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当众给男助理系领带，问我：“他体面吗？”
我说：“插根鸡毛的斗鸡。”
当夜，我致电岳父：“三次机会，这是第一次。”
第二天，她丢了总经理职位。
男助理主动申请去仓库。
他们以为我在吃醋。
我在等他们签字。
【第一章】
沈知宜把我买的领带，系在了许嘉树脖子上。
深蓝底，银灰斜纹。
上个月我生日，她拿走那条领带，说要送去绣我的名字。
现在，领带在许嘉树胸前垂着。
我的名字没绣上去。
他的手倒是搭在了我妻子腰侧。
庆功宴的酒杯停了一圈。
沈知宜替他抚平领口，转头问我：“他体面吗？”
我放下筷子。
“插根鸡毛的斗鸡。”
生产主管罗正刚喝进嘴里的汤，从鼻孔里呛了出来。
许嘉树抬起的下巴僵在半空。
沈知宜把酒杯往桌上一磕。
“周既明，今天是嘉树拿下大客户的庆功宴，你一定要让所有人看笑话？”
我看了一眼桌卡。
原本放着我名字的位置，已经换成了许嘉树。
我的桌卡被挪到门口，与两个临时帮忙的司机挤在一处。
司机老陈见我看过去，还往旁边让了让。
“周总，我这儿能再加把椅子。”
我朝他点头。
“您先吃，不用管我。”
许嘉树端起酒杯。
“哥，都是一家人。知宜姐说你不喜欢应酬，我才替你坐这儿。”
“你还替我戴领带？”
他摸了摸领结。
“一个配饰，你不会连这个都计较吧？”
我伸出手。
“采购合同。”
他没动。
“你说拿下了五千万订单，庆功宴摆了十二桌。合同拿来，我给你敬酒。”
沈知宜挡住他。
“客户有保密要求。”
“对公司董事长保密？”
邻桌有人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寸。
椅脚刮过地砖，吱的一声。
许嘉树把杯子放回桌上。
“是合作意向。正式采购要走流程，你也做生意，不至于不懂。”
我看向宴会厅正前方。
红色横幅上写着，热烈庆祝嘉树团队斩获五千万元战略订单。
“意向这两个字，是酒店按字收费，所以没舍得印？”
罗正把纸巾按到鼻子上。
他旁边的人伸手拍他后背，拍了两下，自己也低下了头。
沈知宜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够了。你整天待在工厂，根本不知道现在客户怎么谈。嘉树有资源，你有必要一上来就找他麻烦？”
我没接她这句话。
手机里，财务主管刚发来一张付款审批单。
八十二万元。
市场服务费。
收款方，泽益商贸。
备注是五千万元项目的渠道维护费用。
审批意见栏，沈知宜写着，董事长已口头同意，先付后补。
我把手机转给她。
“我的嘴，什么时候归你保管了？”
她扫了一眼屏幕，伸手想拿手机，又停住。
“工作上的事，回公司说。”
“这笔钱没付。财务等我的第二道签批，等了一下午。”
许嘉树插话：“项目都卡在你这儿了，还怎么谈发展？”
我看着他。
“你不是替我应酬吗？”
“对。”
“那替我回答。泽益做了什么服务？交付物是什么？为什么合同的落款日期，比验收单还迟两天？”
他嘴唇抿住了。
沈知宜抓起包。
“嘉树，走。有人不欢迎你，我也没必要留下。”
她从我身边经过时，撞了一下我的胳膊。
许嘉树跟在后面，回头朝我举了举杯。
“哥，别把夫妻矛盾带进公司。”
我叫住他。
“酒杯是酒店的。”
他脚下一顿。
服务员伸手接杯子，他没松。
两人握着一只高脚杯，僵了足足两秒。
罗正终于把整张脸埋进纸巾。
人走后，我坐到司机那桌，吃完了半碗饭。
老陈问：“周总，这席还吃吗？”
“吃。已经花钱了，别让菜也受委屈。”
出了酒店，我给沈守成打电话。
岳父接得很快。
“知宜跟我说了。你一个男人，要有肚量。”
“爸，八十二万的付款申请，挂着我的口头同意。公司邮箱已经发出核查通知。今晚请她撤回不实审批，提交项目资料。”
“她是你老婆，签你的名字怎么了？”
我扶住车门。
金属把手被夜风吹得发凉。
“我给的是主动纠正的机会，不是免责任的机会。”
“周既明，你还想怎么样？”
“三次机会，这是第一次。”
我挂断电话，把紧急董事会通知发进工作群。
不到半分钟，沈知宜回复了。
“好。明天当面说清楚。通知时间我没意见。”
另外三名董事相继确认参会。
最后一条来自投资人何蓉。
“请把公司账户流水一并准备好。”
她没提领带。
我也没提。
领带能用剪刀解决。
账不能。
【第二章】
第二天，沈知宜带着许嘉树进了会议室。
他换了条领带。
红色。
罗正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今天鸡毛换色了。”
我拧开杯盖。
“职工董事注意发言纪律。”
他坐直了。
沈知宜把平板往桌上一放。
“开吧。我十点还约了客户。”
我把议案推到她面前。
第一项，暂停未经核实的市场服务费付款。
第二项，成立专项审计组。
第三项，解除沈知宜总经理职务，由我临时代行。
她翻到第三项，手停住。
“你要撤我？”
“撤职议案。请董事表决。”
沈守成拍了桌子。
“公司是我一手办起来的！”
我把工商档案翻开。
“您十成股份剩下一成，是因为当年引入投资和重组。我的四成二，在婚前已经完成出资和登记。知宜两成八，何总两成。今天五名董事都在，不靠谁嗓门大。”
“你是在跟我算家账？”
“不是。家账没有八十二万市场服务费。”
何蓉把笔扣上。
“沈总，我昨天要求的客户确认函呢？”
沈知宜看向许嘉树。
