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是年世兰的女儿~雍亲王府唯一的笑声。甄嬛传同人 · 年世兰的女儿
一、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初七
那年冬天，京城冷得早。
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雪落在雍亲王府的琉璃瓦上，压了一层白。府里的人走路都放轻了脚，说话也放轻了声。
因为府里已经三年没听见过孩子哭了。
康熙四十六年，嫡福晋乌拉那拉氏·柔则殁了。她走的那天，胤禛在灵前跪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上朝，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同年冬天，大阿哥弘晖也殁了。
那孩子才几岁。病得快，去得也快。府里的嬷嬷后来回忆，说弘晖走的那天，宜修福晋的房里点了一夜的灯，灯灭的时候，天也亮了。
从那以后，雍亲王府就像一口盖上了盖子的井。
胤禛白天上朝，晚上在书房看折子，很少进后院。后院的女人们各自守着自己那间屋子，谁也不多走一步。
直到那年春天，年世兰有了身孕。
年世兰那年十九岁，是侧福晋。
她是汉军镶黄旗年家的人，哥哥年羹尧在四川做官。她生得好，眉眼浓，皮肤白，性子也烈。府里的人都有点怕她，因为她说话直，不给人留面子。
可她有身孕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她开始怕冷，怕吵，怕一切不稳的东西。她院子里那盆兰花，她让人搬到了最远的地方，说“那个味道冲”。
到了秋天，太医来请脉。
太医姓章，六十多岁了，在府里伺候了十几年。
他把手从年世兰腕上收回来，跪着，斟酌了很久。
“说吧。”胤禛站在旁边。
“回王爷，”章太医说，“侧福晋这一胎……脉象圆滑，位置偏右，依老臣看，多半是位格格。”
年世兰的手在被子上收了一下。
胤禛没说话。
“只是多半。”章太医补了一句，“不敢说死。”
“那就别说了。”胤禛说。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她这一胎，好好养。”
“是。”
十一月初七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
年世兰疼了八个时辰。
产房里的灯一直亮着，稳婆进进出出，端出来的水一盆一盆都是红的。胤禛在书房里坐着，手里的折子翻了十几遍，一个字没看进去。
子时三刻，产房里终于传出声音。
不是大人的声音。
是孩子的声音。
那声音很响，很亮，一开口就把整座院子都填满了。
胤禛手里的折子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府里的规矩，男人不进产房。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雪落在肩上，他也不擦。
门开了。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脸上笑得眼睛都没了。
“给王爷道喜。”她说，“是位格格。”
胤禛低头看。
那个孩子刚出来，脸还皱巴巴的，头发湿湿地贴在头皮上，两只手举在脸旁边，像投降。
她不哭了，睁着眼睛。
眼睛很黑，黑得很干净。
胤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小心地，碰了一下那只举着的小手。
那只小手反过来，攥住了他的指头。
攥得很紧。
胤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府里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二、府里的第一个笑声
孩子生下来，取名的事拖了两个月。
最后是德妃给起的小名。
德妃乌雅氏来府里看孩子，抱在怀里掂了掂，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沉。”
“她吃得好。”奶娘说。
“吃得好就养得胖。”德妃说，“看着就像个元宝。”
于是就叫元宝。
府里的人都跟着叫。
“元宝格格今天吃了三碗奶。”
“元宝格格今天把脚塞嘴里了。”
“元宝格格今天笑了。”
元宝确实白白胖胖。
她生下来的时候八斤二两，稳婆说这是她接生二十年见过最沉的格格。她长到三个月，胳膊上就有了藕节，一节一节，捏起来软。
她的脸是圆的。不是那种胖得没轮廓的圆，是骨相好的圆——下巴有一点点尖，腮帮子软，笑起来两个酒窝浅浅的。
她的眼睛像年世兰。
年世兰的眼睛大，眼尾微微往上挑，是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眼睛。元宝继承了这双眼睛的形状，可里面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她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是直的、亮的，一点算计都没有，看谁都像在看一个好玩的东西。
