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时，我先让前女友把购物车结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早就不爱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点点头，解绑亲情卡，关闭打车、网购、护肤品订阅和会员代扣。
整整六十项。
她的新男友笑出了声：“几个会员，至于吗？”
下一秒，他替她叫的商务车停在门口。
司机降下车窗。
“哪位重新付一下？出钱的那位退出家庭了。”
【第一章】
“分手可以，先把购物车结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
许佳的手指停在结算按钮上。
她盯着我，嘴角一点点往下压：“周安，我在跟你说分手，你跟我谈三百多块钱？”
“准确说，三百八十六。”
“你就这点格局？”
我拿回手机，点开支付设置。
坐在她旁边的何鹏往椅背一靠，抬了抬手腕。
那块表，我认得。
上个月许佳说，她爸要去参加老同学聚会，缺一块撑场面的表。
我出了钱，款式是她选的。
看来她爸的老同学聚会，允许女婿代打。
何鹏把手搭在许佳椅背上：“男人得大气。分个手，没必要连女人最后一点体面都拿走。”
“没拿走。”
我点下解除。
“我只是把我的银行卡拿走。”
许佳立刻坐直。
她的手机接连震了两下。
“你解除亲情卡干什么？”
“分手附赠的服务。”
她伸手来按我的屏幕。
我把手机举高。
她够了两次，没够到，转头瞪住旁边的陈乐。
“你就看着你朋友这么没品？”
陈乐正夹一块排骨。
他看看她，又看看何鹏手上的表，把排骨放回盘里。
“我先确认一下。”
“这顿是庆祝你们分手，还是庆祝你们在一起？”
何鹏脸上的笑停了。
许佳的指甲划过桌布。
“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叫你来，是怕周安情绪失控。”
陈乐低头看看我的手机。
“失控了吗？”
“没有。”
“那我能吃了吗？我十二点午休，现在一点四十了，我再不回去，失控的是我们主管。”
我继续往下翻。
视频会员，取消代扣。
打车平台，移除家庭付款人。
护肤品订阅，关闭下期续费。
网购账户，撤销免密支付授权。
许佳原本抱着胳膊看我。
等第四条通知弹出来，她的胳膊放下了。
第七条，她把手机拿到眼前。
第十一条，她站了起来。
“周安，你差不多得了！”
我抬头：“还没完。”
“几个会员而已，你摆什么脸色？”
“那你别站起来。”
何鹏嗤了一声，拿出手机：“佳佳，坐下。以后这些我给你开。”
我停住手。
“确定？”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稍等。”
我给许佳表妹许柚发了条消息，让她把此前帮忙整理的家庭代扣清单发来。
许佳创业开咖啡店，没时间管这些零碎事。许柚在店里做行政，替她整理过账户。
文件很快到了。
八个亲情支付账户。
五十二项直接从我这边扣款的订阅、充值和家庭服务。
合计六十项。
不是六十张亲情卡。
是六十个伸手拿钱的入口。
我把清单转给何鹏。
他点开，往下划了一屏。
又划一屏。
手腕上的表撞到杯沿，叮的一声。
陈乐凑过去看。
“好家伙。”
“别人谈恋爱，你建设基础设施。”
许佳一把抽走何鹏的手机。
“都是小钱！你以前从来没计较过！”
“以前是以前。”
我把最后一个视频平台的续费关掉。
“以前你还叫我宝贝。”
陈乐拿起筷子：“现在呢？”
“现在叫我有点格局。”
许佳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又响。
这次是语音消息。
她没来得及调低音量，外放声已经出来。
“佳佳，我在超市，怎么付不了钱？收银员让我把榴莲拿出来。”
许佳按住手机。
何鹏端起水杯，喝了个空。
我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餐费转给陈乐，站起来。
许佳拦在桌边。
“你这样让大家都很难堪。”
“你放心。”
我把她落在我这边的口红推过去。
“我没给叔叔阿姨发分手通知。系统发的。”
门外，一辆商务车按了两声喇叭。
何鹏立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佳佳，走了。没必要跟这种人浪费时间。”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
“尾号六六的订单，哪位？”
何鹏抬手：“这边。”
“重新付一下吧，原来的家庭付款方式失效了。”
何鹏的手停在半空。
司机又看了眼手机。
“还有上个月通勤套餐的尾款，您这边一并补吗？”
陈乐低头咳了一声。
咳得肩膀直抖。
许佳还要开口，我的手机先震了。
许柚发来一张表格。
后面跟着一句话。
哥，你不能只停付款。她明天还要拿这些名额收钱。
【第二章】
我没立刻走。
我把那句话读了两遍，拨通许柚的电话。
许佳伸手抢手机。
我侧过身，她的指甲擦过手机壳，发出一声刺响。
“周安，你到底想闹到什么时候？”
电话接通。
许柚的声音压得很低：“哥，你们分了？”
“刚分。”
“亲情卡都停了？”
“停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
接着，椅脚刮地的声音传过来。
“你在哪？我现在过去。”
许佳对着手机喊：“许柚，你不用来！”
通话断了。
何鹏的商务车还停在外面。
司机又按了一下喇叭。
何鹏把窗户降下去，皱眉：“催什么？差你这几个钱？”
司机把付款码举起来。
“那您扫一下。”
何鹏摸了摸口袋，又摸另一边。
陈乐把自己的付款码收回去。
“别摸了，我这个也是收款码，救不了你。”
最后，何鹏用手机付了钱。
提示音响起时，许佳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她弟弟。
“姐，我游戏会员掉了。”
许佳咬着牙：“自己续！”
“不是说交了年费就全包吗？”
她猛地按掉电话。
我看着她。
“什么年费？”
“他乱说的。”
“你弟今年二十三，不是三岁。”
“家里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点头。
“行，原来扣钱的时候是一家人，问账的时候是你们家的事。”
