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笔记 / 终极笔记同人 · 吴念
一、一九八一年，吴家添了个丫头
一九八一年春天，杭州。
吴家老宅在河坊街后面一条巷子里，三进的老房子，青砖墙，门口两棵石榴树。那年三月，石榴还没开花，吴家先热闹起来了。
吴一穷的媳妇生了。是个丫头。
消息传出去，吴家上下都来了。
吴老狗（爷爷）那时候身体还硬朗，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听了消息，把茶碗放下，说了句：“好啊。”
一个“好”字说得轻，可是屋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吴三省从长沙赶回来，进门就喊：“丫头呢？我看看。”
吴二白来得最晚，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先笑了。
最开心的是吴邪。
那年吴邪四岁，个子矮，站在床边踮着脚，两只手扒着床沿，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
“你妹妹。”他妈妈说。
“妹妹是什么？”
“妹妹就是……”他妈妈想了想，“以后你要护着她的人。”
吴邪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去戳襁褓里那只小手。
那只小手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指头，抓得很紧。
吴邪吓了一跳，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傻小子。
“她抓我。”他说，“她抓我！”
“她认你。”他妈妈说。
从那天起，吴邪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床边看她。
他会把自己攒的糖放在她枕头边上，虽然她还不会吃。
他会趴在床边跟她说一整段话，虽然她听不懂。
他会因为她哭而急得团团转，然后跑去喊“妈，她哭了，她哭了”。
有一次吴三省来看，正好撞见吴邪在给妹妹唱歌。唱的是《小燕子》，跑调跑得厉害。
吴三省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回头对吴二白说：“这小子，以后肯定是个妹控。”
吴二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摇篮。
二、五年
吴念在吴家老宅长到五岁。
那五年是她这辈子最短的五年。
她学会走路是在老宅的天井里，扶着石榴树的树干，一圈一圈地转。她学会说话，第一句完整的话是“哥哥抱”。她说这话的时候，吴邪正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听见了，整个人都愣住了，然后一把把她抱起来，抱得她直蹬腿。
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爬。老宅的楼梯很陡，她爬到一半被吴邪抓住脚踝，两个人一起滚下来，摔在垫子上，笑得停不下来。
那五年里，吴邪是她整个世界的中心。
然后是八六年。
那年春天，吴二白从国外回来，在堂屋跟吴一穷关着门谈了一个下午。
谈完之后，吴一穷出来，脸色不好看。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抽了三根烟。
晚上，他蹲下来，跟吴邪说：“念念要去国外。”
“去多久？”
“很久。”
“多久是多久？”
“不知道。”
吴邪那天晚上没哭，只是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也不说。第二天早上，他跑去妹妹的房间，把自己的一个铁皮盒子塞进她的行李箱。盒子里是他攒了三年的东西：玻璃弹珠、两张烟标、一只死掉的知了壳，还有一张他自己画的全家福，画得歪歪扭扭的，五个人，最后一个是他妹妹，被画成一个圆圈加两根辫子。
“这个你带着。”他说，“你想我了就打开看。”
五岁的吴念不懂什么叫“很久”。
她只知道那天早上，二叔牵着她的手走出老宅的门，她回头看见哥哥站在石榴树下，没动。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她开始哭。
二叔没有哄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三、回来的那天
吴念再回到杭州，是二〇〇四年。
中间隔了十八年。
十八年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她学会说三种语言，学会看财报，学会在四十分钟内判断一家公司该不该投。她学会以色列格斗术，学会在被人掐住脖子的时候用手肘砸对方喉结。她在国外读完两个学位，一个金融，一个材料。
