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当众给男助理系领带，问我：“他体面吗？”
我放下酒杯：“插根鸡毛的斗鸡。”
当夜，我致电岳父：“三次机会，这是第一次。”
次日，她丢了总经理的椅子，他去了养鸡场。
他们以为我在吃醋。
直到审计翻开那份采购合同。
【第一章】
许嘉宜给贺子昂系领带时，我正蹲在宴会厅门口，给她捡掉进地毯缝里的耳钉。
金属针扎破指腹。
我吸了口气，刚把耳钉捏起来，身后就响起一片起哄声。
“许总亲手打的领带，贺总今晚必须多喝三杯。”
“这才叫年轻有为，站一块儿多养眼。”
我直起腰。
许嘉宜抬着手，替贺子昂抹平领口。
那条蓝灰色领带，是我上个月出差时买的。
她嫌我穿衬衣总卷袖子，说配不上，拿走了。
现在，领带挂在她的男助理脖子上。
贺子昂冲我举了举酒杯。
“周哥，你别误会，嘉宜姐只是怕我在客户面前丢人。”
他嘴上喊哥，屁股没挪一下。
许嘉宜看见我手里的耳钉，伸出掌心。
我没递。
她皱眉：“一个耳钉，你捡这么久？”
“卡住了。”
“你做事就是这样，磨磨蹭蹭。今天是子昂拿下项目的庆功宴，别摆着脸。”
我看了一眼台上。
投影幕布上写着贺子昂负责的智能分拣项目，采购预算八百六十万元。
上周，我才在财务系统里把这笔采购标成高风险。
供应商成立不到半年。
没有生产资质。
报出的设备型号，还跟原厂停产的旧型号撞了个正着。
采购部说，许总亲批。
财务说，许总催得急。
我问许嘉宜，她回我一句：“你不懂业务，别总卡年轻人的路。”
今晚这顿庆功宴，用的也是公司账户。
合同还没履行，庆功先办上了。
鸡没出壳，蛋糕切了三层。
许嘉宜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幕布，嘴角抬起来。
“子昂谈了三个月。你呢？除了盯报销单，还会什么？”
她把贺子昂往前推了半步。
“你看，他体面吗？”
桌边安静了些。
几个部门经理把杯子停在嘴边。
贺子昂挺了挺胸，胸针闪了一下。
我把带血的耳钉搁在餐巾上。
“插根鸡毛的斗鸡。”
钱进刚喝进嘴里的气泡水，从鼻子里呛出来。
他捂着脸，肩膀直抖。
“抱歉，气太足。”
许嘉宜脸上的笑掉了。
“周衡，你有病吧？”
贺子昂放下酒杯：“周哥，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工作归工作。你不能因为嘉宜姐信任我，就否定我的能力。”
“你什么能力？”
“八百六十万的采购，我谈下来的。”
“便宜了多少？”
“商业机密。”
“供货周期？”
“合同有。”
“设备适配咱们哪个客户的产线？”
他张了张嘴，看向许嘉宜。
我点头。
“懂了，商业机密连你也保密。”
钱进把餐巾塞进了嘴里。
许嘉宜猛地推开椅子。
“你存心来砸场子？”
我看着她。
结婚第七年，我已经能背下她接下来的话。
公司是她娘家带进门的客户做起来的。
她爸当初投了钱。
我一个做设备出身的人，别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
果然，她抬起下巴。
“没有我爸，你现在还在小厂里拧螺丝。”
我把指腹按在餐巾上。
红点洇开。
“对。所以他投的十五万，换成了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这些年分红，一分没少。”
“你非要跟我算这么清？”
“公司付你薪酬，你给公司交账。夫妻关系没附赠财务豁免。”
贺子昂伸手挡在她前面。
“周哥，别让女人难堪。”
我看向他的手。
“行。那你回答，为什么设备商的收款账户，开户才四个月？”
他的手停了。
许嘉宜抓起桌上的酒，泼在我胸前。
冰凉的液体钻进领口，葡萄酒的酸味直冲鼻子。
周围几把椅子同时往后响。
“这是庆功宴，不是审犯人！”
钱进站起来，把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擦了擦下巴。
“说得对。”
“明天董事会，咱们换个地方问。”
许嘉宜冷笑：“你以为开个会就能吓住我？”
“会议通知七天前发过，预算复核、采购内控、经理履职，都在议程里。”
我拿起外套。
“记得带合同，别只带领带。”
走出酒店，我先给财务负责人打电话。
“高风险采购按现行制度暂停后续付款，原因写清，通知业务负责人。已经付出的订金别动账，保全原始凭证。”
然后，我拨通许崇礼的号码。
他接得很快。
“嘉宜给我打过电话了。夫妻吵架，别拿公司撒气。”
“爸，采购有问题。”
“年轻人做事难免毛躁。你是她丈夫，让一步。”
“让她补材料、回避关联事项、接受审计，我可以不在今晚追问。”
那边响起打火机的声音。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酒店门口旋转的玻璃门。
里面，许嘉宜正替贺子昂理袖扣。
“以前你说，家里人犯错，给三次开口说实话的机会。”
“这话我记着。”
“三次机会，这是第一次。”
【第二章】
第二天八点五十，许嘉宜推开会议室的门。
贺子昂跟在她身后，抱着笔记本。
他的领带换了。
鲜红的。
钱进凑到我耳边：“升级了，今天是战斗鸡。”
我把会议资料推给他。
“你是财务负责人，不是动物园解说员。”
“收到。我只负责拔毛后的资产评估。”
许嘉宜把文件夹摔在桌上。
“周衡，你把子昂的付款申请退了？”
“风控暂停，不是退单。缺的材料列了十一项。”
“客户等着交付，你担得起责任吗？”
“所以今天先审这笔采购。”
公司有五名董事。
我、许嘉宜、许崇礼，另外两位是负责技术的沈正和职工董事赵海。