她的皮肤像胤禛。
胤禛的皮肤白，白得有点发冷。元宝的皮肤也白，但是暖，白里透着粉，像刚剥出来的荔枝。府里的嬷嬷说，这孩子是拿王爷的底子，上了侧福晋的颜色。
胤禛第一次主动去抱她，是在她四个月的时候。
那天他下朝回来，路过院子，听见里面有笑声。
他站在门口看。
年世兰坐在榻上，元宝躺在她腿上，正在抓她头上的簪子。年世兰一边躲一边笑，笑得不像平时那个样子。
胤禛站在门口，没进去。
年世兰看见他了，笑容收了一半。
“王爷。”
“她闹你？”
“她天天闹。”
胤禛走过来，站在榻边，低头看。
元宝放开了簪子，转过头，看见他。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两只手一起伸，伸得很直，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
“她在要你抱。”年世兰说。
胤禛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孩子抱起来。
他抱得很生硬，像抱一件瓷器。
元宝不管。她抓住他的衣领，把脸埋进去，然后——笑了。
那笑声不大，脆脆的，从衣领里传出来。
胤禛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地，把下巴放在她头顶上。
那年冬天，府里开始有笑声了。
先是年世兰院子里有。奶娘一边喂饭一边逗她。然后是门房，门房的老张说元宝格格笑起来像小铜铃。
再然后是书房。
胤禛开始把元宝抱到书房。
一开始是偶尔，后来是每天。
他看折子的时候，把她放在旁边的软垫上，给她一只没用的笔。她就抓着笔在纸上乱画，画完举起来给他看。
“嗯。”胤禛说，“画得好。”
她画的是圈。
后来她会爬了，就爬到他的椅子上，从背后抱住他的脖子。
胤禛那时候正在写一道要紧的折子，被她一抱，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
他看着那道痕，没生气。
他把笔放下，抬手拍拍她的胳膊。
“下去。”
“不下去。”
“下去。”
“不下去。”
他叹了口气，把她从背后捞到前面，放在腿上。
“坐好。”
“坐好。”
她学他说话。
府里的人后来传，说王爷在书房里教格格写字，格格学得很快，第一句学会的话是“皇上万岁”。
其实是“坐好”。
三、德妃与十四爷
元宝满周岁那天，德妃来了。
德妃是胤禛的生母，可这些年跟胤禛不算亲近。胤禛是康熙十七年生的，生下来就抱给了孝懿仁皇后佟佳氏抚养，长大以后跟生母反倒生分。德妃心里偏爱十四阿哥胤禵，那是她自己带大的。
这份偏心，府里府外都知道。
所以德妃来雍王府，一年也就那么几回。
可元宝出生之后，她来得勤了。
一开始是送东西：一匣子南边来的蜜饯，一匹软缎，一双虎头鞋。后来是人来：来了就抱着元宝不撒手，抱到院子里走，走到日头偏西才放下。
那天满周岁，府里办了抓周。
桌上摆了笔、墨、书、算盘、金元宝、小弓、胭脂盒。
元宝被放在桌子中间，穿着一身红，胖得像个小灯笼。
她坐在那儿，看了一圈。
然后她伸手，抓了那锭金元宝。
满屋子人笑。
德妃笑得最厉害：“好！这孩子有福气！”
年世兰在旁边也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胤禛站在一边，没笑，但是嘴角动了一下。
“再抓一次。”他说。
“抓一次就够了。”德妃说，“抓了金子，就是有福气的命。”
“那算什么福气。”胤禛说。
他把桌上的笔拿起来，放到元宝面前。
元宝看了看笔，又看了看他。
然后她伸出两只手，一手抓金子，一手抓笔。
满屋子又笑了。
德妃拍着大腿：“这孩子贪心！”
“不贪。”胤禛说，“她是要两样都要。”
德妃抬起头看他。
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十四阿哥来得更晚一些。
那年胤禵二十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进宫给德妃请安，听德妃说起雍王府有个胖格格，他不信。
“能有多胖。”
“你自己去看。”
他真去了。
那天胤禛不在府里。胤禵进门就喊：“我来看我侄女！”
年世兰抱着元宝出来，元宝正在啃自己的手。
胤禵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就笑了。
“这真是个元宝。”
他伸手要抱。元宝不认生，两只手一伸就过去了。
胤禵把她举起来，举得很高。
“这丫头真沉。”
元宝被举高了，一点也不怕，还笑，笑得手舞足蹈。
“你不怕？”胤禵问。
“不怕。”
“为什么不怕。”
“你举得稳。”
胤禵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那天他在雍王府待了一个下午。
他抱着元宝在院子里走，走到花园，走到井边，走到廊下。他给她讲边关的事，讲马，讲雪，讲他见过的最高的山。元宝听不懂，但是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他。
临走的时候，他把元宝还给年世兰，站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
“我哥这府里，倒是有点人气了。”
这句话后来传到胤禛耳朵里。
