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穿越先认亲，我穿越先剪了自己的嫁衣。
叔叔收了八千块彩礼，要把我嫁给能当我爹的厂长。
我把红绸裁成滚边，换来第一笔学费。
他堵着裁缝铺笑：“女人踩几天缝纫机，还真敢翻天？”
后来，他攥着破产清单，跪在我的展位前。
我抬手，请身后的女工们先走上台。
【第一章】
剪刀落下时，我叔正把八千块钱往怀里塞。
红绸裂开一道口子。
媒人伸手来抢，指头碰到剪刀尖，又缩了回去。
“苏宜，你疯了？明天订婚，今天剪嫁衣！”
我把裁开的红绸铺平，沿着布边继续下剪。
“一共三尺六。裁成滚边，能改十二件衣裳。”
叔叔苏有财踹开脚边的凳子。
“谁让你动的？”
“我买的布，我动不了？”
“你买的？你吃的用的，哪样不是苏家的！”
他扬起手。
我把剪刀放在桌上，拖过靠墙的搪瓷盆，抡起裁尺敲了下去。
哐的一声。
门外卖豆腐的停了脚。
隔壁修伞的掀开门帘。
我又敲了一下。
“各位帮我作个证，我二叔收钱卖侄女，现在还要动手。”
苏有财的巴掌僵在半空。
媒人赶紧关门。
我用凳子卡住门槛。
“门开着。八千块是什么钱，当着街坊说清楚。”
穿过来第三天，我终于见识到这家人的全套算盘。
一九九二年，江南小镇，二十岁的穷裁缝。
爹去年病逝，留下两间临街铺面、一台缝纫机，还有一笔说不清楚的债。
叔叔替我找了门亲事。
男方魏金昌，四十三岁，开服装厂，前妻刚走半年。
我不同意。
他说，我爹治病欠他六千块。
不嫁，就拿铺面抵债。
我妈汪秀芝站在里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准备给我绣喜字的枕巾。
她嘴唇动了几下。
“宜宜，要不先听你二叔……”
“妈，你见过借条吗？”
她怔住。
我转向苏有财。
“六千块，什么时候借的，谁签的字，拿出来。”
“你爹骨头都凉了，你跟我翻账？”
“正因为他不能开口，账才要翻。”
门外围了四五个人。
苏有财把钱往里衣一塞，从皮包里拍出一张纸。
“看！省得说我欺负孤儿寡母！”
借条写得齐整。
借款六千元。
借款人，苏守成。
日期是去年六月十八日。
我没伸手抢，只把纸转向窗边。
“妈，六月十八号，我爸在哪儿？”
母亲低头掰了下指头。
“县医院。那天交过一次手术费。”
“他右手能写字？”
母亲攥紧了枕巾。
“右边身子动不了。喝水都得扶。”
苏有财立刻接话。
“我替他写的，他同意了！”
“那就把代签人写上。”
我点着纸上最后三个字。
“这上头为什么写得跟我爸亲笔签的一样？”
“他让我学着签的！”
“钱呢？存折、取款单、医院收据，哪一张能对上六千？”
苏有财伸手夺纸。
我没拦。
他反倒顿了一下。
“你以为不认就行？魏厂长替你家还债，给你妈养老，你有什么不满意！”
我把门口的媒人让进来半步。
“八千彩礼，给谁的？”
媒人看着苏有财：“当然是给女方家……”
“女方家谁收的？”
她不说话了。
我指着他鼓起的衣襟。
“钱在你身上，借条也在你手里。明天谁爱嫁谁嫁。”
苏有财抓起桌上的红绸，往地上一扔。
“你等着饿死！”
我蹲下去，把布捡起来。
绸面沾了鞋底的泥，我用湿布一点点擦净。
门外有人咂嘴。
“这丫头脾气太硬，以后谁敢娶？”
我把布搭上椅背。
“没人娶，我就多做两件衣裳。”
苏有财走后，母亲扶着门框，半天没挪动。
“你把人得罪死了，他真来收铺子怎么办？”
“先找医院的收据。明天去问借条。”
“可家里只剩……”
她把围裙口袋翻过来。
三块七。
两张粮票。
我从抽屉拿出一件旧旗袍。
洗得发白，领口磨了毛，腰线却还在。
这是我妈年轻时的衣裳。
我把衣服摊开，拆下一边袖子。
母亲扑过来按住我的手。
“这件不能卖。”
“我不卖它。”
我把刚裁好的红绸滚边贴在领口，又把原先绷紧的袖窿放松。
“我改一件样衣，挂门口。”
上一世，我做过服装制版。
进过工厂，跑过面料市场，也熬过整夜替客户改纸样的日子。
可这里没有电脑，没有现成辅料，连趁手的剪刀都缺一把。
我踩上缝纫机踏板。
皮带松了，针脚跳线。
第一道滚边歪出去半寸。
母亲看了一眼，伸手把我推开。
“这种老机器，脚不能那么急。”
她坐下来，脚尖一压一松。
机针穿过红绸。
我站在旁边，重新拿起尺子。
“你教我用机器，我教你改版。”
母亲没答应，也没起身。
天擦黑时，那件旧旗袍挂到了门上。
我用粉笔在木板写字。
旧衣改新，先试后收钱。
字才写完，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停在门口。
她摸了摸袖口。
“我胳膊粗，也能穿？”
我抬起头。
“能。抬得起手，也坐得下去。”
她把菜篮子放到脚边。
“那你给我试试。”
【第二章】
女人叫袁桂枝，在镇上国营饭店做服务员。
她带来的旗袍是结婚时做的。
腰围差了两寸。
婆婆让她少吃两口，她把衣服往柜子里一塞，压了七年。
我量到腰腹时，她下意识吸气。
“别收。”
“这肉不收进去，多难看。”
我松开软尺。
“饭店一天端几十盘菜，穿件衣裳还不能喘气？”
她看了我一眼，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我用素色布料拼在两侧，调整省道，给后背多留出活动量。
领口不再紧勒，腋下也重新放了余量。
袁桂枝站到镜子前，第一件事不是照脸。
她抬起胳膊。
又弯腰拎起菜篮子。
“真不扯肩。”
母亲拿着拆下来的旧布，凑近看了两遍。
“腰放宽了，怎么瞧着还比从前利落？”
“线条往里收，布料给身体留地方。”
我拿出另一块深色布。
“再添两个藏在侧缝里的口袋，饭票有地方放。”
袁桂枝伸手一摸，笑出了声。
“这个好！裙子没兜，钱老得塞胸口。”
她走时给了三块钱。
我找回一块。
“说好两块。”
她把钱压在缝纫机上。
“多的一块，买线。”
我推回去。
“先欠着。你替我介绍一个客人，我省的可不止一块钱。”
第二天，她带来了三个人。
第三天，门口排了六件旧衣裳。
我把收来的钱分装进三个信封。
布料。
家用。
学费。
母亲伸手碰了碰第三个信封。