许嘉树站了起来。
“项目正处在商务敏感期。董事会这个动作，会让合作方怀疑我们的稳定性。”
何蓉没看他。
“你是列席汇报人员。我问的是总经理。”
沈知宜把平板解锁，推过去。
屏幕上是一封合作意向邮件。
何蓉用两根手指放大附件。
“采购数量视测试结果另行确定。”
她读完，抬眼。
“哪里写了五千万？”
许嘉树解释：“这是年度预估。”
“谁预估？”
“我们根据客户规模……”
“哦，你们替客户算的。”
罗正低头在会议本上写了一行。
我瞥见了。
今天学到的融资技巧：先替别人发财。
沈知宜把平板拿回去。
“项目可以核实，撤职没必要。过去三年的销售增长，难道都是假的？”
“不是。”我说。
她抬起头。
“客户续约、交付协调，你做过的事，绩效里有记录。但伪称董事长授权、大额服务费缺少交付依据，也是你签的。”
“你就是因为昨晚的事报复我。”
何蓉把议案翻了一页。
“夫妻的事，你们回家谈。公司的钱，请在这里谈。”
表决结果，三票赞成，两票反对。
我、何蓉、罗正赞成。
沈知宜和沈守成反对。
会议记录打印出来时，沈知宜坐着没动。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一张接着一张。
许嘉树俯身跟她说话。
我敲了敲桌面。
“许经理，轮到你的项目。”
他站直。
“公司可以查，但不能因为你是董事长，就羞辱基层员工。”
“你入职岗位是重点客户交付经理，过去半年却一直在总经理办公室。南郊仓库有你签过的项目验收单，实物数量对不上。人事准备了驻场核验方案，期限两周，薪酬不变，交通和餐费按制度报销。”
他嘴角扯了一下。
“把我发配仓库？”
“协商调整工作地点。你不同意，可以在总部提交说明，配合审计。没有人押你去。”
我把另一份材料放下。
“但从今天起，你不再参与采购审批，也不能接触未授权的财务资料。”
他盯着南郊两个字，眼皮动了动。
沈知宜抓住他的袖子。
“别签。他就是想折腾你。”
许嘉树反而拿起了笔。
“清者自清。库房我熟，我去。”
他签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说，仓库监控已经按审计要求保存了。
他把笔放回去。
“周总，希望查完以后，你能当着全体员工的面，给我一个交代。”
“可以。”
我收起文件。
“也希望你留在仓库的东西，能给我一个交代。”
他手背上的筋绷了一下。
中午，沈知宜发现自己被移出了经营管理群。
她闯进我的办公室。
“连群都要踢？周既明，你幼不幼稚？”
我把董事群的页面给她看。
“董事群没动。你还是董事和股东，资料查阅权依法保留。总经理工作群不再属于你的权限。”
她把工牌扔到我桌上。
“没有我，你知道那些客户的门往哪边开吗？”
“先往会议室开。”
我点开财务发来的第二份表。
“知宜，八十二万没付出去。”
“可之前已经付出去的二百四十万，是什么？”
【第三章】
沈知宜伸手去翻桌上的纸。
我把原件收进文件袋，只留复印件。
“看这份。”
“项目保证金。”
“我们给客户供货，为什么给一家商贸公司交保证金？”
“渠道方要求。你以前也允许过特殊项目先付款。”
“特殊审批要有合同、风险说明、第二人签批。这里只有你的审批，还有一句董事长口头同意。”
她抬起下巴。
“我做总经理，连二百多万都不能决定？”
“昨天你还在说，这笔钱是我同意的。今天又成了你能决定。”
她把复印件推开。
“钱会回来。”
“什么时候？”
“项目落地以后。”
“合同约定的返还日期是明天。”
她嘴角抿住。
我把那一页转正。
条款不长。
项目未按期启动，保证金应在到期后三个工作日内全额退还。
她看了几秒，抓起手机走出去。
门关上前，我听见她说：“你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
下午，审计人员进场。
我们公司做商用净水设备，现金回得慢，工资和材料款却不会等。
财务主管邱芸把付款计划摊在桌上。
“这周现有资金能覆盖工资、已到期货款和税费。但后面一批生产，需要再落实二百六十万周转。”
罗正摸了摸头顶。
“我能跟工人说实话，不能跟工人说喝西北风。”
“工资先留足。”我说，“冻结非必要开支，不冻结员工饭碗。”
邱芸把一摞报销单递过来。
最上面是许嘉树的庆功宴费用。
我看了看金额。
“三万六。”
罗正凑过来。
“我那碗汤喷早了。早知道三万六，我就接回来。”
顾衡律师赶到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放下公文包。
“你们精神状态还行，先看法律风险。”
他逐项核对授权范围，要求所有材料留存来源、调取人和时间。
“公司设备按制度核查。私人手机不碰，私人账户不查。银行资金流向，需要对方配合，或者走司法程序。”
我点头。
“我想拿回公司的钱，不想顺便给自己找个案子。”
傍晚，南郊仓库打来电话。
许嘉树要提走一箱旧项目资料。
仓管按封存通知没让。
他就说，箱子里有私人用品。
我和顾衡赶过去时，他正堵在资料柜前。
仓库里有胶带味，叉车倒车提示音隔几秒响一次。
许嘉树额角全是汗。
“周既明，你连我的东西都扣？”
顾衡出示工作证件。
“个人物品可以取。请你说明物品名称，我们在双方在场时清点。公司业务资料不外带。”
“我不需要律师教我拿东西！”
我看着他脚边的纸箱。
箱口贴着公司项目归档封条。