五个人到齐，会议记录员打开录音设备，逐一征求同意。
贺子昂拉开椅子，被赵海按住椅背。
“你列席汇报，不参与表决。旁边那把。”
他脸上的笑顿住。
许嘉宜伸手敲桌。
“一个位置而已，有必要？”
赵海没松手。
“有。上个月车间少报一副护目镜，你让采购写了两页说明。八百六十万，我想坐着听明白。”
沈正翻开材料。
“先说设备。对方报价的主机，原厂三年前停产。你们准备买新机，还是翻新机？”
贺子昂打开电脑。
“这是进口技术升级款。”
“哪项技术？”
“核心算法。”
“算法装哪儿？”
“设备内部。”
沈正摘了眼镜。
“好地方。再具体一点。”
贺子昂开始翻文件。
钱进把原厂公开目录投到屏幕上。
“这款机器没有你说的视觉识别模块。你报价单里的模块照片，来自另一家公司的宣传册。”
许嘉宜看了我一眼。
“材料排版出了错，不代表项目有问题。”
我点头。
“所以给他解释机会。”
钱进换了一页。
“订金一百二十万，付款申请写的是设备排产。对方提供的排产证明，没有工厂名称，只有业务员签字。”
贺子昂吞了口唾沫。
“供应商有自己的保密制度。”
赵海往前坐了坐。
“我干三十年设备，头一次见连厂在哪都保密的。怎么，机器还没出生，先办了保密户口？”
许崇礼终于开口。
“行了。问题可以慢慢改，别把一个青年员工逼死。”
我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不是青年联谊会，是董事会。”
“我提议，聘请独立机构做专项审计，采购业务暂由项目组接管。许嘉宜暂停主持采购和财务审批，是否继续担任总经理，今天按议程表决。”
许嘉宜站起来。
“你敢！”
我抬头看她。
“你是股东，也是董事。这两项身份没人靠一句话拿走。”
“总经理是受聘职务，要对董事会负责。”
沈正把手边的履职记录推过去。
“不是只有这一单。三次绕过技术评审，两次先付款后补合同，上个月客户投诉未经测试就承诺交付日期。”
赵海也拿出一张表。
“你让车间连着加班，承诺的补贴被你挪去办这场庆功宴。员工找过我四回。”
许嘉宜看看他，又看看沈正。
“你们都跟他串通好了？”
赵海把表翻到签字页。
“我跟四十六个人串通好了。签名全在这里。”
许崇礼按住女儿的胳膊，要求休会。
十分钟后，会议恢复。
三票赞成，两票反对。
许嘉宜被解聘总经理职务，后续劳动安排由人事依法处理。
我暂代经理，专项支出增加复核人。
她的股东权利照旧，董事席位照旧。
她盯着会议决议，指甲把纸角掐出了折痕。
“你就为了一个领带？”
“你要送他，我私人去买一车都行。”
我敲了敲采购合同。
“这一车，不能让公司买。”
贺子昂合上电脑，起身要走。
我叫住他。
“你的项目还没交付。”
“你想开除我？”
“没人让你走。你原先的岗位职责就包括现场协调。客户下周验收，你今天去现场核对基础参数，五天，同城出差，工资补贴照发。”
人事把书面安排递给他。
他看到地址，眼睛睁大。
“养鸡场？”
“禽蛋分拣线不装养鸡场，装你家客厅？”
钱进伸长脖子。
“你庆功宴上说，你跑客户跑得鞋底都薄了。”
“跑了三个月，没跑明白客户养什么？”
许嘉宜一把扯过安排单。
“你在羞辱他。”
门外，来公司对接的客户负责人孙建民探进头。
他手里提着两双备用胶靴。
“去我那儿就是羞辱？”
“许总，你昨天收我订货款的时候，可没嫌我的鸡下蛋不体面。”
【第三章】
贺子昂不想去。
孙建民就坐在前台等。
一双胶靴放桌边，一双拎在手里。
他每喝一口茶，就问一句：“项目负责人收拾好了吗？”
第三杯茶喝完，贺子昂下来了。
西裤，皮鞋，鲜红领带。
孙建民低头看看他的鞋。
“有鞋套，别怕。”
贺子昂松了口气。
“就是进场前要消毒，出来也得洗。里面鸡多，你穿这一身，它们没见过，容易围观。”
钱进背过身，扶住饮水机。
许嘉宜跟着下楼。
她把车钥匙拍在前台，要送贺子昂过去。
我没拦。
“按客户防疫要求进场，别擅自拍摄。”
她盯着我：“你最好别后悔。”
“设备型号核实后，发工作邮箱。”
他们走后，许崇礼把我叫进茶室。
门一关，他就把杯子重重放下。
“你今天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她昨天泼我酒的时候，也没打算让我隐居。”
“夫妻哪有隔夜仇？”
“采购款有隔夜账。”
他揉了揉眉心。
“你不就是怀疑子昂拿回扣？就算有，也是供应商给的业务提成，退回来不就行了？”
我端茶的动作停住。
“我没说回扣。”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只是打个比方。”
“爸，您最好别替他举例。他还在现场猜设备型号，您这边已经猜到钱怎么分了。”
许崇礼把茶往我面前推。
“你把家弄散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在查公司，不是在拆房。”
他不说话了。
我起身，他又叫住我。
“有份客户融资确认书，你先签。今天资金方要，耽误不得。”
文件夹推过来，封面压着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许嘉宜的字：老公，急用，签尾页。
以前，她这么写，我会先给她打个电话，再看文件。
这次，我一页页翻开。
前面是项目融资的介绍。
第六页，出现个人连带责任保证几个字。
保证人姓名，周衡。
金额，四百二十万元。
被担保人不是公司，是许崇礼个人。
我把文件转过去。
“公司的采购，怎么需要我给您的私人借款担保？”
他伸手来拿。
我压住文件，没让。
“只是走个形式。”
“那您走，我不陪跑。”
“周衡！”
他的杯盖磕在杯沿，叮的一声。
我看着他发白的指节，给钱进打电话。