“你还想上学？”
“想。”
“你高中念完就回来踩机器了，书都放了两年。”
我把数学课本从床板底下抽出来。
“放了两年，纸又没烂。”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旧招生广告。
边角已经磨破。
“你爸那时候说，等他……”
她没说完，指腹停在纸上。
我把书拿回来。
“妈，这回不等了。”
她背过身，把灯芯挑高了一点。
第四天下午，魏金昌来了。
皮鞋停在门槛上，他没抬脚，先低头看了看地面。
苏有财跟在后面，指着门上的样衣。
“就是让这些小钱迷了眼。”
魏金昌摸了一下旗袍的滚边。
“做工还行。”
我把样衣取下来。
“要改衣，先登记。”
他笑了，露出一颗镶金的牙。
“八千块都给了，你跟我谈两块三块？”
袁桂枝正在试袖子，手停在半空。
我把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八千块给谁，你找谁。”
魏金昌收起笑。
“你二叔说，你家欠他六千。进我家门，这笔账一笔勾销。你妈以后吃药，我包。”
“条件呢？”
“把铺面过到厂里。临街位置好，开个展销门市。你做衣裳，我管买卖。”
母亲从里屋出来。
“不是说铺子还留给宜宜？”
苏有财推了她一把。
“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母亲撞上门框，手背刮出一道血痕。
我放下笔。
“出去。”
魏金昌看着我。
“有些话，别说满。镇上布行都给我供货，缝纫机坏了，也得找我的人修。你凭这台老机器，养你妈，交学费，还债？”
我把袖口从袁桂枝胳膊上取下。
“魏厂长，你娶妻还附带两间铺面，算盘打得挺响。”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挑我？”
他扯下门边写着旧衣改新的木板，摔在地上。
粉笔字被鞋底碾开。
“明天之前想清楚。”
人走了，袁桂枝把凳子扶起来。
她没劝我认命，先问母亲伤口要不要洗。
母亲拿湿布按着手背。
“我去找你二叔，把钱退了。”
“钱不在我们这里。”
“可让街坊知道退亲，他们要说……”
我把木板捡起来。
“说什么？说我们没肯拿铺子换一口饭？”
母亲张了张嘴。
门口有人探头，她下意识把流血的手藏进袖子。
我看着那个动作，喉咙发紧。
“妈，我今天把门关上，明天他们还敢进来。”
袁桂枝接过木板，用袖子擦掉鞋印。
“挂上。明天我饭店的人还要来。”
傍晚，我拿着攒下的十四块钱去布行。
老板见了我，先把柜台上的花布收了起来。
“没货。”
我指着身后半墙的布。
“那些呢？”
“定出去了。”
第二家，第三家，都是同一句。
回到铺里，桌上已经多了一张名片。
母亲抬起头。
“有位陆老师来找你。她说，想看看你的版。”
【第三章】
陆书宁第一次坐到我面前，没夸旗袍。
她把样衣翻过来，手指停在腋下。
“这道弧线，为什么改？”
“原来的袖窿太紧，胳膊抬到这里就扯衣身。”
我抬手示意。
她拿起粉笔，在废报纸上画了一段线。
“只挖深，不调整袖山，会出什么问题？”
我接过笔，补了两处。
“袖子空，肩部塌。还要看面料厚度。”
她把纸往我面前推了推。
“画完整。”
我画到一半，发现自己习惯性伸手去找曲线尺。
桌上没有。
陆书宁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把，放在我手边。
她是省城美术学院服装设计系的讲师，带学生来采风。
住在镇招待所，吃饭时看见袁桂枝的衣裳。
袁桂枝抬着胳膊给她端汤，还特意让她看了口袋。
“她说，终于不用拿身子将就衣裳。”
陆书宁看着图纸。
“这句话，比我这几天听的厂情介绍都有用。”
我捏着笔，没松。
“老师，你们学校收我这样的人吗？”
“哪样？”
“高中毕业，没钱，白天得干活。”
她没立即回答，先问我几门文化课的情况。
问到英语，我报了原身最近一次考试的分数。
问到素描，我把桌角往前推。
一叠衣服结构草图。
人物肩膀宽窄不一，手脚也画得僵。
她翻了几张，抽出其中一张。
“结构有底子，造型训练不够。省里的成人服装专业，可以去问招生条件。先考试，不凭我一句话进。”
我点头。
“考试资料在哪买？”
她写了书名，又停笔。
“这些改法，你在哪儿学的？”
我指着墙上的旧纸样。
“我爸教过做衣服。剩下的，拆衣裳，试着改。”
我没法把另一个世界搬给她看。
能拿出来的，只有这双手做过的东西。
她看了看磨损的剪刀，又看了眼我的指尖。
“星期四下午，我在文化站讲服装结构。你可以来听。”
我想答应，又看见桌上压着的六件订单。
“我把活赶完。”
陆书宁拿起包。
“别靠少睡两夜凑。先算工时，排交货。做衣裳和做生意，是两回事。”
她走后，我把每件衣服需要的时间写在纸上。
母亲凑过来。
“你去。我能做直线和滚边。”
我把最费工的一件留下，剩下的分给她。
那天夜里，母亲先停了机。
她从箱底翻出医院的票据。
厚厚一捆，橡皮筋已经发黏。
“你爸六月十八号，是我交的钱。卖掉两只金耳环凑的。”
我铺开单据。
其中一张取款回执上，日期和缴费单挨得很近。
母亲指着最下面的一页。
“你二叔只借过我们六百。这里，我写了，还给他的日期。”
“谁看见了？”
“卖药的钱师傅。他帮着数的钱。”
第二天，我去法律服务所咨询。
工作人员把材料看过一遍。
“对方主张借款，就得拿证据。你们保留票据，别签新东西。铺面继承手续也要补齐。”
我照他说的，把材料分成两份。
一份留家，一份托袁桂枝保管。
星期四，我提前半个钟头收工。
刚走到文化站门口，苏有财堵了过来。
“今天魏厂长在里面谈合作，你别进去丢人。”
我绕开他。
他一把拽住我的布包。
书掉了一地。
门里几个学生回头看。
苏有财踩住最上面那本。
“做两件破衣裳就想当大学生？你爹活着都供不起你！”
我弯腰捡书。
他脚尖往下压。
一页纸从鞋边裂开。
母亲就是这时赶来的。
她手里拿着我落下的听课证，站在台阶下，盯着那只鞋。
苏有财抬了抬下巴。
“把她领回去。”
母亲走上来。
她先把听课证塞到我手里，又蹲下去，抱起地上的书。
