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前，前夫抢走我的嫁妆去炒房，还笑我守着荒山喝西北风。
我把钱给他，转身回东北承包荒山。
三年后，山货装满冷链车，前夫却跪在雪地里给游客擦鞋。
他抬头认出我的那一刻，我按下了车窗。
【第一章】
赵志成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时，窗外的雪正往玻璃上扑。
“签字。那二十万是你妈给的嫁妆，放你手里也是浪费。”
他伸手夹走我碗里的最后一块排骨，放进自己嘴里。
“这次换我拿去投资房地产。等我赚了钱，你求着复婚都没用。”
婆婆坐在旁边剥橘子，橘皮堆在我的孕检单上。
“女人不能生孩子，就该识趣点。志成愿意给你留几件衣服，已经够仁义了。”
我盯着那张孕检单。
上面写着，我身体没有问题，建议男方进一步检查。
上辈子，赵志成把检查结果换成了我的名字。我吃了两年药，吃得月经紊乱，还要被婆婆戳着脑门骂不下蛋的鸡。
后来我在医院碰见医生，才知道他早就查出问题。
我拿着那张单子找他讨说法，他却说：“你是我老婆，替我担个名声怎么了？”
那天，他正要把我妈留下的镯子送给情人。
我伸手去抢，他推了我一把。
我的后脑撞上茶几，血从耳边流到地板缝里。他弯腰捡起镯子，先给情人打了电话。
“别怕，她没气了。”
再睁眼，我回到了三年前。
赵志成把笔塞进我手里。
“发什么呆？是不是舍不得我？”
我拧开笔帽。
“二十万给你。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不要。车和我的东西归我。”
赵志成咀嚼的动作停了。
婆婆把橘子扔回盘里：“她答应得这么痛快，肯定藏了钱！”
我把协议翻到财产那一页。
“我妈留给我的镯子呢？”
婆婆下意识捂住手腕。
镯子就在她袖口里，翠色露出一截。
我妈去世前，把镯子放在我掌心，说以后受了委屈就回家，家里有山，有地，有她留下的老房子。
上辈子，我没能回去。
我伸出手。
“拿来。”
婆婆把袖子往下拽：“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东西。”
我打开手机，调出结婚前拍的照片。
照片里，母亲坐在炕沿上给我戴镯子，日期清清楚楚。
“你要是喜欢，我现在报警，请人来认。”
赵志成一把扯过婆婆的手，将镯子撸下来，扔到我面前。
“一个破镯子，拿去！”
镯子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我捧住它，指尖一点点收紧。
赵志成皱眉：“钱呢？”
“明天办完离婚，银行转账。协议里写清楚，是我自愿赠与，往后盈亏都跟我无关。”
他盯着我：“你别耍花招。”
“你不是急着赚大钱吗？”
赵志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在协议上签名。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成哥，订金今晚就得交。等这片地批下来，咱们至少翻三倍。”
发消息的人叫刘鹏。
上辈子，赵志成也是跟着刘鹏投了这块地。
他以为买到了即将开发的地段，实际拿到的是一个手续不全的项目份额。后来项目停摆，开发商失联，刘鹏卷着钱跑路，他借的高利息债务全压到了我头上。
我劝过他报警，他骂我乌鸦嘴。
这一次，我不劝了。
赵志成收起手机，嘴角往上扯。
“明天早点去，别耽误我发财。”
我拿起镯子，转身进了卧室。
收拾行李时，婆婆堵在门口。
“你妈那个老房子，也该给志成。”
我拉上行李箱。
“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你生不出孩子，占着房子留给谁？”
我走到她面前，把孕检单举起来。
“睁大眼睛看看，是你儿子不敢去复查。”
婆婆的嘴张了张，一把抢过单子。
她低头看完，脸上的肉抖了几下。
“你胡说！肯定是医院弄错了！”
我拿回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明天记得让他带身份证。迟到了，我就把这张单子送给刘鹏看看。”
她追到门口，想骂又把声音压了下去。
我提着箱子下楼。
楼道里有股煤灰味，声控灯坏了，雪水从鞋底滴下来。
我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东北老家的村支书周叔。
“阿禾，你上回问的那片山，村里准备重新发包。你真想回来？”
我握紧手机。
“想。周叔，能不能等我两天？”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
“能等。可我先跟你说清楚，山上没现成的人参，合同也不是签了就能乱挖乱种。你回来，咱们按规矩办。”
“好。”
我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的窗户。
赵志成正站在窗边打电话，手舞足蹈，连窗帘都没拉。
他还不知道，自己等着发财的那块地，已经出了问题。
【第二章】
第二天，雪停了。
民政局门口，赵志成催了我三次。
“走快点，下午我还有大事。”
我把离婚协议递给工作人员，坐下签字。
赵志成的笔划得飞快，最后一个字拖出一条长线。
拿到证件，他迫不及待拉着我去银行。
二十万转出去，手机提示音响了一声。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钱。
上辈子，我把它留着，想等她忌日回老家修房顶。赵志成知道后，先哄我拿出来买房，后来又拿我的名义借钱补窟窿。
我陪他还了三年，最后连镯子都没保住。
这辈子，他要二十万，我给。
但我的房子、车和镯子，一样也不会落到他手里。
赵志成盯着到账短信，眼睛都亮了。
“算你识相。”
我把转账凭证和离婚协议拍照存好。
他看见我的动作，嗤了一声。
“还留证据？放心，我赚了钱，不会回来跟你要。”
“记住你这句话。”
我上车关门。
他站在路边拨电话，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来。
“鹏子，钱凑齐了！今晚就签！”
车开出两条街，我靠边停下。
方向盘冰得硌手。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给出去的那一刻，我的胃抽了一下。
可我手里还有婚前攒下的八万块，老家房子也能住。我能走，能干活，还知道后面几年哪些生意能做。
总比留在他身边，连命都搭进去强。
我拨通周叔的电话。
“我明天到家。山的事，我想先看看资料。”
周叔给我发来村里的发包公告。
