈子，顶尖调香师的荣耀是我的了，你去方家当那个被卖掉的倒霉蛋吧！
我双手插兜，强压住几乎要扬上去的嘴角。
我往前跨了一步，规规矩矩对方董鞠了个躬：
叔叔阿姨好，我力气大，能搬箱子。
苏锦月眼里闪过轻蔑，松了口气。
她爬上赵奶奶那辆满是泥土味的三轮车，坐得笔直，背影透着即将登顶行业巅峰的傲气。
我转身上了宾利。
柔软的真皮座椅陷下去半寸，车内开着温和的暖风。
苏锦月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赵奶奶手里的确有千金不换的顶级配方。
但那玩意儿根本不是写在纸上的，更不是靠撒娇哄出来的。
老太太退休前在军工厂干了三十年特种生物提取，性格比花岗岩还硬。
前世她为了磨掉我身上的浮躁，进山第一年，我连一朵花的花瓣都没摸着。
每天的任务，就是挑着七十斤重的大粪，给整座后山的药圃施肥。
好好享受你的大师之路吧，苏锦月。
希望你的细皮嫩肉，能扛得住老太太军训式的传承。
【第二章】
宾利开进方家位于城郊的独栋别墅。
没有我想象中的豪门恩怨，也没有下马威。
车刚停稳，方董就扯松了领带，一屁股瘫坐在真皮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方夫人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冰可乐递给我，语气带着无奈：
孩子，在孤儿院委屈了吧？到了这就当自己家。不过先跟你透个底，咱家可能快破产了。
我刚喝进嘴里的可乐差点喷出来。
方董抹了把脸，满脸愁容地从茶几下拉出一个纸箱，里面哗啦啦倒出十几个花里胡哨的玻璃瓶。
老陈啊，我实话跟你说了吧。
原本我和你阿姨想领个小姑娘，包装成网红调香少女，给咱家这批压仓的香水带带货。
但刚才我看那姑娘眼神太贼，满脑子都是算计，反倒是你小子眼神清亮。
既然你来了，叔也不瞒你。咱家库房里压了八十万瓶大马士革玫瑰花露水，银行贷款下个月到期。要是卖不出去，这栋别墅下个月就得贴封条。
我拿起茶几上一瓶包装土得掉渣的香水，拧开喷头，在手腕上压了一下。
刺鼻的劣质酒精味夹杂着发酸的人造香精，直冲天灵盖。
我被熏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方董见我这反应，尴尬地搓着手：
这是城东化工厂按老配方调的，说是纯正保加利亚风味。
但不知道为什么，网上的年轻人骂咱这玩意儿喷了像烂荔枝，连苍蝇闻了都绕道走。
老子投了八百万进去，现在论斤卖都没人要！
我晃了晃玻璃瓶，看着里面浑浊的液体，脑子飞速运转。
前世我在赵奶奶山里待了十五年，不仅掌握了古法冷浸提纯，更对市面上的各类芳香烃结构了如指掌。
方家这批货，基底其实用的是正经的高浓度蒸馏甘油和天然玫瑰花水，坏就坏在防腐稳定剂比例彻底失衡，导致天然花香被杂醇的味道完全覆盖，产生了发酵腐烂的恶臭。
方叔，库房里有离心机和活性炭过滤器吗？
我放下瓶子，抬眼看着他。
方董愣了一下：有是有，当年买设备送的，一直在库房吃灰。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有这批底料在，不用八百万，给我五万块买点原料，三天内，我让这批烂荔枝变成断货王。
方董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方夫人手里的燕窝碗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我。
你小子……会调香？方董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略懂一点皮毛。
我抽了张纸巾擦拭手腕：
前世……不是，在孤儿院的时候，老图书室里有些老先生留下的手抄本，我闲着没事全背下来了。
方董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对于一个濒临破产的商人来说，哪怕眼前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只要对方敢递出一根稻草，他也得拼命攥住。
行！
方董一咬牙，狠狠拍在大腿上：
老子横竖是个死！五万块叔给你掏，库房钥匙全归你！
要是成了，公司纯利润我分你两成！要是败了，大不了咱爷俩一起去桥洞底下卖烤冷面！
拿到方家顶楼实验室和库房门禁卡的那一刻，我站在电梯里笑了。
苏锦月费尽心思抢走的，是一条充满荆棘和泥泞的苦修路。
而她嫌弃弃之如敝履的方家，此刻却把最先进的工业化设备和资本控制权，完完整整地送到了我面前。
【第三章】
与此同时，七十公里外的大别山深处。
苏锦月坐在冰冷的板凳上，两只手僵硬地缩在袖子里。
屋里没有地暖，没有空调，只有一口烧着枯柴的地炉，呛人的烟味熏得她眼泪直流。
晚饭是一碗糙米饭，配一碟黑乎乎的腌雪里蕻。
奶奶，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学配方呀？
苏锦月强忍着咽下硬邦邦的米粒，露出甜美的笑容：
我听院长说，您手里的东方梦境配方，是赵家祖传的宝贝？