“那就请你教教我，你的袜子为什么要走项目归档？”
仓管扭开了脸。
许嘉树猛地弯腰，想把箱子抱起来。
顾衡抬手挡住柜门。
“别碰。先登记。”
最后，箱子当着他的面打开。
上面两件衬衫。
下面，七份盖过章的业务文件。
还有一只写着股权交割的牛皮纸袋。
许嘉树伸手去拿，被我按住袋口。
“这是什么？”
“沈董交给我保管的，你没权看！”
顾衡没让我拆。
他核对目录，只把与公司登记有关的材料另行封存，并通知沈守成到场确认。
岳父来得比我们想的快。
他一进门，先看纸袋，再看许嘉树。
“东西没少吧？”
我把手机递给他。
公司登记联系人下午收到的一封补件邮件，已经躺在屏幕上。
附件第一页，是沈守成向许嘉树转让全部一成股权的协议。
第二页，是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的声明。
声明最后，签着我的名字。
我没签过。
第三页，股权款收款确认书。
二百四十万元。
沈守成亲笔确认，已经收到。
我抬头看他。
“爸，公司的保证金，怎么到你口袋里了？”
【第四章】
沈守成伸手想划掉附件。
手机锁屏了。
“你别乱扣帽子。我卖自己的股份，收自己的钱，有什么问题？”
“那请您解释，我什么时候放弃过优先购买权？”
许嘉树抢着开口。
“那份只是代办准备的材料，没正式提交成功。工作人员把草稿发错了。”
顾衡看了他一眼。
“草稿也需要说明签名来源。是否提交、产生何种后果，都按实际证据判断。现在请保留，不要删除。”
沈守成把手背到身后。
“既明，我年纪大了，想退出。嘉树愿意接，有什么不能商量？”
“可以商量。发正式通知，给其他股东依法决定是否购买。不能替我签一个不买。”
仓管把那两件衬衫叠好，装进透明袋。
“许经理，私人用品确认一下。”
许嘉树没接。
仓管又问：“少不少？”
他咬着牙：“不少！”
“那签字。”
罗正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今天签名需求挺旺。”
沈守成转头瞪他。
罗正把登记表递过去。
“沈董，您也有一份。”
回公司的路上，沈知宜打来电话。
“你带律师去堵我爸？”
“你爸自己来的。”
“他卖股份给谁，是他的自由。”
“我的签名是谁弄的？”
她那头安静下来。
“你把问题问清楚，再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
顾衡坐在副驾驶，把录音设备收好。
“目前能确认的是材料存在问题，股权价款金额和公司付款接近。资金是不是同一笔，还需要证据。不要在公开场合提前下结论。”
“明白。”
“还有，婚姻问题单独处理。公司不是夫妻吵架的工具。”
我看着前方红灯。
“正因为不是，我才不能继续让她拿着用。”
当天夜里，何蓉约我在公司楼下见面。
她带来一份邮件打印件。
“许嘉树上周找过我。”
我没说话。
她把纸推过来。
“他拿了五千万订单的测算，说你保守，只会守工厂，不适合下一轮融资。希望我在下次股东会上，支持调整董事席位。”
“他拿到一成，知宜两成八，再加你的两成，够了。”
何蓉点头。
“所以我没把邮件当笑话。”
我看向最后一行。
沈守成作为创始人，支持经营团队年轻化。
“你答应了？”
“我答应核实。公司不是你的私人王国，也不是他的求职礼物。谁能把账做明白，我支持谁。”
她顿了一下。
“你明天要面对的，不只是你老婆。”
我把邮件折好。
“谢谢。至少我终于知道，那十二桌饭是在给谁送行。”
何蓉看了一眼楼上还亮着灯的财务室。
“你有几天？”
“项目保证金明天到期，再有三个工作日退款宽限。”
“现金呢？”
“工资已经单独留好。后续周转还在补。”
她没立刻说投资。
我也没张口求。
回到办公室，我给沈守成发出第二封书面通知。
撤回未经本人确认的签名材料。
说明股权价款来源。
配合核实公司款项。
发完后，我拨通电话。
“爸，第二次。”
他在那头喘气。
“你少拿这一套吓我。没有知宜，你这董事长坐得稳？”
“坐不稳可以依法改选。别伪造我的签名。”
他挂断前，扔下一句。
“你会来求我的。”
第二天九点，一封实名举报邮件发到了公司全员邮箱。
举报人，许嘉树。
主题是，关于董事长打压业务骨干及向关联方转移客户的情况说明。
附件里，放着我母亲那家五金店的营业执照。
【第五章】
我妈今年六十一。
开一家五金店，店面不到四十平方米。
她跟客户吵过最凶的一架，是有人拿走三颗螺丝，非说是搭头。
现在，许嘉树说她通过五金店，承接了公司核心客户。
罗正看着附件，嘴角抽了两下。
“阿姨上次来厂里，连咱们的自动售水机都没认出来，问我为什么把冰箱开门键做那么低。”
我没笑。
“先让她把店里的监控留好。别让她接受陌生人采访，也别跟人争。”
许嘉树不是随口乱咬。
附件里有一张聊天截屏。
我给客户发过我妈的店铺定位，让对方司机在那里取一箱应急接头。
截屏只留了前半段。
后半段的公司采购登记、费用结算，全被裁了。
他还附了一份客户暂停发货的通知。
真实文件掺着缺失的上下文，足够让没接触业务的人皱眉。
办公区议论声从茶水间传到车间。
我刚走进去，两名员工停住了话头。
我没让他们把手机交出来。
“收到的邮件保留。审计会核查，任何人都可以按渠道提交线索。别去骚扰老人。”
中午，何蓉提出召开核查会议。