苏有财没松脚。
“嫂子，我跟你说话！”
母亲抓住他的裤脚，往上一掀。
他失去平衡，退了半步。
她把书抽出来，用手掌抚平裂开的纸页。
“我丈夫没供完，我供。”
“你拿什么供？”
“踩机器。洗衣裳。卖早点。”
她抱着书站起来。
“你再踩一下，我就坐到你家门口，把六百怎么变六千，一笔一笔念给街坊听。”
门里的说话声停了。
陆书宁走到门口，看见散落的纸页，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苏宜，进来。”
我跨进门，看见魏金昌坐在第一排。
他面前放着一件旗袍。
红滚边，侧拼布，藏在侧缝里的口袋。
连我为袁桂枝调整过的腰线都没改。
魏金昌把衣服抖开。
“陆老师，我们厂的新款，正在等你们学院签合作。”
陆书宁没接。
“这件衣服的设计过程，你带了吗？”
“我们老师傅做的，哪来那么多纸。”
她从包里抽出我那张结构图。
纸角上，有她前天留下的批注。
魏金昌盯着图纸，手指把领口捏出一道皱。
陆书宁却没有停。
她又举起桌上的另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
那是一份印着学院名称的合作意向书。
落款处，签着陆书宁三个字。
她把纸转向魏金昌。
“我没有签过。谁替我签的？”
【第四章】
魏金昌伸手去拿那张意向书。
陆书宁把纸压住。
“这是你交给文化站的材料。先说清楚，再拿。”
“下面人办事不懂规矩，提前把名字填上了。”
“连我的签名也提前学好了？”
屋里有人挪了下椅子。
椅脚刮过地面，响得扎耳。
魏金昌扯出一个笑。
“就是草稿。陆老师，你要觉得合作条件不合适，咱们还能谈。”
“我来采风，没有代表学院签合同的权限。”
陆书宁指着最上面一行。
“你给订货商看过没有？”
魏金昌不接话。
坐在后排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给我看过。你说学院老师亲自设计，我才交了样衣订金。”
苏有财立刻往我这边指。
“先别扯这个！那衣裳是苏家祖传的手艺，她拿家里的东西往外送，你们还帮她撑腰？”
我走到桌前，把样衣翻过来。
右侧口袋里面，缝着一小块旧蓝布。
我没伸手去拆。
“袁姐，这块布，你认不认？”
袁桂枝从门外挤进来，喘着气。
“我儿子的旧褂子。她问我要一点结实的布衬袋口，我从家里带的。”
她盯着魏金昌。
“昨天你说拿去给厂里师傅看看，今天还我。我还当你想请小宜去干活。”
魏金昌将衣服推开。
“不就改件旧衣服？你开价。”
“两块钱，袁姐已经付过。”
“我买这套版！”
“你先把别人的衣服还了。”
他脸上的肉绷紧。
我把那份合作意向书往文化站负责人面前挪了挪。
“老师的名字，你也先还了。”
有人低下头，咳了一声。
魏金昌站起来，凳子撞在墙上。
“一个小丫头，你知道开厂是什么事？没布，没机器，没销路，你那几张纸能换饭吃？”
我看着他。
“所以你才要拿我的纸，配老师的名字，去收别人的订金？”
订货商把收据拍到桌上。
“退钱。”
魏金昌终于转过脸，先骂厂里的业务员擅作主张，又让苏有财去叫车。
陆书宁让文化站留存了材料。
她当场给学院办公室打了电话。
说清楚未经授权使用学院名称，又请订货商留下联络方式。
没人替我喊一句传奇，也没人替我宣布从此翻身。
魏金昌出门前，仍旧在我耳边丢下一句。
“镇上的布，你别想买到一尺。”
我把那句话记住了。
当天回家，我没有继续跑布行。
我去了镇上的丝织厂。
门卫听见买布，直接摆手。
“零售到前面门市部。”
“我想看积压的边角料和次等布，能开票的。”
门卫从报纸后面露出眼睛。
“次等布你拿去做什么？”
“先验，再决定做什么。”
仓库里有一批色差布。
同一卷两头颜色不一致，大厂做统一款式不好配。
我摸了布面，又用湿帕子揉了半天。
掉色的不碰。
纱线松散的不碰。
剩下颜色不齐、布身结实的，我请管理员剪样，回去做浸水试验。
母亲看着一盆深浅不一的布。
“这些拼起来，客人肯穿？”
我拿剪刀，把最深的裁成领边，浅的裁成衣身。
“不能拿次等说成头等。把问题讲明白，价钱算清楚。”
三天后，袁桂枝带来的饭店经理看中了样衣。
六套前厅工作服。
不用昂贵绣花，袖口方便卷起，侧袋能装点菜单。
经理问：“能做成一模一样的颜色吗？”
“这批布不能。要颜色统一，换正常料，价钱往上加。”
他摸了摸布。
“饭店一天三遍油烟，结实就行。分成深浅两组，也认得出班次。”
他付了订金。
我把钱数了两遍。
一百二十块。
这是我第一次不靠零碎改衣挣到整笔订单。
母亲关上门，坐到缝纫机前。
脚刚搭上踏板，眼泪掉在了裤子上。
我拿布给她擦。
她挡了一下，自己抹掉。
“踩吧。六套，别误了人家的日子。”
交货那天，饭店大厅里站了一排穿新衣的女人。
有人把饭票往口袋里塞。
有人转身，试着端起托盘。
袁桂枝故意走到门口，朝对面的魏金昌招手。
“魏厂长，来吃饭？”
他看见衣领上的红滚边，脸沉了下去。
我正要把尾款收进包，饭店经理又叫住我。
“县招待所缺一批接待服。我能介绍。”
他伸出两根指头。
“二十套。十天。你敢接吗？”
【第五章】
我没立刻说敢。
“先看款式和尺码。”
经理把我带到县招待所。
对方负责人只提了三个要求。
看着齐整。
能干活。
按时交。
我把交货时间写进本子，又问能否分两次量身。
回家一算工时，我和母亲就算每天坐满十六个小时，也做不完。
母亲把饭碗一放。
“我夜里多干。”
“不行。”
“钱放眼前，不挣？”
我把纸推过去。
“你累得穿针都看不准，多拆一次线，就少做半只袖子。”
母亲盯着那张表，没再争。
袁桂枝给我找了两个会踩机器的女人。
一个是周小荷，刚从停工的缝纫组出来。
一个叫何玉珍，在家给三个孩子缝衣裳，针脚排得密。
她们站在门口，没往里坐。
周小荷先问：“按件，还是按天？”
“先做三天，按天结。试过工，再定计件。”
何玉珍又问：“返工扣钱吗？”
“我的版有问题，我担。针脚有问题，拆了重做，但不能随便扣一整件。”
我把规则写在纸上，念给她们听。
周小荷伸手按住纸。
“老板是你，真算数？”