坐在对面的赵老太慢条斯理地嚼着咸菜，混浊的眼睛在她脸上一扫。
老太太的眼神没有半点慈祥，冷得像山里的冰凌。
急什么。
老太太放下筷子，声音干瘪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地基没打稳，学什么都是害人害己。
明天开始，先跟着我认药。
苏锦月心里一阵狂喜。
她以为认药就是拿着各种名贵花草，坐在阳光下闻香辨味。
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一年后自己调出绝世名香，在全国调香大赛上一战成名，踩着方家和我的脸，接受无数闪光灯的追捧。
然而，凌晨三点半。
一阵尖锐刺耳的铜哨声，直接在苏锦月耳边炸响。
苏锦月吓得从硬木板床上滚下来，头发蓬乱，裹着薄被瑟瑟发抖。
天还没亮，窗外漆黑一片，呼啸的山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哗作响。
起来。
赵老太穿着厚重的灰布棉袄，手里拎着一根竹条，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头：
后山药圃起白霜了。
去村头猪圈挑两担发酵肥，五点之前泼完第一道地。要是冻坏了我的白兰苗，你今天就别吃饭了。
苏锦月当场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挑……挑什么？
挑大粪。赵老太手里的竹条在门框上狠狠一抽，发出清脆的炸响：
香气生于秽土，连世上最臭的腐殖质都摸不透，你怎么知道花香是怎么长出来的？
动作快点，穿草鞋去！
苏锦月看着门外堆着的两个带着黄褐污渍的木桶，闻着空气中隐隐飘来的泔水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奶奶，我是来学调香的！我是个女孩子，我怎么能去挑大粪呢！
苏锦月尖叫出声，眼泪终于不再是装出来的，而是吓得嚎啕大哭。
赵老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竹条精准地抽在她的棉裤腿上：
少跟我在这装小姐。
十年前进山的那个野小子，十二岁挑七十斤健步如飞。
不想干？不想干现在就滚出我的山头。
苏锦月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想到了前世我的风光，想到了那场价值连城的拍卖会。
她坚信赵老太是在考验她的心性。
名师收徒，总要历经磨难，只要熬过去，配方就是她的！
她硬着头皮，套上破旧的雨靴，在刺骨的寒风中走向村头的猪圈。
当扁担压上柔弱肩膀的那一瞬间，沉重的木桶把她压得一个趔趄，直接摔在烂泥坑里。
半桶冰冷黏腻的肥料顺着裤腿渗进棉裤，刺骨的恶臭和严寒瞬间将她淹没。
苏锦月趴在地上，一边干呕，一边在心里发出恶毒的诅咒。
陈野，你现在肯定在方家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吧！
你给我等着，等我拿到配方出山，我要让你像狗一样跪在我脚下！
【第四章】
方家工业园的配方室里，恒温空调吹着二十四度的微风。
我面前摆着二十支细颈烧瓶，离心机正在嗡嗡运转。
方董蹲在旁边的防静电胶垫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地拜着财神。
小野，真……真能行？
那八十万瓶烂货，厂家今天上午还打电话来催债，说再不结清包装尾款就要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了。
我没接话，戴着丁腈手套的手稳稳捏着移液管。
滴定管下端，一滴淡琥珀色的澄清液体缓缓滴入经过三次活性炭冷萃过滤的基底油中。
伴随着轻微的摇晃，原本发酸刺鼻的气味瞬间被一股极为奇妙的生机包裹。
前世赵奶奶教我的，绝不仅仅是古法熬煮。
她当年在军工生物所干的，是用现代有机化学解析天然植物分子的极致提纯。
方家这批货之所以发烂，是因为工业蒸馏时温度过高，破坏了玫瑰精油中的苯乙醇结构，导致低沸点的杂醇和硫醚物质挥发不掉，成了烂果子味。
我没有试图去掩盖这种酸败。
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在里面加入了微量冷榨佛手柑、黑胡椒原精，以及极其廉价但结构极其强悍的香根草提取物。
以烂治烂，以烈压腥。
刺鼻的酸腐在强氧化剂的轻微调和下，彻底转化成了一种带着冷冽湿土感、仿佛暴雨倾盆后被雷电劈碎的野生荆棘气息。
方董吸了吸鼻子。
原本紧绷的脸皮猛地一抽。
他蹭地站起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趴在实验台前死命抽气。
卧槽！
这……这是咱家库房里那批烂荔枝？
怎么闻着跟国外那些卖三千块一瓶的沙龙香一样高级？
不对，比沙龙香还冲！闻了脑门子发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脱下白大褂，递给他一张改写过的配方单：