她还建了一个实验室。
实验室不大，藏在城郊一个仓库里，门口连牌子都没有。里面养着七个人，做的东西很杂：便携式供氧装置、微型地质探测仪、能在没有信号的地方传三百米的短距通讯器、几种生物驱避剂。
她管钱。吴家在海外的资金，二叔管大头，她管细账。她二十四岁，手里过的是九位数。
二叔吴二白这些年一直是那副样子：话少，干净，稳。他不喜欢她冒险，但从来不拦她。他只在她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的时候问一句：“想清楚了？”
她说想清楚了，他就不再多问。
这年三月，她坐飞机回国。
飞机落地的时候，杭州在下雨。
二叔派了车来接。车开出机场，她看着窗外，觉得陌生。十八年，杭州长高了很多，路边全是新楼。
“哥呢？”她问。
“在医院。”司机说，“三叔出事了。”
四、一箱录像带
吴三省躺在医院里。
他从云顶天宫回来就一直不好，伤口反复，人瘦了一圈。他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谁跟他说话都只哼一声。
吴邪守在旁边，人也不太好。他瘦了，眼睛下面青着。
吴念走进病房的时候，吴邪正在低头削苹果。
她站在门口，说：“哥。”
吴邪抬起头。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苹果掉在地上。
“念念？”
“嗯。”
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手，很轻地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这是真的。
“你长这么高了。”他说。
“我二十四了。”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走廊上坐了很久。吴邪说了很多话，说得很快，像憋了太久。
三叔在西沙海底的事，老九门的恩怨，还有别的事。
最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盘录像带。
“这是小哥寄来的。”他说，“画面里有霍玲。”
霍玲。那个在八十年代失踪的考古队员。
“带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一把钥匙。”吴邪说，“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他把纸条摊开。
上面是六个字：格尔木疗养院。
“我要去。”吴邪说。
“不行。”吴念说。
“我不是来问你的。”
“我也不是来劝你的。”她说，“我是来跟你一起去的。”
吴邪转过头看她。
“我有钱。我有设备。我有人。”
“这些都不需要。”
“那我有用。”她说，“哥，你一个人去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你连手电都是自己买的。”
吴邪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他手边的椅子扶手上。
“这张卡里有两百万。”
吴邪看着那张卡。
“是吴家的钱。”她说。
“是你的钱。”
“是我的钱。”她说，“所以我可以决定怎么花。”
“你这是在贿赂我。”
“我这是在投资。”她说，“投资我哥活着回来。”
吴邪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
“你小时候，我给你系鞋带。”他说。
“记得。”
“现在你拿钱砸我。”
“以后我还会拿钱砸你。”她说，“只要有用。”
五、格尔木
格尔木的风很大。
疗养院在城外，一片荒地上，两层楼的老房子，白墙已经发灰，铁门锁着，锁芯锈死了。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
吴邪撬锁，吴念在旁边举着手电。
“你退后。”吴邪说。
“你退后。”她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
门开了。
里面是走廊，很长，走廊尽头有一点光。
走到一半的时候，吴念停住了。
前面的墙角有动静。
那不是人的动静。
一团黑色的东西贴着墙慢慢地动，是头发。头发很长，从地板缝里流出来，像水。然后它抬起头。
那是一张脸。女人的脸。脸的皮肤已经不像皮肤了，像泡了很久的纸。
禁婆。
吴邪的手电掉了。
那东西动了。
吴念的反应比她想的快。她一把抓住吴邪的后领，把他往后退了半步。
“跑。”
但那边也有声音。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有人笑了一声。
“哎哟，这地方还挺热闹。”