我签下名字。
“算数。”
第四天，第一批衣服出了问题。
湿烫之后，前后片缩得不一样。
挂在衣架上，门襟往一边扯。
母亲拿起来，翻了又翻。
“裁的时候没歪。”
我把剩余布料摊开，重新量缩水。
两匹外观近似的布，组织密度不一样。
我只测了其中一匹。
锅盖在后灶响。
熨斗的热汽冲到手背，我往后一缩，皮肤红了一片。
周小荷拿着拆线刀，不敢落手。
“要全拆？”
“拆。”
“这两天的工……”
“照算。”
我把学费信封拿出来，倒在桌上。
钱摊开，连换料都差一截。
母亲把手伸向自己耳垂。
那里早没东西了。
她的手停住，又落回腿上。
我捏着尺子，跑去县招待所。
负责人听完，脸上的笑没了。
“你是想加钱，还是想延期？”
“都不。样衣有问题，没过我自己的验收。我重新做，先给你看布料。”
“十天的期限，还剩六天。”
“所以我今天来，明天就得决定用不用替代料。你不同意，我退订金，承担合同里该赔的。”
他拿着湿烫过的布样，揉了两下。
“你倒没把坏衣裳塞给我。”
“塞过去，这条街我以后不用走了。”
他最后同意改用一款成本稍低、性能稳定的棉麻混纺布。
差价扣回。
我的利润也跟着薄了。
陆书宁听说后，没帮我向谁求情。
她坐在铺子里，把我做过的测试摊在桌上。
“你上一堂结构课，就以为能管一个订单？”
我低着头。
“我漏测了一匹。”
“你漏的是程序。今天十几件，明天几百件，你靠每次记住？”
她拿走我手边的粉笔，写了四个字。
每批必检。
“把步骤贴在墙上。进料、缩水、裁剪、首件确认。你犯过的错，不能再让别人拿工资替你填。”
我一条条写。
何玉珍用手指跟着读。
“不识字的怎么办？”
我顿住。
第二天，那张表旁边添了图。
一小盆水。
一把尺。
一件挂起来的样衣。
每做完一项，由经手的人留记号。
赶工的最后一夜，巷口突然断电。
屋里只剩煤油灯。
机器还能脚踩，电熨斗却凉了。
何玉珍抬头看墙上的钟。
离交货，还有九个小时。
我拎起手电去找电工。
电工看过外面的线路，指着被剪断的电线骂了一声。
“谁干的缺德事！”
巷口有人转身就跑。
周小荷认出背影。
“魏厂里的搬运工！”
母亲攥住我的袖口。
“先报派出所。别追。”
我拿着手电，指尖被铁壳冻得发麻。
隔壁修伞的忽然敲门，抱进来一个旧炭熨斗。
“会不会用？”
母亲接过去。
“会。”
袁桂枝又从饭店借来两只。
炭灰的味道混着湿布蒸汽，屋里热得贴背。
我先拿废布试温，再往熨斗底垫净布。
周小荷剪线头。
何玉珍查扣子。
母亲的手背被烫出水泡，她用湿巾裹住，没再抢最重的活，只坐着一件件核对尺寸。
天亮时，最后一件衣服装进纸箱。
我抱着箱子出门，腿一软，膝盖撞在门槛上。
母亲扶住我。
“别急，车在外面。”
县招待所验收完，负责人当场结了尾款。
我没先数自己剩了多少。
我把四个人的工钱分别装好。
周小荷拆开信封，看见里面多出的夜工补贴，眼圈一点点湿了。
“我们缝纫组，停工前四个月没发齐钱。”
我把剩下那几张钞票装进学费信封。
“以后人多了，你替我记着这件事。”
回到铺子，陆书宁的信也到了。
里面是一份招生简章。
报名截止日期，被她用笔圈了起来。
只剩七天。
【第六章】
苏有财堵在报名点外面时，我正核对身份证和毕业证。
他把一张纸拍到我胸前。
“先签这个，再进去。”
是一份债务确认书。
本金六千。
加上利息，七千二。
最下面还写着，逾期以两间铺面折抵。
我把纸还给他。
“法律服务所给你的调解通知，你收到了吧？”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真要告亲叔叔？”
“是你要拿我的铺子。”
“我替你爹跑医院，前前后后花多少工夫，你都不认？”
母亲从台阶下面走上来。
她手里抱着票据袋。
“工夫可以谈。伪造签字，不行。”
苏有财转头看她。
“你跟她一起发疯？守成在的时候，我哪回没帮过忙？”
母亲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钱师傅写的证明，附着当年他替母亲记下的还款日期。
“六百块，已经还了。”
苏有财伸手要撕。
母亲把袋子塞到我怀里，自己挡到前面。
“复印过了。”
他愣住。
母亲的肩膀绷着，声音也发颤，可脚没退。
“有财，宜宜今天报名。你再拦，我叫里面的老师出来看。”
路过的人停住。
苏有财扯着嗓子喊，说我们过河拆桥，说我攀上城里老师就不认祖宗。
我拿起毕业证。
“叔，你总说是一家人。怎么轮到给钱、给铺子、给命，家里就只剩我一个？”
报名点的工作人员走出来。
“谁报名？”
“我。”
“进来，后面还排着人。”
我跨上台阶。
苏有财抓住我的布包，指头扣在带子上。
我没扯，只转头看着他。
“松手。”
他咬着牙。
“你以后别回来求我。”
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指头。
“这句话，你也记住。”
报名并不等于录取。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早晨留给文化课，白天裁衣，晚上补素描。
英语单词背完就忘。
数学题做到一半，外面有客人喊量腰围。
我把算到半页的草稿夹进书里，洗手出去，回来再从头读题。
陆书宁隔两周寄一封信。
她改我的结构图，也在边上写问题。
为什么这件领口适合长颈的人？
换成肩厚、背圆的身形，怎么改？
我照着母亲、袁桂枝、何玉珍的身量做练习。
何玉珍被我量了三回，终于问：“学校考这个？”
“学校不只考这个。”
“那还量？”
“以后做衣服用得上。”
她便把胳膊重新抬起来。
“你量。别光给年轻姑娘做，我们也穿。”
考试那天，母亲没有送我到车站。
她得守铺。
临出门，她把一个煮鸡蛋放进我口袋。
“考完回来吃饭。考不好也吃。”
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里，手扶着缝纫机，朝我摆了摆。
成绩寄到的时候，周小荷正在锁扣眼。
她看见信封上的学校名称，针一下扎进指腹。
“到了？”
我拆了两次，才把封口撕开。
