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往我家祖屋排污，还送来一张喜帖。
他说我家没男丁，院子迟早归他。
我没争，把祖屋退回集体，配合修路建了公厕。
他家娶亲那天，婚车堵在门外。
他捧着钱求我。
我指了指他家的婚房。
“想进车？拆你自己的。”
【第一章】
我回村那天，祖屋的门槛泡在污水里。
门板下半截发黑，水面漂着菜叶和一团湿纸。
我妈站在院墙边，拿着长柄扫帚，把水往外推。
扫帚头刚推出去，墙上的白管又喷出一股水。
她退得急，鞋跟磕上砖头。
我扔下行李箱，扶住她的胳膊。
“谁家的管子？”
我妈没回答，先扯我的袖口。
“你把箱子拿出去，别弄脏了。”
隔壁二楼的窗户开了。
罗大富端着搪瓷缸，探出半个身子。
“知禾回来了？正好，替你妈把院子收拾收拾。”
我抬起头。
“你家的污水？”
“管子借你家院子走一下，又不是往你家锅里倒。”
他抿了口茶，朝身后招手。
“建成，拿张喜帖下来。人家在城里挣工资，咱不能漏请。”
院门被人推开。
罗建成穿着拖鞋进来，鞋底踩过污水，留下一串黑印。
他把喜帖递到我面前。
“下个月十六，记得来喝酒。”
我没接。
他的手往前送了送，喜帖碰上我的衣袖。
“沈知禾，还记着小时候那点事？如今我新房都盖好了，你家这破屋还留着养蚊子？”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原先笔直的院墙被拆掉了一截。
罗家的玻璃阳台伸进来，四根柱子压在我爸种花的地方。阳台下面砌了洗衣池，白管就从池子边穿出来。
我拿出手机，先拍柱脚，再拍水管。
罗建成伸手挡镜头。
“拍什么？”
我退开半步。
“拍我家的院子。”
“这是我家的新房，别往网上乱发。”
我把镜头对准两家之间剩下的墙垛。
墙根还留着一截蓝漆。
那是我爸当年量院墙时留下的记号。
“你家的房，为什么盖过这道线？”
罗建成没接话，伸手去拿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举高。
他碰到我手腕的那一刻，我按下了拨号键。
“你抢一下试试。”
他的手停在半空。
罗大富把茶缸搁在窗台上。
“女孩子回娘家，少管闲事。你妈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
我妈的扫帚杆磕了一下墙。
“我什么时候没说？你们挖地基那天，我就拦了！”
“你拦什么了？”
罗大富的嗓门压下来。
“你家一个老的，一个女的，这地留着能干什么？我三个儿子，哪家不要地方？乡里乡亲，借点地，你还想收租？”
巷口有人停住。
卖豆腐的梁婶把三轮车支在墙边，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罗大富指着她。
“你问问村里人，谁家嫁出去的闺女回来抢地？”
我妈抓住我的手腕。
她手指上全是泡过水的白褶。
“知禾，先进去。”
我想拉着她走，视线又落在屋门边。
一块木板歪在污水里。
那是我爸留下的门槛板。
板上有两道刻痕。
一道刻着我的名字，一道刻着我上小学那年的身高。
我弯腰把木板捞起来。
腐水顺着袖口灌进去，鼻腔里全是馊味。
罗建成往后退了一步。
“这也值得捡？结婚那天你可别拿这东西来恶心人。”
我把木板靠在墙上，接过那张喜帖。
“下个月十六，是吧？”
他下巴抬起来。
“席面八百一桌，你在外面见过世面，礼别随寒碜了。”
我把喜帖放进包里。
“放心，我记住了。”
警察来之前，我把院子里的积水、管口和被拆的墙拍了个遍。
来人让罗家先停排污，又问双方有没有用地材料。
罗大富摊开手。
“老邻居借块空地，至于闹成这样？”
我把手机里的画面递过去。
“我没有同意。我妈也没有。今天请你们把这句话记清楚。”
我妈站在我身后，攥着扫帚。
过了几秒，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同意。”
她说完，罗大富的脸拉了下来。
我没有再看他。
等人离开，我用清水洗了手，陪我妈去找装证件的铁盒。
盒子压在衣柜最下面。
里面除了旧证，还有一张县里修路配套工程的征询表。
公共厕所备选位置那一栏，画着我家祖屋的院子。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
“妈，他们之前来问过？”
“问过。我没舍得。”
我看着纸上的红线。
罗家新房朝东开的门，正对着那条红线。
离他家办喜事，还有三十七天。
【第二章】
我妈伸手想把征询表收回去，又停在了半空。
“这屋子是你爷爷留下来的。”
我把泡湿的木板搬进厨房，架在两张凳子上。
“我知道。”
她拿毛巾擦上面的污泥。
擦到我的名字时，毛巾卡进刻痕里。
她换了根牙签，一点点往外挑。
“你爸刻的时候，还说以后你带孩子回来，也刻在这里。”
厨房里只剩牙签刮木头的声音。
我蹲在她旁边，没催。
她忽然问我：“真建了厕所，罗家是不是就不能从咱院子里过车了？”
“得看规划，也得查他们自己的通道。我不能拿公共工程替咱家出气。”
我指着征询表。
“可这地方既然合适，我也没必要为了让他家过车，把它空着。”
我妈捏住毛巾。
“他们说，等路修到东边，咱这院子就得给他们让出来。”
“谁说的？”
“罗大富。他说他儿子以后都开汽车，不能绕西边的巷子。他还说你不会回来住，跟我要过两回证。”
“你给了？”
她摇头。
我把铁盒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从今天起，谁来拿都不给。”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我妈去了村委。
杜书记正在门口搬宣传栏。
看见我手里的征询表，他放下螺丝刀。
“你们想好了？”
我没有先谈退地。