“把远升供应商的原始报价邮件拿过来，只看公司邮箱里现有的。”
许崇礼猛地起身。
“查什么邮箱？你怀疑我？”
“您都把我名字填好了。我得看看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孝顺。”
钱进来得很快。
跟来的还有刚受聘的外部律师唐宜。
她先确认文件是许崇礼交给我审阅的，再让记录员登记留存。
许崇礼伸手去拿那张便签。
唐宜按住文件夹。
“原件可以归还。涉及公司事项的交付过程，我们会留记录。”
钱进打开电脑。
原始报价并非贺子昂转来的第一封邮件。
往前还有一封。
发件人，是许崇礼长期使用的工作邮箱。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按这个版本报，金额不要动，嘉宜签字即可。
附件，是八百六十万的报价。
发送日期，比贺子昂入职还早了十一天。
钱进转头看向许崇礼。
“您招的人，还没来，就替您谈成项目了？”
我盯着那行日期，舌根一点点发苦。
原来，我以为的男助理上位，不是故事开头。
他是被放进来的。
来接一份已经写好价钱的合同。
我拿起手机，拨给许嘉宜。
听筒里先传来一片鸡叫。
她压着嗓子：“干什么？子昂正在忙。”
“你爸让我替他担保四百二十万。便签是你写的吗？”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是。你先签了，有事回去说。”
我把免提打开。
“你看过里面写什么吗？”
“爸说只是周转，都是一家人，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防着？”
我望向许崇礼。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许嘉宜，你让我防的是外人吗？”
她没回答。
一声鸡叫贴着话筒炸开。
贺子昂在旁边喊：“谁把门开了？它怎么追我！”
孙建民回了一句：“你拿着人家的料盆，跑什么？”
我挂断电话。
钱进把那份担保书抽出来，搁到报价单旁边。
许崇礼抓着桌沿，嗓音发紧。
“你想怎么样？”
我把笔帽扣上。
“昨天我以为，您只是想让我给女儿留脸。”
“今天才知道，您还想让我替您还债。”
【第四章】
下午三点，许嘉宜带着贺子昂回了公司。
他的裤脚湿了一截，皮鞋装在塑料袋里，脚上踩着客户借的拖鞋。
鲜红领带不见了。
钱进抬头看了两眼。
“领带呢？”
贺子昂咬着牙：“挂消毒池边上了。”
“项目终于落地了，先落领带。”
许嘉宜把一张纸拍到我面前。
“孙总说设备装不进去，现场尺寸不对。原来就是你们技术部没给准数据，现在全怪子昂？”
我拿起纸。
上面写着通道宽一米六，设备宽两米一。
沈正从隔壁进来，把项目勘测图铺开。
“客户去年就把图发来了。技术部选的是组合式设备，拆分进场，报价三百一十万。”
许嘉宜的手指缩了一下。
“三百一十万？”
“包含运输、安装、调试。你换掉的就是这一版。”
贺子昂马上接话：“进口方案不一样，不能只看价格。”
沈正把两张图叠起来。
“你的进口方案，控制柜标的是国内厂商的名字。图纸左下角，还有我们工程师的水印。”
贺子昂俯身去看。
钱进把屏幕放大。
水印很清楚。
许嘉宜转向他。
“你不是说请了境外团队？”
“他们参考了部分资料。”
“参考得挺孝顺，连祖宗都没改。”钱进说。
贺子昂一把抓起手机。
“我现在联系供应商，当面对质！”
“可以。”我说，“公司法务参加，会议留记录。”
视频接通后，对面坐着个卷发女人。
她看见贺子昂，先喊了一声小昂。
贺子昂手一抖，险些把手机扣在桌上。
“刘总，请称呼我的工作职务。”
钱进的嘴角缓缓抬起。
唐宜先开口：“请问您在远升公司担任何职？”
“我是负责人。有什么问题？”
“与贺子昂是什么关系？”
“这跟合同有关系吗？”
“供应商关联关系申报表上，贺子昂签字确认无亲属关系。我们需要核实。”
女人看向镜头外，没说话。
贺子昂抢过话：“是我母亲。但我没有因为亲属关系损害公司利益。”
许嘉宜往后退了一步，椅背撞在桌沿上。
“你怎么没告诉我？”
“嘉宜姐，你当时说只看结果。”
她盯住他。
“所以你就骗我？”
贺子昂嘴角抽了一下。
“你昨天还说信我。”
钱进把关联申报表翻到签字页。
“信任不耽误填表。国家通用文字，亲妈两个字，很难写吗？”
唐宜示意他别再插话，接着询问生产厂家、排产订单和订金去向。
对方一口咬定商业保密。
问到能否提供设备序列号，她说需要等国外回复。
沈正抬起头。
“国内制造的控制柜，等哪个国外？”
视频断了。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声。
许嘉宜伸手去抓贺子昂的袖子，抓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那一百二十万呢？”
“已经投入了。”
“投在哪儿？”
“公司运营。”
钱进合上笔记本。
“设备还没排产，先把你家运营起来了。”
唐宜把问询记录推过去，让各人核对各自陈述。
贺子昂拒签。
她没有逼，只让记录员如实写明，并保留已经征得同意的会议录音。
我通知项目组切换备选供货方案，书面征求客户同意，费用变化逐项核算。
孙建民在电话那头问：“你们夫妻吵完了吗？”
“没，但您的产线不耽误。”
“行。鸡不管你们谁跟谁好，蛋天天下。”
我刚挂断，许崇礼来了。
他把许嘉宜叫到一边，说了几句。
她回头看我，眼睛里的水一点点收回去。
“这是供应商的问题，你不能一口咬定我爸参与。”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许崇礼。
