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戒指摘了
“江迟，把戒指摘了。”
沈曼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可那点嫌恶掩不住，像指甲刮过瓷面。
江迟站在宴会厅侧门，手还搭在门把上。里面是傅家的订婚宴，水晶灯从三层高的穹顶垂下来，光落在每个人的肩上，亮得像刀。他穿的是三年前那套西装，袖口磨白了一圈，被他自己用同色的线压过；站姿有点偏，左肩低半寸。
“谁让你来的？”沈曼伸手拦他，指尖的钻戒硌在他胸口，“今天是阿砚的日子。你一个替身，站在这儿像什么话。”
江迟看着她，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傅家发的请柬，写的是我名字。”
“请柬是给傅家少夫人的。”沈曼笑了一下，那笑法很熟练，像练过一百遍，“你算吗？”
厅里有人在鼓掌。司仪念到“江砚先生”，声音拔高，一群人围过去，像潮水涌向一块发光的石头。江砚站在人群正中，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抬手时腕表闪了一下——那块表江迟认得，去年傅云深的生日，他挑了三个月。
傅云深站在江砚身侧，黑色西装，没打领带。他没看江砚，也没看门口，只是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杯底磕在大理石上，一声脆响。
满厅的声音矮了下去。
“江迟。”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过来。”
江迟松开手，走进去了。
光落在他脸上，四面八方的视线像针。有人在低声说话：“就是他？江家那个私生子？”“三年了，傅总连个名分都没给他。”
傅云深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牛皮纸信封，压着一支笔。
“协议到期了。”他说，“签字。别闹得难看。”
江迟低头看。那份合同他记得，三年前在江家的书房里，他第一次见到它时，纸还是新的，边角锋利得能割手。现在纸边发黄，起毛，被翻过很多次——他猜是傅云深的律师翻的。
“三年。”江迟说。
“三年。”傅云深点头，像在确认一笔账。
“傅云深。”江迟抬起头，“这三年，我算什么？”
厅里静得能听见冰块在杯子里融化的声音。
傅云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江迟很熟，三年里他见过几百次——不耐烦，还有一种懒得多说的克制。“你自己清楚。”
江砚这时候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笑得温和：“弟弟，别这样。云深他……也不容易。”他把香槟递过去，“喝一杯，算我敬你。这三年，辛苦你了。”
江迟没接。
江砚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温柔了些，把杯子往他手边又送了送：“我知道你委屈。可有些位置，本来就不是——”
酒泼在了江迟的西装上。
准确地说，是江砚“手滑”了。香槟从领口一直淌到腰，凉的，黏的，带着一股甜腻的果味。周围有人低低地吸气，然后是一声压不住的嗤笑。
“哎呀。”江砚立刻抽了纸巾去擦，动作很轻，语气很急，“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滑了。”
他擦得很仔细，像在照顾一个病人。手按在江迟胸口的时候，力气不小。
江迟站着没动。
他闻到自己身上那股甜味，忽然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也是这样一杯香槟。那天傅云深没来，只有助理陈默站在礼堂门口，递给他一枚戒指，说：“傅总在开会。江先生，您先戴上是吧。”
他戴了三年。
现在他把那枚戒指从手上摘下来，放在牛皮纸信封上。金属磕在桌面，转了两圈，停住。
“好。”他说。
他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一笔一画，那个“迟”字写得很正，跟三年前在那份合同上签的时候一模一样。
二、八千块一个月
三年前的江家书房，江崇山把一份合同拍在桌上。
“八千一个月。”他说，“替阿砚嫁进傅家，三年。三年后净身出户，别带走傅家一分钱。”
江迟当时二十三岁，刚从片场回来，脸上还带着道具血。他站着，没坐。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姓江。”江崇山喝了口茶，“也因为，你妈的手术费五十万，我可以今天打过去。”
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江迟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握着他的手说：“迟迟，你别为了我……”
他签了字。
签完出来，他在江家大门外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在片场，把军大衣披在一个被打断肋骨的群演身上。那人抬头看他，眼睛很亮。他当时想，这世上总得有人先对别人好一点。
婚礼那天他一个人站在礼堂里，对着空椅子说“我愿意”。司仪尴尬得满头汗，最后是陈默替他戴上戒指。傅家的老宅很大。管家领他去房间——佣人房改的，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院的垃圾房。
第一晚傅云深回来得很迟，一身酒气，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阿砚。”他叫。