那片山叫青石岭，林地面积不小，村里打算以合法方式发包经营林下种植和养殖。合同期限二十年，承包费分期缴纳，不能擅自砍树、开垦，也不能碰保护区。
我把公告从头看到尾。
上辈子，青石岭被外村人承包，前两年赔得厉害，第三年才靠林下参和山货打开销路。
我记得那条路能走通，却不记得每一步怎么走。
尤其是山参。
上辈子，承包人卖的是多年生林下参，还收购了村民手里的存货。我若回去才下种，不可能一年就长出值钱的人参。
这个账，我得从头算。
下午，我去超市买路上吃的东西。
推车刚转过货架，就看见赵志成搂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新买的白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盒进口车厘子。
“你前妻真把钱给你了？”
“给了。她那脑子，守着钱也只会存银行。”
赵志成低头亲了女人一下。
“等项目赚了，我给你换大房子。”
女人咯咯笑：“那你妈呢？她不是说，你离了婚就让我搬进去？”
“搬。你肚子争点气就行。”
我站在货架另一边，慢慢把购物车推过去。
赵志成看见我，手猛地缩了回去。
女人也愣了：“你不是说，她早坐车走了吗？”
“我来买点东西。”
我从他们旁边拿起一袋红枣，放进车里。
赵志成脸色发青：“你跟踪我？”
“超市是你开的？”
女人打量我的棉衣，抬手挽住赵志成。
“姐姐，你别怪成哥。他想要孩子，你又给不了，离婚对大家都好。”
我看着她。
“他跟你说，我给不了？”
赵志成伸手来拦：“你闭嘴！”
我退开半步，从包里拿出那张孕检单。
“我查过了，没问题。你要是真想要孩子，先陪他去医院查。”
女人接过单子，目光扫到末尾，眉头皱起来。
赵志成夺过去，揉成一团。
“她造假！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掏出手机，打开医院的电子报告。
姓名、日期、检查建议都在。
女人的手从他胳膊上松开。
赵志成冲过来抓我的手机，我抬起购物车挡住他。
车轮撞上他的膝盖，他疼得弯下腰。
“你敢抢，我就喊人。”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
女人盯着他：“你上次说去体检，报告呢？”
“丢了。”
“你手机里总有电子版吧？”
赵志成的嘴动了动，没吭声。
我推着车离开，身后传来女人的质问。
“你让我生孩子，自己连检查都不敢做？”
“你听她胡说什么！”
我走到收银台，给母亲买了一束菊花。
第二天，我带着花回了东北。
刚下车，周叔就递给我一张纸。
“阿禾，青石岭的发包出了点事。”
我低头一看。
申请承包的人里，多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赵志成。
【第三章】
我把名单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什么时候报名的？”
“昨天。说是你前夫，知道你想包山，他也想试试。”
周叔叹气。
“村里公开发包，只要符合条件都能报名。我不能因为他是你前夫，就不让他参加。”
“我知道。”
我把名单递回去。
赵志成拿到了二十万，应该忙着投房地产。这个节骨眼跑来抢山，只有一个原因。
他怕我捡到便宜。
上辈子，他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能想到的好事，凭什么给你？”
我回到老房子，门锁冻住了。
隔壁的孙婶拿热水帮我浇开锁，进屋后又忙着给我烧炕。
“你这孩子，离了就离了。家里有地方住，怕啥？”
我蹲在灶前添柴。
火苗窜上来，熏得眼睛发涩。
母亲生病那年，孙婶常来帮忙。母亲走后，我怕回来看见空炕，连门都不敢进。
孙婶把一碗热面放到我手里。
“山上的活可不好干。你要是真包下来，先找人学，别光听那些收货的吹。”
“我听您的。”
“还有，林下参得慢慢养。有人上门说撒把种子，一年就能卖高价，那是骗你。”
我笑了。
“我记着呢。”
第二天，我跟周叔进山。
雪没过脚踝，走两步就得把靴子拔出来。林子里的树长得密，地上有落叶，土层还没冻透。
周叔指着远处。
“那边靠近水源保护范围，不能动。能经营的地块，得按合同和林业部门的要求来。”
我拿本子记下边界，又问附近有没有懂林下种植的人。
周叔说：“有个叫杜景川的，在县里做山货供应链。他爹以前种参，他自己懂行情，也认识技术员。”
“他愿意见我吗？”
“愿不愿意见，你自己打电话。”
我刚存好号码，山路上传来汽车轰鸣。
赵志成的车停在路口，轮胎陷进雪里，空转了半天。
他踹开车门，皮鞋踩进雪窝，骂了一句。
刘鹏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就是这片山？”
赵志成看见我，立刻挺直背。
“许禾，真巧啊。”
我看了眼他脚上的雪。
“不巧。你报名表都交了。”
“这山又不是你家的，你能包，我不能包？”
刘鹏拍掉裤腿上的雪，压低声音：“成哥，我看这地方也没啥值钱的。”
赵志成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她把二十万都给我了，还巴巴跑回来，肯定有好处。”
我没接话。
他越说越起劲。
“许禾，要不这样。你求求我，我包下山，再雇你给我看门。一个月给你两千，够你吃饭。”
周叔皱眉：“承包不是谁嘴巴大就归谁，得看方案和报价。”
赵志成掏出烟，递给周叔。
“叔，都是自己人，您帮个忙。她一个女人，种地都没种过，能干成什么？”
周叔没接。
“你先把方案交上来。”
赵志成的手僵在半空。
刘鹏赶紧把烟拿回去，笑着打圆场。
“方案好说。成哥做房地产的，见过大世面。”
我看向刘鹏。
“项目签了吗？”
刘鹏笑容一顿。
赵志成抢着说：“关你什么事？”
“随口问问。投钱之前，记得看看项目手续。”
“你少咒我！”
赵志成往前走了一步，鞋底一滑，整个人坐进雪里。
刘鹏伸手去拉，没拉动，自己也跪了下去。
周叔扭过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赵志成在后面喊：“你等着！这山我要定了！”
下山后，我拨通杜景川的电话。
他听完我的来意，问了三个问题。
“预算多少？”
“前期最多八万，还要留生活费。”
“懂不懂种参？”
“不懂，愿意学。”
“等不等得起？”
我看着院里母亲留下的那棵李子树。
“等得起。但我不能只等。我想先做林下养殖，再收购村里合规的山货，慢慢把路子铺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明天上午九点，县城市场。带上你的计划。”
我连夜算账。