我把院墙、水管和阳台的照片铺在桌上。
“先把边界弄清楚。”
他看完照片，拿起电话。
负责整理建房材料的罗有财从里屋出来，手上捏着半根烟。
“都是几十年的邻居，你回来第一天就折腾这个？”
我抬头看他。
“罗家的阳台占了我家多少，能量吗？”
“乡下的老房子，谁能精确到一砖一瓦？”
“那就从旧证和底图开始。”
我把我妈的证放在桌上。
罗有财伸手来拿，我按住了证角。
“原件我带着。你需要哪一页，我现场复印。”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收回去。
杜书记拉开抽屉，取出项目图。
“祖屋这个位置，前期确实列过备选。路修通以后，东头有公交停靠点，赶集的人也多。另一个点离住户水井太近，勘查没通过。”
我问：“如果我们愿意，接下来怎么办？”
“先核权属和四至，再按程序办。你们家愿意，不等于今天交个证，明天就能动工。”
我点头。
“公厕怎么建，按项目要求来。离他家窗户多远，排污往哪走，都按图。别因为我们有矛盾，回头让人说村里帮我堵门。”
杜书记把笔帽扣上。
“你能这么说，事情就好办。”
罗有财靠在柜边笑了一声。
“知禾，你在城里算工程账，算得挺精。把祖屋搭进去，就为了争口气？”
我把照片收进文件袋。
“我妈拿扫帚推污水的时候，你来算过这笔账吗？”
他的烟灰掉在鞋面上。
“我说句公道话，你不爱听就算了。”
“公道话留着测量那天说。”
出门时，村里的保洁员黄姨正拖着垃圾桶进院。
她听见公厕两个字，追过来问。
“真定下来了吗？赶集那天我清那条沟，里头什么都有。公交司机上厕所，还得来村委借钥匙。”
我把征询表递给她看。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没碰纸。
“你们肯拿出来，别让人欺负了。该办的手续，一张都别少。”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
走到祖屋门口，她把钥匙递给我。
“屋能拆，门槛留着。”
我接住钥匙。
“还有你爸刻名字的那块板。”
“都留。”
她松开手，又抓住我的胳膊。
“知禾，别答应让他们借道办酒。借了一回，他能说成借了一辈子。”
当天中午，罗大富就堵在了我家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张复印纸。
“你妈早签过字了。你现在反悔，晚了。”
【第三章】
那张纸上写着邻里用地意见。
下面有我妈的名字。
宋秀兰。
三个字歪向右边，末尾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妈伸手要拿。
罗大富把纸举起来。
“看清楚就行，别给我撕了。”
我打开手机录像。
“你从哪拿的？”
“建房材料里都有。你妈同意我们扩一块，也同意东边过车。”
“原件呢？”
“原件在该放的地方。你一个小丫头，还想查村里的档案？”
我把镜头拉近。
签字日期那一行，写着去年五月十二。
我妈盯着那串日期，嘴唇张了两次。
“那天我在医院。”
罗大富把纸往回一卷。
“住过院就不能签字？我看你是闺女回来撑腰，连自己的字都不认了。”
我挡在我妈前面。
“你刚才说，这张纸在正式材料里。”
“是。”
“好。”
我拨通杜书记的电话。
“杜书记，罗大富拿了一份我妈签字的材料，说在建房档案里。我妈否认签过。麻烦你先保管原件，别让任何人抽走、替换。我现在过去。”
罗大富的手背绷起来。
“你还没完了？”
我把院门拉开。
“这话你去村委说。”
他没跟着走。
我走出十几步，回头看见他正在打电话。
到村委时，罗有财已经等在办公室。
他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别把事情弄复杂。老人签过的东西，过一年不记得，也正常。”
我没碰水杯。
“你见过她签？”
“我没说我见过。”
“那你凭什么替她认？”
杜书记把一只档案袋放在桌上。
“材料在这里。你们只能现场看，不能拿走。涉及争议的部分，我们会留存，也会向镇里报告。”
我把手机放稳，先拍封面，再拍页码。
那份意见确实在里面。
我妈把手放到桌上。
“我这个手印，右拇指缺一块。”
她年轻时做木工活，被锯片削过指腹。
她把拇指按在印泥上，在空白纸上留了一个印。
中间有一道缺口。
罗有财端起水杯，杯底碰得桌面响了一声。
“印泥不一样，不能这么比。”
我把两张纸分开。
“所以我们不在这里下结论。原件保留，该怎么核就怎么核。”
罗有财把椅子往后推。
“你这是怀疑村里做假材料？”
“我在问是谁交的，谁收的，谁核过。”
杜书记转向他。
“建房材料是你整理的，你先把经办过程写清楚。”
罗有财没坐回去。
我往后翻。
意见下面压着一张位置图。
图上，罗家通往东边道路的那条线，正好穿过我家院子。
我问：“这条线什么时候添的？”
罗有财把水杯放下。
“画图的人画的，你问我有什么用？”
我指着图角。
“这页没有审批标记。”
杜书记把图拿过去，又从袋子里取出另一份折叠的图纸。
“看这张。前面那张是他们后补的示意图，不是批准图。”
图纸展开，占了半张桌子。
我先看到罗家新房的轮廓。
再看到西南侧一条留白。
上面标着通道宽度。
三米二。
我伸出手，把折起来的边角压平。
通道起点连着西侧村道，绕过主屋，能到他们前院。
东面我家祖屋的位置，则标着四至界线。
我盯着那条通道，手指没动。
杜书记看了我一眼。
“怎么？”
我拿出昨天拍的照片。
照片里，罗家西南侧贴着新瓷砖，装着两扇落地窗。
罗建成的婚房配套衣帽间和茶室，就盖在那里。
我把手机推到图纸旁边。
“他家有路。”
我妈凑过来，眼睛从图上移到照片上。
我又指了一遍。
“是他们自己，把路盖进了婚房。”
门外传来一声椅子拖地的响动。
罗大富站在走廊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指根。
