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强占我家宅基地，还把污水排进祖屋，骂我家没儿子，留地也是浪费。
我回乡后，把祖屋捐给村里建公厕。
他家娶亲那天，十二辆婚车堵在路边。
他举着铁锤逼我拆墙。
我把另一份图纸铺在他面前。
“先看看，你家婚房该拆哪一半。”
【第一章】
我回村那天，母亲正跪在祖屋门口，拿一个豁口瓢舀污水。
她裤脚卷到膝盖，右手泡得发白。
墙根有一截新接的排水管。黄褐色的水从里面淌出来，冲过门槛，灌进屋里。
我刚下车，臭味就堵住了嗓子。
“妈。”
母亲手一抖，瓢磕在门框上。
“不是说周末才回来？”
我没回答，走过去拉她。
她想站起来，膝盖弯到一半，又扶住了墙。
隔壁二楼有人笑了一声。
“秀兰，你闺女回来了？正好，让她搭把手。你一个人干到天黑也弄不完。”
罗德福端着饭碗站在阳台上。
他身后挂着红绸，新刷的墙上钉了一块牌子。
德福雅居。
我顺着排水管看过去。
管子从他家新楼一层伸出来，越过院墙，直通我家祖屋。
“你家的管？”
罗德福扒了口饭。
“这边地势低，水往低处走，还要跟你打招呼？”
我把母亲扶到车边，拿出手机，先拍水流，再拍管道，最后拍到他脸上。
他的筷子停了。
“拍什么？”
“给你留个纪念。”
“一个丫头片子，回来就举个手机吓唬人。叫你妈把屋让出来，多少钱都好说，非守着这几块破砖。”
母亲拉我袖口。
“禾禾，先进去。”
我没动。
“我家主院西边那块地，也是你占的？”
罗德福把碗往阳台栏杆上一搁。
“什么叫占？你爸活着的时候答应过。”
“字据呢？”
“两个老爷们喝酒说的话，还得给你写张圣旨？”
他的大儿子罗志强从楼里出来，脚上穿着一双没拆吊牌的皮鞋。
鞋尖停在污水边上。
“许禾，我下个月办婚礼，没工夫跟你掰扯。你回来得正好，把老太太劝劝。”
他指了指我身后的祖屋。
“北边马上修路，这屋拆了，门口铺上水泥。你家还能落几万块钱。”
“谁给几万？”
“我爸给。”
“谁让你们拆？”
罗志强把车钥匙往手心一拍。
“你家又没儿子，留着给谁？等你妈没了，还不是荒在这儿。”
母亲抓住我的手，指甲压进腕子。
我看了一眼她。
她嘴唇起皮，下巴上有一道没擦净的泥印。
“爸留下的樟木柜呢？”
她没抬头。
“泡坏了。”
“里面的照片呢？”
“拿出来了。”
“在哪儿？”
母亲往屋里指。
我踩进水里。
柜子歪在墙边，最下层已经裂开。父亲那张退伍合照摊在桌面上，纸角卷起，半张脸粘在玻璃上。
我伸手去拿，指腹带下来一点发白的纸屑。
背后又传来罗志强的声音。
“早答应不就没这些事了？你看你妈多受罪。”
我把照片连玻璃一起放进纸箱。
然后回头。
“这管子，今天接的？”
“住进来就接了。”
“谁接的？”
“我二弟。怎么，还得给你找水电工开票？”
我点开录像，把镜头对准墙根。
“这段也录上了。”
他伸手来抢。
我退后一步，把手机贴在胸前。
“你碰一下，我现在报警。你家下个月办喜事，今天想先请谁来坐坐？”
他的手停在半空。
罗德福在楼上把碗摔了。
“你报警！我三个儿子，还怕你一个丫头？”
我拨了电话。
报完地址，又给母亲打工的饭馆老板打过去，替她请了三天假。
母亲站在门槛外，嘴唇动了几次。
“禾禾，别把工作耽误了。”
“工作能请假。这个家再不回来，就真让人拆了。”
民警到场后，罗志强换了一套话。
“农村排水，哪家不往沟里排？我们也是不懂。”
我把刚才的录像放给民警看。
放到那句早答应不就没这些事了，他伸手想按屏幕。
民警抬起手。
“让她放完。”
当天，罗家拆掉了伸进我家院里的管头。
民警现场调解，要求他们停止往我家排污。清污和损失赔偿没谈拢，事情被完整记了下来。
罗德福站在院门外，盯着我换下来的鞋。
“管子拆了，你家的水就不会再来了？”
我把录音界面朝他一晃。
他咬住后半句话。
送走民警，我请人清污，保留票据，把泡坏的家具逐件拍照。
母亲坐在凳子上，捏着一张旧存折。
“家里还剩这些，实在不行，咱们搬出去。”
我没接。
“地的手续放在哪儿？”
她抬头看我。
“你要卖？”
“先拿出来。”
母亲打开柜子，取出一个裹了三层塑料袋的铁盒。
两份老宅的登记材料，一张主院界址图，还有父亲当年留下的建房审批复印件。
我刚翻开，手机响了。
村支书陈有田发来一张修路征求意见表。
下面跟着一句话。
“许禾，你回来正好。村口要配公共厕所，一直没找到合适位置，你家祖屋考虑一下？”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窗外，罗家正往新楼上试挂迎亲用的大红花。
我给陈有田回了五个字。
“明天来谈谈。”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罗家门口停了一辆送石材的车。
工人扛着两根门柱，往祖屋院口走。
我站到门槛上。
“放哪儿？”
罗德福背着手过来。
“先放两天，你家空着也是空着。”
“搬回去。”
他朝工人抬下巴。
“放。”
我把手机架在窗台上。
“这块地的登记资料我已经带回来了。谁放进来，谁负责搬出去。砸坏门槛，一起赔。”
工人看了看我，又看罗德福。
其中一个把门柱卸到车上。
“罗老板，你先说清楚。我们只管送货。”
罗德福伸手扯他衣服。
“她一个女的，你怕什么？”
工人甩开他的手。
“你不怕，你自己搬。”
车走后，罗德福在我门前吐了口痰。
“拿两张破纸就当回事，你爸要还活着，都得给我递烟。”
我关上院门，带母亲去了村委。
会议室里，陈有田把北侧道路的图纸铺开。
“县里做道路提升，这一段靠近集市和公交停靠点，要配厕所。几个位置都问过，没人愿意。”
我看着图纸上的红线。
罗家新楼在祖屋南侧。
新修的公路在祖屋北侧。
他们想让婚车开到新楼门前，必须先拆掉我家祖屋，再从院子里穿过去。