何鹏把椅子拉回来，坐到我对面。
“周安，你别把事情想复杂。佳佳做点家庭资源整合，很正常。”
“整合谁的资源？”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钱本来就不该分那么清。”
“那分手以后呢？”
他顿了顿。
“也该给人一个过渡期。”
陈乐伸出手指：“多久？七天无理由退货，还是终身免费维护？”
何鹏扭头：“你是不是有病？”
“有，月底看工资条会胸闷。”
我重新坐下。
“你们先别走。既然说资源整合，今天把资源清点一下。”
许佳把包甩到椅子上。
“清点什么？你送我的礼物还想要回去？”
“生日礼物不追，平时吃饭不算，恋爱时自愿给你花的钱，我没打算一笔一笔讨。”
她的下巴抬起来。
我继续说：“没发生的消费，我不付。咖啡店那十八万借款，按借条还。”
她的下巴又落了回去。
何鹏皱眉：“什么十八万？”
许佳立刻截住他：“店里的周转款。”
“你不是说家里支持你的？”
“回头我跟你解释。”
陈乐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原来你家户口本挺厚。”
许佳抓起水杯。
陈乐往后挪了半寸。
“别泼，物业地滑，摔了还得周安交医药费。”
她捏着杯子，手背的筋一条条绷起来。
我没再看她。
借条、转账记录、设备采购清单，都在我手机里。
十八万，去年十一月借的。
用途是咖啡店装修和采购。
借期六个月。
到期日，就是明天。
签字那天，许佳抱着我的胳膊，说亲兄弟明算账，她不占我便宜。
她还拍了照片发朋友圈。
独立创业，拒绝依附。
我当时给她点了赞。
现在想起来，我不但赞助了内容，还参与了数据维护。
许柚推门进来时，额头上全是汗。
她没化妆，背着电脑包，先看我，又看许佳。
“姐，你不是说哥公司有家属采购补贴吗？”
许佳往前一步。
“回店里说。”
“你不是说，年费只是服务费，实际补贴是公司出的？”
“许柚！”
她这一声太尖，隔壁桌都转了过来。
许柚抱紧电脑包。
“我爸妈也交钱了。”
何鹏站起来挡住她。
“公司合作的事你不懂，别瞎掺和。”
我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坐。”
许柚想往前走，又停住，盯着许佳。
许佳压低声音：“你的工资还想不想要了？”
许柚的手指抠住电脑包拉链。
我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许佳。
“工资可以以后要，账先拿出来。”
许柚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
表格第一列是姓名，第二列是服务项目，第三列是收取年费。
最后一列，写着实际付款来源。
整整一页。
全是周安。
我盯着那三个字，笑出了声。
“许佳。”
“我的亲情卡，什么时候开始对外卖门票了？”
【第三章】
许佳伸手去合电脑。
许柚先把电脑抱到了腿上。
“姐，你别碰。原始收款记录我都存了。”
“谁让你存的？”
“你让我每一笔都留底，说以后要做大。”
陈乐把嘴唇抿住，没抿住。
“这个工作态度，我先表示一下尊重。”
许佳瞪了他一眼，转向我。
“就是亲戚之间互相帮忙。你别听她一惊一乍。”
我点了点表格。
“年费九千八，每月最高两千元的家庭生活补贴。”
“十户，九万八。”
“你帮得挺有利润。”
许柚把收款页打开。
“前面两个月是试用。家里八个人先绑了账户，各种订阅按户整理。上周开始收年费，还有两户没来得及开通。”
我往下翻。
岳父岳母的买菜账户。
她弟弟的网购代付。
她姨妈家的影音会员。
表哥的停车月卡。
此前许佳说，家里亲戚多，平台优惠又杂，统一放我这边管理，省心。
我当时只定了一条。
所有家庭支付加起来，每月别超过八千。
她答应得很快。
原来她不是嫌管理麻烦。
她是嫌自己没收管理费。
“九万八在哪？”我问。
许佳看向何鹏。
何鹏把桌上的纸巾折了两下。
“做项目有成本，推广、品牌设计、场地筹备，哪一样不要钱？”
许柚低声说：“八万打给了他的公司，名目是品牌孵化服务。剩下的一万八，补了店里的租金和原料款。”
陈乐抬起头。
“等一下。”
“周安付生活费，周安借钱开店，你收亲戚年费，再给你新男友八万？”
他扭头看我。
“你这恋爱，还带分销。”
许佳的眼皮跳了跳。
“周安，你答应过照顾我家人！”
“我答应照顾你父母，没答应给你开发收费项目。”
“你现在就是后悔给我花钱了！”
“我后悔的是没管你要营业执照。”
何鹏敲了敲桌面。
“说话别这么难听。你付的是生活开销，我们收的是服务费，两码事。”
“服务内容是什么？”
“资源对接。”
“资源是谁？”
他没接话。
我把手机放在他面前。
“看清楚，资源会呼吸。”
许柚把电脑往我这边挪了挪。
“还有件事。”
许佳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你敢说！”
许柚的手背磕到桌沿，水杯一晃，茶水流进袖口。
她抽回手，先拿纸擦电脑。
“姐，我给你打工，不是给你顶雷。”
她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明天的开业活动物料。
咖啡店只是第一层。
门店墙面效果图上，除了卖咖啡，还要展示一个家庭福利项目。
首批四十户。
每户九千八。
我公司的名字，被印在合作支持单位那一栏。
下面还有我的姓名和职位。
采购项目主管，周安。
陈乐把椅子往前拖。
“我们公司什么时候发家属补贴了？”
我看向许佳。
“我也想知道。”
何鹏开口：“商业展示用语，不是正式合同。”
“那把公司名字印上去干什么？”
“增加信任。”
陈乐点点头。
“你倒不拿我们当外人，犯罪动机都省得猜。”
何鹏猛地站起：“你嘴巴干净点！”
我抬手，让陈乐别继续。
“宣传材料撤掉。以我和公司名义收钱的事，停下。已经收的九万八，跟付款人解释清楚。”
许佳盯着我。
“你真要在我开业前一天毁掉我？”
“你把我的名字放上去之前，问过我吗？”
“我们在一起三年！”
“所以三年给你解锁了公章功能？”
她嘴唇动了动，忽然把声音压下来。
“周安，我们可以私下谈。”
何鹏的脸转了过去。
她没看他。
“你先把亲情卡恢复，撑过明天。钱的问题以后再说。”
我拿起手机。
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打开录音。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扑过来按我的手。