“我没有替审计下结论。”
“但您可以自己说明。”
我把材料清单递给许崇礼。
“供应商怎么选的，报价怎么定的，私人借款和采购有没有关系。请把真实材料交给审计，别再让我签那份担保。”
他没接。
我把纸放到他面前。
“三次机会，这是第二次。”
当天下班前，公司几个客户同时收到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指着贺子昂，说他是插根鸡毛的斗鸡。
前面许嘉宜给他系领带的画面没了。
后面采购问询也没了。
配文说，公司负责人因感情纠纷恶意打压业务骨干，项目履约能力存疑。
钱进举着手机来找我。
“他们不想对账。”
我看着发件地址。
是贺子昂申请的项目公共邮箱。
“那就先对人。”
【第五章】
客户的电话，从晚上七点打到九点。
有问交期的。
有问管理层是不是要散伙的。
还有一位老客户，开口就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说：“视频里你脸色不行，婚姻问题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钱进站在旁边，肩膀抖个不停。
我把手机递给他。
“你解释。”
他接过去，咳了两声。
“陈总，您听我说。不是周总不行，是设备进不去。”
我抬脚踢了他椅子一下。
他赶紧补：“养鸡场的门！设备尺寸报错了！”
唐宜推门进来时，钱进还在跟客户解释门的宽度。
她等电话结束，把一张清单放下。
“不要在群里吵，不要发私人聊天记录。客户只需要知道交付由谁负责、资金怎么保障、时间如何调整。”
我点头。
“证据呢？”
“保存原始邮件和完整视频。对不实内容发正式澄清和停止侵害通知。服务器日志由有权限的人依规提取，不碰他的私人账户。”
我让行政联系酒店。
宴会是公司订的，摄像也是公司请的。
完整视频很快交回来。
许嘉宜泼酒那一段，拍得比我本人记得还清楚。
酒杯举起，泼下。
她说，没有我爸，你还在小厂拧螺丝。
我看了两遍，关掉。
钱进没再开玩笑。
“要不要给客户看？”
“只向确有必要的对象提供，别做第二轮热闹。”
“你咽得下？”
“咽不下，所以留着给该看的人看。”
第二天，贺子昂带着三名销售来我办公室。
他穿了套新西服，胸前别着昨天那枚胸针。
“周总，既然你不信任我们，我们申请集体离职。”
三张辞职报告排在桌上。
我看向最后那名销售。
他才毕业一年，手指一直抠着裤缝。
贺子昂把文件往前推。
“客户只认我们。你可以查采购，但业务不能停。现在恢复嘉宜姐的职务，大家还有得谈。”
“这是辞职，还是谈判？”
“看你的态度。”
我叫来人事。
“分别沟通，确认真实意愿，依法办理。想留下的照常工作，想走的正常交接。”
贺子昂拧起眉。
“你考虑清楚。孙总那边——”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孙建民拎着文件袋站在那里。
“我那边怎么了？”
贺子昂转过身。
“孙总，我是说咱们关系一直不错。”
孙建民把文件袋放下。
“咱俩昨天第一次见。你管蛋库叫鸡窝，我记得很深。”
钱进扶住门框。
贺子昂的脸皮绷紧。
“前期都是我在线上对接。”
“群里问你三个参数，你让我找技术。催你一张进度表，你让我找采购。昨天问你厕所在哪，你倒是回答得快。”
孙建民掏出手机。
“你给我发了十七个握手表情。小贺，我来买设备，不来相亲。”
最后那名销售把辞职报告拿了回去。
贺子昂转头瞪他。
年轻人低声说：“贺哥，你说客户跟你走。”
“你信他不信我？”
“客户本人站这儿呢。”
另外两个人也把纸收回去了。
贺子昂的手按在桌面，指关节一点点泛白。
“行，你们真行。”
他抓起自己的辞职报告，刚要撕，人事拦住他。
“您可以重新确认申请，但采购调查不会因离职申请终止。请按通知配合交接。”
他盯着我。
“你就非要把人逼到死路？”
“现场工作有工资，正常离职有程序，采购有解释机会。”
我把三份通知排开。
“哪一条是死路？你指出来。”
他一把拉开门，撞上门外的许嘉宜。
她没看他，只看着我桌上的客户补充协议。
孙建民拿起笔。
“周总，我签。但交期多给七天，不是白给的。违约责任写明白，验收标准不能降。”
“没问题。”
我签下名字。
孙建民收好协议，临走时对许嘉宜说了一句。
“你们家里的事，我不掺和。”
“但你找来的人，连我们买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还管公司，我下一单真不敢下。”
她站在门边，握着包带，半天没松。
我以为她这回会问项目。
她开口却是：“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离婚？”
我看着桌上刚签完的交付日期。
“昨天之前，我想的是让你把账交清楚。”
“现在，两件事都得办。”
【第六章】
我回家取个人证件时，许嘉宜坐在餐桌边。
桌上放着两碗面。
一碗没加葱。
那是我的。
我把钥匙放下，先去书房拿证件。
她跟过来，挡在门口。
“面快坨了。”
“你先吃。”
“周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拉开抽屉，取出身份证件和婚前资料。
“以前你也不会拿我的领带给别人戴。”
她咬了咬嘴唇。
“我说过，我跟子昂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想的是，你明知我在场，还要问他体不体面。”
“你知道我会难堪，所以才问。”
她往后退了一点。
“那是气话。”
“泼酒也是？”