达到录取线。
后面还附着专业加试的时间和地点。
周小荷把手指含进嘴里，又拿出来。
“那就是还得考？”
“还得考。”
她把机器擦干净。
“去。这里我们看着。”
专业加试结束，陆书宁在走廊尽头等我。
她没有问我画了什么，先递过来一杯水。
“以后还会更难。”
“我知道。”
“会有你没见过的机器、材料，也会有人从小练画，起点比你高。”
我喝完水，把纸杯压扁。
“那我就接着学。”
真正的录取通知书到家时，母亲用肥皂洗了两遍手，才敢接。
她认出学校的名字，又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
苏宜。
念到第三遍，她转身去取针线盒。
我问她干什么。
“给你缝个书包。原来那个带子，让你二叔扯裂了。”
开课后，我往返于镇上和省城。
第一笔学费交掉，信封空了。
订单却开始多起来。
周小荷把新账本推给我。
“再这么接，铺子装不下。”
我看了看墙边堆着的布。
又看了看三台挤在一起的机器。
“那就换个能装下的地方。”
她盯着我。
“你要开厂？”
我拿出一张租赁启事。
镇缝纫组原来的车间，正对外出租。
【第七章】
车间漏雨。
墙根有潮印，窗户缺了两块玻璃。
我进去时，周小荷停在原先坐过的地方，手掌搭上空桌板。
“以前，我就在这里。”
出租负责人把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两圈。
“租可以，先交半年。”
我把攒下的钱摊开算了一遍。
交完租，再买机器，流动的钱就只剩薄薄一层。
母亲问：“能不能先少租一半？”
“场地可以隔开，租期不能改。”
我没有当场签。
回去把现有订单、工时、回款时间逐项列出来，又请陆书宁帮我看有没有漏项。
她看到我写的预计销量，拿笔划掉一半。
“按少的算。”
我抬头。
“为什么？”
“好时候谁都会算。先看订单少一半，你发不发得出工资。”
算到最后，我取消了买新机器的打算。
租四台维护过的旧机器。
先用半间车间。
不招满人。
留出三个月的基本开支。
开业那天，没有锣鼓。
我把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挂上墙，桌上摆了一盆糖。
厂名只有两个字。
宜生。
母亲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给衣裳起的？”
“也给我们。”
袁桂枝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
“那就好好生长。”
第一批固定工人，六个。
都是周边会做针线的女人。
我把工资表贴在进门的地方，计件价格、加班补贴、发薪日期，一项项写清楚。
有人问：“老板，你以后赚钱了，会不会说这时候定得太高？”
我拿出两份用工约定。
“你留一份。”
她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接过去。
第一张足够让车间转起来的订单，来自县里的百货商店。
八十件日常款旗袍。
不要复杂盘扣，不要动不了的窄袖。
采购员看中的，是柜台售货员穿了一整天，也没勒出红印。
但验样时，魏金昌也到了。
他带着两排衣架。
款式与我的相近，报价低了两成。
采购员把两张报价单放在一起。
“苏老板，你能不能再让一点？”
我摸过魏家的样衣，心里有了数。
领口衬换了便宜料，里布也薄。
可我没有当着采购员的面只凭手感下结论。
“能不能一起做洗后对照？”
魏金昌拍了拍衣架。
“买衣服还是洗衣服？谁的新衣服不掉点色？”
“标签写可水洗，就得能洗。”
采购员看了眼合同里的退换货条款。
“试。”
样衣分别留样，剩下一件按标注方式清洗。
等待晾干的半天，魏金昌把我叫到走廊。
“你出货，我出销路。厂子挂我名下，给你开工资。”
“你现在还能替别人发工资？”
他的眼神变了。
我没继续说，只看向办公室门口。
魏厂一个女工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工资欠条。
她原本是来找他的，看见我，先把纸往身后藏。
魏金昌冲她使眼色。
“回厂等着。”
女人没走。
“说好今天。”
“没看见我有事？”
“我孩子交学费，也有事。”
走廊里静了下来。
魏金昌抓住她胳膊，把人往楼梯口推。
我上前扶住她。
他转头瞪我。
“你少装好人！”
我没有接他的骂，只把女人扶到长椅边。
“先坐。欠条收好。”
晾干后的样衣送回来，领口高低不齐。
浅色里布被染上了几道暗红。
采购员翻到洗涤标，抬头看魏金昌。
“可水洗，这三个字谁写的？”
他抓起样衣。
“水有问题！你们一块洗的？”
负责试洗的职员把两只贴着编号的盆端出来。
“分开的。记录也在。”
魏金昌转头看我。
“是你做了手脚！”
我把自己的那件递给采购员。
“量尺寸。”
原始尺寸表放在旁边。
袖长、胸围、衣长，一项项对照。
采购员看完，拿起我的报价单。
“先订四十件。卖得动再补。”
八十变四十。
我还是签了。
订单装进包时，魏金昌忽然扯住我的衣袖。
“你一个女人，把事做这么绝，以后谁跟你来往？”
我看了眼他身后等工资的女工。
“按时结钱的人。”
他松手时，用力把衣架踢翻了。
金属杆砸在地上。
那名女工缩了下肩，随即站起来，把欠条摊到他面前。
“魏厂长，工资。”
走出百货商店，周小荷一路都没说话。
直到车发动，她才把订单摸了又摸。
“我们真拿下来了。”
我刚要开口，司机递来一封转交的电报。
陆书宁发来的。
学院接到举报，说我冒用他人设计参赛牟利。
举报材料附着一套纸样。
纸样上的日期，比我第一次在文化站听课还早。
【第八章】
我回到省城，陆书宁正在办公室等我。
桌上摊着举报信、纸样复印件，还有一张魏金昌厂里的出库单。
举报人说，我替厂里加工时偷走设计，后来又借老师名头办厂。
连我哪天进过魏厂，都写了。
那天是真的。
我曾经陪袁桂枝去讨回她被借走的旧衣服。
我看完，把纸推回去。
“我去过，但没做过加工。”
负责核查的老师问：“你能提供自己的设计过程吗？”