别叫大马士革玫瑰了。
改名叫雨后废墟。
文案就写：哪怕世界坍塌成烂泥，也有从焦土中撕裂而出的玫瑰。
主打失恋、逆境、发疯文学，专卖给天天加班到半夜想辞职又不敢的年轻白领。
方董看着单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操！
老子这就让人把原来的粉红塑料瓶全扔了！换哑光黑漆磨砂瓶！
定价呢？原本定九块九包邮都卖不动……
我淡淡吐出两个字：
二百九十九。
少一分都是对这批焦土玫瑰的不尊重。
三天后，方氏日化官方旗舰店悄无声息地上线了一款名为雨后废墟的全新香水。
没有请明星，没有铺天盖地的买量。
只是方董听了我的建议，花了两千块钱给几个深夜连麦痛哭的情感主播寄了样品。
当天晚上十点，一个坐拥百万粉丝的职场博主在直播间崩溃大哭。
她一边撕着辞职信，一边抓起桌上的黑色瓶子疯狂喷洒：
家人们，我以为我的青春已经烂在工位上了！直到我闻到了这个！
它开头苦得像我加了三个月的夜班，酸得像我被抢走的年终奖，但后调那股子狠劲儿，让我觉得明天就算天塌了，老子也能站起来给傻逼领导两个大耳刮子！
直播间弹幕停滞了两秒，随即以爆炸般的速度刷屏。
链接在哪？
求名字！我要买去公司喷在主任脸上！
上链接！给我上库存！
凌晨一点，方氏日化的后台服务器瘫痪了。
方董穿着大裤衩子冲进我的卧室，连门都没敲，一把将我从床上拽起来，眼珠子通红像要吃人：
卖……卖空了！
第一批五万瓶，四十分钟全部秒光！
预售已经排到了下个月！小野！咱家的银行卡被干爆了！
【第五章】
大山里的冬天，冷得能把骨头冻裂。
苏锦月坐在冰冷的灶膛前，两只手肿得像发紫的胡萝卜，手背上全是冻疮破溃流出的黄水。
她整整挑了一个月的猪粪。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肩膀上的皮被粗糙的扁担磨烂了一层又一层，结痂后又被汗水浸透化脓，连穿衣服都会扯下一块皮肉。
可赵老太依然坐在太师椅上，一口一口抽着旱烟。
奶奶，地都泼完了。
苏锦月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泥地上：
您教我调香吧！求您了！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赵老太磕了磕烟袋锅，浑浊的眼珠垂下来看着她：
急功近利，心浮气躁。
连一捧土的温度都摸不透，你怎么知道花什么时候开？
去，把西厢房那些干枯的刺玫花瓣挑出来，按颜色深浅分七个箩筐。天黑前挑不完，没饭吃。
苏锦月猛地抬头，眼底深处全是压抑不住的怨毒：
奶奶！我是人，不是牲口！
前世……别人进山，您也是这么折磨他的吗？您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教我！您是不是把配方藏着准备带进棺材里！
啪！
赵老太手里的竹条没有任何征兆，狠狠抽在苏锦月的脸上。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让苏锦月半边脸肿了起来。
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老太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酷如刀：
别人进山，挑水施肥三年，从未抱怨过半句，每一捧土抓在手里，他能报出含水量和酸碱度。
而你，眼睛里除了贪婪就是算计。
想学真本事？把皮给我蜕下来三层再说。挑不完花瓣，今晚睡柴房。
老太太拂袖而去，反手将正房的大门锁死。
苏锦月趴在冰冷的石阶上，浑身剧烈颤抖。
她死死抓着地面上的枯草，指甲直接翻卷断裂，鲜血淋漓。
三年？
那个小杂种当年居然在这个鬼地方忍了整整三年？
他是个疯子吗！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学这门手艺要遭这种罪！
就在这时，屋后放牛的王二瘸子路过院墙，手机里正放着刺耳的短视频外放声。
……知名新锐国风香水雨后废墟横空出世，单月销售额突破三千万！
方氏日化董事长携养子公开亮相慈善晚宴，年仅十八岁的天才调香顾问陈野，当选行业年度青年领袖……
苏锦月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土墙边，透过石头缝死死盯着王二瘸子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灯火辉煌。
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手工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正从容地站在聚光灯下，接受几十家媒体的围拍采访。
方董站在我身后，满脸红光，逢人便夸我是方家祖坟冒青烟才求来的麒麟子。
而她呢？
她缩在深山的烂泥地里，身上挂着风干的猪粪，脸上顶着血红的鞭痕，双手烂得流脓。
不！这不可能！