罗家东边原本就有一条村巷，通人、通电动车，宽度容不下汽车。
那条巷子通了几十年。
他家新楼的批准出入口，也画在东边。
“有人跟罗家承诺过，把我家祖屋拆了给他们做车道？”
陈有田摸了摸茶杯。
“他们自己的想法。”
“那就写进会议记录。”
他抬头。
“这个没必要吧？”
我把母亲的手机放到桌上。
里面有罗德福发来的语音。
“陈支书都说了，这片要统一改。你不让也得让，修路还能绕着你家这几块烂砖？”
语音放完，陈有田把杯盖扣歪了。
“我只说过有规划，没说过你家必须给他让路。”
“请记下来。”
负责记录的村干部低头写字。
我继续问。
“祖屋建厕所，土地手续怎么办？”
镇里负责项目对接的庄宁把图纸拉近。
“宅基地不是拿张老契纸就能捐。房屋可以依法处置，宅基地使用权要按程序退出，再由集体依法用于公共设施。房屋权属、有无争议，都要查。”
母亲攥住了塑料袋。
“我们家有两处老房，不会有事吧？”
庄宁指着登记资料。
“这处祖屋是继承来的房屋，另一处是你们一直住的主院。先核档案，不凭几句话下结论。”
我把两份资料分开。
“祖屋这处，我愿意谈。主院西侧被罗家侵占的部分，照常追。”
陈有田劝我。
“都是邻居，能不能放一块儿解决？他们给你点钱，你把路让出来，省得两头折腾。”
我指了指母亲右手的裂口。
“您看看这个。”
母亲想缩手，我握住她的手腕。
“她替他们家舀了半个月的污水。您来过一次吗？”
陈有田没接话。
庄宁把一张空白纸递过来。
“你先写申请。没有审批前，谁都不能动房子。”
我接过笔。
“还有一条。公共厕所按项目设计建，罗家的原有通道要保留。我不拿公家的工程给自己添官司。”
庄宁看了我一眼。
“可以。现场测量时你也来。”
从村委出来，母亲在台阶前站住。
“真给出去？”
“妈，您还想住那儿吗？”
她摇头。
“你爷爷以前说，房子要传下去。”
我扶着她往下走。
“他也说过，谁欺负咱们，就去找能讲理的地方。”
母亲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爸以前给村里修水渠，脚背砸破了也没要钱。罗德福那时候天天来家里吃饭。”
她手里的塑料袋被揉出了响声。
“你爸刚走，他就把墙往这边推。”
我把袋子接过来。
“这次让他推回去。”
下午，我带着资料见了律师孙宜。
她没先问我要告谁，而是让我把两处房子、两条通道、两次侵占画在纸上。
“你在城里做工程造价？”
“七年。”
“那你应该知道，现场尺寸比谁嗓门大管用。”
“所以我想先保全证据。”
孙宜把主院的界址图压在玻璃板下。
“主院被占的范围要测。旧围墙位置要找原始资料。你父亲有没有签过让地协议，也要查清楚。”
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
“你确定的是自己没见过，还是确定不存在？”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去查。”
那天傍晚，测绘人员刚到我家，罗德福三个儿子就堵住了巷口。
罗志强抬脚踩住测量尺。
“我爸说了，不许量。”
我看向他脚下。
“你家这栋楼，究竟怕量哪一边？”
【第三章】
罗志强没挪脚。
罗志鹏从车上取下一根钢管，往墙边一靠。
“我家院里，你们进一个试试。”
测绘人员收住了仪器。
我给孙宜打电话，又请村干部到场。
孙宜在电话那头说得很清楚。
“别进他控制的区域。先测你家实际能进入的部分，记录受阻情况。正式勘验可以申请法院组织。”
罗志强听到法院两个字，笑出了声。
“你真当打官司不要钱？”
“要。”
“你妈一个月刷盘子挣多少？够你请几回律师？”
母亲从身后走出来，把存折塞进我手里。
“这个也拿上。”
罗志强嘴角停住。
母亲盯着他的鞋。
“当年你妈生你，你爸没钱，是我去娘家借的。你满月酒都在我家院里办。”
罗德福从门内走出来。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说它干什么？”
母亲朝他伸出手。
“那就说新的。你占我家地，凭什么？”
罗德福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张折纸。
“凭这个。”
他把纸展开，隔着两步朝我抖。
是一份宅基地边界调整协议的复印件。
最下面，签着父亲的名字。
许建平。
旁边还有一个手印。
母亲往前迈了一步。
我伸手拦住她。
“给我看看。”
“怕你撕了。”
“拿稳，我拍。”
罗德福举着纸，嘴角压不住。
“你爸收了我两万块，签字按印。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还想回来翻账？”
“我没嫁。”
“没嫁也迟早要嫁。”
我拍完，把照片放大。
签字日期在右下角。
六月十七日。
父亲在那年四月已经去世了。
我把屏幕转向母亲。
她盯了几秒，手开始抖。
“六月？”
罗德福把纸收回去。
“年头多了，日子写错了也正常。”
我抬眼看他。
“我还没问你日子，你怎么先知道写错了？”
他的手卡在口袋边。
罗志强往前挡了一步。
“哪有签个字还把月份记那么清楚的？就算写错了，也是你爸写的。”
我没再和他争，带母亲离开。
她走到巷口，突然拽住我的胳膊。
“你爸那年从住院到下葬，我一天没离开过。他没去过罗家。”
“我知道。”
“那字不是他的。他写平字，最后一竖总要带个钩。”
我把照片存了两份，发给孙宜。
她很快回电。
“明天带死亡证明、病历和你父亲留下的签名材料来。还要申请查这份协议有没有进过审批档案。”
“能查到什么？”
“查到他把这张纸给过谁，想拿它办什么事。”
第二天，镇里调出的建房材料比我想的还厚。
罗家原批准的新楼范围，不包括我家主院那四十二点六平方米。