江迟抬头：“我是江迟。”
傅云深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像有人在伤口上按了一下。“江家可真行。”他说，“送个人来，连名字都不改。”
后来江迟知道了，傅云深心里有个人。十二年前的雪夜，他被绑匪扔在城郊，一个少年把他从雪里挖出来，给他围巾，背着他走了三公里。傅云深找了很多年，找到江家，江砚拿出一条灰色围巾，说：“是我。”
围巾是江迟的。
那条围巾是母亲织的，边角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迟”字。江砚拿走后，把那一角剪掉了，剪得很齐，像从来没绣过什么。
江迟知道这件事，是在婚后第二年。他在傅云深的书房里看见那条围巾，摊在桌上，被灯照着。他伸手摸了摸那截剪断的针脚。
他没说。
他那时候还在想，或许再过一年，傅云深会自己看见。
两年前的车祸，是他最后一次等。
那天傅云深的车在环山路上被货车撞了。江迟坐在副驾，看见货车从侧面压过来，只来得及做一件事——扑过去，把傅云深按在座椅上。
玻璃碎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脊椎的声音，很轻，像一根树枝被踩断。
他醒过来是三天后。病房门口，傅云深站着，背对着他，声音低而温和：“阿砚，谢谢你。医生说你守了三天。”
江砚说：“你没事就好。”
江迟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右手虎口的玻璃伤缝了十一针，脊椎L4压缩性骨折。医生后来说，他不能再做武替了。
那天下午护士来换药，问他：“疼吗？”
他说：“不疼。”
真不疼。他那时候觉得，心里那块地方已经先麻了。
三、江先生，我来接你
宴会厅里没人说话。
江迟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一张银行卡，一份伤情鉴定，一份劳务合同副本。
“傅总。”他说，“三年劳务已结清。最后一笔八百，麻烦结一下。”
傅云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说什么？”
“八千一个月，三年，二十八万八。”江迟把银行卡往前推了推，“卡里剩八百七十四，是这两年的医药费我自己垫的。多出来的，算我给傅家买纸钱。”
有人“噗”地笑出来，又赶紧低头喝酒。
江砚脸上的温柔裂了一道缝：“弟弟，你这话说得……”
“江砚。”江迟转向他，语气很平，“两年前那场车祸，你在病房守了三天，是守给谁看的？”
江砚眼皮跳了一下：“当然是守云深。”
“你守的是记者。”江迟说，“第三天上午十点，你在走廊接受采访，说‘我守了他三天三夜’。护士站有监控。”
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傅云深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响。“江迟——”
“傅总别急。”江迟把伤情鉴定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这是我两年前的手术记录。L4压缩性骨折，右手肌腱断裂，缝合十一针。您要是想看，我还可以把片子调出来。”
傅云深低头。纸上那一行“患者：江迟”，字很小，被光压得发灰。
他的呼吸乱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双开门被推开。
外面在下雪。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吹得桌布抖了一下。一个男人走进来，黑色长大衣，肩上一层薄雪，没化。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声很清。
“江先生。”他在江迟面前停下，微微低头，“我来接你。”
江迟看着他，愣了一下。
十年了。眼前这个人穿着定制的羊绒大衣，腕上一块不起眼的表，可江迟认得他的眼睛——片场角落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连盒饭都不敢伸手去拿的群演，也是这双眼睛。
“霍淮。”江迟说。
“嗯。”霍淮应了一声，抬手把他西装上的酒渍拂了拂，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脏了。”
他转过身，面对满厅的人。
“淮风资本，三个亿，动作电影基金。”他说，“第一位签约人——江迟。”
有人手里的杯子掉了。
“业内代号‘江替’。”霍淮继续说，“十年，一百四十七部戏，百分之九十七的高危镜头零事故。去年《雪线》那场雪崩戏，从二十米高台跳下去的人是他。拿最佳新人奖的人，不是他。”
他抬手，宴会厅的巨幕亮了。
画面里是漫天雪，一个身影从断崖上翻下去，绳子绷到极限，雪雾炸开。镜头晃了一下，稳住时，那个人已经半跪在冰面上，抬手示意“过”。他脸上全是雪，眼睛很亮。
没有脸替。没有威亚保护。没有署名。
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雪线》的动作设计，也是他。”霍淮说，“出品方刚给我打了电话。江砚先生的奖，明天撤。”
江砚的脸白了。他转头看傅云深，嘴唇动了动：“云深，你听我说——”
傅云深没看他。
他在看江迟。
江迟站在灯下，西装前襟湿了一大片，右手的疤从袖口露出来，一道白色的、绷得紧紧的线。他站得有点歪，左肩低半寸——因为脊椎。
三年前他站得笔直。
“江先生。”霍淮把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肩上，“车在楼下。”
江迟拉了拉大衣的领子，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味。