“你先骂人的。”
我把文件装进袋子。
“好。我的话我承担。你的事，也别替自己删掉。”
她伸手来拿袋子，碰到封口，又缩回去。
“爸最近资金紧张。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查他。”
我停下动作。
“所以你知道他借了四百二十万。”
“他跟朋友做生意赔了，怕你看不起他。”
“让我签担保，就能看得起？”
“那是我爸！”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
厨房里，煮面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直响。
我走过去关火。
她追在身后。
“你有钱，公司也有钱，为什么非得逼他？”
我拿抹布把锅往里挪。
热汽擦过手背，皮肤刺了一下。
“公司账上，是工资、材料款、客户预付款。”
“不是咱们家的零钱罐。”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就只会讲这些！”
我看着那两碗面。
一碗面上放着两个蛋。
另一碗只有葱花和火腿。
她端到我面前的，是没有葱的那碗，两个蛋都在里头。
以前我会先夹一个给她。
这次，我没拿筷子。
“许嘉宜，你需要我帮你爸，应该先把事情说清。”
“而不是写一张老公急用，让我翻到尾页签字。”
她撑着桌沿，眼睛盯住碗边。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为你看见是我写的，就会签。”
我提起文件袋。
“我也以为，给我写这几个字的人，至少会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她没再拦。
走到门口，我手机响了。
审计负责人说，远升提交的排产证明里，工厂盖章与对方实际使用的印章样式不符。
他们已经通过公开联系方式联系工厂。
工厂明确否认接过这笔订单，愿意出具书面说明。
我让他先固定材料，再交律师判断处理方式。
许嘉宜听见了。
“只是章不一样，也不能说明钱有问题。”
我转身看她。
她的手还扶着椅背。
“那你明天来听审计说明。”
第二天，会议室里摆了三份材料。
原厂书面回复。
远升提交的排产证明。
供应商自行交来的订金使用明细。
使用明细里，有一笔八十万元，备注为归还借款。
收款对象，许崇礼。
许嘉宜把纸拿起来，手抖得边角一直响。
“他是借给过这家公司钱。”
审计负责人问：“借款何时发生？请提供对应的原始支付凭证。”
许崇礼拿出一张借条。
唐宜看完，没有评价真假，只问：“放款凭证呢？”
“现金。”
“八十万现金的来源和交付记录？”
“朋友借的。”
“哪位朋友，可以配合核实吗？”
许崇礼端起杯子，没喝。
“你们这是把我当犯人审。”
许嘉宜放下材料。
“爸，你把凭证给他们不就行了？”
许崇礼盯着她。
“连你也不信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
贺子昂在旁边低头刷手机，始终没抬头。
就在这时，许嘉宜的手机亮了。
她看见屏幕，伸手把手机扣住。
我只来得及看到一行消息。
姐，借条的日期是不是还得往前改？
发消息的人，正坐在她斜对面。
【第七章】
许嘉宜抬头看向贺子昂。
贺子昂也抬头。
两个人对视一瞬，他手指猛地往屏幕上戳。
她把手机翻回来，按住了他的胳膊。
“你撤回什么？”
“我发错了。”
“借条日期为什么要改？”
许崇礼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嘉宜，家里的事，回去说。”
我没有伸手抢她的手机。
唐宜提醒她：“如果涉及这笔采购，请保留原始信息。是否提供，由你决定。不要再改动材料。”
许嘉宜想把手机收进包里，又停住。
她看了看父亲。
许崇礼朝她伸手。
“给我。”
她攥紧手机。
“爸，我问你，日期为什么要改？”
“你听不懂人话？”
许崇礼一掌拍在桌上。
她肩膀一缩。
小时候挨训的动作，到了三十岁还没改掉。
贺子昂站起来打圆场。
“许叔也是为了大家。这个时候互相拆台，公司才真完了。”
钱进抬起头。
“公司完不完，先看你们什么时候把钱还回来。不是看我们有没有礼貌。”
许崇礼指着他。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有，我管账。您拿走八十万，我恰好识数。”
我让记录员暂停自由讨论，按议程继续逐项核实。
许崇礼却拿出一份临时提案。
他要求召开股东会，改组董事会，理由是我破坏经营稳定。
他和许嘉宜的股权，加起来百分之五十。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别以为我治不了你。”
我翻了翻。
“提案按章程处理。审计不因此停止。”
“你别拖！”
“通知期限、议题范围、表决规则，都不是我今天写的。”
许崇礼转向赵海。
职工持股平台持有百分之十股份，平台有自己的决策程序。
赵海是职工董事，不是拿着这百分之十随便送人的保管员。
许崇礼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补贴方案。
“只要恢复正常经营，大家的奖金，我保证发。”
赵海没接。
“用谁的钱？”
“公司的。”
“那不是你给的。欠我们的，你还得发。”
许崇礼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老赵，你别不识抬举。”
赵海把眼镜戴上。
“我从进厂就没坐过这么大的会议桌，你说我不懂抬举，也对。”