承包费、围栏、鸡苗、饲料、防疫、运输，写满了三页纸。越算，我越发现八万块不够。
我盯着最后一行数字，想给周叔打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山还没拿到，我不能先退。
第二天，我带着计划去了县城。
杜景川比我想的年轻，穿一件旧棉服，手里提着两袋刚收的榛子。
他翻完我的计划，把其中一页推回来。
“这笔收入，划掉。”
“为什么？”
“你写第一年卖参苗回本。种参的损耗、天气和病害都没算，销路也没定。你拿这个数去投标，自己先把自己骗了。”
我拿起笔，把那行划掉。
杜景川又指向养殖部分。
“林下养鸡能做，但不是把鸡扔进山里就行。围栏、防疫、饲料、粪污处理，都要看当地规定。你还漏了人工。”
我把本子拉回来，一项项补上。
他没催，站在旁边等。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张名片放到桌上。
“这是县里农技站的人，你可以去问。鸡苗别急着买，先把地块和手续弄清楚。”
我抬头：“你为什么帮我？”
“我做山货生意，需要稳定的货源。你要是真能干出来，咱们以后有机会合作。”
他说完提起榛子，准备离开。
市场门口忽然吵起来。
一个人抓着赵志成的衣领，声音压都压不住。
“你不是说钱今天到账？那块地根本没拿到开发手续！”
【第四章】
赵志成推开那人的手。
“你喊什么？鹏子说了，手续正在办！”
男人把一叠复印件甩到他胸口。
“正在办？项目公司都被人起诉了！我表哥投了十万，到现在一分钱没拿回来！”
纸张落了一地。
我弯腰捡起一张。
上面是法院公开的案件信息，涉及项目公司的合同纠纷。
这不是我从上辈子带来的证据，是眼前的人刚刚查到的。
赵志成看见我，扑过来抢。
“还给我！”
我松手，纸被风吹到他的鞋边。
“你不是说要赚三倍？”
他脸上的肉抽了抽。
“你懂个屁！有纠纷不代表项目不赚钱！”
刘鹏挤过人群，把赵志成拉到一边。
“成哥，别听他瞎说。做生意哪有没纠纷的？”
男人冷笑：“那你把钱退给我表哥。”
“合同签了，哪能说退就退？”
“钱进了谁的账户？项目公司的，还是你刘鹏的？”
刘鹏的眼神闪了一下。
赵志成猛地转头。
“什么意思？”
刘鹏扯住他的袖子：“回车上说。”
两个人钻进车里，车门关得震天响。
杜景川看了我一眼。
“你认识他们？”
“一个前夫，一个带他投钱的人。”
“你刚才问手续，是知道项目有问题？”
“听过一些消息，不敢当证据。真要查，还得看公开资料和合同。”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车里，赵志成的手砸在方向盘上。
刘鹏凑过去说了几句，他又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两人下了车。
赵志成走到我面前，硬挤出笑。
“许禾，山的事，你别跟我争了。”
“为什么？”
“你一个女人，回村种地会被人笑话。我帮你包下来，咱俩还能合作。”
“怎么合作？”
“你出力，我出钱。赚了五五分。”
我问：“亏了呢？”
他没回答。
我又问：“你投项目的钱，能退回来吗？”
赵志成的笑挂不住了。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所以你的山，你自己想办法。”
他抓住我的胳膊。
“我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你别以为离了婚，就能踩到我头上！”
杜景川把手里的袋子放下。
“松手。”
赵志成看了他一眼。
“你谁啊？我们夫妻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我把离婚证的照片调出来，举到他眼前。
“看清楚，是前夫。”
赵志成伸手来夺手机。
我反手按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
他吃痛松开，嘴里骂了一句。
杜景川拿出手机：“市场有监控，你再动手，我叫保安。”
赵志成盯着我们，眼珠转了转。
“我说你怎么急着离婚，原来早就找好下家了。”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一声，旁边卖货的人都看过来。
赵志成捂住脸，眼睛瞪圆了。
“你敢打我？”
“你刚才抓我，旁边的人都看见了。你想报警，我陪你。”
他抬起手，杜景川往前一步。
市场保安也朝这边走来。
赵志成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狠狠放下。
“行，你等着。”
他拉着刘鹏走了。
杜景川把袋子拎起来，递给我一包榛子。
“拿着。”
“多少钱？”
“试吃。你以后要收山货，先尝尝什么品质能卖出去。”
我剥开一颗，仁很饱满。
回村后，我按照农技站的建议重做计划，把养殖规模缩小，预留防疫和周转的钱。
公开评审那天，赵志成也来了。
他穿了件西装，头发抹得发亮，拿出一份厚厚的计划书。
“我要把青石岭打造成高端度假区，建木屋，修观景台，再引进名贵人参。两年内，让全村人跟着我发财！”
村民们交头接耳。
有人问：“山上的树能砍吗？”
赵志成摆手：“砍几棵有什么关系？做大事不能这么小气。”
周叔当场打断。
“合同写得很清楚，不允许擅自采伐，也不能随便建设。你的方案和发包用途不符。”
赵志成一愣。
“那就改改。”
评审的人翻到后面。
“你这里写投资五百万，资金证明呢？”
“钱正在路上。”
“林下种植和养殖怎么做？”
“招人做。”
“招多少人？技术方案呢？”
赵志成的额头冒出汗。
“我有钱，还怕找不到人？”
轮到我时，我把计划书放上桌。
“我手里的钱不多，所以第一年只做小规模养殖，参地先按要求准备，向技术员学习。山货收购会单独记账，绝不拿别人家的货冒充自己种的。”
有人问：“要是亏了呢？”
“我承担。承包费按合同交，不拖村里的钱。”
我把预算表推过去。
“这里面留了应急款，不够的地方，我会缩减规模，不会借村民的钱填窟窿。”
评审结束，周叔宣布结果。
我的方案通过了。
赵志成拍桌站起来。
“不可能！她给了你们多少好处？”
屋里一下静了。
周叔把两份计划书摆在桌上。
“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我们哪里评得不公？”
赵志成翻开自己的计划书，翻了半天，指着我。
“她一个离婚女人，凭什么包山？”
孙婶站起来，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凭她知道不能乱砍树，凭她算得清账。你有意见，就把你的资金证明拿出来！”
有人跟着说：“对，拿出来！”
赵志成的脸涨得通红。