他往外走。走过傅云深身边的时候，停了半秒。
“傅总。”他没回头，“合同我签了。麻烦把最后一笔打过来。八百。”
然后他走了。
雪落进宴会厅，落在红毯上，很快就化了。
四、私生子
第二天早上，江迟的名字上了热搜第三。
词条写得很整齐：#江家私生子替身逼宫##江砚订婚宴被砸场#。配图是他站在灯下，脸被裁得很小，标题说“心机男十年布局”。
老K打电话来的时候，江迟正在公寓里收拾东西。
“你火了。”老K说，“坏的那种。”
“我知道。”江迟把一个纸箱放在地上。公寓是租的，四十平，家具都是二手的。三年里他几乎没在这儿住过。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自己买的——一只杯子，一盏灯，一盆快死的绿萝。
“江砚买了两百个号。”老K说，“还有人说你当年是爬床进的傅家。江迟，你要不要发个声明？”
“不用。”
“那你要干什么？”
江迟看着窗外的雪。“等。”
楼下已经围了记者。有人举着长焦，有人举着话筒，喊他的名字。江迟把窗帘拉上，坐在纸箱上，打开手机，翻出一段存了三年的录音。
录音里是江家保姆的声音，很抖：“是我的错……当年太太生的是男孩，我抱错了。我怕丢工作，我不敢说……”
后面是沈曼的声音，笑着：“怕什么。她死了，谁还查。”
江迟把这段录音听了两遍，然后关掉。
母亲死在他十九岁那年。医生说是器官衰竭，可江迟记得她最后握着他的手，说：“迟迟，别恨他们。你别闹，闹了没人护着你。”
他听话了七年。
五、祠堂
江家老太爷八十大寿，办在江家老宅。
老宅是民国留下来的院子，三进，青砖。祠堂在最里面，供着江家的牌位。江迟小时候被罚跪过很多次，沈曼在旁边说：“私生子就是没规矩。”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霍淮站在他身后半步，替他拿着伞。
门口的保安拦了一下，江崇山出来，脸色很难看：“你来干什么？”
“给爷爷拜寿。”江迟说。
“你爷爷不想见你。”
“那我就在这儿等。”江迟抬手看了一眼表，“反正今天有记者。”
江崇山脸上一僵。
祠堂里坐满了人。老太爷坐在正中，八十岁了，眼睛还是亮的。江砚站在他左手边，穿着中式立领，很乖。
江迟进去，跪下，磕了三个头。
“爷爷，八十岁快乐。”
老太爷看着他，很久没说话。“起来吧。”他说。
江迟站起来，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供桌上，牌位前面。
“三年前做的亲子鉴定。”他说，“样本是我和江崇山。结论，亲生父子，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祠堂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沈曼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还有一份。”江迟把第二份文件放上去，“江砚先生和江崇山先生，无血缘关系。他和沈曼女士，母子关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你放屁！”江砚的声音破了一下。
“保姆的录音，我发到家族群里了。”江迟说，“爷爷，您慢慢听。”
祠堂很静。江崇山的手机响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有人已经开始听了，声音在人群里传，抖抖索索的：“……太太生的是男孩，我抱错了……”
老太爷听完，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那一声像闷雷。
“沈曼。”老太爷说。
沈曼的腿软了，扶着椅子：“爸，那是造谣，他收买了保姆——”
“保姆在门外。”江迟说，“我接来的。她今年六十八，肺癌晚期，愿意作证。”
门开了。保姆被霍淮的人扶着进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老太爷就跪下了。
“老太爷，是我抱错的……我对不起江家……”
江崇山站在原地，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转头看江迟，嘴唇抖了很久：“你早就知道？”
“三年前就知道。”江迟说，“我妈临终前让我别闹。我答应了。”
“那你现在——”
“现在我妈死了七年。”江迟说，“我也没什么好答应的了。”
老太爷闭上眼，缓了很久，睁开时，声音很平：“江砚，从今天起，你不姓江。江家的东西，你一样也别带走。”
江砚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供桌上，牌位晃了晃。“爷爷，”他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在江家二十七年，我叫了您二十七年爷爷——”
“你叫的是江家的姓。”老太爷说，“江家的姓，是给江家的孩子的。”
江砚转头看江崇山：“爸——”
江崇山没看他。
祠堂里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说话。江砚站在那里，脸上的泪还没干，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行。”他说，“行啊。”他指着江迟，“你以为你赢了？你什么都没有。傅云深不要你，江家也不要你，你就是个替身，替了三年，连个名字都没人记得。”
江迟看着他，很平静。
“江砚。”他说，“你叫我一声弟弟。”
江砚愣住。
“叫了二十七年。”江迟说，“今天再叫一次，我听听。”
江砚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叫不出来就算了。”江迟把文件收起来，“我也不是。”