胤禛听完，没有说什么。
但从那以后，他跟胤禵说话的时候，语气松了一点。
德妃那边，也慢慢变了。
有一回，德妃在宫里跟胤禛说话。说着说着，说到元宝。
“那孩子，”德妃说，“性子好。不像你。”
“不像我不好？”
“不好。”德妃说，“你从小就闷。闷得让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胤禛没说话。
“可那孩子不怕你。”德妃说，“她见你就往你身上扑。”
“她见谁都扑。”
“不一样。”德妃说，“她扑你的时候，是真高兴。”
胤禛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
“你小时候，”德妃忽然说，“也扑过我。”
胤禛抬起头。
“那时候你还小，”她说，“抱在怀里，一撒手就哭。后来抱走了，就生分了。”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
殿里静了很久。
胤禛起身告辞的时候，德妃叫住他。
“老四。”
“儿臣在。”
“你有空，”她说，“多带孩子进宫来。宫里也冷。”
四、金子
年羹尧第一次见到元宝，是她两岁的时候。
那年他从四川回京述职，一进雍王府就直奔后院。
他穿着官服，风尘仆仆，进门的时候元宝正在地上爬。
年羹尧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然后回头问年世兰：“这是我外甥女？”
“是。”
“怎么这么胖。”
“你嫌胖？”
“不嫌。”他说，“好。”
他走过去，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金锁。
不大，巴掌大小，做工很细，锁面上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元宝接过金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塞进嘴里。
年羹尧赶紧抢回来。
“不能吃！”
“能吃。”
“不能吃！这是金的！”
元宝不乐意了，嘴一瘪。
年羹尧慌了。
“别哭别哭，”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东西，“这个能吃。”
是一块糖。
元宝接过糖，笑了。
年羹尧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抹了一把汗。
年世兰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从那以后，年羹尧每次回京，都要带东西。
第一年是一对金镯子。
第二年是一双金铃铛。
第三年是一整套小金餐具——小碗、小勺、小筷子。
第四年，他送来了一箱金子。
“你送这么多金子干什么。”年世兰说。
“给元宝打东西。”
“打什么？”
“她想打什么就打什么。”
年世兰看着那一箱金子，说不出话来。
“哥，”她说，“你这是……”
“我知道。”年羹尧说，“我在四川，一年到头见不着她。这些东西，是我想着她。”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这些钱，本来就是王爷给的差事挣的。”
“你给王爷挣的，怎么往府里送。”
“我乐意。”年羹尧说。
后来那些金子，真的都打了东西。
打了一对小镯子，元宝戴着，走路叮当响。
打了一只金锁，挂在脖子上，压得她走路往前倾。
打了一对小金铃铛，缝在鞋上，一走路就响，府里的人听见铃声就知道元宝来了。
还打了一个金元宝，真的元宝，拳头那么大，放在她床头。
“这个不能动。”年世兰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舅舅给你的。”
“那我能摸吗。”
“能摸。”
“那我能咬吗。”
“不能。”
年羹尧跟胤禛的关系，这些年一直不深不浅。
他是能臣，能打仗，能办事，可他是汉军旗，又是外臣，跟皇子走得太近会招忌。所以这些年，他给胤禛办差，办得漂亮，话说得少。
元宝出生以后，这层关系还是没变。
可有一样变了。
年羹尧给胤禛办差，办得更尽心了。
有一年，江南的盐税出了岔子，胤禛要去查，手里没人。年羹尧知道了，从四川调了三个人过来，办事办得干净。
事后胤禛问他：“你为什么这么上心。”
年羹尧答：“臣是办差。”
“说实话。”
年羹尧沉默了一会儿。
“臣有个外甥女。”他说，“臣想她以后过得好。”
胤禛看了他很久。
“她会过得好。”他说。
五、皇后的目光
府里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元宝。
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宜修，是纯元的妹妹。
她待人和气，府里人都说她贤德。可有些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元宝出生那天，她也在等消息。
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佛前上香。听完，她把香插进炉里，说了一句：“恭喜王爷。”
然后她回了房。
那一夜她没睡。
她坐在灯下，看着桌上一个小木匣。匣子里是弘晖穿过的一双小鞋。