一个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穿黑衣服，戴墨镜，走路的时候肩膀松松垮垮，像是来散步的。
他抬手，一根看不见的东西抽出去，那团头发被钉在墙上，发出“嘶”的一声。
“黑眼镜。”吴邪喊。
后面还有一个人。
张起灵。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团东西，然后看向吴邪。
“你怎么在这儿？”
“我倒想问你。”吴邪说。
张起灵没答，他的目光落到吴念身上，停了半秒。
她长得像吴邪。这是所有人见到她第一眼就会说出来的话。
眼型是最像的地方。一样的双眼皮，一样的眼尾往下走一点点，笑起来的时候卧蚕压着眼睛，像两弯被人掐过的月牙。眉骨也一样，不高，但很干净。如果只看这双眼睛，把她放在吴邪旁边，隔着一层雾气，你分不出谁是谁。
可只要她睁开眼，就全不一样了。
吴邪的眼睛里总有点犹豫。他看人的时候先看对方的反应，眼睛会往旁边让一让，像是怕撞着谁。他笑起来先是眼睛动，然后才是嘴，那个笑是收着的，留着三分余地。他这个人，从小被教的是 “别给人添麻烦”。
她的眼睛是直着来的。
她看谁都是正面看，不闪，也不绕。眼睛睁得比吴邪大一点，那点往下走的弧度不在笑里，在打量里 —— 她打量人的时候也像在笑，可你分不清她是真高兴还是已经在心里把你算了一遍。
她眨眼快。吴邪眨眼慢，像在思考；她眨眼像在翻页。
她笑起来是张开嘴的，露牙，声音不小。吴邪笑起来会先抿一下嘴，她没有那一下。
她活得肆意。
黑眼镜这时候走近了，站在吴念面前，弯下腰看了看她。
墨镜下面看不到眼睛，但是她知道他在看。
他说，“长得挺好看。”
“我妹妹。”吴邪重复了一遍，声音重了一点。
“哦，妹妹。”黑眼镜直起身，“那得加钱。”
“加什么钱。”
“救人要加钱。”他说，“这行有规矩。”
吴念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黑眼镜接了，低头看了一眼。
“吴念。”他念出来，“吴氏……资金管理？”
“对。”
“你管钱的？”
“我管钱的。”
他笑了。
“那我们以后会常来往。”他说，“我最喜欢管钱的人了。”
六、六个人
出格尔木之后，他们在城外一个小旅馆里坐了一夜。
那一夜定下了很多事。
第一件事：人凑齐了。吴邪、张起灵、王胖子、黑眼镜，加上阿宁的队伍，加上吴念。
王胖子第二天到的，一进门就喊：“我说你们这帮人怎么这么能折腾。”
看见吴念，愣了一下。
“这谁啊？”
“我妹妹。”吴邪说。
“你哪来的妹妹？”
“我有一个妹妹。”
“你藏了二十年不告诉我？”
“我自己也二十年不知道她在哪儿。”
第三件事，是雇黑眼镜。
这件事是吴念提的。
“我要跟着去。”她说。
“不行。”吴邪说。
“我要跟着去。”
“我说不行。”
“哥。”她说，“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吴邪看了她很久。
“你要跟，就得有人跟着你。”他说，“我顾不过来。”
“那我雇人。”
她转头看向黑眼镜。
“多少钱。”
黑眼镜正在剥一颗花生。
“哪一档？”他说。
“哪档什么意思。”
“有两档。”他说，“一档是我跟着你，你有危险我救你。另一档是我跟着你，你有危险我救你，你还有危险我救你，救到你出来为止。”
“第二档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
吴邪在旁边跳起来：“你抢钱啊！”
“市场价。”黑眼镜说，“我这人便宜，但是我不贱。”
吴念点了点头：“成交。”
吴邪坐在那儿，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说话。
“你花钱雇人保护你，你不跟你哥说一声？”
“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那是通知，不是商量。”
“哥。”她坐下来，“你要的是一个能活着回来的妹妹，还是一个听话的妹妹。”
吴邪看了她很久，最后把头转到一边。
“妈的。”他小声说了一句。
七、戈壁，然后雨林
队伍进沙漠是四天后。
戈壁白天晒，晚上冷。走了三天，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头和风。
吴念的设备派上了用场。
她带的地质探测仪能扫出地下的空腔，比队里那台老机器准。她的短距通讯器在没有信号的地方能传三百米，前后队对得上话。她还带了一批便携氧气罐，虽然最后没用上。
队里反对带这些东西的人一开始不少。
阿宁手下有个人说：“这又不是去露营。”
结果第二天那人差点掉进一个被沙子盖住的坑，是探测仪先扫出来的。
那人后来就不说话了。
第五天进雨林。
雨林里最怕的不是蛇，是安静。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没有声音了。
王胖子抬手，全队停下。
树上有东西。
一条蛇，缠在树枝上，头抬起来。它的头是尖的，脖子两边张开，像一把伞。野鸡脖子。