沈知宜到得最早。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你先回避经营管理，才有资格让审计独立。”
我翻开。
她准备让我暂停临时代行总经理职务，由她恢复履职。
我指了指最后一页。
“举报涉及我，所以我配合核查。举报同时涉及你审批的资金，你回来主持，独立体现在哪里？”
她没接这个问题。
“客户已经暂停发货。再闹下去，公司都得被你拖死。”
“哪个客户？”
“顺合。”
我拨通顺合项目经理的电话，打开免提。
“杜经理，关于暂停发货的原因，请按你们真实情况说明。”
对方在电话里翻纸。
“你们沈总昨天要求修改交付账户，说公司内部调整，让我们先不要按原合同付款。我们法务不同意，暂缓执行，等你们统一书面通知。”
沈知宜伸手想拿我的手机，又被桌上的水杯挡住。
水泼出来，沿着文件边缘流下去。
“我只是提醒客户注意风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沈总，您邮件里还要求我们确认，合作主要基于您个人关系。这个我们没法写，采购是公司行为。”
何蓉抽走湿文件。
“继续。”
我让杜经理把此前完整邮件发给审计组，随后挂断。
许嘉树拿起那张五金店截图。
“那这家店呢？你别转移话题。”
邱芸把凭证放上投影。
采购入库记录。
一千八百四十元。
公司报销单。
同月其他供应商报价。
最后是一张退回差价的银行回单。
我妈按零售价开了单，财务按批发价核价，她退回了七十六元。
罗正看着屏幕。
“建议把这条举报改改。”
许嘉树瞪他。
“改什么？”
“董事长亲属试图通过七十六元掏空公司，遭财务及时制止。”
何蓉端起杯子，杯沿碰到嘴唇，又放下了。
沈知宜把纸攥成一团。
“就算截图不完整，也不能证明你没问题。”
“所以查。我的相关往来由外部审计核对，我不接触核查底稿。”
我推过去一份配合声明。
“你们也签。”
许嘉树没动。
邱芸接着放出泽益的企业公示资料。
法定代表人，许青惠。
顾衡把他入职时填写的利益冲突申报表放在旁边。
许嘉树写的是，与现有供应商不存在亲属及利益关系。
“许经理，许青惠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姐。”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声突然清楚起来。
顾衡继续问：“公司邮件里，你叫她许总。采购联系人填写的是你的备用号码。你能解释吗？”
许嘉树把椅子往后推。
“我姐开公司，我就不能工作了？”
“能。”我说。
“你工作，你姐收钱，你替我签名。我妈连七十六元都退了，你们一家倒是分工明确。”
沈知宜站起来，挡到他前面。
“合作是我定的。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我看着她。
“好。二百四十万，明天进入退款宽限期。”
她指尖在桌边按出一片白。
“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钱出去那天，你有问过工人的工资要不要走这一步吗？”
她抓起文件，带着许嘉树离开。
门刚合上，何蓉的手机响了。
她听了几句，把手机递给我。
“所谓五千万订单的客户，愿意开线上核查会。”
“但他们说，许嘉树给他们看的董事长授权书，也有你的签名。”
【第六章】
客户核查会定在下午三点。
两点四十分，沈守成来了。
他带着一位银行客户经理。
“公司缺周转，我替你找了路。”
客户经理把授信材料递过来。
是一笔短期经营贷款。
金额三百万元。
要求夫妻双方另行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并补充符合要求的个人资产资料。
银行客户经理把条件说得很清楚。
沈守成却直接翻到签字页。
“先签。公司不能垮。”
我把文件往回推。
“业务可以谈，签字要按流程审。我不会用一笔新债，替去向不清的款项填空。”
“你不是董事长吗？关键时刻一点担当都没有？”
我看向客户经理。
“我岳父拿到的二百四十万股权款，还涉及资金来源核查。这个情况，您知道吗？”
对方合上笔帽。
“沈先生之前没有提。我们需要补充了解。”
沈守成伸手按住材料。
“家事而已！”
客户经理把文件抽出来。
“保证责任不是家事。各位先处理清楚，我们之后再沟通。”
人一走，沈守成把门拍得发响。
“你当着外人的面拆我的台？”
“您给我递一份个人保证，让我替一笔可能被挪走的钱负债。我还得帮您把台搭牢？”
他胸口起伏。
“知宜嫁给你七年！”
“所以她拿公司二百四十万，我就该再借三百万补上？”
“夫妻之间非要算这么清？”
“您卖股份的时候，一块钱零头都没少算。”
罗正在门外敲了两下。
“周总，客户上线了。”
沈守成没走。
他坐在会议室最里面，手机攥在手上。
三点整，客户采购和法务同时出现在屏幕里。
许嘉树进门时，衬衫后背贴着皮肤。
沈知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情况说明。
客户法务先共享文件。
“我们从未承诺五千万元采购。目前确认的只有十八万元样机测试订单，测试结果未出。”
许嘉树张嘴。
对方抬手。
“请先让我说明完。泽益不在我们的授权渠道名单内，我们也没有要求贵公司向其支付保证金。”
沈知宜翻文件的动作停了。