“你非要这么绝？”
我抽回手机，屏幕上多了一道湿指印。
许柚把另一份文件打开。
“哥，明天不只是收四十户的钱。”
“他们准备让你现场确认这个。”
文件最上面，是我的姓名。
下面一段，写着我自愿承担家庭福利项目的持续补贴支出。
再下面一段，写着此前十八万元属于无偿赠与。
末尾留着签名位置。
旁边附了一张截图。
两天前，许佳发过我一个链接。
她说，开业需要确认赞助人身份，明天到店点一下就行。
当时我正在赶项目，回了一个好。
我看向她。
她终于避开了我的视线。
何鹏伸手来合电脑。
我按住屏幕边缘。
“原来明天请我来，不是喝咖啡。”
“是让我给自己续个终身套餐。”
【第四章】
何鹏的手压在电脑另一侧。
“这是内部草稿，还没实施，你别上纲上线。”
我没松手。
“那现在作废。”
许佳咬住嘴唇。
“你先别逼我们。”
“我只是让你们撤掉一份没实施的草稿。”
陈乐低头看何鹏的手。
“不是草稿吗？怎么抓得比户口本还紧？”
何鹏把手收了回去。
许柚将文件复制到她自己的工作备份里，又把电脑合上。
我当着他们的面，发了一段明确的文字。
不授权使用我的姓名及任职信息宣传。
不承担分手后的任何生活支出。
不同意将十八万元借款改为赠与。
请撤销相关宣传，向已经付款的人说明情况。
许佳的手机震了。
她看完，直接把手机摔在桌上。
“你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以后还怎么见面？”
“坐地铁偶遇可以，扣我钱不行。”
何鹏拉住她的胳膊。
“别跟他吵。十八万而已，他不就是想靠这个拿捏你？”
他说完，转向我。
“明天开业，你来。该你的钱，一分不少。”
我看着他。
“你还？”
“有区别吗？”
“有。谁还都行，到账才算。”
陈乐已经掏出了手机。
何鹏皱眉：“你又干什么？”
“记一下。你刚才太有气势，我怕明天背不下来。”
离开餐厅时，许佳跟了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拦住我。
“周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停住。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我送的耳环。
“我说分手，你就不能问一句为什么？”
“你说早就不爱了，我听懂了。”
“你连挽回都没有。”
“我刚挽回了六十项支出，工作量已经很大了。”
她的手指僵在耳边。
我往旁边走，她又挡住。
“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难受？”
楼下奶茶店正在煮糖浆，甜味顺着风钻过来。
她以前总让我下班绕路买，三分糖，加两份小料。
我看了眼店门，喉咙里发干。
“许佳，你提分手前，还往购物车里放了三百八十六块钱的东西。”
她没出声。
“你也给我留点反应时间。”
“我刚听完不爱了，就得审核订单。”
她的脸一点点转白。
陈乐在车边按了一下喇叭。
我绕过她，上车。
车门关到一半，许佳伸手拉住门把。
“明天你别带陈乐。”
陈乐把窗户降下。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他停了一下。
“免费甜品可以吃六个。”
许佳松了手。
车开出去没多久，我的手机开始接连亮屏。
许家亲属群里，有人问停车费怎么没续。
有人问电视为什么要重新购买会员。
还有人问，交了年费到底管不管用。
许佳发出一段话。
我和周安有一点感情问题，他暂时停了服务，大家别着急，我会解决。
底下立刻有人艾特我。
谈恋爱闹别扭，不能影响大家吧。
我盯着那句话。
陈乐在红灯前停下。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读完，把下巴往回收了收。
“你这不是谈恋爱。”
“你这叫小区停水。”
我拿回手机，在群里发了付款授权的解除截图。
所有姓名和账号都遮住，只保留项目数量和我自己的付款身份。
然后发出两句。
我没有经营家庭福利项目，也没有收取任何年费。
请向实际收款人核实。
群里静了十几秒。
许佳的电话打进来。
我没接。
她又打。
第三次时，我按下接听。
她的声音挤进车厢。
“谁让你在群里说这些的？”
“他们问我。”
“你知道我妈刚才问我什么吗？”
“问你年费能不能退？”
她没回答。
陈乐把脸转向车窗。
肩膀又抖了。
电话里，何鹏接过手机。
“周安，成年人做事留余地。明天店里有不少客人，你想清楚，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好。”
“你答应了？”
“明天见。”
挂断电话，许柚发来一张新截图。
何鹏没有撤掉活动。
他把宣传页改了。
原先的合作支持，换成了爱心赞助。
我的名字还在。
下面多出一行。
创始股东周安，现场兑现全年补贴承诺。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站在咖啡店门口。
玻璃门上贴着开业海报。
海报上的许佳端着咖啡，何鹏站在她身边，手掌搭在她肩上。
两个人下面，是我的名字。
排版十分讲究。
他们负责合影。
我负责落款。
陈乐把带来的小票打印机放到脚边。
“还真没撤。”
“嗯。”
“你说他们看见咱俩，会不会以为财神到岗了？”
店门从里面推开。
许佳穿着新买的套裙，先看我，再看打印机。
“你拿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嫌六十项说不清吗？”
“我打印了一份。”
何鹏从吧台后走出来。
“周安，今天有正事，别搞这些小动作。”
他递给我一杯咖啡。
我没接。
“先把我名字撤掉。”
许佳压低声音：“人都来了，等结束再说。”
店里已经坐着十几个人。
有之前交过年费的亲戚，也有他们带来的朋友。
许柚站在收银台后，手里捏着几张报名表。
她看见我，先指了指报名表右上角。
新的收款码已经印好了。
我走到展架前，抬手指向自己的名字。
“各位，说明一件事。”
许佳快步挡过来。
“周安！”
店里一下静了。
咖啡机的蒸汽声从后面喷出来。
热气擦过我的手腕，袖口潮了一片。
“我不是这个项目的股东，没有授权这份宣传，也不提供全年补贴。”
一个已经交钱的人站起来。
“那前两个月的东西是谁付的？”