弘晖走的那年，才几岁。
她记得那孩子的手，小小的，握着她的手指。
她也记得纯元。
纯元是她的姐姐。姐姐生得好，性子好，什么都好。胤禛爱她，爱到姐姐走了三年，府里再没人敢提“福晋”两个字。
宜修是后来才被立为福晋的。
不是因为胤禛爱她，是因为府里需要一个福晋。
这些她都清楚。她清楚，所以她不争。
可元宝出生那天，她坐在灯下，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是空的。
元宝两岁那年，宜修抱过她一次。
那天府里办宴，元宝在后院跑，跑得满头是汗，一头撞进宜修身上。
宜修低头看。
那个孩子仰起脸，脸上两个酒窝，眼睛亮亮的。
“福晋。”
“你跑什么。”
“追蝴蝶。”
“追到了吗。”
“没有。”
宜修笑了。
“我带你追。”
她牵着元宝的手，在院子里走。走到花坛边，元宝忽然停下来，指着花坛里的一朵花。
“那朵。”
宜修弯腰，把那朵花摘下来，递给她。
元宝接过花，看了半天，然后把它举起来，递给宜修。
“给你。”
宜修愣住了。
“为什么给我。”
“你没有。”
宜修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接过花，很小心地，把它别在衣襟上。
“好。”她说，“我戴着。”
那天晚上，宜修一个人坐在房里。
她把手放在衣襟上，摸着那朵已经有点蔫的花。
她想起弘晖。
弘晖三岁那年，也给她摘过一朵花。
她把花放在那个木匣子里，和那双小鞋放在一起。
然后她吹了灯。
六、长大
元宝五岁那年，府里已经跟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院子里有人笑，廊下有人跑，厨房里的灶一天到晚不熄火。
胤禛的书房里多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笔和纸。元宝每天下午在那儿学写字。
她学得快，字写得丑，但是认得准。
胤禛有时候会站在她背后看她写字。
“这一笔歪了。”
“没歪。”
“歪了。”
“你说歪了，我就重写。”
她真的重写。
胤禛看着她重写，看着她一笔一笔慢慢描，描得比刚才还歪。
他不说话了。
那几年，府里的女人们也慢慢变了。
年世兰还是那个年世兰，脾气烈，说话直。可她不怎么跟人吵了。有一回，府里的另一个格格说了句不中听的话，年世兰正要发火，元宝在旁边拉她的袖子。
“娘。”
“干什么。”
“你嗓子会哑。”
年世兰的气一下就散了。
她低头看元宝，看了半天，然后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你怎么知道娘的嗓子会哑。”
“你每次生气，第二天就哑。”
年世兰抱着她，笑了。
府里的和谐，不是因为谁变了性子，是因为有了一个共同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个胖丫头。
她一哭，全府都慌。
她一病，全府都守着。
她一笑，全府都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有一年冬天，元宝发烧，烧了三天。
三天里，府里没有一个人睡好。
年世兰守了两夜，眼睛红得像兔子。胤禛白天上朝，晚上回来就坐在床边，坐到天亮。宜修派人送了药，一天三次。德妃从宫里派了太医来。年羹尧在四川，听说消息，快马送了信回来，信上只有四个字：“好了没有。”
第三天夜里，烧退了。
元宝睁开眼，看见一屋子人。
“你们干什么。”
年世兰哭了。
“你吓死我了。”
“我没事。”
“你烧了三天。”
“那我现在好了。”
她坐起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说：“我饿了。”
全屋子人笑了。
元宝八岁那年，第一次问起纯元。
那天她在书房翻东西，翻到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支旧簪子，簪子上有一朵干枯的花。
“这是谁的。”
胤禛正在看折子，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故人的。”
“什么故人。”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
“你嫡母。”
“我嫡母不是福晋吗。”
“福晋是后来的。”胤禛说，“你嫡母是前头那个。她走得早。”
元宝把簪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她好看吗。”
“好看。”
“比我娘好看？”
胤禛看了她一眼。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娘是烈的。”胤禛说，“她是软的。”
元宝想了想。
“那她一定很累。”
胤禛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软的人，”元宝说，“都要装得很硬。”
胤禛看着她。
她八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很认真。
“谁教你的。”
“没人教。”她说，“我自己想的。”