“能。”
“时间证据呢？”
我停了一下。
最早几张草图，只写了日子，没写年份。
那时我一心想着卖衣、交学费，没料到有一天，自己还得证明剪刀在自己手里。
陆书宁没有替我答。
她把一杯水放到我旁边。
“按顺序找，不用猜他们还能编什么。”
我当天回了镇上。
母亲把柜子全打开。
报纸、旧信、订单，铺了半张床。
周小荷想把所有草图装进袋子。
我按住她。
“先分日期。”
“他们都欺负到学校了，还分什么！”
“就是因为欺负到学校，才不能乱。”
我拿起第一本登记册。
袁桂枝的名字写在最上面。
她的衣服改过三次。
第三次增加口袋。
后面饭店工作服的收据，注明了同款口袋结构。
我把每一份材料对应起来。
结构稿只是其中一环。
陆书宁第一次给我的批改信，有邮戳。
文化站讲课的签到表，有日期。
饭店付款入账的记录，有凭据。
丝织厂卖我色差布的发票，还在。
最关键的，是举报纸样里一个不该存在的尺寸。
右侧腰省比左侧多收了半厘米。
那是我给袁桂枝单独做的调整。
她年轻时受过伤，站姿偏一侧。
批量生产的通码纸样，不该原封不动保留这个改动。
我把袁桂枝请到学校核查现场。
她先把旧病历放下，又拿出那件衣服。
“你们量。左边右边，确实不一样。”
核查老师翻看魏厂提供的加工记录。
“这上面写的是标准中码。”
魏厂来人伸手去拿纸。
“师傅记错了。”
我把饭店收据摆到旁边。
“你们说先有厂里的版，再有我的衣服。那为什么你们标准中码的版，跟她一个人的身量对应？”
对方额头出了汗。
“款式相近，谁说得清？”
“那就接着说布。”
我指着复印件上的标注。
色差棉绸。
这几个字，是我在接饭店订单后补写的用料说明。
魏厂那张提前了两个月的纸样，也有。
而对应的面料批次，两个月后才从丝织厂仓库出库。
核查老师合上笔帽。
“请你们提供原始设计档案，不要只交复印件。”
对方没有再看我。
过了几天，学校给了书面处理结果。
举报依据不足。
关于伪造材料的部分，相关材料另行留存处理。
陆书宁把文件交给我时，我问她：“您不怕我真的骗您？”
她看着我。
“我相信你做事的过程。可涉及事实，就拿事实说话。今天保护你的是这些记录，以后保护工人的，也是。”
我把纸装好。
回镇上后，我给每套纸样编号。
谁做的，哪天改的，用什么布，适合哪种身形，都记下来。
周小荷看着档案柜，问：“衣裳还没做，这么多工夫先花上了？”
“以后厂里不能只靠我一个人的脑子。”
这件事没有止在学校。
魏金昌把举报信的复印件送给了百货商店，又托人在镇上传，说我的厂迟早关门。
采购员打来电话，压住了追加订单。
我把核查结果、进料记录和样衣资料一起送过去。
对方看完，没立刻恢复采购。
“我相信你，但柜台也怕惹麻烦。”
我把文件收好。
“那就等这一批卖完，看客人的退换记录。”
我没回去等。
我带着三件改良旗袍，去参加学院组织的毕业作品与地方工艺联展。
那时我还没毕业，只负责一个工艺示范的小台面。
展位不到两米宽。
母亲替我把桌布压平，手一直不肯离开衣架。
“这么多人，能看见我们吗？”
我把衣服翻开，露出内里的包缝和口袋。
“有人看，就讲。”
第二天下午，一位短发女人在台前停了很久。
她没先问价。
她伸手提起袖子，问我能不能做不同身材的尺码。
“能，得重新打版，不能只把中间放大。”
“能提供面料批次和洗护说明？”
“能。”
“交货期晚了，怎么处理？”
“合同里写。先看数量，再答应日期。”
她从包里拿出名片。
外贸公司的业务负责人，程寄安。
“下个月有个面向境外买家的服装展销会。我们缺一组能日常穿的中式女装。”
她看着我。
“不是借你三件衣服摆一摆。要能生产，要经得起验。”
【第九章】
程寄安没有带我坐上什么直达成功的车。
她带来一沓要求。
尺码表。
洗护标识。
批次记录。
包装规范。
还有外销订单的结算方式。
母亲看见检验费用，先把纸往远处推了一点。
“还没卖，就得花这些？”
程寄安把样衣放到桌上。
“收不到钱的订单，不能算生意。出了问题的货，也不能靠一句手工做的糊弄过去。”
我把最想做的十二款缩成四款。
盘扣只做必要的几处。
裙长留出修改余量。
款式分开，搭配统一。
何玉珍不舍得放下一块提花料。
“这块上台，多显眼。”
“容易勾丝，现有机器处理不好。”
我把它收回样品柜。
“先做能稳稳交出去的。”
准备了两个多月，外贸公司才确认带我们参展。
展会那天，我穿着自己做的青色旗袍。
裙摆不拖地。
口袋里装着卷尺、铅笔和一本小册子。
陆书宁站在展台边，伸手替我把领口翻平。
“今天你是厂负责人，别只顾讲设计。”
我点头。
“价格，产能，交期，都带了。”
上午第一位境外采购商问了十分钟，最后只留了一张名片。
第二位看中款式，却嫌我们的最小起订量不合适。
第三位愿意谈，但要求更大尺码的样衣。
我一项项记。
午饭还没吃，魏金昌出现在通道口。
他也挂着参展证。
摊位是借另一家企业的名额进来的。
隔着半条通道，他先举了举手里的画册。
上面，是宜生这次的四款衣服。
我捏紧了铅笔。
程寄安接过画册，翻到背面。
魏厂的名字。
报价比我们低了将近三成。
魏金昌走过来。
“苏老板，你的东西，也没多难做。”
我看着画册。
衣服是在联展时拍的。
他们照着外观赶了样。
“你们有自己的生产记录？”
“卖衣服，又不是考历史。”
他说完，看向程寄安。
“程经理，我厂比她大。她能接的，我们都能接。价格还低，何必带个小作坊冒险？”
程寄安把画册合上。
“检验材料给我看看。”
魏金昌从皮包里抽出一份报告。
我扫到报告编号，又看向被改过的送检单位。
那个编号，我认识。
这次四款衣服的面料送检，是我去办的。
缴费时，我还因为现金没带够，跑了半条街找母亲。
程寄安没有当场下结论。
她拿着复印件走到服务台，请主办方联系检验机构核实。
魏金昌伸手拦。
“同行交流，至于闹这么大？”
她停住。
“你把报告交给我，是要我拿去给客户看的。”
他脸上的笑往下落。
我回到展位，把我们的原始报告、缴费凭据和留样布拿出来。
手指碰到文件夹卡扣，卡了两次才打开。
魏金昌低头看那一叠纸，嘴角抽动。
“你早就算好了？”