可后面附了一份村级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两家已经自行调整边界，不存在争议。
附件正是那份协议。
陈有田的名字，签在情况说明底下。
母亲拿着复印件，手指把纸边抠出一道弯。
“他来劝我，说罗家都盖了，让我认了。原来他早知道。”
孙宜把资料按顺序装进袋子。
“先别下结论。要他说明签字依据。”
当天下午，我当着镇里工作人员的面，问陈有田。
他先说村里事情多，时间长了记不住。
我把父亲的死亡证明推过去。
“这份协议签字的时候，我爸已经去世两个月。您见过他签字吗？”
陈有田往后缩了缩椅子。
“没有。”
“见过付钱吗？”
“没有。”
“那您凭什么写无争议？”
“罗德福说你妈同意了。”
母亲一下站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面，屋里几个人都转了头。
“我跪在你家门口，求你去拦挖机，你说你管不了。那天我算同意了？”
陈有田捏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镇里的工作人员把情况说明收了起来。
“这个我们要核查。”
我刚要收资料，档案员又翻出一张纸。
“等等，罗家还交过这个。”
那是一份道路衔接示意图。
从新公路到罗家北门，一条车道笔直穿过我家祖屋。
备注栏写着，沿线房屋已完成协商。
后面附着另一份承诺。
愿以六万元，将祖屋及院落交由罗家拆除使用。
签名是母亲。
母亲把手掌按到纸上，掌心一下出了汗。
“我没签。”
我看向最后那行字。
款项已付清。
罗德福不只占了地。
他连逼我们离开的纸，都提前备好了。
【第四章】
孙宜没让我拿着材料直接去罗家吵。
“先让他把话说完整。”
镇里通知双方到场时，罗德福带着三个儿子来了。
罗志鹏把钢管留在了车里。
罗志勇举着手机，一进门就对着我拍。
“看看，这就是我们村出去的大学生，回来专门讹邻居。”
工作人员示意他放下手机。
他往口袋里一插，镜头还露在外面。
我把两份承诺书放到桌上。
“你说，钱付给谁了？”
罗德福靠着椅背。
“你爸两万，你妈六万。”
“现金？”
“农村人，谁还转账。”
“哪天给的？”
“纸上不是写着？”
“在什么地方？”
“你家。”
母亲想开口，孙宜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我继续问。
“谁在场？”
罗德福朝陈有田看了一眼。
陈有田立刻把脸转开。
“我没看见给钱。”
罗志强拍了一下桌子。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工作人员敲了敲桌面。
“不要替别人回答。”
罗德福的下巴绷了起来。
“没外人，就我们两口子。”
“六万元给我妈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说拿着养老，不再争了。”
我把一份医院材料放到他面前。
承诺书上的日期，母亲在县医院住院。
胆囊手术后的第二天。
我那时陪床，病房记录、缴费记录、请假记录都在。
罗德福盯着那行日期，舌头顶了顶腮帮。
“日子记岔了。”
我又把父亲的死亡证明放过去。
“这一份也是记岔了？”
罗志勇的手机从口袋滑出来，磕在椅子上。
他弯腰去捡，手碰了两次才捞住。
罗志强伸手想把材料拿过去。
孙宜按住文件夹。
“复印件给你们准备了。原始档案调取过程已经留痕。”
罗德福忽然指向母亲。
“她收了钱不认！一个寡妇，谁知道她拿钱干什么去了！”
母亲抬起手，指尖停在半空。
我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放回桌上。
然后看向工作人员。
“请把这句话也记进去。”
“伪造材料、款项真实性这些问题，请你们核查。民事侵占，我们会起诉。涉及违法的材料，我们也会向有关部门提交。”
罗德福的嗓门低了一截。
“邻里之间，你非做这么绝？”
“你把我爸的名字写到纸上时，问过他愿不愿意吗？”
屋里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陈有田先开口。
“那个情况说明，是我核实不到位。”
罗志强立刻转头。
“你什么意思？”
“我没见过许建平签字，也没见过周秀兰收钱。罗德福拿过来，我以为……”
“你以为就能替我妈卖房？”
我把祖屋权属资料放到最上面。
“今天先把这个写清楚。祖屋没有卖，主院被占的地没有让。那两份材料，我们都不认可。”
会议结束前，罗家被要求停止继续扩建，也不得擅自进入我家祖屋拆房。
陈有田签过的说明进入核查程序。
民事部分，我交给孙宜办理。
走出会议室，罗德福追到台阶上。
“许禾，价钱可以再谈。”
我停下来。
“不是说给过了？”
他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那你以后抬头前，先看看脚下站的是谁家的地。”
他没再跟。
两周后，祖屋的权属核查完成。
我和母亲在镇里签了房屋捐赠及宅基地使用权退出的相关文件，后续由集体依法办理公共设施用地手续。
庄宁把图纸摊开，让我们最后确认。
厕所靠北边道路设置入口，留出检修和无障碍通行空间。
罗家东侧原有村巷完整保留。
厕所南侧是设备间和围护墙，正对罗家新开的北门。
我看了三遍。
“排污接哪里？”
“接新建管网，不往旁边院落排。”
“排风呢？”
“朝道路绿化侧，符合设计要求。”
母亲摸着图纸上的小格子。
“以后赶集的人，都能用？”
“能。”
她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手印。
消息传到罗家时，罗德福正在给婚礼订酒。