胤禛把那支簪子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回盒子里。
“放回去。”
“嗯。”
“以后别乱翻东西。”
“嗯。”
她把盒子放回去，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爹。”
“嗯。”
“你别难过。”
胤禛抬头。
“她已经走了很久了。”元宝说，“你还有我。”
七、康熙六十一年
康熙六十一年冬天，京城又下了雪。
跟十七年前那场雪一样大。
那年元宝十四岁。
这十七年里，府里发生了很多事。
雍亲王从贝勒到亲王，从亲王到总管事务大臣。他做事越来越稳，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深。
府里的女人们一个个老去。年世兰三十几了，还是那个性子，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宜修做了二十年的福晋，从不出错。德妃在宫里，一年比一年安静。
十四阿哥胤禵，成了抚远大将军，在西北带兵。他回京的时候，还是会来雍王府，还是要抱元宝。
只是元宝长大了，抱不动了。
“你小时候我一只手就能举起来。”他说。
“现在两只手也举不动。”
“你太胖了。”
“是你老了。”
胤禵大笑。
那年十一月，康熙病重。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京城的气氛变了。
街上的人走路都快了，说话都低了。
雍王府里，所有人都不说话。
只有元宝照常吃饭，照常写字，照常在院子里跑。
年世兰问她：“你不怕？”
“怕什么。”
“怕变。”
元宝想了想。
“变了也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年世兰说不出话来。
十一月十三日，康熙驾崩。
那天夜里，京城所有的灯都亮着。
雍亲王府里，所有人都跪在堂前。
胤禛不在府里。
他在畅春园。
府里的人等了整整一夜。
元宝跪在人群里，跪得膝盖疼。她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门口。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苏培盛进来了。
他跪下来，声音发抖：
“王爷……继承大统了。”
堂上没有人动。
然后所有人一起伏下去。
元宝也伏下去。
她的额头贴在冰凉的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
八、登基
雍正元年正月，登基大典。
那天很冷，天却晴。
元宝穿着一身新的衣服，站在台阶下面。
她的封号下来了：和硕温宁公主。
“温宁”两个字，是雍正亲自定的。
“温”是暖，“宁”是安。
礼部的官问她：“公主可知这两个字的意思。”
“知道。”她说，“他希望我暖，也希望我安。”
大典上，她站在人群里，抬头看。
那个人坐在最高处。
他穿着明黄的袍子，戴着一顶很重的冠。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白，冷，眉眼深。只是从今天起，所有人都要跪他了。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四个月的时候，她伸手要他抱。
想起他抱她的时候，硬得像抱一件瓷器。
想起他在书房里教她写字，说“这一笔歪了”。
想起他把她抱到腿上，说“坐好”。
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雪夜，他站在产房门外，雪落在肩上也不擦。
大典结束之后，她被召进养心殿。
雍正坐在案后，正在看折子。
“来了。”
“皇阿玛。”
“过来。”
她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十四了。”
“是。”
“长得像你娘。”
“也像您。”
“哪里像。”
“皮肤。”她说，“白。”
雍正笑了。
他很少笑。
“你小时候，”他说，“我抱你，你抓着我的手指不放。”
“我记得。”
“你记得？”
“记得。”她说，“我记得您的手很凉。”
雍正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那年冬天很冷。”他说。
“嗯。”
“你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知道。”她说，“府里的人说，那年府里三年没听见过孩子哭。”
雍正没说话。
“后来我哭了。”她说。
“嗯。”他说，“你哭了。”
“哭得很响。”
“很响。”他说，“整座府都听见了。”
那天她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养心殿的窗还亮着。
她想起那年冬天，府里的书房也总是亮着灯。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只金锁。
那是舅舅打的，戴了十四年，边角已经磨得圆了。
雪又开始下了。
她站在台阶上，伸出手，接了一片。
雪落在掌心里，很快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