“你没拿假报告来，我算什么？”
主办方负责人过来，请双方去旁边办公室核验。
我把展位交给母亲和周小荷。
母亲拉了我一下。
掌心有汗。
“去。这里我会讲。”
办公室里，传真机开始吐纸。
纸张一点点往外送，齿轮声挤在屋里。
魏金昌先说业务员拿错。
检验机构确认，编号对应的委托单位和面料批次，都属于宜生。
他改口，说两家用的一种布，报告借着参考。
程寄安把双方的布样放在桌上。
“成分都不同，你参考什么？”
他的样衣为了压价，换了面料。
洗护条件也直接照抄。
主办方负责人让人收存材料，通知他暂停展示涉及争议的产品。
魏金昌抓住桌边。
“就这点事，你们要断我活路？”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断电那夜，母亲手背上的水泡。
派出所后来查清，是魏厂工人私剪电线。
处理的是动手的人。
他始终没承认指使。
我不能把没证实的事硬扣上去。
可此刻桌上的假报告，用不着我再添一笔。
“你卖的衣服出了问题，别人就有活路？”
魏金昌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哪件出了问题！”
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刚才翻过他画册的一名采购代表。
对方带着翻译，要求撤回正在商谈的试订单。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核验情况。
“我们需要能追溯的供应商。”
翻译说完，取回留在桌上的采购清单。
魏金昌的手悬在那里。
他想去抓，又碰倒了茶杯。
水泼到裤子上，他没动。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服务台。
有合作商要核实。
有订货商要求退订。
魏金昌从否认，到骂业务员，再到压低声音求人。
“不是我弄的。真不是我弄的。”
程寄安站起来。
“是不是你，会有后续核查。现在先把涉及我公司的材料说清楚。”
我准备离开，他突然抓住我的包带。
“苏宜，你帮我说一句。”
我低头看那只手。
指节泛白，指甲里塞着黑线头。
“说什么？”
“就说是误会。你老师在，你帮我说一句，他们会听。”
我把包带从他掌心抽出来。
“你堵着我不让我买布时，也觉得我一句话能解决吗？”
他张着嘴，喘了两下。
“我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能做到这一步。”
“所以不是不能欺负，是不能欺负做得起来的人？”
他的嘴合上了。
办公室的门敞着。
外面的人看过来，他抬手挡脸，手却一直抖。
“彩礼我不要了。铺子也不要。你跟我合作，我给你厂里的机器。”
“那些机器，你付清货款了吗？”
他猛地抬头。
我把包背好。
“工人的工资，你付了吗？”
他坐回椅子，膝盖撞上桌腿。
肩膀一下一下往下塌。
“我本来能翻过来的……”
他反复念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低。
回到展位，母亲正拿一件样衣给采购商看口袋。
她不会外语，程寄安的同事替她翻译。
她把袖子抬高，又坐到凳子上，示范衣服不会勒腰。
看到我，她立刻站起来。
“宜宜，这位想看大尺码怎么改。”
我洗净手，拿起卷尺。
对方没有当场给出几万件的大单。
先订一百二十件。
分四个尺码。
首批验收通过，再谈后续。
我逐项核对合同。
交期没有压到极限，付款条件由外贸公司负责把关。
签字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魏金昌站在通道口，手里攥着一叠纸。
退订清单。
欠款催告。
还有他临时写下的机器转让价格。
他往前走了两步，腿忽然弯下去。
膝盖磕在展台前的地板上。
周围的人停住。
他抓着我的衣摆，眼泪掉到手背。
“苏宜，我认错。你救救我的厂。”
我让周小荷请来工作人员，扶他离开展台。
随后，我转身，把放在一旁的工作牌一张张拿起来。
母亲。
周小荷。
何玉珍。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宜生。
下午的产品展示，主办方允许制作者上台讲解。
我把位置让开。
“先请做衣服的人上去。”
母亲捏着自己的工作牌，脚停在台阶前。
我扶住她的手腕。
“你会。刚才已经讲得很好。”
她抬起脚，跨了上去。
【第十章】
订单带回镇上，第一件事是开会。
周小荷把一百二十件写在黑板上。
下面是交货日期。
有人咧嘴笑，有人已经开始算能挣多少。
我拿起粉笔，先划出一个框。
返工预留。
再划一个。
备用面料。
何玉珍把算盘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还没做，先留这么多？”
“第一回出口，不拿所有钱去赌顺利。”
母亲把一块洗过三遍的样布放到桌上。
“该试的都试。先苦手，别苦客人。”
第一批生产比预想得慢。
不同尺码不能只靠放大。
一位采购商提供的试穿意见说，胸围合适，肩部仍紧。
我把版拆了重做，给大尺码增加背部活动量，重新调整袖山。
陆书宁站在旁边，看了两遍，终于没再拿我的粉笔。
“你自己讲，为什么这样改。”
我讲到一半，周小荷插进来。
“这样车的时候，袖口方向得标清，不然容易反。”
何玉珍也指了一处。
“这里缝份别太窄，我们这台机器吃不住。”
我拿起笔，把她们的话添进工艺单。
陆书宁退开一步，把凳子让给了何玉珍。
“坐近点讲。”
出货前，外贸公司来验。
抽检没过两件。
一件扣距偏差。
一件内侧线头没清干净。
周小荷脸上的笑没了，伸手去搬整箱货。
“全查。”
我点头。
没有人说只差一点。
也没有人把检验员送出门就把衣服重新塞回箱子。
所有箱子打开，按批次复查。
装车那天，母亲拿着清单站在车尾。
念一箱，勾一箱。
封条贴好，她才长出一口气。
车开到巷口，她追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粉笔灰。