“我个人付的。当时我以为，是我女朋友在照顾家人。”
许佳脸上的笑没了。
何鹏走到我旁边，声音放大。
“感情上的事，不该带进商业场合。今天周先生情绪比较激动，我们先——”
陈乐把打印机开关按了下去。
机器开始吐纸。
滋啦，滋啦。
长长一条，垂到了地上。
何鹏的话停在半截。
陈乐弯腰捡起纸，递给我。
“你的情绪比较长，接一下。”
我从第一项念起。
“影音会员，下期续费关闭。”
“家庭打车，付款授权撤销。”
“护肤品定期配送，下期订单未付款。”
“停车月卡——”
许佳一把抓住纸条。
“你有完没完！”
纸被扯断了。
打印机还在往外吐。
陈乐低头看了一眼。
“没完，才第二十三项。”
店里有人笑出了声。
许佳把那截纸攥成一团。
“你就是想让我丢人！”
“我昨天让你撤名字，你今天给我升了个股东。”
我指着海报。
“谁给谁安排节目？”
何鹏伸手去关打印机。
陈乐先拔了电源。
“别碰，我自己的。小票不值钱，机器要二百八。”
我拿出借条。
“还有十八万，今天到期。”
何鹏看了一眼，嘴角压得很低。
“钱肯定会处理，没必要当着这么多人。”
“昨天你说，十八万而已。”
陈乐点开录音。
何鹏的声音清楚地传出来。
十八万而已，他不就是想靠这个拿捏你？
该你的钱，一分不少。
录音停下。
何鹏盯着陈乐，半天没说出话。
陈乐收起手机。
“我记性不好，只能靠设备。”
许佳伸手抓住何鹏的袖子。
“你昨天不是说能解决吗？”
何鹏把袖子往回抽。
“我说的是一起解决。”
她没松手。
“你不是说你有资源？”
“资源又不是现金！”
店里有人低头去看何鹏的手表。
我也看了一眼。
何鹏立刻把袖口放下来。
许柚把一叠合同放到桌上。
“先别收新报名费了。旧合同也要重新解释。”
许佳转头盯住她。
“你到底站哪边？”
许柚把手按在其中一份合同上。
“我爸妈交钱那边。”
店里椅子接连挪动。
有人站到收款台前，有人拿出手机翻转账记录。
何鹏忽然举起手机。
“各位，完整情况还没说清，别被带节奏。”
他点开一段视频。
屏幕里，是我去年向许佳求婚时的画面。
我举着戒指，说她想开店，我会支持。
我说，她的家人，我会照顾。
视频停在我最后一句话上。
我养你一辈子。
许佳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水光。
“大家都听见了吧？”
“他说过的话，现在一笔勾销了。”
我盯着那个画面。
陈乐先开口。
“你把后半段放出来。”
何鹏握住手机。
“什么后半段？”
陈乐已经打开相册。
“我拍的。”
【第六章】
何鹏抬手要按陈乐的手机。
陈乐往后一退，撞到了吧台。
杯碟晃了一下。
许柚伸手扶住。
陈乐没看杯子，先看自己的屏幕。
“你今天只要摔坏它，我就能换新款了。”
何鹏的手停住。
视频重新播放。
我单膝跪着。
许佳接过花。
在我说完那句养她一辈子后，她笑着把我拉起来。
“谁要你养？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开店的钱算借的，我会给你写借条。”
“周安，我跟你在一起，是想一起过日子，不是让你一个人掏钱。”
店里没人接话。
那句一起过日子，在音箱里又响了一次。
许佳扑过去，按掉播放。
“够了！”
陈乐看着她。
“你放的时候嫌太短，我放的时候嫌太长。”
许佳胸口起伏，眼泪落到下巴。
“你们两个大男人，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女人。”
何鹏立刻接话：“周安，你适可而止。私人承诺也是承诺，你不能用一张借条抹掉三年。”
我把借条铺平。
“签字的是她。”
又把设备付款记录打开。
“用途写清了。”
最后点开她当时发的消息。
“她自己说借的。”
许佳把头转向一边。
我没追着她问。
我对已经交费的人说：“各位跟他们的合同，你们自行核实。我只能确认，没有任何公司补贴，也不存在我的无限付款承诺。”
何鹏立刻拔高声音。
“你说没有就没有？你是公司老板吗？”
“不是。”
“那你凭什么代表公司？”
“因为你用的是我公司的名字。”
我把手机里的正式回复打开。
昨天下午，我已经把情况报告给公司。
涉及我任职信息和公司名称，我不能等到他们收完钱再解释。
公司核查了采购与报销记录，确认没有这个项目。
书面回复里，明确要求停止使用名称和标识。
陈乐把自己的工牌拿出来。
“我也在那儿上班。”
“真有这种补贴，我们能天天抢食堂八块钱的特价餐？”
他指指我。
“他上个月为了省两块钱配送费，喊了六个人拼单。”
店里有人看了看海报，又看了看我。
我穿着昨天那件外套。
拉链头掉过一次，我拿回形针穿住了。
许佳以前嫌丢人，不让我穿着去接她。
何鹏的脸绷住了。
“合作尚在洽谈，宣传提前了一点，这是工作失误。”
我抬头。
“和谁洽谈？”
“商业信息，不方便说。”
“什么时候？”
“你没资格审问我。”
许柚从收银台后拿出一份文件。
“那这个呢？”
她将品牌服务合同翻到第二页。
“你收八万元的时候，写的是已取得稳定补贴渠道。”
何鹏朝她走过去。
“内部合同，谁允许你拿出来？”
许柚把文件交给许佳。
“合同甲方是你。你自己看。”
许佳没接。
纸落在桌上，边角翘起来。
她盯着那一页，手指蜷了又松。
何鹏靠近她，压着嗓子：“现在不能乱，你先把他稳住。”
距离太近。
我听见了。
许佳也知道我听见了。
她抬眼看我，嘴唇抖了一下。
“周安，你先跟我到后面，我有话说。”
我没有动。
“有事在这儿说。”
“你非要让所有人看我笑话？”
“你刚才放求婚视频的时候，没请大家出去。”
她的眼泪停了一瞬。
店里有人敲了敲桌面。
“我们不管你们怎么分手。年费怎么退，今天给句话。”
第二个人拿出了付款记录。
第三个人站到门边。
何鹏的肩膀往后缩了缩。
许佳抹了一把脸。
“会退，但不是现在。钱都投进店里了。”
许柚抬起头。
“八万转给他了，不在店里。”
何鹏猛地拍了桌子。
“许柚，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
咖啡杯跳起来，落回碟子。
许柚的手颤了一下。
接着，她把工牌摘了。
“有。”
“所以我今天不干了。”
她把工牌放在那八万元的合同上。
然后转向我。
“哥，他们昨晚让我补一份你的电子签名。”
“我没补。”
“但那张签名图片，现在还在何鹏电脑里。”
【第七章】
我看着何鹏。
他先看许柚，再看门口。
“你别乱说。”
许柚拿出手机。
“工作群里发的，撤回超时了。”
她没有把聊天记录发进亲属群。