【第四章】
现场测量定在两天后。
罗大富提前把三个儿子都叫回来了。
罗建成站在新房门口，罗建业拎着一把铁锹，罗建兴把面包车横在巷子口。
测量人员刚拿出仪器，罗建业就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谁让你们来的？”
杜书记走到车边。
“车挪开。”
罗建兴没动。
“这是我家门口。”
“这里是村道。”
“我停几分钟怎么了？”
我打开手机，拍下车牌和巷口的位置。
罗建成朝我过来。
“你就会拍？”
我把手机转向他。
“你也可以说。”
他伸手指着我，手指停在镜头前。
路边几个村民已经围过来。
黄姨拖着扫帚站在最前面。
“把车挪了，我垃圾车都过不去。”
梁婶跟着开口。
“前天还说你家没路，今天把公家的路也堵了？”
罗大富抬手，罗建兴才回去拿钥匙。
车退开时，轮胎擦着墙根，蹭落一片灰。
测量人员按照旧资料和现场遗存逐项核对。
我妈站在原来院墙的位置，手指反复搓着衣角。
每量一处，她就往前挪一点。
量到玻璃阳台的柱子时，罗大富忽然笑了。
“老房子的证，画得都粗。年轻人别死板。”
测量人员没接话，把数据记进表里。
罗有财蹲在一旁，捡起一根树枝。
“老墙可能往里收过。”
我把手机里的旧照片递过去。
“我爸修墙时拍的。墙垛、井盖、屋角都在。能不能作为核对线索，你们判断。”
照片里，我爸蹲在墙边拌水泥。
我站在一旁，手上套着他的工作手套。
我妈的视线落在照片上，嘴角抿住了。
罗大富突然伸手。
“手机给我看看。”
我收回手机。
“等正式核对。”
他瞪着我。
“拍张照片就想把地圈成你的？”
“所以今天请人来量，不靠谁嗓门大。”
数据反复核过后，越界范围被标了出来。
二十七点六平方米。
其中一部分是阳台，一部分是封起来的储物间。
红色标记落在罗家新铺的地砖上。
罗建业一脚踩上去，用鞋底蹭。
工作人员抬起头。
“别破坏标记。”
“我自己家的砖，我想擦就擦！”
杜书记把记录本合上。
“你们有异议，提交依据。现在这样做，解决不了问题。”
罗大富没看儿子。
他盯着我妈。
“秀兰，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妈抬起头。
“你拆我墙的时候，问过我吗？”
“那时候你屋子空着！”
“空着就是你的？”
罗大富的脸颊抽了一下。
“我家建成马上结婚，这时候拆阳台，村里人怎么看？”
我把喜帖从包里拿出来，压在测量图旁。
“你发请帖的时候，知道这地不是你的。”
他伸手把喜帖扫到地上。
罗建成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沈知禾，你想要多少钱，直接说。”
我看着他。
“退界，停污，赔损失。”
“你开个价。”
“我刚才说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
“你是不是非要坏我婚事？”
我没退。
“房子是你盖的，路是你封的，污水是你排的。哪件事是我替你做的？”
他张着嘴，没接上。
人群后面有人咳了一声。
罗有财想开口，杜书记抬手止住。
测量结束后，工作人员把双方意见分别记下。
罗大富没有签确认，只在异议栏写了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
他写的是祖上默认。
工作人员问：“有对应的书面材料或者其他依据吗？”
他的笔尖压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水。
下午，罗家请的施工师傅来收拾工具。
师傅看着被标记的阳台，朝罗大富摊开手。
“开工前我就问过，你说隔壁答应了。现在这样，尾款先结。”
罗大富把人拖到墙角。
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先别闹，我儿子办完酒再说。”
师傅甩开他的手。
“我等你两个月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握着水瓢，第一次没有躲开罗家的目光。
晚上，我正在整理照片，手机接连响了几声。
村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只有我接过喜帖，又把手机举起来的那几秒。
配文说，沈家女儿回村讹钱，不给五十万，就堵死邻居的婚车。
发视频的人，是罗建成。
【第五章】
我妈拿着手机走进来，屏幕都在晃。
“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群里已经有人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欠了债。
还有人劝罗大富。
孩子结婚是大事，花钱买个太平。
罗大富回了一条语音。
“我三个儿子不是摆设。她敢来，我就敢接。”
我妈点开语音，听到一半又关上。
“我去找他。”
她刚碰到门栓，我把文件袋递过去。
“妈，先帮我找那张清污收据。”
她停住。
“这时候还找什么收据？”
“他要把抢地说成借地，把索赔说成讹钱。咱们一项一项说清楚。”
我把视频原文件保存，连同群里的发言一起留存。
接着往群里发了三样东西。
完整的现场视频。
测量记录中可以公开的部分。
我要求停止侵占和排污的书面说明。
不公开的个人信息，我全部遮掉。
我只发了一句话。
“谁主张我索要五十万，请拿出原话和完整记录。”
罗建成回得很快。
“视频能证明什么？你心里怎么想的，谁不知道？”
我按住语音键。
“你说的是我已经开口要钱，不是你猜我会要。现在请把证据发出来。”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梁婶发了个问号。