刘鹏拽他，他甩开手，指着我骂。
“许禾，你别得意！山给你又怎么样？等你赔光了，我看谁要你！”
我接过周叔递来的合同。
“你先顾好自己的钱。”
赵志成转身冲出门。
刘鹏追出去时，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突然变了。
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什么？账户被冻结了？”
【第五章】
签下合同那天，我把镯子放回老房子的柜子里。
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
我没打算卖它。
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已经被我弄丢过一次。
开春后，我先去农技站参加培训，又请有经验的村民帮忙看地。能用的林地范围、参地准备、养殖密度和防疫要求，一项项确认清楚才动手。
杜景川说得没错，账算在纸上，跟真正干起来是两回事。
第一批围栏立到一半，山上刮大风。
我刚把最后一卷网搬下车，孙婶就喊：“柱子倒了！”
风卷着泥沙扑过来，我眯起眼，跟她一起扶住木柱。
另一头的绳子突然绷断，网兜头罩下来。
我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一片。
孙婶赶紧拉我：“先回去，风停了再干！”
我撑着地爬起来，泥混着血粘在掌心。
“把这卷网收好，不然吹进沟里，明天还得捡。”
两个人费了半天劲，才把网捆住。
回家时，我的裤腿全湿了。
烧水洗伤口，疼得我直吸气。
手机响了，是赵志成。
“听说你在山上摔了？”
“消息挺灵。”
“村里人都说你包山就是赔钱。许禾，我给你个机会，把合同转给我，我给你两万。”
“你不是说我这山不值钱？”
“我看在以前夫妻一场的份上帮你。”
我看着水盆里洗下来的泥。
“你项目的钱退出来了？”
赵志成沉默几秒。
“正在走流程。”
“那你先走完。”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去山上看围栏，发现有几根柱子被人拔了。
断绳整整齐齐，明显是刀割的。
孙婶气得拍大腿：“哪个缺德东西干的！”
我没急着骂，先拍照，再沿着地上的脚印往外找。
雪早化了，土还湿着。脚印通向路边，旁边有车轮压过的痕迹。
周叔赶来后报了警。
民警查看现场，又调了村口的监控。
赵志成的车昨晚来过，但画面里只有车经过，没有拍到谁上山。
赵志成一口咬定自己来找朋友。
“有车经过就说是我干的？她还天天从我家楼下过呢，是不是我家丢东西也怪她？”
我没跟他吵。
监控拍不到动手的人，光凭他来过，没法证明。
民警让我们加强看护，我便和孙婶把围栏重新立好，又在自己的经营区域安装了合规的监控设备，对准围栏和入口。
鸡苗运来的那天，赵志成站在路边看。
一筐筐小鸡叽叽叫，声音挤满了院子。
他捂着鼻子。
“搞半天，你就养这玩意儿？”
我核对数量，让司机把筐放稳。
赵志成凑过来：“卖给谁啊？你知道市场上的鸡多少钱一斤吗？”
我没理他。
他伸手去掀筐盖，被我按住。
“别碰。”
“碰一下怎么了？”
“你刚从外面来，没做消毒。”
赵志成嗤笑：“还挺讲究。”
他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地上吐了一口。
晚上，我守在育雏室。
温度计挂在墙上，我隔一阵就看一眼。孙婶教我看鸡苗的状态，挤在一起说明冷了，散得太开又可能太热。
我刚把灯调好，外头传来狗叫。
手机上的监控画面动了一下。
有人翻过围栏，手里拎着个袋子。
我心里一紧，立刻打给周叔和民警，自己隔着门喊。
“谁在外面？”
那人一抖，袋子掉在地上。
他转身想跑，裤腿被铁丝勾住，摔了个结实。
周叔带人赶到，把人堵在坡下。
手电光照过去，是刘鹏。
袋子破了，里面散出一堆不明来历的饲料。
刘鹏还在挣扎。
“我走错路了！”
周叔指着围栏：“走错路，能翻到人家养殖区里？”
我把监控画面递给民警。
视频里，刘鹏先剪断一段铁丝，又拎着袋子进来。
民警让他解释袋子里的东西。
刘鹏支支吾吾，最后说是赵志成让他来的。
“他说撒点东西，鸡吃坏了，许禾就得赔钱。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赵志成赶到时，刘鹏已经坐上警车。
他看见我，扑过来就骂。
“你故意给我们设套！”
我把手机举起来。
画面里，刘鹏翻墙的动作清清楚楚。
“围栏是我立的，鸡是我养的。你们自己翻进来，怪谁？”
赵志成眼神乱飘。
“他胡说，我没让他来！”
刘鹏隔着车窗喊：“成哥，东西是你给我的！”
赵志成冲过去拍车门：“你闭嘴！”
民警拦住他，让他一起回去说明情况。
赵志成回头瞪我。
“许禾，你真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看着他。
“离婚那天，是你说往后各走各的。”
车门关上，他的声音被挡在里面。
我回到育雏室，一只小鸡从筐边挤出来，踩在我鞋尖上。
我蹲下把它捧回去，手心还在抖。
第二天，民警告诉我，袋子里的东西需要进一步核查。刘鹏擅自进入经营区、损坏围栏的事，有监控和现场证据，依法处理。
至于赵志成是否指使，还要继续调查。
我没有等结果再干活。
鸡苗要喂，围栏要补，参地的事也不能耽搁。
可我没想到，赵志成刚从派出所出来，就把矛头对准了村里人。
【第六章】
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刚走近，就听见赵志成的声音。
“许禾收你们的山货，转手卖十倍！她拿你们当傻子呢！”
有人问：“你咋知道卖十倍？”
“杜景川是她对象，两个人合伙骗你们。东西到了县里，价格翻好几番！”
我挤进人群。
赵志成看见我，立刻拔高声音。
“正主来了！你敢不敢把账拿出来？”
孙婶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阿禾收我家的榛子，价格比去年多两块钱一斤，钱当场给的。你说她骗谁？”
赵志成撇嘴：“多两块就把你收买了？你知道她卖多少钱？”
我问他：“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说个数。”
他张嘴就来：“至少一百块一斤！”
周围有人吸气。
我拿出手机，打开收购记录。
“我收的是带壳榛子，按品质分价。杜景川收的是筛选、烘干后的货，两边重量不一样。运费、人工、损耗，也都在账里。”
赵志成冷笑：“账还不是你自己写的？”
“所以今天请大家一起看。”
我给杜景川打电话，请他带结算单过来。
赵志成的笑僵了一下。
“你叫他来有什么用？你们是一伙的！”