他冲进村委，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她捐了？”
庄宁收起我们的文件。
“相关程序正在办理。公示内容你可以看。”
“我家大门怎么办？”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家的门，为什么要从我家的房里走？”
罗德福看着我，胸口起伏。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等着。”
我点头。
“婚期别记错。”
【第五章】
第三天，我接到了公司同事的电话。
“许禾，有人把视频发到我们公司账号下面了。”
视频里，母亲坐在污水边。
我的脸被放大，旁边写着一行字。
外嫁女回村抢地，逼瘫痪老人无路可走。
镜头一转，罗德福坐进了轮椅。
我看了两遍。
昨天他冲进村委时，腿脚比我还快。
视频最后，罗志强蹲在他身边。
“我爸一辈子老实，不会说话。她在城里认识人，回来就把我们唯一的路堵了。”
屏幕里，罗德福捂着脸。
身后的角度选得很好。
只拍得到新楼北门，拍不到东边的村巷。
评论里有人骂我断人活路。
还有人把我公司的地址贴了出来。
部门负责人给我打电话。
“公司收到了十几条留言。你先把情况和资料发过来，我们核实。”
我挂断后，母亲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机。
“要不算了吧，别把饭碗弄没了。”
我把屏幕扣在桌上。
“妈，他们现在想要的已经不只是路。”
她看着我。
“我退一步，他们会拿这段视频说，是我理亏认了。主院那块地也要不回来。”
母亲把手缩回去，拿起扫帚，扫了两下又停住。
“那怎么办？”
“让人看全。”
我没有连夜剪一个骂回去的视频。
先把原视频链接、发布账号和评论里泄露个人信息的内容存下来，按孙宜的意见固定证据。
再给公司发材料。
报警记录、现场照片、原始规划图、村巷测量照片、村委公示。
最后附上罗德福冲进村委的监控片段。
他在里面跨过门槛，抬脚把一张椅子踢开。
没有轮椅。
负责人隔了一会儿回我。
“收到。工作照常安排，个人信息我们会配合投诉。”
我盯着那条消息，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母亲递来一杯水。
水杯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罗家下午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罗德福的堂兄，一个是跟父亲一起干过活的长辈。
两人进门先叹气。
“闹成这样，你爸在地下也不安生。”
我把茶壶放回去。
“我爸的名字被人拿去签假协议，你们去劝过吗？”
罗家的堂兄摸了摸裤腿。
“长辈的事，你小孩别总揪着。”
“我妈泡在污水里的时候，你们来过吗？”
另一个人抬手。
“不是偏他们。你是闺女，总要往外走。他们一家男人住这里，往后你妈还得靠邻里照应。”
母亲原本站在厨房门口。
听到这里，她走出来，把两只空杯子收走。
“我住了三十多年，靠的是自己干活。”
她指向门外。
“他们照应我，把我照应到污水里去了。”
两人脸上挂不住，起身走了。
当天傍晚，村里发出情况说明，附上公共设施选址图和保留通道的现场照片。
镇里也对工程位置和程序作了回应。
我只发了一段完整视频。
从北门走到东侧村巷，再沿村巷走到罗家原有院门。
全程不到一分钟。
最后的镜头，停在罗德福自己开车出门的画面上。
他把轮椅折起来塞进后备厢，动作一气呵成。
视频下面，有人开始问轮椅是哪里借的。
原先转发的人，有的删了，有的补了说明。
罗志强的账号关了评论。
可事情没结束。
第二天，厕所项目做现场放线，罗德福带着家里人坐到界桩旁。
他老婆拿着农药瓶。
罗志鹏把打火机捏在手里。
“谁敢动土，我们就死在这儿！”
工人停了机器。
庄宁立刻让所有人后退，报警并联系急救人员，没人上前抢瓶子。
罗德福看着我。
“现在把字撤了，还来得及。”
我站在警戒线外，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孙律师，他们今天又阻工了。主院的证据保全申请，能不能尽快补上这段材料？”
罗德福听见，手里的瓶子往下落了一寸。
“你还要告？”
我看着那根已经被他们踩歪的界桩。
“你闹一次，我记一次。”
【第六章】
罗家那天没能把工程拦下来。
现场人员把农药瓶收走后，确认里面装的是茶水。
罗德福不肯上救护车，攥着门框喊自己没病。
罗志鹏的打火机也被收了。
处理结果出来后，他家安静了几天。
可施工队进场前一晚，有人把一车碎砖倒在祖屋门口。
第二天，挖机过不去。
罗志勇蹲在自家门前吃粉，筷子指了指砖堆。
“不是说捐了吗？公家的地，让公家清啊。”
我走到砖堆旁，看了看里面混着的瓷砖边角。
和罗家新楼外墙的颜色一致。
我没去捡。
拍下现场，通知庄宁，再调村口沿线监控。
送砖的车是罗志鹏借的。
车主接到电话就急了。
“他说拉装修垃圾，我哪知道往这儿倒！”
清运费用和相应责任落到罗家头上后，罗志勇见我就把门关上。
工程终于开动。
祖屋拆除那天，母亲起得很早。
她带着一个布袋，进屋取下门后挂着的竹尺。
那是祖父做木工留下的。
我问她还要什么。
她摇了摇头，又走回去，摸了摸门框上的一道刻痕。
“你七岁量身高，在这里。”
工人站在旁边，手里的撬棍往后收了收。
“这个门框能给你们留。”
母亲看向我。
我点头。
“带回家。”
门框卸下来时，她用袖子擦掉刻痕上的灰。
拆除机械抬起铲斗，第一块墙砖落下去。
母亲扭过头。
我想拉她走，又停住，站在她身边陪她看完。
墙后露出罗家的新楼。