“你们商务对接的人，不是这么说的。”
采购经理报出姓名。
“你说的是我们前期接待的一位外部顾问。他不具有采购授权。我们邮件签名下方一直有提示。”
屏幕切到邮件原文。
提示就在许嘉树转发给公司的那封邮件里。
只不过他发给沈知宜的截图，裁掉了底部。
何蓉用笔尖敲了敲桌子。
“又裁图？”
罗正把笔放下。
“建议以后给许经理发文件，都写在正中间。边上不安全。”
许嘉树把椅子扶手攥得咯吱响。
“商务谈判本来就有过程！你们不能事后把所有问题都推给我！”
客户法务接着展示授权书。
上面是我的姓名和一枚图片形式的签名。
授权事项包括，许嘉树可代表公司确认项目渠道费用。
我拿出公司正式授权管理记录。
“这份不在授权台账内。请把原始邮件及附件保留，发到双方确认的法务邮箱。是否涉及伪造，我们依法处理。”
对方点头。
核查会结束前，采购经理问：“十八万元测试订单，你们还做吗？”
“做。按原合同，按原标准，不把内部纠纷转给客户。”
屏幕熄灭。
沈知宜扭头看许嘉树。
“你给我的年度采购测算，是谁签字确认的？”
他没回答。
“你不是说，只等走完程序？”
“知宜，先出去说。”
她把文件往他胸前一拍。
“就在这里说！”
纸页落了一地。
沈守成起身要拉她，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许嘉树弯腰捡纸。
“我也是想把项目做成。没有前期投入，哪来的后续收益？”
我拿出泽益的退款催告函。
“那现在聊投入。通知已经按合同送达。三天后，我们申请保全并起诉。”
他抬头。
“钱不在我这儿。”
我看向沈守成。
岳父的手机，从掌心滑到了桌上。
【第七章】
沈守成先开口。
“我的钱是股权款。你们别看我。”
许嘉树站起来。
“沈叔，当时不是说暂时放您那里，等新订单预付款到了再周转吗？”
沈守成猛地拍桌。
“你胡说！”
沈知宜盯住父亲。
“你知道那是公司的钱？”
“我怎么知道你们从哪儿弄的钱！”
许嘉树把手机掏出来，划了两下，又停住。
顾衡提醒：“愿意提供就保留完整记录。不要只挑对自己有利的半句话。”
他嘴角抽动。
“我需要先咨询律师。”
“可以。”顾衡说。
沈知宜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背。
她扶住桌沿，没有坐。
我看了眼时间。
“各位可以继续讨论谁知道。公司今天下午还有一百六十万元工资要发。邱主管，按计划走。”
邱芸抱着电脑出门。
五分钟后，员工群里开始出现到账提醒。
罗正的手机震个不停。
他看了一眼，递给我。
车间班长发来消息，问下一批原料能不能按时到。
我回复，今天下班前给明确安排。
沈知宜看见了。
“那二百六十万，你解决了？”
“正在解决。”
“谁给你钱？”
“客户和供应商，按合同谈。”
她低声说：“你以前从来不肯把这些告诉我。”
我翻出上月经营会纪要。
她的签名在最后一页。
“告诉过。你说资金周转是我负责，你只管增长。”
她没再说话。
我让顾衡留下处理材料，带着罗正去了工厂。
原料供应商老方已经到了。
他没先喝茶。
“九十万账期延长，可以谈。你们现在内斗，我怕货送来，钱找不到人。”
我把最新账户余额、付款计划和分期方案摊开。
“已到期的按时结。新增这批延后十五天，写补充协议，增加逾期责任。你每周能看对应项目回款进度。”
老方逐页翻完。
“沈总之前说，马上有五千万大单。”
“没有。只有十八万样机。”
罗正把茶递过去。
“十八万也做。我们厂不嫌孩子小。”
老方看了他一眼，终于接过杯子。
“你们还敢讲真话，行。”
九十万的账期延长谈定。
接下来，是顺合的一百二十万元阶段验收款。
对方没因为我打了电话就付款。
设备调试记录、现场水质报告、合同节点，一个都不能少。
当天夜里，我和售后师傅蹲在客户机房，把最后两台设备跑完测试。
风机贴着耳朵轰，鞋底被地上的水浸透。
罗正递过来一盒饭。
饭已经不烫了。
他问：“这几年，你怎么忍下来的？”
“先把盐递给我。”
他愣了一下，低头找。
我接过小袋盐。
“今天出的汗多，菜没味。”
他蹲在旁边，不再问。
凌晨一点，客户现场负责人签了阶段验收单。
次日财务按流程放款。
再加上停止五十万元非必要采购，下一批生产周转终于接上。
我回公司时，沈知宜坐在办公室门口。
她看见我的鞋，先站起来，又缓慢坐下。
“你去现场了？”
“嗯。”
她把保温杯推到桌边。
“给你带的汤。”
“谢谢，不用了。”
她手指扣住杯盖。
“嘉树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我打开电脑。
“那是你需要处理的认识问题。我要处理的是公司资金。”
她把一只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是我留在家里的审批底稿。你以前要求重大项目保留纸质件，我留了。”
我没立即拆。
“自愿提交？”
她点头。
我叫来顾衡的助理，当面登记。
袋子里有一份项目风险说明。
许嘉树在上面写，保证金最终用于取得创始人股权，完成治理结构优化后再以项目款归还。
沈知宜签了同意。
我的名字后面，是空白。
她看着那处空白，声音卡了一下。
“他说只是过桥。”
“你同意了。”
“他说你知道以后，一定会拦。”
“所以你写我已经口头同意？”
她把头低下去。
我拿出一份离婚协议草案。