“但我知道工人借支两千块，要写孩子住院的病房号。八十万出去，你不能只说一句现金。”
会议没有按许崇礼的意思结束。
当晚，唐宜把现有材料整理成报案清单。
“目前有虚假排产证明、隐瞒关联关系、订金异常流向等线索。是否构成犯罪，由办案机关调查认定。我们如实提交，不下结论，不夸大金额。”
我签了材料移交确认。
“合同追偿也照常推进，别让客户交付等案件结果。”
许嘉宜是在楼下拦住我的。
她没带包，手机攥在手里。
“你真要报案？”
“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再给我一天。我让他们退。”
我看了一眼时间。
“退钱是退钱，调查是调查。没人能拿退钱换我承诺撤掉真实材料。”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
我把她带回会议室，叫上唐宜和钱进，给许崇礼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我开了免提，告知现场有人并在记录。
“爸，这是第三次。”
“停止补做材料，停止转移与本项目有关的款项和资料。把事情完整说清，配合审计，能退的先退给公司。”
许崇礼在那边笑了一声。
“你还知道叫我爸？”
“这句话说完，以后只谈程序。”
他沉下嗓子。
“你别以为没了你，公司就转不了。我有的是办法。”
电话被挂断。
许嘉宜低头看着手机。
过了十几秒，她收到一条消息。
父亲让她回公司旧办公室，找备用印章，再把早先那份设备到货确认单补上日期。
她把屏幕转给我。
眼泪砸在桌面，她抬手擦掉。
“我没签过到货单。”
我看着那条消息，拿起桌上的电话。
“通知仓库，所有原始收货记录立即登记封存。通知项目组，任何补签验收单都要核验实物。”
钱进已经站了起来。
许嘉宜盯着我。
“你不骂我？”
“现在骂你，挡不住他们补单。”
【第八章】
那份到货确认单，最终还是出现了。
不是从仓库出来的。
是远升发给法务邮箱的。
上面写着，设备已到现场，因客户原因暂存第三方仓库，请按合同支付第二笔三百万元。
落款有公司印章，有我的名字。
我拿到纸时，钱进正在旁边喝豆浆。
他看了一眼签名，豆浆停在嘴里，硬是没敢咽。
“这字写得比你好。”
“谢谢。夸到点子上了。”
唐宜把纸放进文件袋。
“不要在复印件上涂画。先核实邮件原件、签署方式和印章使用记录。”
我问仓库负责人。
“到货了吗？”
“没有。门禁、车辆、入库记录都能核。”
我问孙建民。
“现场来过车吗？”
“来了三车饲料。你要验，我给你留两袋。”
我让他保留现场记录，别自行跟供应商吵。
后续款项本就在风控暂停状态，这份单据没通过财务复核。
许崇礼的电话紧跟着进来。
“设备既然到了，你就该付钱。别把你们夫妻那点事，闹得满城风雨。”
我看向桌上的单据。
“您怎么知道到了？”
“供应商说的。”
“设备在哪个仓库？”
“你问供应商。”
“我问了，地址是个已经退租的门面。”
电话那头没声了。
“爸，您是不是还想让我签一句，确认没有经济损失？”
他呼吸重了些。
“钱可以周转回来。只要第二笔出来，前面的账就能平。”
钱进一手捂住脸，另一只手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越垫越深。
我看着那四个字。
“那第三笔呢？”
“后面的事以后说！”
“以后由谁担保？”
他突然骂起来。
骂我忘恩负义，骂我翅膀硬，骂我七年不把他当长辈。
我等他说完。
“您提过的十五万投资、这些年的分红，财务都能列。借款也可以一笔笔列。”
“别把算不清的账，改成说不完的恩。”
电话断了。
下午，许嘉宜主动约唐宜提交材料。
唐宜先说明，自己是公司的外聘律师，不代理她个人，并建议她另找律师。
她点头，联系了自己的律师，之后才继续配合。
她拿出来的是本人参与的工作聊天、文件原件和一份书面说明。
每一项都由工作人员登记来源。
没有什么从别人手机里偷来的秘密。
也没有凭空出现的银行流水。
只有她一次次收到的提醒、批准的流程，以及她曾经不愿点开的附件。
其中一段录音，是她与贺子昂当晚对话时自行留下的。
贺子昂说：“姐，只要你把这件事压住，咱们还能重新开始。”
许嘉宜问：“你不是说，你只想把项目做好？”
他停了一下。
“我总得有个进公司的理由。”
录音里响起杯子倒下的声音。
她问：“所以你那些话，也是理由？”
“你别把自己说得多委屈。是你说周衡无趣，是你说公司迟早都是你的。我顺着你，有错吗？”
她的声音断了几次。
“你拿我当什么？”
贺子昂笑了。
“审批人啊。”
钱进原本低头做记录，听到这里，笔尖停在纸上。
许嘉宜坐在对面，手掌死死压着膝盖。
我把录音关掉。
她抬眼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没回答这句。
“最后那份到货单，你参与了吗？”
“没有。爸让我找章，我没去。我把消息给你看之后，就没再帮他做材料。”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清楚，别替任何人补话，也别替自己漏话。”
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说：“我那天给你做面，是想让你答应停审计。”
我抬起头。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我还专门给你放了两个蛋。”
钱进把纸巾往她面前推了推。
“八十万，两个蛋。许总，这采购思路从家里就开始了。”
她没反驳。