只把手机交给我，让我看涉及我名字的那一段。
何鹏昨晚发了一份文件。
要求许柚把旧采购单上的我的签名截下来，放进补贴承诺书。
再发给许佳确认。
我往上翻。
旧采购单，是我帮咖啡店联系设备时签过的一份询价确认。
签名不是空白授权。
更不是给任何人随便贴的贴纸。
何鹏伸手。
“把手机还我。”
许柚盯着他。
“我的。”
陈乐插了一句：“你今天对别人财产权的理解，一直不太稳定。”
何鹏脸颊的肉抽了一下。
“就是排版占位，还没对外用。”
我把手机还给许柚。
“原始记录保留。文件别再改。”
然后，我当着何鹏的面再次发出正式说明。
不认可任何未经本人签署的承诺。
涉及签名使用的原始文件与聊天记录，我会一并提交核实。
何鹏看完，喉结滚了一下。
“有必要吗？”
“有。”
“我们又没真拿你一分钱。”
我抬头。
“门口还坐着十户交钱的人，你说这句话之前，要不要先看一圈？”
他转过去。
椅子上的人都盯着他。
许佳终于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八万，你先退给我。”
何鹏甩了一下。
没甩开。
她抓得更紧。
“先把年费退掉，别再闹了。”
“那是服务费，合同已经执行了！”
“执行什么？海报是许柚做的，视频是我发的，场地是我的店！”
何鹏的脸沉下来。
“品牌定位、项目方案、渠道规划，这些不要钱？”
陈乐往海报上看了一眼。
“渠道规划，就是规划周安银行卡怎么往外流？”
何鹏指向他。
“你再说一句试试！”
陈乐把手机举起来。
“我这次记住了，不用回放。”
许佳忽然扯住何鹏的袖口。
“你昨天说，周安肯定不会让我难堪。”
“你说只要分手的时候别闹，他还会继续付。”
“你说男人最怕被说小气，让他当着大家承诺就行。”
店里传来一声杯子落地的脆响。
我没回头。
何鹏一把捂住她的嘴。
“你闭嘴！”
许佳推开他。
“现在出事了，你让我闭嘴？”
“方案是你同意的！”
“你收了八万！”
“你不也想靠这事赚钱？你当时怎么不觉得有问题！”
许柚往后退了一步。
陈乐把我拉离他们半米。
“别靠太近。”
“他俩开始项目复盘了。”
许佳的头发散了。
她抓起桌上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手指在纸上来回划。
“这里，渠道不实，甲方有权终止合作。”
何鹏伸手去抢。
许柚把另一份复印件递到她面前。
“还有一份。”
何鹏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许柚。
“你复印这么多干什么？”
许柚抬起下巴。
“你说的，重要文件至少三份。”
陈乐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
何鹏扯了扯衣领。
“八万不可能今天全退。已经发生的成本要核算。”
许佳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十八万而已？”
他没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
“你不是说你来解决？”
何鹏把那块表往袖子里塞。
我盯着他的手。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把手背到身后。
我没提表。
礼物是我自愿买的，送给谁的谎话已经看清。
再抢回来，也不会变成别的东西。
我拿起借条，对许佳说：“年费是另一回事。我的十八万，今天你准备怎么还？”
她低下头。
过了几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钱。”
陈乐看了一眼她刚才点开的银行页面。
没说话。
许柚却皱起眉。
“姐，你昨晚不是还说，那十万六不能动吗？”
许佳猛地转头。
“那是我的嫁妆钱！”
店里静了。
我把借条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原来你不是没钱。”
“是我的钱比较适合动。”
【第八章】
许佳抓起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攒的钱，凭什么全拿出来？”
我指了指借条。
“因为借款到期了。”
“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底气！”
“我的底气也在这儿。”
我又指了一遍十八万。
“你给借走了。”
她的眼泪掉在纸上。
墨迹没化。
她的签名还清清楚楚地留着。
何鹏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周安，你别把人逼到没路走。店刚开起来，设备装修全压在这里。你现在催债，她只能低价处理。”
“所以她可以跟我协商还款。”
“但先把赠与确认书删掉。”
他没再说。
许佳想拿借条，又把手缩了回去。
“能不能再给我半年？”
“你昨天准备让我明天签无偿赠与，今天又想借半年。”
“我凭什么相信你？”
她把头压得更低。
许柚抱着那叠合同，坐到了旁边。
店里几个已经交钱的人开始核对退款金额。
我拿出手机，联系了此前卖设备的商家。
咖啡店里的设备型号、购买日期，我手机里都有记录。
电话接通，我开了免提。
“赵师傅，半年前那套设备，现在能做二手回收评估吗？”
“机器有问题？”
“没有，店主想盘点资产。”
“磨豆机和双头机还在？保养正常的话能看，具体得验。”
许佳伸手按住桌面。
“谁说我要卖？”
我关掉免提，跟对方约了下午上门评估，挂断电话。
“我没有替你决定。”
“你可以继续经营，也可以找别人借钱还我。”
“但你不能一边把钱留着，一边让我替你的独立创业续费。”
她盯住我，指甲在桌上刮出一声轻响。
何鹏拉了把椅子坐下。
“设备二手折价很厉害，你做采购的，不会不懂吧？”
“懂。”
“那你还让她卖？”
“所以我请人估价。先知道手里有什么，再谈怎么还。”
他张了张嘴。
陈乐把杯子移远了一点。
“你要有更好的办法，现在说。”
“比如，你买。”
何鹏扯了扯领口，没有接话。
门边有人敲了敲玻璃。
“我们等多久？年费到底能不能退？”
许佳低头去拿手机。
指纹没解开。
她换了一根手指，还是没开，最后按密码时，按错了两次。
我抽了张纸，压住被空调风吹起的借条。
“先算清楚，别乱答应。”
她抬头看我。
我指向许柚手里的表。
“十户，九万八。实际退款账户、原付款金额，一户一户核对。”