“我昨天就在现场，没听见要五十万。”
罗建业接了一句。
“你们别被她骗了。她把祖屋弄成厕所，不就是存心害人？”
这次我没有解释。
杜书记在群里发了项目征询资料。
文件落款的日期，比我回村早了四个月。
他又发了一条通知。
项目选址和用途将按程序公示，任何人有意见，可以在规定时间内提出。
罗建业撤回了刚才那句话。
黄姨却已经接上了。
“这项目我盼了半年，怎么成了她一个人的？”
罗大富给我打电话。
我开了录音，接起来。
“删了。”
“删什么？”
“你发的那些东西。建成媳妇家的人也在群里。”
“他发谣言的时候，不知道吗？”
电话里传来一声桌子响。
“沈知禾，你别不识抬举。你妈以后还在村里住，你能护她一辈子？”
我握紧手机。
厨房里，我妈正在翻票据。
她把每一张纸都摊平，按日期放好。
我看着她弯下去的背，松开咬住的牙。
“你这句话，我也留着。”
罗大富没再出声。
过了几秒，电话断了。
当天夜里，祖屋后墙又响起水声。
我冲出去时，原先停掉的排水管正在往下淌水。
这回水量更大。
罗建业站在墙那边，脚边放着水桶。
我把灯打开，手机对准管口。
“白天说的话不算了？”
他把桶往旁边一踢。
“下雨水也往低处走，你管得着？”
没有下雨。
我拨了电话，叫我妈留在屋里。
罗建业听见我报地址，转身就想走。
梁婶家的灯亮了。
她推开窗。
“建业，你刚才接管子，我看见了。”
他仰头骂了一句。
梁婶关窗，又从门口出来，手里也举着手机。
“你再骂一遍。”
十几分钟后，巷子里亮起车灯。
这回罗大富没有站在二楼说话。
他披着衣服下来，先踹了儿子一脚。
“喝点酒就胡闹！”
我站在管口旁边。
“他有没有喝酒，你们查。水从哪里来，管子谁接的，现场都在。”
罗建业伸手想去拔管子，被当场叫住。
排水问题重新处理，现场也被记了下来。
我没有等到第二天。
趁着工人和见证人都在，我让人把自家院内的积水抽走，把受损物件逐件拍照登记。
一只装粮食的木箱抬起来时，底板直接掉了。
里面是我爸留下的几本账册。
纸页黏在一起，翻不开。
我妈蹲下去，伸手想捡，又把手收回来。
她抬头看着我。
“退。”
我蹲到她旁边。
她把那几本账册抱在怀里，重复了一遍。
“这屋子，我退给村里。”
天快亮时，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对方说，她是罗建成的未婚妻。
她想问我，那张批准图能不能给她看。
【第六章】
我没有立刻发图。
我先给对方回了电话。
“许嘉宁？”
“是我。”
“图涉及两家的用地信息，我能给你看与通道有关的部分。其他材料，你可以让罗建成带你去核实。”
她停了一会儿。
“他说西边那两间房，是原来就批下来的。”
“你可以问他要批准图。”
“他给我发了一张。”
“上面有正式标记吗？”
电话那头响起翻纸的声音。
“没有。”
我没替她下结论。
“你拿着那张去对照。”
她问：“你真打算建公厕？”
“用途已经公开。能不能落地，看程序和项目要求，不是我一句话。”
“那他的婚车怎么办？”
我把窗推开。
祖屋门口，抽水留下的泥印还没干。
“嘉宁，我也想问，他把污水排进来的时候，我妈怎么办？”
她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了。”
这通电话结束后，罗建成一天没在群里说话。
罗大富却开始挨家挨户上门。
他先去找住在项目旁边的人，说厕所建起来，夏天整条巷子都没法开窗。
又去找几位老人，说沈家的祖屋要拆，是我嫌弃父母、嫌弃村里。
第三天的项目意见会上，他带了十几个人来。
我和我妈坐在靠门的位置。
罗大富进门就指着她。
“秀兰，你看看，你闺女让全村人替她的私怨买单！”
有人跟着问排污。
有人问通风。
有人问以后谁打扫。
项目负责人把图挂起来，一项项答。
排污接哪条管线。
通风口朝哪里。
距离怎么算。
保洁由谁负责。
其中一户提出窗户正对设备位置，负责人当场在意见表上记下，答应复核调整。
我始终没插话。
罗大富坐不住了。
“她把地方退出来，总得有好处吧？”
杜书记把退回集体的相关材料放到桌上。
“房屋权属人和家庭相关人员的意见都要核。不存在村里私下给她什么好处。”
罗大富转向我。
“你一分钱不要？”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属于我的损失，我向你要。村里建公厕，我不向项目要你那份钱。”
旁边有人笑出声。
罗大富拍了桌子。
“笑什么？”
桌上的搪瓷杯震了一下。
我妈把杯子挪开，站起来。
她没有看我，直接看着罗大富。
“以前你家盖厨房，我借过梯子。”
“建成小时候发烧，你媳妇不在，是我抱着他去卫生院。”
“你说先搭个棚放材料，我没拦。你拆院墙，我去找你，你三个儿子把门堵着，不让我进去。”
罗建成坐在后排，抬起头。
“婶子，别扯那些陈年事。”
我妈抓住椅背。
“那就说今天。你家管子伸进我家院子，谁同意的？”
他别开脸。
“施工的人接错了。”
“第一次接错，停了以后，第二次又接错？”
屋里没人再动杯子。
我妈从包里拿出那张签字材料的复印件。
“这上面的字，不是我写的。去年五月十二，我在县医院做手术。住院记录，我已经调出来了。”
罗有财伸手去拿。
她往回收。
“你别碰，原件在查，这份我留着。”
罗大富站起来。
“你们就是商量好了，要拿厕所压我！”
我也站起来。
“你家合法通道在西侧，项目负责人可以把两份图放一起看。”
两张图并排摆上桌。
西侧村道、原留通道、东侧沈家院地，标得清清楚楚。
负责复核的人拿笔点着西侧。
“这里仍然有行人出入口。你们现在说进不了车，是因为自己增建的房间占了原通道。这个问题，不能让相邻地块承担。”
罗大富的手掌压在图上。
“我那两间刚装修好！”
“那是你们施工时需要考虑的事。”
他看向杜书记。
杜书记没有回避。
“你对项目有具体意见，可以继续提。别再把你家占通道的事，混进选址里。”