苏锦月尖叫出声，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干嚎：
方家明明要破产的！陈野明明会被卖掉的！
他凭什么成了天才调香师？他在孤儿院明明什么都没学过！
是我选错了……是我选错了！
【第六章】
全国首届青年调香师争霸赛的初赛现场，设在省城国际博览中心。
台下坐满了行业巨头、外资评委以及各大时尚杂志的主编。
方家作为本届大赛的特邀赞助商，我以种子选手的身份直接进入了复赛。
刚踏进后台休息室，一股极其难闻的恶臭就飘了过来。
原本宽敞明亮的化妆间门口，几个保安正死死拦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身影。
放开我！我是参赛选手！我有赵家古法传承！
我是下一任香圣！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下等人，凭什么拦我！
苏锦月头发蓬乱得像个鸡窝，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棉袄，衣角还沾着洗不掉的草木灰。
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粗陶坛子，神情癫狂。
我走过去，保镖立刻退到两侧。
苏锦月看到我的瞬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陈野！
她尖叫着扑向我，却被方董安排的两个黑衣保镖一把按在地上。
她趴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仰着头，面部扭曲：
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你在孤儿院就偷看了赵老太的手抄本！你故意让我选赵家，你故意看我进山挑大粪受罪！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鞋尖溅上的一滴泥水。
苏锦月，路是你自己抢着选的。
在福利院门口，是谁抱着赵奶奶的大腿哭着喊着要尽孝的？
怎么，深山里的花花草草，没把你那颗满是算计的心洗干净，反而把你脑子泡坏了？
你放屁！
苏锦月剧烈挣扎，脖子上青筋暴起：
老太婆根本没藏私！我找到了！我把她地窖里的百年老坛给挖出来了！
这就是当年让宫廷贵妃都发疯的东方梦境原液！
今天我就要在全国评委面前揭穿你这个盗版的假货！
我看了一眼她死死护在怀里的粗陶坛子，心头微动，随即升起一股荒诞的冷笑。
赵老太地窖里的百年老坛？
前世我在山里待了十五年，那间地窖，是老太太退休前存放生物提取残留物的废料仓。
里面装的，全是用重金属盐防腐的工业废液和变质麝香酮。
既然你带了宝贝，那就台上见。
我退后半步，对保安摆了摆手：放开她，让她参赛。我也想看看，你偷出来的绝世好香，到底能有多惊艳。
苏锦月从地上爬起来，死死咬着牙，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沫：
陈野，你别得意！
等会儿我要你方家倾家荡产，跪着求我把配方卖给你们！
【第七章】
决赛大厅座无虚席。
三十位青年选手的作品被依次呈上评审席。
轮到苏锦月时，她仰着下巴，宛如一个即将登基的女王，昂首阔步走上主展台。
评委席上坐着来自法国格拉斯的顶级调香大师让·皮埃尔，以及国内三位泰斗级专家。
各位评委！
苏锦月一把扯开陶坛上的红布，声音尖锐而高亢：
市面上那些用化工原料勾兑出来的所谓现代香水，全都是垃圾！
今天，我带来的是华夏传承千年的秘宝，赵氏家族的镇山之宝——东方梦境！
这一滴，可保三月不散！这一闻，可让人梦回盛唐！
皮埃尔皱了皱眉，对她狂妄的态度显然有些不悦，但还是礼貌地示意工作人员上前取样。
苏锦月冷笑着扫了我一眼，迫不及待地一把掀开了陶坛的封泥。
然而，预想中沁人心脾、香飘十里的神迹并没有发生。
泥封揭开的瞬间，一股宛如死尸在烈日下暴晒了半个月、混杂着浓烈氨气与剧毒硫化物的恶臭，如同出笼的凶兽，轰然席卷了整座大厅！
呕——！
距离最近的主持人脸色瞬间一片惨白，连麦克风都没拿稳，当场捂着喉咙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评审席上的皮埃尔大师双眼猛地暴凸，喉头剧烈抽搐，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这是什么鬼东西！毒气弹吗！
快报警！有人在会场放生化武器！
叫救护车！皮埃尔大师休克了！
整个会场在短短五秒钟内陷入了彻底的恐慌与暴乱。
前排的观众和评委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鞋子、公文包掉了一地，惨叫声、咳嗽声、呕吐声响成一片。
苏锦月站在展台上，整个人都傻了。
她被那股恶臭熏得眼泪鼻涕直流，脑子嗡嗡作响：
不……不可能！
这是秘方！这是老太婆藏在密室最深处的坛子！
怎么会臭呢？怎么会这么臭！肯定是你们不识货！你们闻啊！你们吸一口啊！
她发了疯一样抱起陶坛，舀起一勺黑绿色的黏稠液体，竟试图向逃跑的评委们泼洒。