“真就这样，出去了？”
程寄安收好单据。
“后面还要报关、运输、验收。走完，才算交完。”
母亲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消息。”
等待回款的日子里，我参加了毕业考核。
我的作品没有做拖地的长裙，也没有堆满绣花。
是一组给不同年龄、不同身材女人穿的日常中式服装。
答辩老师问：“为什么选这些模特？”
我看向照片里的袁桂枝。
她端着托盘，袖口卷到手肘。
下一张是母亲，坐在机器前，衣服的后背没有绷开。
再下一张，是何玉珍牵着孩子，钥匙装在侧袋里。
“因为她们穿衣服，不只站着给人看。”
老师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设计价值是什么？”
我把最初那件旧旗袍的结构图放在最后。
“让她们抬手、坐下、干活的时候，也能穿自己想穿的衣服。”
走出考场，陆书宁站在楼下。
她把借给我的曲线尺递了过来。
我一怔。
“不是说今天还您？”
“你用得顺手，留着。”
我没有马上接。
她把尺子往我手里一塞。
“以后教别人，别只说天赋。先让她们知道，哪儿错了，怎么改。”
我握住尺子，点头。
回镇上那天，苏有财等在厂门口。
他瘦了，衣领沾着油。
借条的争议已经处理完。
他拿不出六千元实际交付的证据，又被查出那张签名并非父亲所签。
铺面没有落到他手里。
魏金昌反过来追要八千块钱。
他花掉了一半，只能卖掉摩托车，四处借钱填。
见我下车，他先叫了一声宜宜。
我没停。
他追上来，伸手拦住。
“我听说你厂里招门卫。”
“有招工要求。”
“我可是你叔。”
我抬头看他。
他嘴角扯了两下，又放下。
“以前那些事，是我糊涂。金昌说你进了厂长家，一辈子吃喝不愁，我才……”
“六百写成六千，也是为了我吃喝不愁？”
他眼皮颤了颤。
“那笔钱……我那时候欠着外面的账，没法子。”
母亲从车间出来。
他立刻转向她。
“嫂子，你替我说句话。我哥要是在……”
母亲把手里的布搭到臂弯上。
“你哥不在，你才敢。”
苏有财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他想笑，嘴角却撑不起来。
“总归一家人。”
母亲站到我身边。
“宜宜报名那天，你踩着书不让她捡。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
他低下头，抬手抹了把脸。
再抬头时，眼泪已经挂在下巴上。
“我都这样了，你们还要记多久？”
我按住厂门，没让他往里走。
“你过成什么样，不能替我决定忘不忘。”
他蹲了下去。
手抱着膝盖，嘴里不停念，说自己当时不该，说他不知道我能出息。
母亲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车间。
她没有再拿凳子出来。
魏金昌的厂，也没等来那张救命订单。
假报告涉及的争议还在处理，合作商接连追款，欠下的工资也到了必须清偿的时候。
机器经过处置，用来抵债。
我去看过一台锁眼机。
设备经手人报了价，手续齐全。
魏金昌从屋里出来，认出我，先伸手拦住机器。
“这台不能给她。”
经手人抬头。
“你能拿钱赎回去？”
他的手慢慢垂下来。
我检查完机器，按程序付款。
他坐在门边，忽然笑了一声，笑到半截，抬手捂住脸。
“我当初要是让你来管厂……”
我把设备清单交给搬运的人。
“你当初要的是我的铺子。”
机器被抬上车。
他追出来两步，扶着门框，嘴唇翕动。
我没再等他说完。
第一笔外销货款到账那天，程寄安带来了追加需求。
还有几张照片。
不同肤色的女人，穿着我们的旗袍，站在海外商店的镜子前。
有个年长的女人把手插在口袋里，侧身看自己的衣摆。
她在回访意见里写，希望以后也保留口袋。
程寄安把翻译好的文字念出来。
何玉珍拍了一下桌子。
“我就说，女人都缺兜！”
屋里的人笑出了声。
我把回款的一部分转入工资和奖金，另一部分留作原料款。
剩下的，拿来修屋顶、改善照明，添置两台需要的设备。
母亲跟着我去了银行。
办完手续，她从布包里拿出三个旧信封。
布料。
家用。
学费。
字迹有的被水洇开了。
“还要吗？”
我接过来，摸到封口处反复折叠的裂纹。
“要。”
回到厂里，我把它们放进最早那本登记册。
第一页，仍是袁桂枝的名字。
改衣两元。
那天傍晚，厂里来了个姑娘。
十七八岁，抱着一个布包，鞋边沾着泥。
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敢问门卫。
“这里还招学徒吗？”
我正拿着新一季的纸样往车间走，听见这句，停下脚。
“会做什么？”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件小褂子。
针脚不算齐，领口拆过几回，布上留着细密的针眼。
“给弟弟做过衣裳。我学得快。”
我翻过袖子，指着一处。
“这里为什么多留了布？”
“他长得快。拆开还能放。”
我抬头看她。
她攥住衣角，急着补了一句。
“我不要很多工钱。我就想学。”
母亲从屋里探出头。
“先吃饭。端碗来。”
姑娘没动。
“真能留下？”
我把小褂子叠好，还给她。
“试工有工钱。做学徒也得签约定。先学安全，再学机器。”
她用力点头，又往墙边看了一眼。
那里新添了书架。
下面一层是识字本、算术书。
上面一层，放着服装结构和制版教材。
“这些，也能看？”
我抽出一本，放进她怀里。
她抱住书，手指在封面上擦了擦。
车间里，母亲已经替她盛好饭。
周小荷挪开凳子。
何玉珍把自己碗里的半个鸡蛋夹过去。
姑娘刚坐下，缝纫机旁的台灯亮了。
我把第二天要用的纸样压在尺下，翻开新登记册。
第一页，留给她写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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