“那你别走。”
我把桌子搬到小卖部门口，拿出收购单、转账记录和运输票据。
村里卖过货的人，一个个对着自己的名字看。
杜景川赶到后，又拿出双方的结算单。
一位大娘戴上老花镜，指着上面的数字。
“我卖给阿禾四十斤，钱一分没少。”
另一个人问：“这烘干后怎么少了这么多？”
杜景川搬来一袋样品，当场称重，又说明去杂和烘干的损耗。
“每批品质不同，损耗也不同。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找别的收货商问价。”
赵志成挤到桌边。
“谁知道你这袋是不是提前做了手脚？”
我把手机递给他。
“县里市场好几家收货商，你现在打电话问。”
他没接。
“你们合伙做账，我一个人说不过你们！”
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是村民拍下的聊天截图。
赵志成在群里说，我准备拖欠山货款，还说我已经拿着村里的货去银行抵押。
截图下方，有人追问证据。
他回的是：“我跟她结过婚，还能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
“你说我拖欠，谁的钱没给？”
赵志成梗着脖子：“以后就知道了。”
“你说我拿山货抵押，抵押给谁了？”
“我听人说的。”
“谁说的？”
他不吭声。
小卖部门口安静下来。
孙婶把截图拍在他怀里。
“你一句听人说，就想让大伙儿不卖货给阿禾？她收货的钱是自己垫的，你来添什么乱！”
赵志成把纸揉成团。
“我这是提醒你们！她一个离婚女人，突然有钱包山，钱从哪儿来的？”
我把离婚协议和银行存款证明里必要的部分给周叔看过，个人信息遮住，再由周叔向村民说明。
“阿禾用的是她自己的钱，承包费也按期交了。你要是继续造谣，人家可以留证追究。”
赵志成看着围观的人，脸上挂不住。
“行！你们都护着她，等她赔了别找我哭！”
他转身去开车。
车门拉开一半，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什么叫项目停了？”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他猛地把车门摔上。
“我的钱呢？二十万！还有我借的三十万！”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他不是赚大钱去了吗？”
赵志成瞪过去。
“看什么看！”
他对着电话吼了几句，突然抓起车钥匙，开车冲出村口。
孙婶看着扬起的尘土，啐了一声。
“他自己赔钱，还想搅黄你的生意。”
我收起账本。
“以后每笔收购都写清楚，谁有疑问随时来查。”
当天傍晚，赵志成又回来了。
他没来找我，而是去了周叔家。
周叔第二天告诉我，赵志成想举报我违规占地，说我在山里私建房屋。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拍了照片。”
我接过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小棚子，旁边堆着木板。
那不是我的棚子。
可地点确实在青石岭附近，照片的拍摄角度也避开了边界标记。
我抬头问：“谁建的？”
周叔摇头。
“还没查清。相关部门会来核实，你把合同和地块图准备好。”
我连夜翻出资料，又拿着图纸上山。
走到边界时，我的脚步停住了。
那间棚子比照片里更大，门口还扔着几只空饲料袋。
袋子上印着赵志成买鸡苗时向人打听过的那家店名。
【第七章】
我没碰棚子里的东西。
先拍照，再给周叔打电话，请他带村里的边界资料过来。
杜景川也来了。
他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指向车辙。
“这几天没下雨，印子很新。有人刚来过。”
我顺着车辙往下走，发现它通向一条小路。路口对着我装在入口处的摄像头，能拍到车辆经过。
我们回去查看录像。
前天夜里，一辆小货车进了山。
驾驶室的脸看不清，车牌却拍到了。
周叔认识车主，是邻村的老韩。
老韩被叫来时，满脸茫然。
“赵志成雇我拉木板，说是给他亲戚修棚子。我送到路口，他找人接的。”
“他亲戚是谁？”我问。
“他没说。”
“钱呢？”
“转我手机上了。”
老韩翻出转账记录，收款时间和录像对得上。
上午，工作人员到现场核实。
赵志成也来了，站在路边抱着胳膊。
“我早说她私搭乱建。你们可得好好查。”
工作人员对照地块图测量。
棚子在我承包范围外，属于另一块集体林地附近的空地，建设情况需要另行处理。
我的养殖棚和围栏则在申报范围内，相关资料齐全。
赵志成急了。
“她肯定偷偷挪了边界！”
周叔把村里留存的地块图展开。
“边界点在这儿，合同签的时候你也在场。你说挪了，拿证据。”
赵志成指着我：“那棚子就是她建的！”
我把老韩的转账记录和录像交给工作人员。
“车是赵志成雇的，木板也是他让人送来的。具体怎么回事，请你们查。”
赵志成的手指僵住。
“我雇车怎么了？我买木板修自家院子，不行？”
老韩挠头：“你说送到青石岭，没说送你家啊。”
赵志成转头骂他：“你记错了！”
老韩也急了。
“我开了十几年车，送哪儿还能记错？你还让我别跟村里人说！”
周围的人都看向赵志成。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你们串通好了！”
工作人员把相关材料收走，要求他配合核查。
赵志成一脚踹翻路边的空桶。
桶滚下坡，撞在石头上，咣当一声。
他指着我，声音都劈了。
“许禾！你非要跟我作对是不是？你把山给我，我就不查你！”
我看着他。
“你想要山，是因为项目的钱拿不回来了吧？”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胡说。”
“你投进去的不止二十万。借的钱到期了，债主找上门，你才盯着我的合同。”
赵志成猛地冲过来。
杜景川伸手拦住他。
“离她远点。”
赵志成推他：“关你什么事！”
杜景川没还手，只抓住他的胳膊，等工作人员过来。
赵志成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发紫。
“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她以前天天围着我转，饭做好了端到我面前，鞋都给我刷！”
我走到他面前。
“那时候我把你当丈夫。”
他愣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你连让我多看一眼都不配。”