北门修得宽，门槛用整块石材铺成。
罗德福站在门里，眼睛盯着地面上新弹出的施工线。
厕所南墙，恰好在他家北门前的合法用地边界内。
没有一寸占他的地方。
也没有给汽车留下穿越通道。
他走过来，蹲下，把墨线擦了一截。
工人拿起线盒，重新弹上。
“别碰，位置验过了。”
罗德福的手停在地上。
“往北挪两米不行？”
庄宁拿着图纸。
“北边要留行人通行和设施使用空间。选址、尺寸都已经审定。”
“那少建一间！”
“这是公共项目。”
他抬头盯着我。
“她就是为了整我，你们看不出来？”
我站在原来的门槛外。
“你家的东门在那边。”
他往东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来。
嘴里的话没出来。
正式开庭前，法院组织了现场勘验。
罗家第一次没敢堵巷子。
测绘人员沿着历史界址、现有控制点和双方提交的材料逐项核对。
四十二点六平方米。
压在我家主院地界内的，是罗家一层厨房、二层卫生间和西侧外挑的一部分。
母亲听到数字，盯着墙根。
“我当时说他们往里推了，他们都说是我眼睛不好。”
工作人员把测量记录递给双方核对。
罗德福拒绝签。
“机器也有量错的时候。”
孙宜指向记录。
“你可以提出具体异议，申请复核。”
罗德福盯着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份父亲签字的协议，罗家始终交不出原件。
另一份母亲签名的承诺书，在有关部门进一步核查时，也出现了来源问题。
复印店老板保留的聊天记录里，罗志鹏发过一张空白模板。
后面跟着一句话。
照着旧表，把名字贴上去，印子弄深一点。
老板起初以为是补做家里的材料，后来看到村里的争执，才把记录提交出来。
孙宜把相关材料清单发给我时，只说了一句。
“他们用来挡你的东西，开始往他们自己身上落了。”
当天晚上，罗志强给我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许禾，见一面。”
“律师在场就见。”
“你一定要弄得我结不成婚？”
我握着手机，看向桌上的婚礼请柬照片。
日期已经改过一次。
他们把婚礼推到了两个月后。
“你结婚，跟我家的地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岳母那边的钱，不能出问题。”
【第七章】
见面地点定在孙宜的办公室。
罗志强没带父亲。
他穿着新买的衬衫，袖口还没熨平，一坐下就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占的地，我们给钱。”
我把主院原来的照片放到他面前。
照片里，母亲种的石榴树还在墙边。
“恢复原状。”
“房子盖了，再拆得花多少钱，你知道吗？”
“知道。”
我翻开造价估算。
“所以在你们浇基础之前，我妈去拦过。”
他的目光在估算表上停了几秒。
“你早算好了？”
“你给我的工作单位发视频时，没看见我做什么的？”
他伸手揉了揉鼻梁。
“祖屋那边，你让他们留个车口。婚礼办完，我补偿你。”
“已经依法移交了。我没有权替公共项目开口子。”
“你去说一句，总有办法。”
“没有。”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上后面的柜门。
孙宜抬头看他。
“如果不能继续谈，今天到此为止。”
罗志强撑着桌沿，手背上青筋顶起。
“你不就是想多要钱？”
我合上文件。
“你听不懂恢复原状，就让法官说给你听。”
他拿起手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我跟唐宁说了，北边这块以后是停车场。她家给的装修款，是冲着门面能做生意。”
孙宜的笔停了一下。
“你签了什么？”
“没什么。”
“如果涉及第三方权益，你最好如实说明。”
罗志强没再说，拉开门走了。
我看着孙宜。
她把记录纸翻过去。
“现在至少能解释，他为什么宁愿堵工，也不肯走东门。”
三天后，唐宁自己找到了我。
她没一进门就质问。
先站在正在施工的公厕外，看了半分钟。
再拿着一张打印图走过来。
“这是你家的房子？”
我点头。
“以前是祖屋，现在按程序建公共厕所。”
她把图纸递给我。
图上的祖屋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十几个车位的小院。
罗家新楼一层，被画成早餐铺和便利店。
上面写着临路商业配套。
我指向右下角。
“谁给你的？”
“罗志强。”
“这不是正式规划图。”
唐宁把纸往回收了一点。
“他说手续没走完，不能对外发。”
我把公开公示的二维码和公告位置给她看。
“你可以自己去查，也可以问项目负责人。我不替你判断他的人。”
她站着没动。
风把图纸掀起一角，她用拇指按住。
“他跟我家借了二十八万，说装修门面，结婚后我妈来经营，租金不收。”
“借款怎么写的？”
“有借条，另外有门面使用约定。”
孙宜刚好在场，征得她同意后看了文件。
“先核实约定的房屋范围和现状。不要再追加款项。需要的话，另找律师单独代理你们，避免利益冲突。”
唐宁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问我。
“他们真把污水排进你家？”
我给她看原始视频。
看到母亲跪在门槛边，她把手机放下了。
“他跟我说，是你们故意倒的。”
母亲原本在旁边择菜。
听到这里，手里的豆角折断，掉了一截在地上。
“那水臭得人吃不下饭，我还往自己家倒？”
唐宁站起来，对母亲说了声对不起。
母亲摇头。
“又不是你做的。”
她没再多留。
临走前，我把那张假的停车场示意图还给她。
“原件保管好。”
她接过去，折了一次，又展开，抚平。