他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供桌。母亲的牌位在最边上，很小，木头已经旧了。
“爷爷。”他说，“江氏的股份，我一分不要。”
满堂哗然。
“我只要我妈的东西。”江迟说，“她的牌位，她的箱子，还有她当年陪嫁的那对镯子。”
老太爷看着他，眼睛红了。“迟儿。”
“爷爷保重。”
他走出祠堂。雪还在下，落在青砖上，一层白。霍淮撑着伞跟上来，伞面往他那边偏了大半，自己肩上落了一层。
“股份真不要？”霍淮问。
“不要。”江迟说，“脏。”
“那江氏下个月到期的那笔债……”
“你收。”江迟说，“十二亿。收完了，江家就剩这个院子。”
霍淮笑了一下：“行。”
六、撤奖
《雪线》的奖在第三天撤了。
组委会的公告很短：影片动作设计署名存在重大不实，奖项收回，另行追责。同一天，三家出品方与江砚解除全部合作。
江砚从傅家的别墅搬出来，行李只有两个箱子。他给傅云深打电话，没人接。他又打了一次，这次通了。
“云深。”他说，声音很软，“我现在没地方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砚。”傅云深说，“两年前我在医院醒来，你坐在床边，手上有一道口子。你说你是被玻璃划的。”
江砚的手抖了一下。
“那道口子是哪来的？”傅云深问。
“……救你的时候。”
“我找了当年值夜的护士长。”傅云深说，“她说，手术室外头坐了两天两夜的人，叫江迟。你第三天早上才到，先问记者在哪儿。”
江砚没说话。
“围巾。”傅云深的声音很低，“围巾上剪掉的那一角，绣的是什么字？”
风很大，江砚站在雪里，手冻得发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傅云深说，“我这个人，最恨别人拿我当傻子。”
电话挂了。
江砚站在雪里，站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砸在了墙上。
七、剪掉的那一角
傅云深在书房坐了一夜。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条灰色围巾，一份手术记录，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
视频是陈默送来的。两年前那场车祸，货车的行车记录仪被交警封存，傅云深从来没看过。画面很抖，声音很杂，然后是一声巨响，玻璃炸开。
副驾上的人扑过来，把他整个人罩住。
那个人抬起脸，满脸是血，嘴唇动了动。视频没有声音，但傅云深认得那个口型——他在说“别动”。
傅云深把视频倒回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天亮的时候，他拿起那条围巾。
围巾的边角被剪掉了一小块，剪口很齐，缝线是新补的。他把围巾翻过来，对着灯，看见背面残留的针脚——很笨的手工绣法，线脚歪歪扭扭，是一个字的残笔。
一横，一撇。
“迟”字的第一笔。
傅云深的手抖起来。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江迟站在佣人房门口，说“我是江迟”。他想起江迟每次从片场回来，身上带着伤，他站在楼梯上说：“江家送来的人，别死在我这里。”他想起江迟把药放在他床头，一声不响地退出去；想起他醉酒时喊“阿砚”，江迟在黑暗里应了一声“我在”。
他应了。
三年，他应了几百次。
傅云深抓起车钥匙。
江迟的公寓在城西，四十平，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屋里是空的。家具都在，落了薄薄一层灰，绿萝死透了。光从窗缝进来，切开一屋子的静。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份合同，一叠现金，还有一把钥匙。房东说，那个人走的时候只带走一个纸箱，剩下的都留在这儿，“要是傅先生来，就给他”。
合同是三年前那份劳务合同的原件，纸边发黄，被他用一个牛皮纸袋装好，压在钥匙下面。现金八百七十四块，一张一张码得整齐。
纸上是江迟的字，很工整，像小学生写作业。
“傅总：三年劳务已结清，合同原件归还。八百七十四，抹零。江迟。”
傅云深站在那间空屋子里，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打过去。响了两声，断了。再打，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把手机放下，慢慢地蹲下来，蹲在那盆死掉的绿萝旁边。
屋外开始下雪。
八、甲方
一个月后，傅氏文旅的“云山雪场”项目卡住了。
这是傅氏三年来最大的一笔投资，四十个亿，实景演出、滑雪场、酒店。开园前两个月，合作的动作团队忽然退出，因为核心的雪崩实景设计没人敢接——全国能做这个的，只有一个人。
傅云深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对面的人。
江迟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他面前放着一份合同，手边一杯温水。霍淮坐在他右手边，没说话，只是在翻手机。
“江先生。”傅云深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个项目，我们需要你的团队。”
“可以。”江迟说。
傅云深抬起头。
“合同第七页。”江迟把文件推过来，“技术服务费两个亿。另外，我加了一条。”
傅云深低头看。那一行的字很小，被标了黄：“甲方须于签约后十日内，在行业年度大会上公开说明：二〇二三年至二〇二六年，傅氏与江迟之间存在一份月薪八千元的替婚劳务合同，并为此公开致歉。”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傅氏的副总咳了一声。