“我的借款单列。”
“别退完这边，又说算还了我。”
许佳伸到半空的手收了回去。
许柚坐到电脑前，打开表格。
十条收款记录，十张对应凭证。
试用期的费用由我自愿承担，我不追。
收年费之后承诺的服务尚未开始，按他们自己写的退款条款，应当全额退回。
许柚把合同翻给何鹏看。
他扫了一眼，移开视线。
那条是他加的。
为了让亲戚放心介绍新客户。
陈乐在旁边念出来。
“服务未启动，全额退还。”
“这句也属于你八万元的品牌定位？”
何鹏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还有事，剩下的你们跟佳佳谈。”
他抓起外套往门口走。
许佳横在门前。
“我的八万呢？”
“回头算。”
“什么时候？”
“你先让开。”
他伸手去拨她的肩膀。
许佳把外套从他手里扯下来。
衣架撞到玻璃，砰的一声。
店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我也起身。
“别动手。门开着，谁要走都能走。”
何鹏立刻看向我。
“你还算有点明白。”
我拿起手机。
“但你的服务合同、签名文件和用我公司名字宣传的材料，会按各自的问题分别处理。”
“今天谈不成，就留记录，走后面的程序。”
“你离开这间店，不等于合同也离开了。”
何鹏的脚停在门垫上。
许佳把他的外套扔到椅子里。
“合同写了，你保证渠道真实。”
“你现在把渠道给我。”
他低头整理袖口。
“周安本来就会付。”
我看着他。
“谁告诉你的？”
他没出声。
许佳的嘴唇颤了颤。
“他说，你三年都舍不得跟我吵一次。”
“他说你最怕我不高兴。”
“他说只要我不把话说死，你就还会等。”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
杯沿在牙齿上碰了一下。
陈乐看着我，手抬了抬，又落回桌面。
我把杯子放稳。
“所以你们提前把我等你的时间，卖了四十份。”
何鹏突然指向许佳。
“是她先说你愿意付的！”
许佳抓起桌上的手机。
“那你昨晚给我发的这些，又是什么？”
她按下语音。
何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
“他不是怕花钱，他是怕你真走。明天让他签完再说，十八万抹掉，后面就没有拿捏你的东西了。”
语音结束。
咖啡机发出补水提示，响了三遍。
没人去按。
何鹏往前迈了一步。
许佳把手机举高。
“还有。”
“要不要继续放？”
【第九章】
何鹏没再去拿外套。
他回到桌边，手掌压住那份合同。
“佳佳，我们出去谈。”
许佳站着没动。
“八万退回来，就谈。”
“你非要当着外人闹？”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碰到借条，又移开了。
“你昨天教我的。”
“有些事，当着人更好说。”
陈乐用手盖住嘴。
何鹏盯着他：“你笑什么？”
“没笑。”
“那你捂嘴干什么？”
“怕说出不利于团结的话。”
许柚把电脑转向许佳。
“你们先算这八万。我把退款名单核完了。”
她顿了一下。
“我的两个月工资也要结，八千四。”
许佳猛地抬头。
“你也这个时候逼我？”
许柚把工作群打开。
“装修盯工、招人、拍视频、做海报、收报名表，你发的事，我都做了。”
“工资拖了两个月，我没催。”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停在昨晚的消息上。
“你昨天让我贴签名，今天让我背锅。”
“我不能再等了。”
许佳伸手去拿她的工牌。
许柚先收进了包里。
“留着证明上过班。”
何鹏忽然站起来。
“行，八万可以谈退。但我要扣已经发生的服务成本。”
许佳把合同推过去。
“列。”
“策划费，三万。”
“你策划了什么？”
“整个商业模式。”
许佳抓起那张补贴承诺书，啪地拍到他面前。
“让前男友继续付钱？”
何鹏的额角渗出汗。
“还有品牌设计、活动筹备。”
许柚打开电脑里的设计文件。
每一份都有创建时间和修改记录。
海报的源文件，宣传页的源文件，报名表的源文件。
她一张张点开。
“你改过一句话。”
“把合作支持改成爱心赞助。”
陈乐抬头。
“一句话三万？”
何鹏指了指门口。
“拍摄、场地——”
“店是我的。”许佳打断他。
“视频是我拍的。”许柚说。
陈乐举了一下手。
“求婚视频是我拍的。那个不用算钱，我随两百都没想到还要售后。”
何鹏把椅子踢开，椅背撞上吧台。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他这一声落下，门外等退款的人推门进来。
有人把转账凭证放在桌面。
“我们只想拿回自己的钱。”
第二张凭证压上来。
第三张。
何鹏低头看着那一叠手机屏幕，嘴唇抿得发白。
许佳伸手拽住他的表带。
“你不是说这块表是你做项目挣的吗？”
他猛地抽手。
表扣刮过她的指尖。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再去抓。
“周安买的，你戴。”
“周安借的钱，你拿去收服务费。”
“你到底拿过什么出来？”
何鹏的脖子绷起筋。
“你现在装什么？表不是你给我的？”
店里没人说话。
许佳的眼睛睁着，眼泪沿着鼻侧流下来。
她扯了张纸，没擦脸，先把落在合同上的水按干。
何鹏看向我。
“周安，你也看见了。她跟我说你们早就分了，我也是被蒙在鼓里。”
我没接他递过来的话。
“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己算。”
“我的签名，为什么在你电脑里？”
他嘴唇动了几下。
“我没用。”
“那就把原始文件保留下来，说明来源，确认没有对外发送。”
“该撤的宣传撤掉。该发的更正发出去。”
“我的债，也别再替我改性质。”
何鹏拉开椅子坐下。
这次没靠椅背。
他弯着腰，额头抵住指节。
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八万退了，这事能不能到这儿？”
许佳立刻往前一步。
我先开口。
“退款只能处理你们的合同。”
“公司的事由公司处理，别拿我的一句话当免责条款。”
他抬头看我。
我把手机屏幕朝向他。
公司法务刚发来的回复，要求保存证据，并停止现场争执。
涉及名称与标识的冒用，会正式发函。
何鹏看完，肩膀塌了下去。
