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第一次来我家，是打着借盐的旗号。
结果盐没借走，红烧肉吃了两碗。
后来午饭蹭、晚饭蹭，周末还拎着水果上门。
我问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好意思天天蹭饭。
她理直气壮：“哥，你做的饭比外面饭店都好吃，我这叫帮你省伙食费。”
两个月后，一个中年男人敲开我的门。
他看了看我围着围裙的样子，递过来一张名片。
上面三个字，让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你们猜，那张名片上写的什么？
【第一章】
我叫林昭，在一家叫鼎盛集团的私企做企划。
公司不大不小，三百来号人，在CBD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三个楼层。我在十二楼企划部，每天对着方案和PPT，工资不高不低，够吃够喝，在北京这座城市里属于那种扔人堆里找不着的普通人。
但我有一项技能——做饭好吃。
不是自夸，是真好吃。
我老家在四川，我妈是开饭馆的，从小耳濡目染，川菜湘菜粤菜都能来两下子。后来一个人在北京租了个一居室，最大的爱好就是下班后钻厨房，搞几道菜犒劳自己。
苏念是三个月前来公司的前台。
应届毕业生，看起来二十二三岁，圆脸，眼睛不大但总爱笑，说话嗓门不小，每天在门口登记访客、接电话、收快递，干着公司最底层的工作。
我本来跟她没什么交集。
企划部在十二楼，前台在一楼大厅，隔了十一层楼，连打个照面的机会都少。
直到那天晚上。
我下班回家，正在厨房里炖红烧肉。葱姜蒜爆香，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冰糖炒色，老抽上色，啤酒代替水，小火慢炖四十分钟，收汁出锅。
整间屋子都是那个味。
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苏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空碗，笑嘻嘻的。
“哥，我家盐用完了，能借点盐吗？”
我当时就愣了。
我们这栋楼是公司附近的老小区，住的大多是上班族。我知道苏念住这栋楼——有次在电梯里碰见过，但不在同一层。
“你住几楼？”我问。
“五楼，502。”她说着，鼻子使劲吸了两下，“哥，你做的什么？好香啊。”
“红烧肉。”
“我能尝尝吗？”
她问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侧身挤进了门。
我看着她已经走到餐桌前坐下，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心想这姑娘也太自来熟了。
但饭已经做好了，多一个人吃也无所谓。
我给她盛了一碗饭，夹了几块红烧肉。
苏念吃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哥！你也太会做了吧！这比外面饭店好吃一百倍！”
她吃得飞快，两碗饭下肚，盘子里的红烧肉去了大半。
“你是四川人吧？这个味道太正宗了。”
“你怎么知道？”
“我嘴刁啊。”她又夹了一块，“我爸以前请了个四川厨师，你这水平不比他差。”
我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客气话。
吃完她把碗洗了——这点倒是挺有眼力见——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结果第二天中午，我在工位上吃外卖，苏念端着个饭盒出现在十二楼。
“哥，一楼食堂太难吃了，我能跟你换着吃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二十块钱的盒饭，再看看她手里那个精致的保温饭盒，不知道她想换什么。
但她已经把饭盒打开了。
里面是白米饭和一碟凉拌黄瓜。
“你中午就吃这个？”我问。
“工资低嘛，省着点花。”她叹了口气，“前台才四千五，房租就去两千，能省就省呗。”
这话说的，我看着她那张白净的脸，有点心软。
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在北京打拼不容易，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以后中午你别买了，我做多了带一份给你。”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苏念已经笑开了花，“真的吗？哥你太好了！”
从那天起，我的噩梦开始了。
【第二章】
中午带饭这事，一开始还行。
我晚上多做一份，第二天用保温盒带到公司，中午去一楼前台找她，把饭盒给她。
苏念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饭盒洗了还给我，再附带一句：“哥你做的饭太香了，我这辈子都不想点外卖了。”
我以为这姑娘是真穷。
前台工资确实不高，四千五在北京，刨去房租水电交通话费，剩下的钱吃饭都紧巴巴。她自己带的午饭就是白米饭配咸菜或者凉拌黄瓜，看着确实寒碜。
但后来情况开始失控了。
先是从午饭变成了晚饭。