赵志成的嘴张了张。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上辈子，我为了让他高兴，学做他爱吃的菜，陪婆婆去医院排队，攒钱给他换车。每次他骂我，我都想，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直到他捡起镯子，看着我的血流到地板上。
他从来没有把我的好放在心上。
工作人员带走赵志成后，周叔看着我。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把他造谣、损坏围栏的材料都留着，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我知道。”
我去县里咨询律师，整理聊天截图、监控、维修票据和报警记录。能够确认的损失，依法要求赔偿；没有证据的部分，我不乱写。
几天后，刘鹏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
“许禾，你帮我劝劝赵志成！”
“劝什么？”
“项目的钱追不回来，他非说是我骗他，天天堵我家门！”
“钱是不是你收的？”
“有一部分打到我账户，我转给项目方了。合同也是他自己签的！”
“那你把转账记录和合同拿出来，去找律师，或者报警。”
刘鹏骂了一句。
“你以为我没去？项目公司的人找不到，钱早转走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刘鹏吸了口气。
“赵志成现在急疯了。他说你手里还有钱，要让你替他还。”
电话挂断后，我立刻去银行查了自己的征信和账户，又把离婚协议、财产资料存好。
我没有替他签过借款合同，也没有为他的项目提供担保。
他欠的钱，轮不到我还。
晚上，赵志成果然堵在老房子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张借条，见我回来，直接递过来。
“签了。”
【第八章】
借条上写着三十万。
借款人一栏空着，等着我填名字。
我没接。
赵志成眼底全是血丝，胡子也冒出来了。
“你把名字签上，跟我去找人借三十万。我先把债还了，等项目的钱追回来，再还给你。”
“你欠的债，自己还。”
“那二十万是你的！我投进去，也是为了咱们以后！”
我掏出离婚协议。
“转账前一天，我们已经签了协议。钱是我自愿给你的，盈亏跟我无关。”
“你明知道项目有问题！”
他往前一步，唾沫溅到纸上。
“你知道还不拦我？你就是故意害我！”
我把协议收起来。
“我提醒过你看手续。你当时怎么说的？”
赵志成的胸口起伏。
我替他说出来。
“你说我咒你发财。”
他抬手想砸门，孙婶从隔壁冲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我已经报警了！你再碰一下试试！”
赵志成的手停住。
他盯着我，忽然换了副语气。
“阿禾，我错了。”
我没动。
“以前是我混账，不该听我妈的话。咱们复婚，你帮我这一回，以后我都听你的。”
他伸手来拉我。
我退后一步。
“你跟那个女人呢？”
“早断了！她知道我赔钱，把我给她买的东西都带走了。”
“医院复查了吗？”
赵志成的脸色变了。
“你非要提这个？”
“你刚才说都听我的。”
他咬着牙：“查了。医生说要治疗。”
“你跟她说过吗？”
“她都跑了，我跟她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没跟她说，也没跟你妈说。你还想让我替你担着。”
赵志成攥紧借条。
“男人的脸面不要了？”
“你的脸面，凭什么要我拿身体和钱去填？”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来。
“咱们毕竟做过夫妻。”
“所以我把二十万给了你，也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警车的声音从村口传来。
赵志成慌了，把借条揉进兜里。
“你真报警？”
孙婶举着手机：“不然呢？等你砸门？”
他转身就跑。
民警在村口找到他，告知他不得继续骚扰。此前损坏围栏的赔偿问题，也在证据核实后有了结果：刘鹏对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关于赵志成参与的部分，以调查和后续处理结果为准。
我把修围栏的钱和票据收好，没有再跟他们私下纠缠。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第一批鸡养成后，杜景川介绍了几家餐馆来看货。
我提前说明养殖方式、出栏时间和价格，也把防疫记录拿给他们看。
一个老板蹲在围栏外，问：“你这鸡比市场上的贵，能保证稳定供货吗？”
我没有立刻答应。
“现在规模小，只能按批次供应。您要是急着大量进货，我接不了。”
老板抬头看我。
“别人都恨不得先把单子签了。”
“签了做不到，您下回就不会来了。”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先订一批。做得好，咱们再谈。”
第一笔货发走那天，我跟孙婶守着装车。
鸡叫声、车门声挤在一起，司机催我们快点。
我核对完数量，签字时，手上沾的泥蹭到纸角。
司机把单子递给我。
“老板，留好。”
我握着那张单子，半天没松手。
这是我回家后，凭自己挣来的第一笔大钱。
还没扣掉成本，离回本也有段距离。
可车轮已经转起来了。
入秋时，村里的山货陆续收上来。我和孙婶带着几个人分拣、登记、打包，每一袋都写清来源。
杜景川来验货，看见我蹲在地上挑坏果，顺手拿起筛子。
“你不是来谈生意的？”我问。
“谈完了，帮你干活。”
“手弄脏了怎么办？”
他抬起手。
指缝里已经全是灰。
“你提醒晚了。”
我把另一个筛子推给他。
“那就把这筐也挑了。”
他低头干活，半天后忽然说：“下个月县里有个农产品展销会，你可以去看看。”
“摊位贵吗？”
“有面向本地经营户的申请名额，要审核。你把资料准备好，我把通知发给你。”
我没急着答应。
“去了就能卖出去？”
“不能保证。但你可以认识采购商，也能看看别人怎么做。”
我把手里的坏果扔进筐里。
“我申请。”
展销会前，我把养殖记录、山货来源和报价表整理成册。
出发那天，赵志成又出现了。
他站在车前，衣服皱巴巴的，脚边放着一个大包。
“带我走。”
【第九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志成拉开车门，想把包扔进来。
我按住门。
“下去。”
“你不是去县里做生意？我跟你一起。”
“我为什么带你？”
“我认识人，能帮你卖货。”
“你认识的，是带你投项目的人？”
赵志成的脸沉下来。