只是把脸埋进纸巾，肩膀一下一下颤。
我拿起那份伪造的到货确认单，交给唐宜。
“把新增材料提交。”
就在这时，前台打来电话。
许崇礼带着一名自称资金方代表的人到了。
他们拿着那份未签字的担保书，要找我当面谈。
【第九章】
许崇礼没再端着长辈的架子。
他一进门就摔了文件。
“今天把钱付了，这事到此为止。”
跟他来的男人穿着夹克，先看门口，再看会议室里的摄像头。
唐宜请他出示身份及授权材料。
他没有拿。
“我就陪许总聊聊。”
“那您可以旁听经各方同意的沟通，不能代表没有授权的主体谈条件。”
男人往后挪了把椅子。
许崇礼指着我。
“七年，我把女儿交给你，把客户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把一份表递过去。
“您的出资、分红、关联交易，已核实的部分都在这里。争议事项另列，没有混在一起。”
他看也不看，抬手扫到地上。
“少给我来这一套！”
钱进弯腰捡起来。
“没事，有备份。打印费也没从您个人账户扣。”
许崇礼抄起杯子。
唐宜站了起来。
“请放下。这里是正式沟通，继续威胁或损坏物品，我们会终止并报警。”
他的手悬在半空。
杯底的水滴落在桌面。
最后，他把杯子放了回去。
我把三件事摆到他面前。
第一，远升没有向原厂排产，原厂已经书面否认。
第二，订金中的八十万转入他名下，所谓现金借款的材料至今无法核实。
第三，设备没有到货，却出现了带有我签名的确认单。
我指了指最后一项。
“这个签名，我不认可，已经提交有关机关核查。”
许崇礼猛地看向许嘉宜。
“是你把消息给他的？”
她坐在另一侧，点了头。
他扑过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我白养你了！”
赵海从门边过来，隔开他的手。
许嘉宜扶着桌子，手腕上留下一圈指印。
“爸，你让我签采购，我签了。”
“你让我劝他担保，我劝了。”
“你说钱只是过一下手，我信了。”
她抬起头，喉咙里挤出气声。
“现在你还让我找章。下一次呢？是不是让我认那个签名也是他写的？”
许崇礼指着她，指尖抖个不停。
“你闭嘴！”
她没闭。
“你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我知道全账。”
“你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会签。”
我看着她，没接话。
这些话来得太迟。
迟到不能替她抵掉已经签过的字，也不能把我胸前那杯酒倒回去。
但她至少终于不再替别人接着编了。
许崇礼坐回椅子，捂住胸口。
陪他来的男人起身往外走。
“许总，家务事你们自己谈，我先走。”
许崇礼伸手去抓他，没抓住。
门关上后，贺子昂来了。
他不是来救场的。
他拿着手机，站在门口就喊：“八十万不是我拿的，是许叔让我转的！”
许崇礼一拍桌子。
“你放屁！”
“你当初说，嘉宜姐只要管住周衡，后面的钱就能出来。你还说公司每年赚那么多，拿点周转没人发现。”
“报价是你母亲公司出的！”
“金额是你定的！”
两个人隔着桌子指对方，唾沫落在那份担保书上。
钱进把自己的水杯挪远。
“唐律师，开会还有这种进度条？”
唐宜没理他，提醒双方只陈述本人知道的事实，不要互相威胁。
贺子昂看向我。
“周哥，我能证明许叔才是主意最大的那个。你别追究我，我把剩下的钱退了。”
“向办案人员说明。公司收回款项，不代表替你出免责证明。”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桌沿。
“你以前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我以前让你先吃饭，你现在想让我先吃亏。这两个先，差得有点多。”
他嘴唇发白。
许崇礼忽然放低声音。
“周衡，算爸求你。”
“我把八十万退回去。你让审计停了，对外就说内部误会。”
我拿出那三次沟通的记录。
“第一次，请你说明关联关系。”
“第二次，请你提供真实凭证。”
“第三次，请你停止补材料、转移款项。”
“你每次都选了另一条路。”
许崇礼嘴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手机在桌上振动。
他看见来电，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案件受理后，办案人员已经通知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具体程序，不由我决定。
我只把捡起的手机放回他面前。
“接吧。”
他背靠椅子滑下去一点，领口被汗浸湿。
“我以为……我以为钱转回来就行……”
贺子昂蹲在门边，捂着脸哭出了声。
“都是他说能平账，我才答应的。”
钱进合上账本，没再接话。
桌上那根红领带，不知什么时候从贺子昂的包里掉了出来。
皱成一团，末端还留着消毒水干后的白印。
我没有再骂他们。
也没有再给第四次机会。
我起身，去隔壁接项目组的电话。
孙建民在那头喊：“周总，第一组设备进门了！”
机器转起来的声音盖过他的嗓门。
“这回没卡！你们那边卡不卡？”
我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有点。”
“但不耽误你收蛋。”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有谁打一个电话就全办完。
项目要补交付。
账要逐项核。
材料要一次次提交。
我去做过补充说明，也陪技术人员核对过现场记录。