有天加完班，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东西，苏念从公司门口跑出来拦住我。
“哥，你又加班啊？吃了吗？”
“还没，准备回去煮个面。”
“别煮面了，不健康。”她跟在我后面走，“你家附近那个菜市场还没关门吧？去买点菜，我帮你打下手。”
我寻思多个人吃饭也热闹，就同意了。
结果到了菜市场，她开始疯狂点菜。
“哥，排骨来两斤，今天想吃糖醋排骨。”
“哥，那个鲈鱼不错，清蒸鲈鱼你会不会做？”
“哥，还有这个荷兰豆，蒜蓉炒一下超好吃。”
我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东西，总价估计得小一百。
“你掏钱吗？”我问。
她理直气壮地摇摇头，“我穷。”
“那你还好意思点这么多？”
“哥，你不是说请我吃饭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但最后还是我付了钱。
从那以后，晚饭蹭饭成了常态。她每周来个三四趟，每次都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有时候还提着一袋水果。
“哥，这是我妈寄来的苹果，你尝尝。”
“哥，同事给的橘子，我吃不了，你拿着。”
水果倒是不贵，但架不住她每顿饭吃我两斤肉。
我算了一下，光买菜的钱，一个月多花小两千。我一个企划部的小职员，月薪到手八千，刨去房租三千五，再加上这个开销，每月存不下什么钱。
但最让我无语的是周末。
周六早上我刚起来，门铃响了。
苏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橘子。
“哥，周末好！我妈寄了点东西过来，给你带了一些。”
她挤进门，直奔厨房。
“今天做什么？我好几天没吃你做的水煮鱼了。”
“你这不叫蹭饭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熟练地翻我的冰箱，“你这叫上门讨债。”
她回头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哥，我这是帮你消耗食材，你一个人做饭容易做多吃不完，浪费。”
这话没法反驳。
但说实话，我也没那么烦她。
一个人在北京住了三年，下班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有时候做完饭吃着吃着就没了胃口。苏念来了之后，至少吃饭的时候有人说说话。
她话多，什么都聊——公司里哪个领导又骂人了，哪个部门的帅哥被女朋友甩了，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三次没人修。
我听着觉得有意思，偶尔也聊两句工作上的事。
“赵天磊今天又把我方案改了。”有次吃饭时我随口说了一句。
赵天磊是我们企划部的经理，我的直属上级。
这人有几个特点：嗓门大，脾气差，喜欢抢功劳。每次我写的方案，他都要“指导”一番，然后署上他的名字往上递。功劳是他的，锅是我的。
苏念嚼着排骨问：“哪个赵天磊？”
“我们部门经理。”
“哦，他啊。”苏念撇撇嘴，“我知道他，来前台拿快递的时候从来不看人一眼，手指头一钩就走了，跟使唤牲口似的。”
我笑了一下，这形容还真挺准。
“他今天把我的方案改得面目全非，然后自己拿着去给总监汇报了。”
苏念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没事，习惯了。”我夹了一筷子菜，“在这公司干了一年多，早就想明白了，打工人嘛，忍着呗。”
她低头继续吃饭，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当时没在意，后来才明白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第三章】
蹭饭进行到第二个月，苏念来得越来越频繁。
不是午饭就是晚饭，有时候两顿都蹭。我家的冰箱从够吃三天变成了两天就得去菜市场补货。
有天晚上，我做了个酸菜鱼。
苏念吃了一口，突然说：“哥，你有没有想过辞职自己开个店？”
“开什么店？”
“饭馆啊。你这手艺开个川菜馆，绝对爆满。”
“没钱。”我说，“北京开店光转让费就几十万，我存款都没五位数。”
“那你就这么一直待着？赵天磊天天压你？”
“还能怎么办？”我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里，“辞职了也不一定找得到更好的，现在这行情，有份工作就不错了。”
苏念不说话了，闷头吃饭。
那天之后，我发现她开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哥，你在公司具体做什么项目？”
“哥，你们部门的业绩排名你知道吗？”
“哥，公司今年营收怎么样？最高层是什么人？”
我随口答了几句，但觉得不对劲。
“你一个前台怎么关心起这些来了？”
她筷子顿了一下，“好奇嘛，多了解公司情况没坏处。”
我没多想。
但有件事确实让我起了疑心。
有天周末她来吃饭，穿了一件oversize的卫衣，袖子往上撸的时候，我瞥见她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我不懂表，但那块表的样子和质感，怎么看都不像四千五月薪的人会戴的。