“我会。”
那天下午，罗家院里吵到天黑。
我在主院整理材料，隔着墙听见罗德福砸了一个盆。
“谁让你去找她！”
唐宁的声音随后传过来。
“我不找她，二十八万就能换一张假图？”
罗志强说了很久，声音压低，我没听清。
过了一会儿，唐宁推门出来。
她停在我家门口。
“他说，婚礼前一定解决。解决不了，钱退回来。”
我看着她手里的补充协议。
签了罗德福和罗志强两个人的名字。
她把纸收进文件袋。
“我再给他们最后一次自己说实话的机会。”
【第八章】
主院的案子先有了结果。
法院结合登记档案、勘验记录及双方提交的证据，确认罗家侵占，判令在期限内腾退被占范围，并依法处理压占部分，赔偿已认定的相关损失。
那份父亲签字的复印协议，没有成为他们保住房子的凭据。
孙宜把裁判结果逐条读给母亲听。
读到四十二点六平方米，母亲拿起笔，在旁边描了一遍。
“这回是谁说了也不能改，对吧？”
“对方有上诉权。程序走完，生效后才能申请强制执行。”
母亲把笔放下。
“我等。”
罗家果然上诉了。
他们请了律师，又拿出几个所谓当年在场的证人。
一个说在我家堂屋见过父亲收钱。
另一个说是在罗家院里。
问到季节，一个说穿棉袄，一个说刚收麦。
他们的说法和书面材料对不上。
后来，罗家撤回了上诉，裁判生效。
孙宜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看公厕安装扶手。
“为什么撤？”
“继续打也需要成本。他们可能还在等你让步。”
那天晚上，罗德福果然来了。
他没进主院，只站在门槛外。
“我儿子下周结婚。”
我没接话。
“判的钱怎么给，你说个数。”
“按判决。”
“拆房那条，能不能先放着？”
“你向法院提出合法的履行安排，由法院处理。我不会私下答应保留侵占。”
他低头盯着门槛。
过了一会儿，从兜里拿出五千块钱。
纸币用橡皮筋捆着。
“你妈受的罪，算我不对。”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钱，站住了。
罗德福把钱往前递。
“秀兰，咱俩也几十年邻居了。小时候志强喊你婶，喊得比谁都亲。”
母亲看着他。
“我去求你把管子挪开，你说什么？”
罗德福的手顿了顿。
“气话。”
“你说，我家没男人，死守着地不嫌占地方。”
“我嘴上没把门。”
“我让你看看水里的照片，你说什么？”
他没再答。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人都死了，一张纸也当宝贝。”
她的声音不高。
罗德福却把钱往回收了。
母亲拿起门边的扫帚，拂掉门槛上的土。
“钱，按判决给。别的不用说。”
她把门关了。
门板合拢后，她背抵着门，站了几秒。
我想扶她，她又直起身，往厨房走。
“今天给你煮面，加两个蛋。”
公厕验收前，罗家又找了个由头投诉。
说厕所会把污水渗进他家地基。
庄宁通知施工、监理和相关人员到场核查，检查了管线、闭水记录和排放去向。
罗德福蹲在检查井旁，指着底下说有味。
工作人员让他指出渗漏位置。
他指了半天，最后指向自家墙根。
那里还是罗家原先私接排污留下的水痕。
罗志强把父亲拉了起来。
“别说了。”
验收完成那天下午，工人挂好标识牌，清理围挡。
北侧来往的村民试着推门。
卖菜的婶子进去洗手，出来时甩了甩水珠。
“总算不用憋着赶回家了。”
母亲站在路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旧钥匙。
我问她。
“舍不得？”
她摇了摇头。
“早知道还能这样用，就不让它白受那么久的污水。”
我们转身时，罗志鹏从楼里出来。
他扛着一把铁锤，直奔公厕南墙。
“我哥明天娶媳妇，这墙今天必须开个口！”
庄宁刚要上前，我先按下报警号码。
罗志鹏举起铁锤。
锤头落到一半，被罗志强从后面抱住。
两个人撞在一起，铁锤砸到地面。
罗志强朝他吼。
“你还嫌事不够大？”
罗志鹏把他甩开。
“唐家钱都要退了，你拿什么结？”
墙边一下静了。
罗志强站在那里，半天没把铁锤捡起来。
【第九章】
婚礼当天，我六点就醒了。
窗外有人在搬椅子。
母亲拉开一点窗帘，又放下。
“他们真办。”
我打开手机。
唐宁前一晚给我发过消息。
“明天我会来。欠款和事情都要说清楚。”
我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再问。
八点半，第一辆婚车到了新公路。
车头扎着红花，后面跟着一长串。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发现导航里那条进院的车道，尽头是一座刚投入使用的公厕。
他降下车窗。
“罗先生，入口在哪儿？”
罗志强穿着西装，从东侧村巷跑出来。
“等一下。”
“后面还有十一辆，不能停路中间。你先给个位置。”
罗志强朝北门方向看了一眼。
红地毯从他家门槛铺出来，在公厕南墙前卷了一截。
婚车车队负责人下车，沿着外围走了一圈。
回来时把手里的对讲机关了。
“车进不去。前面有公共停车点，我们停那儿，人走过去。”
罗德福从人群里挤出来。
“不行！我儿子结婚，婚车得进院！”
司机指向公厕。
“从哪儿进？”
罗德福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我身上。
我和母亲刚从主院出来。
他几步走过来。
“许禾，今天你给我开个口。婚礼办完，我给你补回去。”
“墙不是我的。”
“别跟我绕！没你，这儿能有厕所？”
我看向车队负责人。
“东边有原来的通道。车辆请按交通要求停，别占着路。”
负责人立刻指挥后车往前走。
罗德福想拦，车窗已经升上去了。
十二辆车接连驶过他面前。
他伸着胳膊，最后一辆车也没停。