钱进抱着账本跑得嘴皮起皮，有一天坐进车里，第一句话就是：“以后谁说会计只用坐办公室，我把这袋凭证送他家，让他每天抱着上下楼。”
我递给他一瓶水。
“奖金给你报。”
“别报八百六十万，我现在对这个数字过敏。”
远升退回了一部分款项。
未退部分，公司依法追偿，并申请相应财产保全，能否执行回来按实际程序推进。
许崇礼想用未来分红抵。
唐宜把方案退回去。
“可以谈合法的清偿安排，不能拿不确定分红冒充已经还款，更不能以此要求公司隐瞒材料。”
他又来找过我一次。
没进公司，只站在楼下。
以前他每次来，前台都得跑出去迎。
这回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曾经送他的茶叶。
“东西还你。”
我没有接。
“送出去的茶，不在公司追偿清单里。”
他嘴角动了动。
“你就一句别的话都没有？”
我看见他领口歪着，抬手想指一下，又放下。
“配合调查，照顾身体。”
他站了一会儿，把茶放到花坛边，又提起来，走了。
案子进入后续程序后，许嘉宜在自己的律师陪同下补充过说明。
她要承担什么责任，由证据和法律判断，不由我一句原谅或不原谅决定。
她也没有再求我替她写没有损失。
她把那份总经理离任交接表，一页页补齐。
过去她看见这些表就皱眉。
现在，财务指出一项附件缺失，她就回去找一项。
有次她站在打印机旁，卡纸卡了三回。
行政伸手想帮，她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以前都是别人替我弄。”
纸抽出来时，边角撕坏了。
她重新打印，重新签字。
我从门边走过，没停。
这些事是她该补的，不是我们可以重来的证明。
离婚谈得比采购慢。
不是她要闹。
是财产、股权和双方债务不能混着算。
公司的钱不是我的个人财产，她持有的股份也不会因为一句过错，就凭空归我。
我们分别请律师，核对出资、婚内财产和债务材料。
该分的分，该各自承担的各自承担。
她提出出售自己持有的部分股份，由有意受让方按独立评估和协商价格谈，依法履行手续。
我没有报一个羞辱人的价钱。
钱进听完，问我：“你就不想便宜买回来？”
“想。”
“那你还按程序？”
“想占便宜，和应该占便宜，不是一回事。”
他点了点头。
“行。你比我适合当老板。我只适合领合理高薪。”
办理离婚登记那天，许嘉宜先到。
她穿了件普通外套，没戴耳钉。
走完相应程序，工作人员让我们核对信息。
她看了很久，才把笔拿起来。
笔尖落下前，她问：“你有没有哪一天，想过算了？”
“有。”
她抬起头。
“哪一天？”
“七周年，你说工作太忙，忘了订餐。我回家给你煮了面。”
“你让贺子昂替你去给我父母送东西，他把地址问到我这里。我想，算了，东西送到就行。”
“你把我买的领带拿走，我也想，算了，一条领带。”
她握笔的手开始抖。
我没有继续数。
“后来才知道，算了不是结尾。有人会接着往后写。”
她低头签名。
最后一笔划出去，纸上多了条线。
工作人员递来新的签署页，让她按要求重新填写。
她道了谢，重新写。
出来时，她叫住我。
“那天我问他体不体面，其实是想让你跟我吵。”
我转身。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证件。
“你总是开会、看账、盯交付。我以为你不会在意。”
“所以你就拿刀口试？”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把证件收进包里。
“你要一句话，可以问。”
“你要我难堪，也确实做到了。”
她的眼泪落下来，没有再往前走。
我下了台阶。
钱进坐在车里，朝我招手。
副驾驶放着一袋包子。
我坐进去，他把豆浆递过来。
“热的。先吃，今天还有验收。”
“你就不能挑个日子？”
“鸡不看黄历。”
我咬了一口包子，肉汁烫到舌头。
钱进发动汽车，开出去半条街，又问：“要不要放个歌？”
“随便。”
他按了两下，车里响起一声嘹亮的鸡叫。
我转头看他。
他手忙脚乱关掉。
“客户群里的验收视频，自动播放。”
我笑得豆浆差点洒在裤子上。
到了现场，孙建民已经等在门口。
设备一组组运行，蛋托沿传送带往前走。
沈正蹲在控制柜前核对参数，赵海带着工人做最后的安全检查。
我换好胶靴，按要求消毒进场。
孙建民递来验收记录。
“别急着签，先看最后一轮。”
“应该的。”
他盯着传送带，看完一整轮，才在验收栏签了字。
又拿起客户满意度表，停了半天。
钱进凑过去。
“孙总，怎么还扣一分？”
“设备没问题，交期也守住了。”
“那扣哪儿？”
孙建民抬头看我。
“你们前期派来的项目负责人，追着我的鸡跑，踩坏了两个料盆。设备款结算，料盆得赔。”
钱进掏出笔。
“有单据吗？”
“有。”
“多少？”
“七十八。”
钱进点头，记进本子。
“赔。两只盆，不让您吃亏。”
孙建民收好验收单，又从门卫室搬出一箱鸡蛋。
“这个送项目组，大家辛苦了。”
我刚要伸手，钱进从旁边横插一步。
“等会儿。”
他掏出手机，打开公司礼品登记页面，把来源、数量、用途逐项填上。
孙建民举着箱子，眼睛都瞪圆了。
“收箱鸡蛋，你们也登记？”
钱进点下提交，接过箱子。
“长记性了。”
“我们公司上一回没把鸡的事查清，差点让人啄走八百六十万。”
我抱着验收资料，笑着踢了他胶靴一下。
门里传来一声鸡叫。
钱进立刻低头护住怀里的箱子。
“叫也没用。”
“你妈已经签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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