“这份，不用替我签。”
【第八章】
沈知宜没有接协议。
“你真要离？”
“是。”
“为了这件事？”
“你可以再看看自己的签名。”
她盯着风险说明。
纸角被她指甲掐出一道折痕。
“你永远都这样。什么都要规矩，什么都要你确认。我在外面谈了三年的客户，回家还得听你说这不能批，那不能付。”
我把电脑转向她。
过去三年的销售奖金记录，一笔笔列着。
“你的功劳，公司认。我也认。”
“那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一次？”
“相信你，就是允许你把公司钱交给他，再替我放弃股东权利？”
她抬起头，眼里有水。
“我只是想证明，不靠你，我也能把公司做大。”
我指了指那份风险说明。
“你想不靠我，却用了我的名字。”
她肩膀往下落了一截。
办公室门口响起敲门声。
邱芸站在外面。
“周总，泽益回复了。”
回函由律师发出。
对方承认收到二百四十万元，但主张其中一部分已转为咨询服务费，要求按另一份补充协议结算。
补充协议的签署人，还是沈知宜。
她看完，猛地站起来。
“我没签过这份！”
我看着她。
她手指发抖，抓起手机给许嘉树打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被挂断。
第三次，许嘉树接了。
她开着免提。
“服务费协议怎么回事？”
“不是你说，只要把账补上就行？”
“我什么时候说过可以改成服务费！”
“知宜，你别一句话把自己摘出去。章是你安排盖的，付款是你批的。现在你又回去找周既明，你让我怎么办？”
她嘴唇张开，没发出声音。
许嘉树接着说：“你先撤掉对我的内部调查，我们再想办法把钱补回去。你爸那笔，得让他先动。”
“你还想让我替你压调查？”
“你不帮我，谁都别想好过。”
电话断了。
保温杯被她碰倒，汤沿着桌面流进文件托盘。
邱芸赶紧把账册搬开。
沈知宜伸手去擦，纸巾一张张湿透。
我按住文件袋。
“别碰原件。”
她抬头看我。
我又说了一遍。
“从现在开始，你说没签过，就按程序提出异议。保留签名样本，查用章登记，必要时申请鉴定。”
她的手停在桌面。
半晌，才问：“你当时看见自己的签名，是不是也这样？”
“不是。”
她眼睛动了一下。
“我那时先想的是，工资怎么办。”
她低下头，拿着纸巾没再动。
下午，沈守成要求见我。
他没来公司，约在顾衡的律所。
坐下后，他先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里面七十万，先拿去。”
我没碰。
“其余的呢？”
“理财还没赎回。”
顾衡问：“购买时间、产品类型和赎回条件，可以提供吗？”
沈守成瞪他。
“我跟我女婿说话！”
“现在谈的是公司款项。”我说。
他捏住银行卡。
“你非得让我在外面丢尽脸？”
我将最后一份通知放到他面前。
“爸，第三次。退款可以协商分步履行，但要有足额保障，要把来源和材料问题说清楚。不能拿七十万换所有人闭嘴。”
他看了两遍。
“如果我不签？”
“到期起诉。申请财产保全。有关签名和用款问题，提交证据，由有权机关判断。”
“你敢把你老婆也送进去？”
我抬起头。
“我没权决定谁进去，也不会答应替谁隐瞒。”
他的嘴唇开始抖。
过了很久，他把银行卡收回去。
“那就看看，谁先撑不住。”
他起身时，椅脚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顾衡关上会议记录。
“最后一次协商失败，按计划走？”
“走。”
第二天，退款宽限期结束。
泽益一分钱没退。
同一上午，沈守成和沈知宜此前联名提出的临时股东会，也到了召开日期。
议题只有一个。
改选董事，调整公司经营方向。
【第九章】
临时股东会开始前，许嘉树又穿上了那条蓝领带。
他坐在旁听席，带来一名律师。
沈守成坐在股东席，桌上放着保温杯和降压药。
沈知宜比上次瘦了一圈，手里捏着一份书面说明。
何蓉进门后，先问顾衡。
“会议通知、议案送达和出席资格，都核过了？”
“核过。”
“那开始。”
沈守成清了清嗓子。
“公司现在的问题，是管理层缺乏团结。既明技术不错，但性格太硬。我提议调整董事席位，让更懂市场的人参与决策。”
我没打断。
他读完，示意许嘉树起身。
许嘉树拿出一份经营计划。
“我知道，最近一些误会，让大家对我有意见。但做企业，不能只看眼前。我们手里的渠道和资源，依然有价值。”
何蓉翻开第一页。
“五千万订单这项，怎么还在？”
“是目标。”
“上次是预估，上上次是订单。这项业务主要做词语转换？”
罗正坐在记录席，笔尖顿住。
他把嘴抿得很紧。
许嘉树继续翻页。
“至于保证金，公司与泽益之间存在合同争议，不应该上升到个人品行。我的律师也认为，应该先谈商业解决。”
顾衡没跟他争。
他将法院受理材料及保全裁定的相关文书交给各方查阅。
“公司已按程序起诉，并提供了保全担保。具体措施以法院依法执行为准。合同争议可以在诉讼中解决，不影响今天核查治理问题。”
许嘉树的律师接过材料，低头看了几页，侧身跟他说话。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沈守成敲了敲杯盖。
“打官司需要时间。公司现在缺钱，周既明拿什么保证经营？”
邱芸起身。