围观的人开始往两边让。
有人低声说东边不是能走吗。
罗德福听见，猛地转头。
“你家娶媳妇，让新娘走小巷试试！”
母亲站在我旁边，声音清清楚楚。
“我女儿回来，连自家门槛都得踩着污水过。那时候你说农村人没那么讲究。”
罗德福嘴角抖了一下。
远处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唐宁下了车。
她穿着一条红裙，没戴头纱，手里拎着文件袋。
唐玉珍跟在她身后。
罗志强马上迎过去。
“宁宁，先进去。人多，有事回屋说。”
唐宁没动。
“先把你昨晚答应的材料拿出来。”
“今天结婚。”
“你说今天之前，路能通，门面能做生意。做不到，二十八万退回来。”
她把补充协议拿出来。
“钱呢？”
罗志强伸手去拉她。
“我爸正在想办法。”
唐玉珍挡在女儿面前。
“办法就是砸公厕？”
她指了指罗志鹏手边靠着的铁锤。
罗志鹏立刻把锤子往身后推。
这时，罗德福忽然朝墙边走。
他捞起铁锤，往肩上一扛。
“我今天就开个门！我家办喜事，谁拦谁缺德！”
罗家请来的摄像师把镜头转了过去。
我往旁边退了两步。
“别靠近，已经报警。”
罗德福听见这句话，脚步没停。
锤子抬起来，停在半空。
墙边有个刚上完厕所的小孩，被大人一把抱开。
“你砸下去，伤着人怎么办！”
人群往后散。
庄宁从设施值守点出来，要求他立刻放下工具。
罗德福手背上的筋一条条绷起来。
他看着镜头，又看唐家母女。
最后把锤头重重杵在地上。
“是她先断我家的路！”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两张图。
一张是罗家最初的建房审批图。
另一张是法院勘验确认的界址图。
我把它们铺到旁边的折叠桌上。
“你家原来的门在东边，路一直留着。北边这道门，是你自己朝我家祖屋开的。”
罗德福扯着脖子。
“我盖的时候没人拦！”
母亲往桌前走了一步。
“我拦了。你三个儿子把我拖走，罗志鹏还说，再挡就连我一起埋进去。”
我放出当时邻居保存的一段现场视频。
视频是前期取证时找到的，已经依法提交。
画面里，母亲站在挖机前。
罗志强抓着她胳膊，罗志鹏拽她肩上的衣服。
母亲被拖出几步，鞋掉了一只。
围观的人没再出声。
罗志鹏往后缩，碰翻了一张喜宴凳子。
罗德福伸手来盖图纸。
我往后撤开文件，继续说。
“你家这栋新楼，压了我家四十二点六平方米。判决已经生效，履行期限也到了。”
唐宁走到桌边。
她的手指按在图上。
“这块是什么？”
“厨房和上面的卫生间，以及部分外挑结构。具体怎么依法拆除恢复，要按专业方案和执行要求处理。”
唐宁抬头看罗志强。
“你答应给我妈用的早餐铺，是这一块？”
罗志强张了张嘴。
“厨房挪一下就行。”
“你上周说，官司已经和解了。”
“我是不想让你担心。”
唐玉珍把文件袋砸到桌上。
里面的借条、转账记录、门面使用约定散开。
“你不想让她担心，就拿假图来借我的钱？”
罗德福突然指向陈有田。
“图是村里给的！他说修路以后都能协调！”
陈有田原本在人群后面。
听到这句，连连摆手。
“正式图上从来没有穿过许家祖屋的路！”
“你当时收了我的烟！”
“我那份情况说明已经在接受处理，你别再往我身上扯别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住了嘴。
唐宁看了看他们，解下手腕上的红绳，放到罗志强面前。
“婚不结了。借款按约定还。”
罗志强抓住桌沿。
“请帖都发了，你现在说不结？”
“请帖是你发的，假图是你给的，钱是你借的。你先回答哪一件不是你做的。”
他伸手去拉她。
唐宁退后一步。
“别碰我。”
罗德福把铁锤扔开，冲过来抓住我的文件袋。
“许禾，你说句话！你说咱们能谈，你把地给了，今天不就都好了！”
我扣住袋口。
“你先松手。”
他没松。
母亲拿出手机，对准他的手。
“民警马上来了。”
他手指一根根松开。
过了几秒，他膝盖弯下去，坐到了旁边的塑料凳上。
凳子没放稳，往后一翻。
罗德福跌坐在地。
他两个儿子去拉，他甩开他们。
“我不该动她家的屋。”
他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罗志强蹲下去，揪住父亲的衣领。
“我让你早点谈！我说了唐家的钱不能出事！”
罗德福抬手捶他的肩。
“不是你说北门一定要开大，不然没排场？”
两个人扯在一处。
罗志勇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摄像师关了机器。
负责喜宴的厨师从院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罗老板，今天这些菜，还上不上？”
没有人回答。
唐宁弯腰收起文件。
罗志强转身追了两步。
“宁宁，我以后改。房子不要了，我出去挣钱，咱们在外面过。”
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裤脚上的旧污痕已经洗淡，手指关节处还留着裂口。
唐宁把视线移回来。
“她拦挖机的时候，你也有机会改。”
罗志强站住了。
唐家母女沿着公厕北侧的人行通道离开。
路口，婚车上的红花被司机摘了下来。
罗德福坐在翻倒的凳子旁，手背擦过眼睛，鼻涕和泪水糊到袖口。
他抬头找我。
“你爸在的时候，咱们两家多好……”
我把父亲那张修复过的合照照片翻给他看了一眼。
“他在的时候，你不敢。”
我收起手机，扶着母亲往家走。
身后还有人喊。
我没回头。
【第十章】
婚礼散了，事情还没结束。
罗家没有按期履行生效判决，我依法申请了执行。
执行人员到现场时，罗德福仍然想把门关上。
门刚推到一半，罗志强从里面拉开了。
“爸，别闹了。”
罗德福瞪着他。
“你也帮外人？”