“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非要戳我肺管子？”
孙婶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装货的绳子。
“你认识人，怎么不让人帮你还债？”
赵志成瞪她：“我们夫妻的事，你少插嘴！”
“前夫。”我纠正他。
他抓住车门不放。
“许禾，债主把我车拖走了，我妈也病了。我现在走投无路，你就不能帮帮我？”
我问：“你妈病了，去医院了吗？”
“去了，医生让住院。”
“医保能报多少？还差多少？你把单子拿来。”
赵志成怔住。
“你愿意出钱？”
“我问你单子。”
他眼神躲开。
“单子在医院。”
“哪家医院？”
他不吭声。
孙婶把绳子往地上一甩。
“编瞎话也不打草稿！”
赵志成恼了。
“她以前叫我妈那么多年妈，给点钱怎么了？”
“我跟你结婚时，你妈生病住院，我跑前跑后。她出院第一件事，是拿着孕检单骂我不能生。”
我掰开他的手指，把车门关上。
“你拿她生病骗钱，她知道吗？”
赵志成站在原地，手背被车门夹出一道红印。
我开车离开，他在后面追了几步。
“许禾！你别后悔！”
展销会在县城的会展中心。
我把货摆上桌，参种和参苗只展示来源与培育情况，没有把刚种下的东西说成多年生人参。村民提供的老参，单独标明来源和年份，以实际鉴定及交易资料为准。
一位采购商看了半天，拿起报价表。
“你的量不大。”
“目前不大。”
“明年能翻倍吗？”
“要看养殖和收购情况。我可以先按现有产量签，后续有新增再谈。”
他把报价表放回去，去了隔壁摊位。
孙婶有些着急。
“是不是该把话说满点？”
“万一做不到，赔的不止钱。”
中午，一家连锁餐饮的采购负责人来到摊前。
她姓顾，仔细看了记录，又问了防疫、运输和结算。
杜景川也在场，但没替我回答。
顾女士问：“你们村里不少人都能供货。为什么要通过你？”
“我负责筛选、分级、记录和集中运输。哪一批出了问题，能找到来源。您要是需要，我可以带您去实地看。”
顾女士点头。
“下周去。”
我们约好时间，她刚要离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赵志成冲进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一张临时入场证，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
“大家看看！这个女人靠骗前夫的钱包山，现在装成创业老板！”
旁边几个摊主探头过来。
我放下笔。
“你想说什么，当面说。”
“我直播呢！你骗走我的钱，还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离婚后就拿钱做生意！”
手机里传出杂音。
赵志成把镜头怼到我脸前。
“你敢说你没拿我的钱？”
我抬手挡开手机。
“你直播，可以把话说完整。离婚后，是谁收了二十万？”
“你给我的钱，本来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协议里写得清楚，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个人财产。你签字时，有工作人员见证。”
我把保存的协议照片调出来，遮住证件号码，展示财产约定和双方签名。
赵志成伸手来抢。
顾女士退到一旁，皱着眉看他。
“先生，请不要影响其他参展商。”
赵志成看见她胸前的工作证，眼珠转了转。
“你是来买货的？别被她骗了！她山上的鸡喂了药，吃死人她都不管！”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你有证据？”
“村里人都知道！”
“哪个村里人？”
“我亲眼看见的！”
我拿出养殖记录和检验资料。
“哪天？什么药？谁给的？你说清楚，我现在就联系相关部门。”
赵志成梗着脖子：“你这些东西都是假的！”
展会工作人员赶到，让他停止滋扰。
他甩开工作人员，朝我的展示桌撞过来。
一筐榛子翻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孙婶冲上去扶桌子，手背被边角划破。
我抓住赵志成的胳膊。
“你砸东西，我报警。”
他盯着我的手，突然笑了。
“报啊。你报警，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以前怎么跪着求我别离婚！”
我松开他，拨通报警电话。
赵志成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你还真报？”
“地上的货、展位损失，还有你刚才说的话，现场都有监控和证人。”
顾女士站出来。
“我可以作证。我听见他指称你的产品有问题，也看见他撞翻了桌子。”
赵志成看向她，又看向周围举起手机的人。
“她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帮她说话？”
顾女士把工作证摘下来，放进包里。
“我来找供应商。你刚才说的内容，我会向展会方反映。”
工作人员把赵志成带到一边，等民警到场。
他的直播还没关，手机掉在地上，镜头正对着天花板。
我弯腰捡起，递给工作人员。
“麻烦保存现场视频。”
赵志成扑过来：“不许碰我手机！”
工作人员挡住他。
民警到场后，查看了现场监控和视频，登记损失，也让双方说明情况。
赵志成先说是我推他，后来发现监控拍到了全程，又说自己是不小心撞的。
孙婶伸出划破的手背。
“你撞桌子前还骂人，我们都听见了。”
他把头转过去，不敢看她。
事情处理完，天已经黑了。
展会方记录了他的行为，要求他离场。涉及财物损失和不实言论的部分，我继续保留证据，通过正当途径处理。
顾女士没有当场签约。
她看着我重新整理货架。
“下周实地考察，照常。”
我抬起头：“您不担心他说的？”
“担心，所以要看记录、看现场。合作不是听谁嗓门大。”
她帮我把滚到桌下的榛子捡起来，放回筐里。
“你把损失算清楚，别漏了。”
一周后，顾女士带人来到青石岭。
他们看了养殖区、仓储点和记录，又抽取样品送检。等结果合格，双方才签下第一份稳定供货合同。
合同金额没有赵志成当初吹的五百万。
却足够让我付清当年的承包费和工钱，还能留下下一批养殖的周转资金。
我在合同上签字时，顾女士说：“别急着扩太快。先把这一份做好。”
“好。”
她离开后，杜景川靠在车边。
“今天庆祝一下？”
“吃什么？”
“县里新开了家馆子，炖鸡不错。”
我看了他一眼。
“我养了一年的鸡，你请我吃鸡？”
他低头笑了，耳尖被风吹得发红。
“那吃鱼。”
我想了想。
“行。你请客，我点两条。”
【第十章】
三年后的冬天，青石岭又下了大雪。