“江迟。”傅云深把文件合上，“这一条，能不能换？”
“换什么？”
“换成……我私下道歉。或者，你要多少补偿，你开。”
江迟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傅总。”他说，“三年前你让我签字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傅云深没答。
“我说，这三年，我算什么。”江迟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你说，你自己清楚。”
他抬手，指了指合同：“现在我也说一句。你自己清楚。”
“签，还是不签。”
傅云深的手指按在纸上，很久没动。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他抬起眼，看了江迟一眼——江迟也在看他，眼神很平，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合作方，一个陌生的、需要评估风险的甲方。
三年里，江迟看他的眼神不是这样的。那时候那里面有东西，很笨，藏不住，被他一次次踩在脚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签。”傅云深说。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很轻的声音。
“傅总爽快。”江迟站起来，把合同收好，“第三页，违约方赔付三倍。您看过吧？”
“看过。”
“那就好。”江迟伸手，“合作愉快。”
傅云深握住那只手。手心里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硬的，凉的。
江迟松开手，转身走了。霍淮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傅云深，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
傅云深坐在那儿，握着笔，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九、一整个冬天
手术在三月。
江迟的脊椎里取出了两块碎骨，压了两年，医生说再拖下去，右腿会麻。麻醉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霍淮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苹果皮很长，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醒了。”他说。
“几点了。”
“九点。”霍淮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到他手边，“疼不疼？”
江迟看着天花板，隔了一会儿说：“不疼。”
霍淮把手停住，抬眼看他。
“江迟。”他说，“你在我这儿，可以说疼。”
病房里很静。江迟的喉结动了一下，把脸偏过去一点，看着窗外。
“霍淮。”他说，“你图什么。”
霍淮放下刀，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
“十年前，我在《刀马旦》剧组当群演，被人打断三根肋骨，躺在器材棚后面。”他说，“那天零下八度，我穿一件单衣，血把雪都染红了。”
“有个人给我一件军大衣，半块面包，还有两千块钱。他说，先去医院，钱不够再找他。”
“我那时候想，这人是不是傻。”霍淮笑了一下，“后来我去了缅甸，打了三年拳，回来做物流，做资本。我一直在找一个叫‘江替’的人。”
他抬头，看着江迟。
“我找了十年。”他说，“图你当年给我一件大衣。我现在有一整个冬天。”
江迟没说话。
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化了。他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
“霍淮。”
“嗯。”
“我右腿可能好不了了。”
“我知道。”
“我不能做武替了。”
“我知道。”霍淮把他的手拿下来，握住，“我投你当导演。你拍，我出钱。”
江迟笑了一下，眼睛是红的。
“赔了怎么办。”
“赔了就再拍一部。”霍淮说，“反正我钱多。”
首映在十二月。
片名叫《替身》。开场是一片雪，一个人从断崖上翻下去，绳子绷到极限，雪雾炸开。
座位上有人低声惊呼。
片尾字幕滚到最后一行，黑色的字，白底：
动作指导：江迟。
导演：江迟。
厅里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一直响到灯亮。
江迟坐在第三排，右手搭在扶手上，那道疤露在袖口外面。霍淮坐在他旁边，把一条围巾递过去。
灰色的，旧的，边角有一个补过的针脚。
江迟接过来，看了很久。
“你从哪儿弄的。”
“你妈当年织的那条，江砚剪掉的角，我找人补上了。”霍淮说，“补得不好看。”
江迟把围巾围上。
很暖。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傅云深一个人坐着。
灯亮了，人陆续往外走。他没动，一直坐到放映厅空了，工作人员进来清场，才站起来。
他走到银幕前，抬头看那行字。
“动作指导：江迟。”
字很白，很亮。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雪里。
江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