散会时，我妈走在前面。
经过罗家父子身边，她没有侧身让开。
罗大富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嘴里挤出一句。
“公厕能不能盖起来，还不一定。”
我刚到门口，施工负责人的电话就响了。
供应材料的车，被人堵在村外。
【第七章】
堵车的是罗建兴。
他把面包车斜停在进村的窄路上，车门锁着，人坐在路边抽烟。
后面压了两辆货车，还有一辆接孩子放学的面包车。
我赶到时，一个孩子正趴在车窗上喊肚子饿。
罗建兴把烟头弹进沟里。
“车坏了，走不了。”
司机指着他的车。
“刚才还开得好好的，我一来你就坏？”
“你修车的？你说了算？”
我没有上去吵。
我先让后面接孩子的司机往旁边避，让路边那户人家帮忙把孩子带进院里坐。
再给处理交通问题的人员打电话，说明堵路的位置和情况。
罗建兴看到我，站起来。
“你不是能吗？把车抬过去。”
我举起手机，对准他车前的路面。
“你的车坏在哪？”
“关你什么事？”
“你可以等专业人员来判断。”
他的眼睛往驾驶位瞟了一下。
后面的司机已经走过来。
“真坏了就拖，拖车费我先垫，别耽误一条路的人。”
罗建兴伸手把司机推开。
司机后背碰上货车挡板，发出一声闷响。
围观的人往前涌了一步。
我把手机放低。
“都别动手。谁碰了谁，画面里有。”
罗建兴的手指蜷起来。
几分钟后，他拉开车门，说车又好了。
发动机一响，货车司机当场笑出了声。
罗建兴把车开走，轮胎压起一片土。
材料顺利进村。
我没跟着回工地，而是把完整视频交了过去。
堵路和推人的事，分别处理。
当天傍晚，罗建成在村口开了直播。
他把镜头对准施工围挡。
“大家看看，乡下人被欺负成什么样了。别人把厕所修在我家门口，就为了不让我结婚。”
有人在旁边给他递话。
“把你爸拍进去，让大家看看老人。”
罗大富坐到地上，拍着大腿。
“我攒了一辈子钱，就盖这么栋房。人家在城里有门路，回来就要逼死我们！”
我站在围挡外，没有走进他的镜头。
罗建成把手机转向我。
“你敢不敢当着这么多人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先把镜头转回去。”
他愣了一下。
“怕了？”
“把项目公示牌拍全。别只拍厕所两个字。”
他把手机抬高，绕开了旁边的公示牌。
我走到牌子边。
“选址时间在这里，公示日期在这里，意见渠道也在这里。”
罗建成拿着手机退了一步。
“你别扯那些。现在我家的门怎么走？”
“人走西门。车走批准图上的通道。你先把占通道的两间房恢复。”
“那是我的婚房！”
“我家院子就不是地了？”
他咬住后槽牙。
手机里不停响起提示音。
我看不到屏幕，只听见他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有人让你拍西边。”
罗建成抬手去按屏幕。
刚要结束，黄姨从旁边走过来。
她拎着清扫工具，朝镜头说：“西边我带你们看。”
罗建成拦住她。
“没你的事！”
黄姨把扫帚往地上一放。
“公厕以后我打扫，怎么没我的事？我每天从你家西边过，你那道门还能出人，怎么叫封死？”
围观的人有人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罗建成再想收镜头，已经来不及。
大家沿着西侧村道走过去。
罗家西门开着。
一辆电动车停在门内。
门旁边的两间新房，正压着原图上的车辆通道。
屋里挂着大红喜字，衣柜门还包着保护膜。
黄姨指了指门。
“腿在这里能走，车进不去，怪谁？”
罗大富从后面赶来，伸手要关门。
门板刚推到一半，被罗建成挡住。
他贴着父亲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罗大富朝围观的人看了一圈，手松了。
直播结束得很仓促。
罗建成对着屏幕说手机没电，手却抖得按了两次才关掉。
我准备离开时，罗有财从路边拦住我。
他不再拿烟，双手插在裤兜里。
“知禾，材料的事，能不能先放放？”
“为什么？”
“你妈那个签字，可能是整理的时候放错了。”
“放错哪一份了？”
他的嘴动了一下。
我等着。
他说不出来。
我把文件袋抱到胸前。
“你跟负责核查的人说。”
他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
“你真把大富逼急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拿起手机。
“这也是他的原话？”
罗有财往后退开。
当晚，许嘉宁又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绷得发紧。
“沈知禾，罗建成给我看过一张图。”
“嗯。”
“他把你家的院子，涂成了他家的停车场。”
【第八章】
许嘉宁约我在镇上的打印店见面。
她带了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有装修清单、转账记录，还有一张罗建成亲笔写的借条。
十八万元。
她把借条推过来。
“装修时他说钱周转不开，向我借的。约好婚礼前还，不是彩礼，也不是我送他的。”
我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这些你自己保管好。”
她点点头，又拿出一张彩色效果图。
罗家新房前面是一片平整的院子。
停着两辆车，栽着花。
那片院子，连边角都和我家地块对得上。
图上连祖屋都被擦掉了。
许嘉宁盯着那两辆车。
“他说这块地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怕我觉得乡下停车不方便，特意做了效果图。”
我把手机里的旧照片放到旁边。
祖屋、院墙、井盖，都在。