“工资已发。新增原料采购已落实。顺合阶段款一百二十万元到账，供应商新增账期九十万元，非必要支出压减五十万元。付款明细已发各位。”
沈守成把杯盖拧歪了。
他重新拧了一遍，没拧上。
何蓉将资金计划放在经营计划旁边。
“一个写未来五千万，一个写今天怎么发工资。先看后者。”
许嘉树把纸按在桌上。
“没有增长，只会省钱，这家公司迟早被淘汰！”
“所以保留十八万元测试订单，继续争取后续采购。”我说，“但客户的钱没到账之前，不先给自己摆十二桌。”
记录席传来一声咳嗽。
罗正捂住嘴，朝何蓉点头致歉。
沈守成转向女儿。
“知宜，你说。”
她把书面说明放到桌子中央。
“我撤回此前支持许嘉树进入董事会的意见。”
沈守成猛地扭头。
“你说什么？”
“我撤回。”
许嘉树站了起来。
“沈知宜，你想好了！你批的款，你签的风险说明，现在把我一个人推出去？”
“我没说我没责任。”
她把另一份材料递给顾衡。
“公司邮箱的完整项目往来，我已经按要求保留。还有我跟我爸的聊天记录，我自愿提供与这笔款有关的部分，并接受核验。”
沈守成手里的杯盖掉了。
铛的一声，滚到桌边。
没人去捡。
他伸手指着她。
“我是你爸！”
“你知道那笔钱从公司来。”
“我只是临时拿着！”
他话出口，自己先停住了。
顾衡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记录人员继续。
沈守成转向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懂他们怎么做的账，我只管收股权款！”
沈知宜把手机屏幕放到桌上。
聊天记录里，他说得很清楚。
先让嘉树拿到一成，你们加上投资人的支持，把经营权稳住。周既明那边，等事情定了再解释。
下一条是她问，优先购买通知怎么办。
沈守成回复，先让代办准备，别让他拿程序卡住。
许嘉树的律师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先不要继续发言。”
他甩开。
“凭什么？是他们父女让我做的！”
沈守成站起来，膝盖碰到桌腿，又坐了回去。
“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沈知宜抬眼看许嘉树。
“那份服务费补充协议，我没签。你说是我盖的章，用章记录拿出来。”
许嘉树张了张嘴。
她接着说：“我批过的款，我认。不是我签的，你也别塞给我。”
会议室里，只剩纸张翻动声。
何蓉看完材料，把笔放到表决票上。
“改选议案，我反对。”
我同样投了反对票。
合计六成二表决权，议案未获通过。
那张准备让我离开的表决结果，最后压在了许嘉树的经营计划上。
他坐回椅子，领带卡在桌沿，被扯得往前一栽。
罗正伸手扶了下桌子。
“慢点，桌子是公司资产。”
许嘉树一把扯开领结。
沈守成靠着椅背，手指去摸杯子，摸了两次都没拿稳。
“其实不用闹这么大。”
没人接话。
“钱能回来。真的能回来。”
他重复了两遍，声音越来越低。
我将催告记录摆在他面前。
“第一次，请你们纠正不实审批。”
“第二次，请你们说明价款来源，撤回冒签材料。”
“第三次，请你们在到期前安排退款和保障。”
他盯着那三份通知，肩膀往椅背里缩。
“我以为你就是吓唬人。”
“所以才给你书面通知。”
顾衡合上文件。
“今天会议结束后，各方可以由代理人继续协商。退款、赔偿、劳动处理、婚姻财产分别办理，不互相打包，不以隐瞒违法线索交换条件。”
许嘉树盯着我。
“你真是一点旧情都不讲。”
我看向他脖子上歪掉的领带。
“咱俩有什么旧情？”
他喉咙动了动。
“我跟你这条领带倒是认识得早一点。”
罗正终于站起来，端着空杯子出了门。
走廊里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沈守成低着头，眼泪砸在那张表决票上。
他伸手想擦，又把纸揉皱了。
“既明，爸错了。”
我把自己的文件收好。
“您先联系理财经理。”
【第十章】
钱没有因为一场股东会，就自己长腿跑回来。
第二天，顾衡继续整理证据。
第三天，泽益的律师提交了新的协商方案。
沈守成也终于把理财资料拿出来。
所谓不能赎回，是提前退出要损失收益。
我看见那一栏金额时，笑了一声。
公司急着安排二百六十万元周转。
他舍不得的，是几万元收益。
罗正伸头看完，把资料放回去。
“沈董这不是没钱，是钱舍不得他。”
最终，沈守成、许嘉树与泽益签署了书面的退款衔接协议。
沈守成收到的股权价款，直接按各方确认的路径退回公司，用于清偿泽益的退款义务。
他与许嘉树之间的股权交易解除。
没有办理完毕的变更材料依法撤回，有问题的签名材料继续留存调查。
本金全部到账那天，邱芸拿着银行回单进来。
她先喝了半杯水，才说话。
“二百四十万，一分不少。”
我伸手去接。
她又把回单往回收了半寸。
“先说好，别再口头同意了。”
“以后谁说我口头同意，你让谁把我的嘴带来。”
她把回单放下。
“嘴不算，按制度签批。”
罗正在门口鼓掌。
“恭喜董事长，也被制度架空了。”
我拿起桌上的废纸团扔过去。
他关门，纸团撞上门板，又弹回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顾衡刚好进门，扫了一眼。
“不要破坏证据。”
“外卖小票。”
“那随便。”
公司的本金追回后，相关损失、违约责任继续核算。