他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打了半行，又全删掉。
陈乐的手机亮了。
他低头看一眼，伸到我面前。
亲属群里，有人转进来一张新截图。
何鹏十分钟前发的朋友圈。
前任在开业现场情绪失控，恶意停掉已承诺的服务，并威胁女性创业者。
配图是许佳流泪的脸。
时间就在他刚才站到门口的时候。
我把截图放到桌上。
“这是你说的到这儿？”
何鹏的手停住。
许佳抢过手机，看了一遍。
她忽然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嘴角往下垮。
“我在跟你要钱，你拿我哭的照片发朋友圈？”
“我是在帮你！”
“那你把钱退给我！”
她这一嗓子喊破了音。
手里的纸杯被捏扁，咖啡从指缝里流下来，滴在裙摆上。
苦味混着热奶的气味扑过来。
她没去擦。
何鹏往后挪，椅子抵住墙。
退不开了。
许柚把退款合同和解除合作的空白协议放在桌上。
“别再发了。”
“先处理已经发生的。”
我保存截图，请陈乐留下完整的现场记录，供后续澄清和核实使用。
不剪哭脸，也不配骂人的标题。
从我进门要求撤名字，到他们各自说了什么，都在。
何鹏低头盯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
最后，他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但删完，我没收手机。
许佳也没让开。
十几个付款的人站在桌边。
他终于重新打开编辑框。
这一回，他写清楚了。
项目没有取得我和任职公司的授权。
不存在公司补贴。
所谓家庭福利，实际依赖我个人自愿付款，没有持续保障。
旧宣传全部撤回。
我看着他发出更正。
发完后，他握着手机的手还没放下，几个电话就接连打进来。
他一个没接。
许佳把收款码推过去。
“八万。”
何鹏眼睛盯着那张码。
“全退了，我这边也周转不开。”
“你昨天说十八万而已。”
他张开嘴，没说出声音。
许佳重复了一遍。
“八万。”
何鹏低头操作。
他先从公司账户转出五万，又用自己的账户补了三万。
每一笔到账，许柚都核对一次。
第二笔提示音响起，许佳撑在桌边的胳膊滑了一下。
她跌坐到椅子上，捂住脸。
何鹏把手机塞进口袋，站了两次才站起来。
他去拿外套，领子勾住椅背，扯了半天没扯开。
陈乐看了一眼，没帮忙。
最终是许柚伸手，把衣领取下来递给他。
“交接确认还没签。”
何鹏接过笔。
落笔时，笔尖在纸上划了两道。
他低着头，喃喃：“早知道就不该碰这个。”
许佳抬眼看他。
“你早知道什么？”
他没回答。
签完，抓起外套往门外走。
门上贴着他的半身海报。
他的肩膀撞过去，海报一角翘起，贴住袖子。
他扯了两次。
纸裂开。
那张合影从中间断了。
陈乐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纸捡起来，扔进纸篓。
“宣传撤了一半。”
许佳坐在椅子上，眼泪落得更快。
没人再围着她说话。
退款开始了。
九千八。
九千八。
每核实一笔，许柚就在表格里标记一笔。
最后一个付款人离开时，店里只剩下我们四个。
许佳盯着银行余额。
八万退回来了。
九万八退走了。
再结掉许柚的八千四工资，她原先那笔十万六，能用于还我的只剩七万九千六。
她把手机推过来。
“都给你。”
我没有去碰她的手机。
“你自己转。”
她输入金额。
确认之前，抬起头。
“转了以后，我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
我指着那份她曾准备让我签的文件。
“你昨天给我安排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
指尖落在确认键上。
手机震动。
七万九千六，到账。
我写下收款确认，注明对应借款及剩余金额。
十万零四百。
许佳看着那个数，忽然撑着桌子站起来。
“设备如果不够呢？”
“差多少，我们再谈有日期、有金额的还款安排。”
“你还愿意给我时间？”
“我愿意按实际情况处理债务。”
她的手抓住椅背。
没再问别的。
门外有人推门。
设备商带着工具箱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来看二手机器的买家。
我让开位置。
许佳擦了把脸，站到咖啡机前。
机器启动。
蒸汽冲出来时，她想伸手去关，又把手收了回来。
设备商弯腰检查铭牌。
“原来的采购单在吧？”
许佳指向我。
我把电子单据发过去。
他核对完，抬头报了一个数字。
许佳的手一下抓紧了台面。
“加上剩下那些，也只有这么多？”
【第十章】
咖啡机和磨豆机，连同制冰机、冷藏柜，回收报价九万二。
原来设备采购花了十二万八。
装修、租金和其他开销，凑足了那十八万。
用了半年，再卖，不可能按原价。
买家蹲下检查冷藏柜的密封条。
许佳跟在旁边。
“这台没怎么用。”
“铭牌日期是去年的。”
“买回来就放这里了，店一直试营业。”
“所以我按成色报了价。你也可以再问两家。”
许佳站着没动。
我问清验机、搬运和付款顺序，将报价单递给她。
“决定权在你。”
她接过去，纸角被手指捏出折痕。
陈乐站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要不要出去等？”
我点头。
走到门口，许佳叫住我。
“周安。”
我转身。
她站在空了半边的吧台后。
“你真不劝我留下？”
“留下什么？”
她看了一眼设备，又看向我。
“店。”
“如果你能继续经营，又能按时还款，我不拦你。”
她低下头。
我把门拉开，走出去。
陈乐跟出来，递给我一瓶水。
瓶盖已经拧松。
我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胃里只有半杯凉水。
街对面的面馆支起了菜单。
陈乐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吃点？”
我摸出手机。
他立刻按住我的手。
“别。”
我抬眼。
“今天这顿我请。”
我看着他。
他又补了一句：“你这个表情很不礼貌，我以前也请过。”
“什么时候？”
“大一，食堂，我给你加过一根肠。”
“你自己咬过一口。”
“那说明我替你验过货。”
我笑了一下。
刚迈下台阶，许柚从店里追出来。
“她同意了。”
我停住。
“我帮她看着交接。收设备的钱，等验完一起付，到账再搬。”
她把一张纸递给我。