她用手指压住效果图。
纸边被压出一道折痕。
“我问过他，东边的老屋是谁的。他说是远房亲戚借住，早不住了。”
我没说话。
许嘉宁把图重新放进袋里，拨通罗建成的电话，开了免提。
“你在哪？”
“买婚礼用的东西。嘉宁，那个女的又找你了？”
“东边停车场是谁的地？”
电话里静了两秒。
“不是跟你解释了？以前划得乱，现在她抓着旧证不放。”
“是你的，还是沈家的？”
“结婚以后你就知道了。我爸能处理。”
“怎么处理？”
“她就是要钱。”
许嘉宁看着我。
我把自己的手机翻过来，没有接话。
她继续问：“你说婚礼前会还我的十八万，准备好了吗？”
“都这个时候了，你提钱干什么？”
“借条上写的时间到了。”
“结婚以后不都是一家人的钱？你是不是也被她教坏了？”
许嘉宁把电话按断。
她坐了一会儿，把袋口封好。
“我不会拿你的地，给我的婚事找体面。”
我看着她。
“这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需要替他们承担。”
她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有关系。他拿这块地骗了我，还要我装作没看见。”
那天下午，许嘉宁带着父母去了罗家。
我没去。
傍晚，她发来一段自己的录音，让我保留其中涉及我家地块的部分。
录音里，她父亲把借条放在桌上。
“先把借款说清楚，再谈婚礼。”
罗大富抢着开口。
“孩子都要进门了，哪有这时候拆台的？”
许嘉宁问：“你们是不是早知道东边院子是沈家的？”
罗大富说：“一个没儿子的家，占那么大地方干什么？早早给我们，邻里还能好好处。”
椅子响了一声。
许嘉宁的父亲开口。
“我也只有一个闺女。我的房，我的店，是不是也该给你家三个儿子分了？”
录音停了几秒。
罗建成插进来。
“叔，我爸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说说，他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最后是许嘉宁的声音。
“婚礼先停。借款按约还，其他损失各自列清楚，该协商协商。别再用我当理由去逼沈家。”
罗建成追出去。
“请帖都发了，你现在停，你让我怎么做人？”
“你把别人的院子画成自己家停车场时，想过这句话吗？”
录音到这里结束。
我保存好，把与我家有关的部分单独备份。
我妈坐在一旁，听完后问：“姑娘不嫁了？”
“她说暂停。”
我妈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
“别去劝人，也别替人做决定。”
“我知道。”
她停了停。
“就是这姑娘，自己得拿稳。”
离婚礼还有九天，罗大富开始拆越界的阳台和储物间。
不是他想通了。
核查后的界线已经明确，后续程序也在推进。施工师傅又在追尾款，他拖不住了。
拆玻璃那天，罗建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截红绸。
工人把第一块玻璃卸下来，他忽然喊停。
“轻点！这块定做的！”
工人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让今天拆完？”
他没再说话。
那二十七点六平方米退出来后，村里按确认的边界接收地块。
祖屋拆除前，我妈把门槛、旧木板和一扇还能用的门带走。
她在空屋里站了很久。
我伸手想拉她，又把手放下。
她弯腰，从墙角捡起一颗玻璃珠。
“你小时候丢的。”
她把珠子放进我掌心，自己先跨出了门。
公厕的施工往前推进。
罗家父子站在对面，看着围挡一天一天合拢。
离原定婚礼还有三天，罗建成又在村群里发了消息。
婚礼照常。
后面跟着一句话。
门前通道已经协调好了。
【第九章】
我看到消息，先给杜书记打了电话。
“协调好了？”
“没有。”
“施工方呢？”
“也没答应。”
我把截图发过去。
“请把事实说明白，别等那天出事。”
村里随后发了说明。
公共设施不能擅自改动，施工完成后的使用管理有既定安排。
罗家的私人通行问题，应在其自有范围内解决。
罗建成没有撤回消息。
第二天，公共厕所完成相关验收和交接，按安排开放。
施工围挡撤掉，地面冲洗干净。
黄姨提着水桶来，先摸了摸水龙头，又走到后面看排污接口。
“这回不用往沟里倒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墙上没有我们的名字。
我没有要求立什么牌。
只在原先门槛的位置，蹲下去捡走了最后一枚旧钉子。
罗大富从对面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知禾，谈谈。”
我站起来。
他把袋口拉开。
里面是现金。
“这里十万，明天把这边围栏开了，让婚车过。喜事办完，什么都好说。”
我没有接。
“这地方已经不是我能处置的了。”
他把袋子往前推。
“你跟村里说一句，他们会不给你面子？”
“你让村里替你拆公共设施？”
“就开个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黄姨从里面出来，水桶还提在手里。
罗大富朝她看了一眼，又把声音压下去。
“我给钱。我不是白用。”
我指向西边。
“你自己的通道在那里。”
他牙根咬得鼓起来。
“那两间房拆了，柜子、地砖、吊顶全毁了！”
“我家的墙、门槛和箱子，你问过值多少钱吗？”
袋子垂了下去。
他盯着我，鼻翼一张一合。
“你非得等我儿子婚事黄了才肯松口？”
“嘉宁说了暂停，是你们还在发消息。你儿子的婚事，不是我在办。”
罗大富猛地转身。
黑袋子撞在腿上，里面的钱散出一角。
他弯腰去捡，手指捏了两次才捏住。
当天夜里，罗家院子搭起了棚子。
音箱试到很晚。
有人搬桌子，有人挂红布。