财产保全是否调整，依法申请，不拿来无限制扣着别人的资产。
对存在问题的签名和资金材料，律师按证据情况提交给有关部门。
没有谁在会议室里一句话，就能替调查和裁判写好结果。
我也没兴趣做那个裁判。
我只把每一页纸，送到该去的地方。
许嘉树的劳动处理同样没省程序。
人事向他送达调查结果，听取申辩，核对公司已经公示并由他签收的规章制度。
利益冲突隐瞒、不实材料和违规审批参与情况，各有对应证据。
处理决定依法送达，已发生的合法工资照常结算。
他来办交接，终于没再戴领带。
仓管抱着两件衬衫追出来。
“许经理，你私人用品落下了。”
他脚步没停。
仓管举着袋子喊：“这个不扣你工资！”
前台把头埋到显示器后面。
许嘉树走回去，夺过袋子。
他经过我时停了停。
“你现在高兴了？”
我把他没交的门禁卡登记单递过去。
“还差这个。”
他盯着我几秒，把卡拍在桌上。
“周既明，你就抱着你那些表格过一辈子吧。”
“表格不会拿我的名字替别人签字。”
他推门出去。
门没推开。
旁边贴着两个字，拉门。
前台终于没憋住。
那声笑刚冒出来，又被她捂回掌心。
沈知宜没有再回总经理办公室。
她主动交了经营印章、授权清单和客户沟通记录，参与完成了一次完整交接。
交接会上，有客户问她，之后是不是还由她负责。
她握着笔，停了几秒。
“之后由公司指定负责人对接。我之前发过一封不合适的邮件，给你们添了麻烦，今天正式更正。”
对方点头，签了确认书。
我坐在长桌另一端，没替她说话，也没再补一句挖苦。
她该承担的，公司照常追究。
她手里的股权，依法处理。
离婚也不是一句净身出户，就能把财产分完。
婚前财产、婚后积累、个人债务、公司责任，顾衡逐项列清。
她找了自己的律师。
双方来回改了几轮，最后签下协议，共同办理申请。
冷静期里，她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那条蓝领带，放在餐桌上。
旁边是拆开的包装盒。
她说，已经洗干净了。
我看了半分钟，回复不用还。
她打来电话。
“我那天只是想气你。”
“嗯。”
“如果我当时把领带拿回来，你会不会……”
我打断她。
“知宜，领带是最后看见的，不是最先发生的。”
电话里传来抽纸的声音。
“那七年，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我看向手边那本旧工作簿。
第一页，是我们刚结婚时，她替我记的出差清单。
螺丝刀。
备用滤芯。
胃药。
最后一行，别忘了吃饭。
我把工作簿合上。
“有过，就有过。”
“可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再检查自己的名字被签到了哪里。”
电话那头没再说话。
我也没有把那本工作簿拍给她看。
办完离婚登记出来，沈守成等在路边。
他见到我，抬起手，又慢慢放下。
“既明，吃顿饭吧。”
“公司有事。”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挤出一句。
“以后有空……”
“再说吧。”
我拉开车门，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公司开了新的经营会。
十八万元样机测试通过，客户又下了一笔一百二十万元采购单。
金额不算大。
合同盖章，技术参数、交付节点、付款条件，一页不少。
罗正拎着卷尺进来。
我问：“干什么？”
“量会议室。”
“为什么？”
“想挂条横幅。热烈庆祝本公司斩获一百二十万元真实订单。”
何蓉把笔扔过去。
“再加一行，没有裁图。”
会议室里笑声起来，邱芸差点把水洒在付款计划上。
我敲了敲桌子。
“横幅不批。晚上吃烧烤，我个人请。”
罗正立刻收起卷尺。
“早说，量什么会议室，我量肚子。”
烧烤摊上，老陈也来了。
他坐到我旁边，把菜单递给我。
“周总，这次不用加椅子吧？”
我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
“不用。都坐得下。”
炭火噼啪响，孜然落在肉串上，油滴到火里，腾起一小簇火苗。
罗正刚举起杯子，准备说两句。
何蓉的手机响了。
她看完消息，把屏幕转给我们。
客户询问，下一批能否追加数量。
罗正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先别庆祝，合同拿来。”
一桌人又笑起来。
老板端着烤鸡翅过来，问我们笑什么。
罗正指着我。
“他以前养过一只特别贵的鸡。”
我踢了他椅子一脚。
“吃你的。”
老板没听懂，把鸡翅往我面前一推。
“那这盘送你，熟的。”
我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脆皮烫得舌尖发麻。
手机还在响。
邱芸发来提醒，让我明早确认新的付款审批规则。
我回复，收到。
罗正凑过来看。
“离完婚还加班，董事长也不过如此。”
我把付款码亮到他眼前。
“你再说一句，这桌你请。”
他当场坐正。
“周总，您吃好。鸡毛我替您拔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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