住手！
展厅大门猛地被踹开，四名全副武装的防化警察冲了进来，干粉灭火器和防暴叉齐出，当场将发疯的苏锦月死死摁在讲台上。
陶坛落地，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黏稠恶臭的黑水在大理石地面上迅速腐蚀出一片白沫，刺鼻的气体触发了全场的火警喷淋系统。
在冰冷的水幕中，苏锦月被按在污水里，半张脸贴着恶臭的瓷片，绝望地嘶吼：
为什么！陈野！你告诉我为什么！
前世你明明就是靠东方梦境拿的冠军！为什么换成我就是毒药！为什么！
我站在通风口处，衣角没有沾染半点污秽。
看着地上如烂泥般的苏锦月，我缓缓蹲下身，隔着三米的距离看着她：
因为东方梦境从来就不是什么老祖宗的坛子。
那是我在山里十五年，记录了三千次花期、失败了一万两千次，用现代有机萃取法一点一滴调出来的全新配方。
老太太的地窖里，只有当年军工厂报废的生化实验废渣。
你以为成功是一张写在纸上的藏宝图？
蠢货，没有那个在泥地里熬干心血的人，秘方只是一堆杀人的剧毒。
【第八章】
初赛现场的投毒事件引爆了全国舆论。
苏锦月因涉嫌非法持有危险生化物质、危害公共安全罪，被警方当场刑事拘留。
经检验，她打碎的那坛东西，是六十年代军工提炼高浓度抗生素时残留的剧毒副产物，含有高浓度的腐胺和重金属汞。
如果不是展厅通风系统过载运转，现场至少有上百人会因急性呼吸道水肿丧命。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苏锦月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看着我。
短短半个月，她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原本还算清秀的脸颊深陷进去，宛如一具活动的骷髅。
赵老太死了。
我平静地拿起话筒，开口说道。
苏锦月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角裂开一个神经质的笑：
死了？死得好！老不死的，她骗我！她活该！
她没骗你。
我看着她溃烂的手指：
那天你偷了坛子连夜翻墙跑路，老太太为了追你，大雪天从后山悬崖上摔了下去。
等村民找到的时候，身体早就冻硬了。
她手里还攥着一盒治冻疮的草药膏，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你的名字。
苏锦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剧烈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了脖子。
她……她给我买的药？
苏锦月神经质地自言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落：
不可能……她天天抽我！她让我挑大粪！她把我当牲口！
她抽你，是因为你总想着走捷径。
我打断了她的话：
当年我也挨过打，我也挑过粪。
但老太太把她毕生的退休金、军功章换来的所有科研笔记，全留在了正房的床底下。
只要你踏踏实实熬过第一个冬天，那些东西就是你的。
苏锦月，前世你以为是我抢了你的好运气，这一世你抢着走我的路，却连最基本的本分都守不住。
毁掉你的不是方家，也不是赵奶奶，是你骨子里那种恨不得全天下都欠你的贪婪。
苏锦月呆呆地看着我。
突然，她像是想通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猛地扑到玻璃上，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
陈野！换回来！我们换回来好不好！
我不当调香大师了！我回去坐牢，你去山里好不好！
是你抢了我的大粪！是你抢了我的苦！那是我的苦啊！
两个管教民警冲上来，强行将彻底疯癫的苏锦月拖回了牢房深处。
尖锐凄厉的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终被厚重的铁门隔绝。
我走出看守所大门。
外面阳光明媚，空气中带着初春泥土返青的微甜。
方董的加长宾利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方董探出头，咧着大嘴冲我喊：
小野！快上车！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代表到了，要跟咱们洽谈焦土玫瑰配方的国际专利授权！
今晚市长亲自设宴给你庆功，咱得抓紧换衣服！
我笑了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轮滚滚向前，驶向繁花似锦的大道。
这一次，阳光落在我身上，再无半点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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