我妈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
“他们真打算硬来？”
我把院门反锁。
“该提醒的都提醒了。明天我们不堵路，也不拦人。”
第二天一早，鞭炮声从罗家传过来。
我和我妈刚吃完饭，门外就有人叫我。
“知禾，婚车来了。”
我走到东侧新修的路边。
六辆扎着花的车停成一排。
领头的司机下了车，对着导航看了两遍。
再看向罗家挂红绸的门楼。
中间隔着已经开放的公共设施和步行区域。
没有给汽车通行的口子。
司机把电话举到耳边。
“罗先生，你说的入口在哪？”
罗建成穿着西装，从西侧绕过来。
皮鞋上沾着泥，领带歪在一边。
他没看司机，先朝我走。
“把钥匙拿来。”
我看了看他。
“什么钥匙？”
“围栏的钥匙！”
“这里没有你说的车行门。”
他伸手抓住固定栏杆，用力晃了两下。
栏杆没动。
司机走过来。
“这不是活动门。车队不能一直停这儿，后面公交要过。”
罗建成掏出烟，递过去。
“等几分钟。”
司机没接。
“你先确认路线。真要绕路，我们得重新安排。”
罗大富带着两个儿子过来。
罗建业手里拎着扳手。
我把手机拿出来。
“公家的东西，谁动，谁承担。”
罗建业把扳手举到一半，视线越过我，停住了。
杜书记和项目管理人员已经走了过来。
他们提前知道罗家宣称协调了通道，专门来查看。
管理人员指着扳手。
“放下。”
罗建业没放，先看他爸。
罗大富伸手把扳手抢了过去，扔到旁边。
“谁说要拆了？就是看看螺丝松不松！”
司机看了看这几个人，把胸前别着的喜花取下来。
“车队先挪去停车点。按合同等候，超时另算。”
罗建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不能走！”
司机把袖子抽出来。
“不能堵公路。”
第一辆车启动时，罗大富扑到车头旁边，拍了两下引擎盖。
“都不许走！马上就通！”
喇叭响了一声。
后面公交车的司机探出头。
“你家办酒，全村都不用出门了？”
路边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从罗家席棚里跑出来看。
厨房帮忙的师傅拿着漏勺，站在墙边。
罗大富扭头看我，脸上的肉颤了两下。
他把那个黑袋子从罗建兴手里夺过来，塞到我面前。
“嫌少，再加。”
我后退一步。
“收回去。”
“你到底要多少！”
他的声音劈开了。
我指向西侧那两间贴着喜字的房。
“想让车进你家前院，就恢复你家的通道。”
他盯着那两间房，眼睛没有转。
几秒后，膝盖弯了下去。
罗建兴赶紧扶他。
“爸！”
罗大富甩开儿子的手，跌坐到路边，袋子也掉了。
“我就是想给儿子办场像样的喜事……”
我看着他，没有上前。
他抬头看我妈。
“秀兰，咱们做了半辈子邻居。你说句话。”
我妈攥着衣角。
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罗大富往前挪。
“建成小时候，你还抱过他。今天算我求你。”
我妈的手从衣角上松开。
“我抱他的时候，没想过他长大了，会把污水排进我家。”
罗建成站在旁边，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他转向我。
“那事是建业干的！”
罗建业立刻冲过来。
“你没让我接？你说她敢发群里，就让她家天天有水！”
罗建成抬手去捂他的嘴。
兄弟俩撞在栏杆上。
金属响了一声。
罗大富从地上撑起来，一巴掌扇在罗建业肩头。
“闭嘴！”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女声。
“别闭嘴，我想听。”
许嘉宁到了。
她没有穿婚纱。
一身衬衣长裤，手里拿着那只透明文件袋。
父母跟在她后面。
罗建成松开弟弟，往前迈了一步。
“嘉宁，你怎么这样来了？”
她停在他两步之外。
“我说过婚礼暂停，今天来把事情说清楚。你继续通知宾客，跟我商量过吗？”
罗建成看了一眼周围。
“有话进去说。”
“就在这儿说。你发消息说通道协调好了，谁同意的？”
他张了张嘴。
视线扫过杜书记，又扫过我。
没人替他接。
许嘉宁从袋子里拿出那张效果图。
“这块停车场，你说是你家的。”
她又拿出批准图相关部分的复印件。
“这条通道，你说一直留着。”
最后是那张借条。
“这笔借款，你说婚礼前还。”
三张纸并排拿在她手上。
“你告诉我，哪句话是真的？”
罗建成伸手想碰她的手腕。
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罗大富爬起来，裤腿上全是灰。
“嘉宁，钱好商量。你今天先把婚礼办了，别让亲戚看笑话。”
她父亲往前站了一步。
“我闺女不是来替你家遮丑的。”
“亲家……”
“别这么叫。”
罗大富的手僵在胸前。
许嘉宁看着罗建成。
“你缺钱，可以告诉我。房子小，可以慢慢收拾。你不能占别人的地，再拿假图让我跟着占。”
罗建成的嘴唇发白。
“我改。西边那两间我拆，今天就拆。”
他转头去找扳手。
没人给他。
他又伸手去拉父亲。
“爸，你说话啊！拆！让他们拆！”
罗大富被他拽得晃了一下。
“现在拆，酒席怎么办……”
“酒席酒席，你就知道酒席！”
罗建成松开手，蹲了下去。
他两只手按住额头，领带垂在地上。
“嘉宁，我真改。我是怕你嫌我没本事。”
许嘉宁没有往前。
“我让你还钱、停婚礼那天，你改了吗？”
他抬起头。
她指向我妈。
“她让你停排污那天，你改了吗？”
罗建成的嘴张着，半天没有声音。
许嘉宁把文件收好。
“借款和损失，我按证据跟你处理。婚不结了。”
她转身时，罗建成一下扑过去。
手刚伸出去，就被她父亲挡住。
“再伸手试试。”
罗建成的手停在半空，手指一点点垂下。
许嘉宁沿着西侧村道离开。
她没有踩进我家的旧地，也没有走那条被他们许诺出来的车道。
罗建成蹲回地上，肩膀开始抽动。