我的车停在山脚，后备厢里装着刚核对完的样品。
这几年，我把养殖规模一点点扩大，又和村里几户人家合作收购山货。合同怎么签、价格怎么算，都写在纸上。
最早种下的林下参还在山里长着。
每次有人问我什么时候能靠它赚大钱，我都带人去看参地。
“再等等。”
急着卖的，附近也有合法种植、年份更长的参。我收购时查来源、谈价格，卖出去时写明白是谁家的。
山不会因为我重活一回，就立刻长出金子。
但我每天走过的路，已经踩实了。
村口修了停车场，来买山货和游玩的客人多了，附近几家农家乐也跟着忙起来。
孙婶管着分拣点，算账比谁都快。
她看见我开新车回来，绕着车转了一圈。
“这车可不便宜。”
“合作社的货车和冷藏设备先买了，账上还有结余，我才换的。”
“我又没说你乱花钱。”
她拍了拍车门。
“你自己挣的，买！”
我笑着把一袋冻梨递给她。
“顾姐送的，分你一半。”
孙婶接过去，压低声音。
“赵志成回来了。”
我关车门的动作一顿。
“他回来干什么？”
“听说项目的钱没追回多少，借的钱还欠着。房子卖了，他妈跟着亲戚住。他在景区外头找了个活，帮游客擦鞋、搬东西。”
“他妈身体怎么样？”
“没大毛病，就是嘴还厉害。前阵子在村口骂你，被人顶了回去。”
我点点头。
“知道了。”
孙婶看着我：“你不去看看？”
“我下午要去接顾姐，没空。”
我开车去镇上。
雪下得密，路边停了不少车。景区门口的临时服务点搭着棚子，有人排队买鞋套，有人坐在凳子上擦鞋。
我减速转弯时，前面一辆车突然停住。
我按了两下喇叭。
车没动。
一个男人跪在雪地上，正给游客擦靴子上的泥。游客提着裤腿，催他快点。
“鞋边也擦干净，等会儿还要拍照。”
“好，好。”
男人的声音发哑。
他戴着旧手套，手套指尖磨破了，露出冻裂的皮肤。
我认出那是赵志成。
他擦完鞋，抬手接过游客递来的钱。
游客数了数零钱，抽走一张。
“鞋底没擦干净，少给点。”
赵志成张了张嘴，看看对方身后的几个人，又把话咽回去。
“行。”
他低头收钱，前面的车终于往前挪。
我的车从他身边经过。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我脸上时，他整个人僵住。
我按下车窗。
冷风卷进来，吹动副驾驶上的文件。
赵志成盯着车标，又盯着我。
“许禾？”
“嗯。”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裤腿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
“这是你的车？”
“刚换的。”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真把山做起来了？”
“山一直在那儿。”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示意他让开。
他却走近一步。
“我听说你跟县里的大公司签了合同，还带着村里人一起挣钱。”
“有这回事。”
“那你那边还缺人吗？”
我看着他。
赵志成低下头，声音挤得很轻。
“我什么都能干。”
上辈子，我躺在地上时，也求过他。
我说：“送我去医院。”
他站在我身边，鞋尖沾了血。
他说：“你别装了。”
我把车窗又降下一点。
“你说什么？”
赵志成抬起头。
他看见我脖子上的镯子，眼睛一下红了。
“阿禾，我知道错了。”
“错在哪儿？”
“我不该拿你的钱去投项目，不该听刘鹏的。”
“还有呢？”
他沉默。
我等着。
后面的喇叭声又响起来，他搓了搓手。
“不该让你替我担着生孩子的事。”
“还有呢？”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展销会那次，孙婶划破了手，他一句道歉都没有。棚子、围栏、村里的谣言，他也从没认过。
“我那时候被债逼急了。”他说。
“所以呢？”
“我不是故意的。”
我把手放回方向盘。
“你回去吧。”
赵志成急了，伸手扒住车窗。
“我都跟你认错了，你还要怎么样？”
旁边的游客看过来。
他压低声音。
“你现在有钱，有车，还有那么大一片山。你随便给我安排个活，我就能把债慢慢还上。”
“你想去我的养殖场？”
“对。我能吃苦。”
“监守自盗的事，你也做得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
“那都是刘鹏干的！”
“你又忘了。刘鹏第一次出事，你说是他胡说。棚子的事，你说是老韩记错。展销会上撞翻桌子，你说是我推的。”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他没松。
“你还恨我？”
“我记得你做过什么。”
赵志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现在都这样了，你就不能放过我？”
我抬眼看他。
“你的债是你借的，项目是你投的。你找人毁我的围栏、编瞎话、砸我的摊子，每一件事都有你自己的选择。”
“我没让你跪在这里。”
赵志成的手松了。
他站在雪里，嘴唇哆嗦着。
“当初你把钱给我，是不是就等着看我笑话？”
“当初你逼我签离婚协议，拿走我妈的镯子。你笑得比现在大声。”
他想伸手，又缩了回去。
“阿禾，我真后悔了。”
我关上车窗。
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断断续续。
“那天在银行，你要是再劝我一句……”
我踩下油门。
车开出去时，后视镜里，赵志成还站在原地。
游客催他擦下一双鞋。
他弯下腰，膝盖重新落进雪里。
我到车站接上顾女士，一起回青石岭。
杜景川已经等在山脚，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路上堵了？”
“有辆车停在前面，耽误了一会儿。”
他没追问，接过我手里的文件，带顾女士去看新建的分拣点。
我站在车边喝了一口豆浆。
杯壁烫得掌心发热。
山路上，几辆冷链车依次开过来。孙婶站在门口指挥卸货，嗓门盖过了发动机。
“那两箱放里面！别压着上面的标签！”
一个年轻姑娘抱着记录本跑出来。
“禾姐，这批货的来源我都核对过了，您再看一眼。”
我接过本子。
每一页都有名字、数量和日期。
我翻到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风从山上吹下来，雪落在纸角，很快化成一小点水。
我抬手挡住，把本子递回去。
“收好了。走，咱们上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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