“你看看还剩多少钱。”
罗志强把一张表摔到桌上。
盖房欠的材料款、工钱，唐家的借款，还有判决确定的赔偿和后续恢复费用。
每一笔后面都有名字。
罗德福拿起来，看了两行，纸从手里滑了下去。
“不是说做门面，几个月就赚回来？”
“路都不是你的，你拿什么做门面？”
罗志鹏在旁边骂了一句。
“当时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盖的！”
罗志强抬脚踢翻凳子。
“假协议谁做的？”
“谁拿去给唐家看的？”
三兄弟吵起来时，我和孙宜正站在院外核对执行范围。
孙宜没往里面看。
“你的赔偿款到账后，记得确认。拆除恢复要看验收结果，别只听口头承诺。”
我点头。
第一次拿到恢复方案，母亲拿着图问了很久。
“他们拆这边，会不会砸到咱们的墙？”
负责人员指着支护和施工顺序逐项说明。
“先采取措施，再按方案施工。危险区域会隔离，你们不要靠近。”
母亲听完，把那张图装进文件袋。
她以前看见图纸就说自己看不懂。
这次，她用笔把我们家的墙描出来，旁边写上两个字。
看住。
罗家最终自行配合拆除了侵占部分，过程接受监督，后续恢复按要求进行。
施工那天，罗德福在二楼窗前站了很久。
工人先拆去他家厨房的吊顶。
新装的橱柜一扇扇卸下来，放到院子里。
有一扇门板磕掉了角。
他张嘴要骂，又看见站在警戒线外的工作人员，把话咽了回去。
罗志强蹲在台阶上，捏着电话。
唐家委托的律师正在追索借款。
他回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把手机贴到额头上。
罗志鹏想把拆下来的材料堆进我家院子，被母亲拦住。
“往你家放。”
他抬头看她。
母亲把界址图举起来。
“这回我看得懂。”
罗志鹏没说话，抱起板材转了方向。
我站在她身后，喉咙堵了一下。
母亲没看我，继续盯着工人搬东西。
“禾禾，给我拿把椅子。我今天就在这里坐着。”
我给她搬了椅子，还拿来保温杯。
她坐到原来那棵石榴树的位置，双脚踩在自家地上。
一整天没挪。
关于伪造材料的线索，有关部门继续依程序处理，罗家再拿不出一句写错日期就能混过去的话。
陈有田也因未核实事实出具相关说明等问题被问责，后来没有再经手这件事。
他来过我家一次。
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母亲没让他放下。
“东西拿回去。”
他站在门外。
“秀兰，是我做得不对。”
母亲指了指新砌的院墙。
“我去找你那天，要是你肯来量一下，这墙不用拆两回。”
陈有田低下头。
母亲没有再骂，关了门。
赔偿到账那天，我把银行通知给她看。
她数了两遍。
“清污的钱也有？”
“有。”
“柜子呢？”
“按认定的损失赔了。”
“照片……”
她停住。
我把修复好的合照递给她。
纸上缺失的细节没法全补回来，但父亲的脸已经能看清。
母亲用指腹摸过相框边缘。
“这个不要他们的钱。”
我没说照片修复费也在诉求里，只帮她把相框挂回主院堂屋。
她往左挪了一点，又往右挪回去。
“就这儿。”
罗德福最后一次来找我，是我准备回城的前一天。
他手里没带东西，站在院墙外，嗓子哑着。
“许禾，我认栽了。”
我把车后备厢关上。
他看了一眼母亲，往前走了半步。
“志强媳妇没了，志鹏跟我吵着分家，外面都在看我笑话。你能不能跟他们说一句，过去就过去了？”
母亲从门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什么过去？”
罗德福低头。
“我都赔了，房也拆了。”
“那是判你该做的。”
他嘴唇动了几下。
“往后总要相处。”
母亲把手里的布拍了拍。
“你走你的东门，我们走自己的路。”
罗德福望向公厕那边。
有人从集市过来，提着菜进去洗手。
门口停了一辆婴儿车，一个年轻母亲弯腰替孩子整理裤脚。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沿东侧村巷回家。
背弯着，走到拐角还扶了一下墙。
我没再看他。
第二天，母亲起早包了饺子，说让我吃完再走。
我帮她擀皮，她嫌我擀得厚，把擀面杖夺过去。
“在外面算那么大的账，一张皮都擀不好。”
我把面粉蹭到她鼻尖上。
她抬手来拍我，我躲开，桌上的面粉扬起来一点。
母亲咳了一声，嘴角弯了。
饺子下锅时，门口来了两个背书包的小姑娘。
她们问公共厕所怎么走。
母亲擦了擦手，站到院门口指路。
“顺着这边走，看到洗手池就是。别跑，路口有车。”
其中一个回头喊。
“谢谢奶奶！”
母亲应了一声。
她站在门边，等两个孩子走过路口，才转身回来。
我把煮好的饺子盛到碗里。
热气扑到脸上，鼻尖起了一层汗。
母亲端着醋碟坐下，忽然从口袋里拿出那把祖屋钥匙。
钥匙已经用不上了。
她把它穿到一根红绳上，和父亲留下的钥匙放在一起。
“这个我留着。”
“好。”
“门框也不扔。等院子收拾好，拿它做个花架。”
“我找木工。”
她夹起一个饺子，放进我碗里。
“你忙你的。这个我自己找。”
吃过饭，我帮她把石榴树苗搬到新恢复的院地里。
原来的树没了，新买的树苗还不到肩膀高。
母亲扶着树干，我往坑里填土。
填到一半，她忽然说。
“再往里一点。”
我停下铲子。
“怕挨着罗家的墙？”
她抬手指了指地面。
“这里下午有太阳，树长得好。”
我把树挪过去。
母亲踩实泥土，提起水桶，水沿着树根浇下去。
隔壁传来关门声。
她连头都没抬。
水浇完，她拍拍手上的土，站到院子中央。
“禾禾，下回回来，车就停咱们自己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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