罗大富站了几秒，腿一软，又坐了下去。
“怎么就成这样了……”
他抓着地上的黑袋子，反复念那一句。
我妈走到我身边。
她的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回家。”
身后，婚礼音箱还在放迎宾曲。
罗建兴跑过去拔了电源。
歌声断在半截。
【第十章】
婚礼没办成，罗家的账也没停。
帮厨来结工钱，车队来核等候费用，做柜子的师傅拿着单据堵在门口。
罗大富把门关上，师傅就在西侧小门外等。
那道被他们说成不能走人的门，一天开了十几回。
我没有过去看。
我把自家的损失材料按顺序整理好，交给调解人员。
清污费用。
损毁物件折价。
拆屋前必要的安全处理费用。
被毁院墙的相应损失。
有票据的附票据，需要核定的按核定结果。
不属于我家的钱，我没往里加。
最终双方认可的数额，是三万六千四百元。
签调解协议那天，罗大富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你把祖屋都退了，还算院墙的钱？”
我看着他。
“你毁坏的时候，那堵墙在。”
调解人员把对应材料推到他面前。
“后续怎么处置，不等于之前的损失不存在。对具体数额有异议，可以逐项提出，不要混着说。”
罗大富翻了两页，没再翻。
罗建成坐在他旁边，西装换成了灰色外套。
他抬头看我妈。
“婶子，我小时候真把你当亲人。”
我妈把自己的笔盖拔开。
“我也没拿你当外人，所以你说借地方堆材料，我才让过一次。”
罗建成的眼睛垂下去。
我妈继续说。
“以后别这么叫了。”
他攥住椅子边沿，没再出声。
款项按协议到账后，我逐项确认。
我没有签任何不再追究一切事项的笼统文字。
冒签材料的问题，另有核查程序。
罗有财已经被调整了相关经办工作，需要说明的材料、交接的记录，一样没少。
他在村委门口拦过我一次。
“我就是帮忙收了份东西，没想到你们闹这么大。”
我停下脚步。
“那你把什么时候收的、谁给你的、为什么没核清楚，跟调查的人说。”
他搓了搓手。
“咱们一个村……”
我绕开了他。
“一个村，才更该把事做清楚。”
罗家西侧的两间房，最后还是拆了。
工人来的那天，我刚好陪我妈去赶集。
电钻抵上墙面，瓷砖裂开，落到脚手架下面。
罗建成抱着拆下来的柜门，从门口往外走。
那块柜门太宽，卡在小门上。
他想往后退，身后的工人又在催。
“先侧过来，别硬挤！”
他换了个角度，柜角还是磕掉了一块。
罗大富站在旁边，伸手去摸。
“这套柜子两万多……”
罗建成把柜门往地上一放。
“现在知道算钱了？”
罗大富的手缩回去。
罗建业蹲在墙边抽烟。
“当初我说先留条路，你们非说东边肯定能拿下。”
罗建成回头。
“你倒会说了，第二次接污水管的时候，你不是跑得最快？”
罗建业站起来。
我妈拉着我往前走。
他们的声音留在身后，越吵越高。
到了公共厕所门口，黄姨正给一位拄拐的老人扶门。
老人出来后，把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有这个方便，赶集不用一直忍着。”
黄姨抬头看见我们，招手让我妈进去看看。
“洗手盆不漏了，昨天换了个接头。”
我妈把买菜袋递给我，跟着进去。
我站在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许嘉宁发来消息。
借款的事已经签了分期偿还协议，第一笔收到了，后续会按约处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她店门口新挂了招牌，地上放着几盆还没摆好的绿植。
我回她一句。
开业顺利。
她很快回过来。
有空来坐，不提罗家。
我收起手机。
我妈从里面出来，先把手上的水甩掉，再接过菜袋。
“黄姨说，每天早晚都打扫。”
“嗯。”
“比咱原先那条臭水沟强。”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脚下。
这里曾经是祖屋的门口。
她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前走。
我没有问她舍不舍得。
回到现在住的院子，我把修整好的旧木板搬出来。
污渍已经清干净，裂开的地方做了加固。
我爸刻下的名字还在。
旁边那道身高刻痕，也在。
木工师傅把它装到小院的门内侧。
我妈拿尺量了一遍，又站远两步看。
“歪了点。”
师傅松开螺丝，重新调正。
我扶住木板。
她走过来，把那颗从祖屋捡回来的玻璃珠放进窗台上的小碗。
珠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院门外有人停下。
罗大富拎着一袋苹果，手悬在门板前，想敲，又没落下来。
我妈看见了他。
他把苹果往前提了提。
“秀兰，过去是我……”
我妈走到门口。
没有接那袋东西。
“钱的事按协议，材料的事找村里。”
“我不是说那些。我就是想……”
他往院子里看。
视线落在那块刻着名字的木板上。
我妈把门往回拉。
“我们要吃饭了。”
门闩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她回到灶前，揭开锅盖。
蒸汽扑上来，锅里的水咕嘟作响。
“知禾，拿碗。”
我把两只碗摆到桌上。
她盛好饭，把靠门的椅子拉开，又想了想，换到我旁边坐下。
我夹起一块豆角，她抬手拦了一下。
“烫，等会儿。”
我笑着把筷子放下。
风从敞开的厨房窗户吹进来。
桌上的喜帖被吹落一角。
我妈看了一眼，拿起来，撕成两半，丢进装废纸的纸箱。
然后她把那盘豆角，往我面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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