再往上看，树上还有。七八条，挂着，像枯枝。
全队往后退，退到潮湿的泥地上，脚底打滑。
吴邪在前面，阿宁在右边。
吴念站在黑眼镜侧后方，很近，几乎能听到他的呼吸。
“别动。”他说。
“我没动。”
“你的手在抖。”
“我这是冷。”
“嗯。”他说，“冷。”
然后他动了。
他往前一步，把手里的东西甩出去。
是粉末。
粉末在空中散开，星星点点，落在树叶上，落在沙上。
奇怪的是，那些蛇开始转。它们的头慢慢偏向一边，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的东西。
这就是她实验室做的东西。驱避剂。不是杀虫剂，不是毒，是一种让蛇类方向混乱的混合物，对人和环境无害，只是让它们“不愿意走过去”。
吴念自己也拿出一支，往四周喷。
整队人蹲下，等了三分钟。
那些蛇慢慢散开了。
八、那条拐了弯的蛇
阿宁出事，是在第七天。
那天他们在一片浅水洼旁边休整。前面是一片矮树，树后面有声音。
阿宁走在最前面，她踩进水里，水是温的。
然后她停住了。
一条野鸡脖子从树后面弹出来，直直地冲向她。
那一下很快。她来不及躲。
吴念那时候在她左边三步远。
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扑过去，把手里的喷剂对准那条蛇，全喷出去。
第二件，她一把扯住阿宁的后领，把她往后拖。
蛇在半空中偏了。
偏得很小，可能只有十公分。但那十公分够了。它擦着阿宁的肩头过去，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阿宁倒在地上，喘着气。
队里的人冲上来，把那片水围住。
阿宁在地上坐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她。
“你叫什么。”
“吴念。”
“你刚才喷的是什么。”
“驱避剂。”她说，“蛇闻了会晕，不愿意往前走。”
“你为什么带着这个。”
“因为我怕蛇。”
阿宁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那天晚上，她坐在火边，跟队里的人说她决定退出。
“我不去了。”她说。
“钱呢？”有人问。
“钱不要了。”她说，“我这条命比钱贵。”
她走之前，来找吴念。
“我欠你一次。”
“不用。”
“要的。”她说，“我这人不喜欢欠。”
她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牌子，递过去。
“拿着。以后你要办什么事，找我。”
九、陨玉
西王母宫在雨林深处。
入口藏在一片泥潭下面。他们挖了两天。
进去之后，路是往下的。石壁上有纹，那种纹不是人画的，是某种东西爬过去留下的。
再往下，是雨林，一个地下的雨林。有光，不知道从哪来。
最深处，是那块玉。
很大，从地面一直伸到洞顶，半透明的，里面像有水在流。
陈文锦站在它前面。
她转过身，看见他们，笑了笑。
“你们来了。”
吴邪往前一步：“文锦姨。”
“别靠近。”她说，“我时间不多了。”
她说了很多话。关于考古队，关于“它”，关于那些年。
说完之后，她转过身，走向那块玉。
“文锦姨！”
她没有回头。
她走进去了。
玉的表面像水一样合上。
然后张起灵走过去。
他站在玉前面，看了很久。
“我要进去。”他说。
“小哥。”
“我进去之后，可能会忘掉一些事。”他说，“你们等我。”
他进去了。
十、等人
他们在那儿等了三天。
第三天，洞里开始有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玉的表面在动，像水开了。
出来的是张起灵。
他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站在那儿，眼睛看着他们，但是眼睛里没有东西。
“你是谁。”他说。
吴邪愣了一下。
“小哥。”
“你是谁。”
吴念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哥哥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就在这个时候，洞外有响动。
很多人。脚步。器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吴小姐。”
她转过身。
是她的人。实验室的七个人来了五个，还有她雇的安保队，一共十几个人，穿黑色工装，背着设备。
带头的是实验室的负责人，姓周，四十多岁，一脸胡子。
“您三天没信号。”他说，“二爷让我来的。”
“二爷怎么说。”
“二爷说，‘把她带回来’。”
她回头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那个站在那儿、什么都不记得的张起灵。
“再等一天。”她说。
“吴小姐。”
“再等一天。”她说，“我哥需要。”