许佳写的剩余还款安排。
九万二设备款，当天到账后转我。
余下八千四百元。
每月两千八，分三个月还。
第一期日期，就在纸上。
我看完，拨通此前咨询过的律师电话。
把已有借条、两笔拟还款和剩余安排说清楚。
按对方提示，许佳在补充协议中确认了原借款、已还金额及余额，双方各留一份。
没有把礼物塞进去。
没有把三年的吃饭看电影折成钱。
也没有再出现无偿赠与四个字。
签字时，许佳的笔尖停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我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你？”
我看着她手里的笔。
“你问我这个，剩下的钱就能少还吗？”
她摇头。
“那先签。”
她低下头，把名字写完。
设备验收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和陈乐吃完面回来，买家已经转账。
许佳核实到账后，将九万二转给我。
我确认收款，重新写清剩余八千四百元。
最后一台咖啡机抬出吧台时，下面露出一枚旧钥匙。
那是我家门上的备用钥匙。
我认得上面的蓝色钥匙帽。
许佳先看见了。
她弯腰拿起来，在掌心握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我面前。
“还有一些东西在你那里。”
“我昨晚装好了。衣服、洗漱用品、你自己的文件，一共两箱。你约时间取。”
“钥匙也还你。”
她把钥匙放到我手里。
金属凉，钥匙帽的一角磨掉了。
我收进兜里。
她没有走开。
陈乐带着许柚去核对最后一项设备交接。
吧台前只剩我和她。
许佳伸手抹了一下台面。
原先摆咖啡机的地方，留着一块颜色更浅的方印。
“我以为你会骂我。”
“我也以为你会先把上一段关系结束，再戴着我买的表去开始下一段。”
她的手停在方印上。
“表不是我的。”
“我知道。”
她咬住嘴唇。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那你想听什么？”
她没接。
我把补充协议收进文件袋。
她的手伸过来，碰到袋子，又缩了回去。
“我知道错了。”
我抬起头。
她眼睛下面蹭着一片没擦干净的妆，声音低下去。
“我不该收那些钱。”
“也不该听何鹏的。”
“你刚才已经把钱退给他们了。”
“周安，我说的是我们。”
门外，装设备的货车关上尾门。
一声闷响传进来。
我把文件袋按好。
“许佳，昨天你说早就不爱了。”
她抓住台沿。
“那句是气话。”
“当时还没吵架。”
她的指节绷白。
“我就是……觉得你不会走。”
我站在原地。
她看着我，又补了一句。
“你以前从来没走过。”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现在走一次。”
她往前迈了一步。
我拉开门。
她没再跟出来。
陈乐蹲在门边整理打印机的线。
长长的那卷付款清单还塞在纸箱里，断口皱着。
我拿起纸卷。
“这个给我。”
陈乐递过来。
“留念？”
我走到街边垃圾桶旁，把上面的个人信息撕碎，再把纸团扔进去。
“腾地方。”
他把打印机抱起来。
“那我这二百八的功臣，可以进后备箱了吗？”
“可以。”
“晚上吃什么？”
“你不是刚吃完？”
“我今天消耗大。嘴没停，饭才吃了一碗。”
许柚从店里出来，背上电脑包。
她工资已经到账，交接表也签完了。
走到台阶下，她停了停。
“哥，我爸妈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们之前真以为是单位福利，交了钱就该有。”
“钱退了，事情也说清楚了。”
她点头，往地铁站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回身。
“她要是再拿我找你，我不会帮她传话。”
我冲她摆了下手。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紧，转身走了。
陈乐开了后备箱，把打印机放进去。
我坐到副驾驶，手机响了一下。
亲属群里，许佳发出了说明。
从年费收取，到真实付款来源，再到退款完成，写得很清楚。
末尾确认，我没有承诺经营任何家庭福利服务，也没有收过年费。
我保存了涉及自己的部分，退出群聊。
联系人页面刚返回，新的消息跳出来。
是许佳。
她发来一张取消护肤品订阅的截图。
接着是一句，原来取消这个要点这么多次。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又一条。
那些会员，我以前都不知道多少钱。
我把手机锁上。
陈乐没发动车。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问：“回家？”
“回。”
车刚开出停车位，我又把手机拿出来。
陈乐扫了一眼。
“还有漏网的？”
“确认一下。”
我点开付款授权页。
六十项，解除的解除，续费的续费关闭。
没有生效中的家庭代付。
只有我自己每个月的水电、手机费和通勤卡。
页面短得一眼就到底。
陈乐把车停在红灯前。
“看什么呢？”
“查岗。”
“查谁？”
“我的工资。”
他乐了，伸手指向路边的便利店。
“那你工资现在方便请我喝一瓶可乐吗？”
我下车，进了便利店。
拿了两瓶可乐，又从冷柜里取了一盒冰淇淋。
结账时，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
我说要。
手机一响，付款成功。
回到车边，我把可乐递给陈乐。
他看看冰淇淋。
“这个也请我？”
“我的。”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我撕开包装，把勺子插进去。
“我没说过。”
他拧瓶盖的手停住。
过了一会儿，点点头。
“也是，她说的。”
我挖了一勺。
香草味。
冰得舌尖发木。
陈乐伸手来拿。
我侧过身，把盒子护住。
他瞪我。
“十八万拿回来十七万多，你连一口都不给？”
我打开车门，坐回去，咬住勺子。
“别急。”
“你先交九千八年费。”
他拧开可乐，刚喝了一口，直接呛在方向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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