那天晚上，她把所有设备调到外面，把洞口的通道清理出来，铺了照明的灯带，把伤员能走的路修平。
她的人在洞里进进出出，像一支小型的工程队。
吴邪坐在张起灵旁边，一直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抬起头，对她说了一句：
“谢谢。”
“不用。”
“我说真的。”他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小孩。你走的时候五岁。”
“我二十四了。”
“我知道。”他说，“但是我脑子里的你，一直是五岁。”
她没说话。
“念念。”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我没护住你。”
“你护住了。”她说，“你给了我一个铁皮盒子。”
他愣了一下。
“我一直带着。”她说，“十八年。”
十一、尾款
撤离是在第五天。
出雨林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泥。
黑眼镜走在最后面。他一直走在最后面，从进雨林开始。
到了营地，他坐下来，把墨镜摘了，用袖子擦。
吴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给你。”她把一个信封递过去。
他接了，打开看了看。
“少了。”他说。
“不少。”
“少了三成。”
“你自己算的？”
“我算得很准。”他说，“我一向算得很准。”
“路上你不是一直在偷懒吗。”
“我那是保存体力。”
“你保存了十天。”
“我体力好。”
她笑了。
“剩下那三成，我给你折成别的。”
“折成什么。”
“折成我说一句谢谢。”
他抬起头看她。
墨镜摘了，她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眼睛很正常，很黑，眼角有一道旧伤。
“一句谢谢值三成？”
“我这个人，”她说，“谢谢很贵。”
他笑了，笑得很轻。
“那我不要谢谢。”他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下次雇我的时候，别砍价。”
“我砍价了吗？”
“你砍了。”
“我砍了多少。”
“你砍了三千。”
“三千很多吗。”
“三千是我一个月的酒钱。”
她笑得不行。
那天晚上，营地里生着火。王胖子在烤肉，烤得半生不熟。吴邪坐在火边，看见他们两个坐在一起说话，就走过来，往中间一坐。
“你们聊什么呢。”
“聊钱。”黑眼镜说。
“什么钱。”
“尾款。”
“尾款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妹。”
“她是你妹，不是我妹。”黑眼镜说，“我收她的钱，天经地义。”
“你收她的钱，你就得办事。”
“我办了。”
“你办了？”
“我办得很好。”
吴邪看着他，看了半天，然后说：“你离我妹妹远点。”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妹妹。”
“这个理由你已经说过了。”
“我还有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看你不顺眼。”
黑眼镜笑得肩膀都在抖。
吴念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没说话。
火在烧，肉在烤，远处是她的人，在收拾装备。
张起灵坐在最远的地方，抱着膝盖，看着火。他什么都不记得，但是他看着火的时候，眼神是安静的。
吴邪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哥。”他说，“我给你讲个事。”
“什么。”
“我有个妹妹，五岁的时候被送出国了。”他说，“我今天才见着她。”
张起灵看着他。
“她挺好的。”吴邪说，“她带着一队人，来把我接回去。”
那天夜里，吴念一个人在营地边上坐着。
黑眼镜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不睡？”
“睡不着。”
“怕？”
“不是。”她说，“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我在想，我哥刚才说，他脑子里的我一直是五岁。”她说，“我想，我脑子里的他，一直是那个给我系鞋带的人。”
“那他现在不是了？”
“是。”她说，“只是他现在有点笨。”
黑眼镜笑了。
“你们兄妹俩，都不太会说话。”
“你会？”
“我会。”他说，“我这个人最会说话。”
“那你说一句。”
他想了想。
“吴念。”
“嗯。”
“下次别雇我了。”
她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下次我会自己来。”他说，“自己来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