“你这表挺好看的，多少钱？”
她迅速把袖子拉了下来，“淘宝买的，五十块。”
五十块的表我见过，不是那个质感。
但我转念一想，也许是高仿呢，小姑娘爱美，买不起真的弄个假的也正常。
这事过去了，另一个细节又冒出来。
有天她来吃饭，我让她帮忙切菜。她拿起菜刀的姿势倒是挺熟练，但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均匀，每根都差不多。
“你刀工不错啊。”
“小时候在厨房帮忙练的。”她说。
但我注意到，她用刀的手法很专业，不是那种家里帮忙的水平，更像是受过训练的。
还有一个事。
她平时总说自己穷，但用的手机是最新款的苹果，我亲眼看见过的。最新款苹果少说七八千，一个拿四千五工资的人，买得起？
不过后来我也没深究。
也许是分期买的，也许是家里人给的，也许是二手淘的。
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私事，我没必要刨根问底。
而且苏念这个人，虽然蹭饭蹭得理直气壮，但确实讨人喜欢。
她嘴甜，会来事，吃完饭主动洗碗收拾厨房，有时候还帮我擦桌子拖地。跟我聊天也舒服，不装，不做作，有什么说什么。
有一次她感冒了，还硬撑着来蹭饭。
我看她鼻子红红的，说话带着鼻音，让她别来了回去休息。
“不行，”她吸了吸鼻子，“你做的酸辣汤治感冒比吃药管用。”
我给她煮了一大碗酸辣汤，加了多余的姜丝和胡椒。她喝得满头大汗，鼻涕眼泪一起流，但喝完确实精神多了。
“哥，你要是我哥就好了。”她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接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也就动了一下。
我就是个普通打工人，苏念再怎么亲切，她来蹭饭就是蹭饭，我不会往别的方向想。
后来的事证明，我确实想错了方向。
只不过不是那个方向。
【第四章】
赵天磊这个人，怎么说呢。
三十五岁，地中海发型，啤酒肚，每天穿着紧绷的衬衫，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背在身后，一副领导派头。
他是那种典型的职场油条——对上点头哈腰，对下吆五喝六。总监面前他是小绵羊，出了总监办公室的门他就是山大王。
我在企划部干了一年多，写的方案大大小小十几个，没一个署过我的名。
每次方案做好，他都要“审核”一遍，然后做一些无关痛痒的修改——比如把标题改个字，把段落顺序调一下——最后签上他的名字交上去。
总监夸方案写得好，他笑呵呵地说“应该的，应该的”。
出了问题被批评，他回来就甩锅到我头上，“林昭，你怎么搞的？这方案有漏洞你怎么不早说？”
我忍了一年多。
不是没脾气，是没底气。
北京的就业市场什么样，心里有数。辞了这份工作，下一份未必更好。房贷虽然还没有，但房租要交，饭要吃，日子得过。
所以每次赵天磊抢功劳，我都在心里骂两句，然后继续干活。
直到那件事发生。
公司接了个大客户的case，一个地产商的品牌推广方案。这单子要是拿下来，对公司来说是大生意，对个人来说也是实打实的业绩。
赵天磊把这个活交给了我。
“林昭，这方案你主笔，好好写，这可是大单子。”他拍着我的肩膀，语气难得的和善，“做好了，我在总监面前给你美言几句。”
我信了。
花了一周时间，查数据、做调研、写文案、做PPT，改了三版，最后拿出了一份我自己都觉得满意的方案。
交上去的时候，赵天磊看了一遍，点点头，“不错，我先拿去汇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天后的周会上，总监表扬了企划部，说赵天磊这个方案做得好，客户很满意，已经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
赵天磊坐在会议桌对面，点头微笑，“感谢领导认可，我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我坐在角落里，攥着笔没说话。
方案是我写的，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标点都是我敲的。PPT是我做的，每一页的排版配色都是我调的。
但上面署的是赵天磊的名字。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碰见苏念，她端着几杯咖啡往会议室送，看见我脸色不好，停了一下。
“怎么了？又被骂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走了。
不想说。
说了也没用。
但那天中午，苏念来找我吃饭，我把这事说了。
她听完没吱声，低头扒拉了两口饭，突然问了一句：“那方案是你写的，有没有证据？”
“有。电脑里源文件都在，修改记录也有。”
“那就行。”她点点头，继续吃饭。
我以为她随口一问，没当回事。
后来才知道，她不是随口问的。
【第五章】
事情是从一封邮件开始变的。
那天下班前，赵天磊把我叫到办公室。
“林昭，你最近是不是跟前台那个苏念走得很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有人看见你中午经常给前台送饭，下班还一起走。”赵天磊靠在椅背上，眼睛眯起来，“你知不知道公司有规定，员工之间——”
“什么规定？给同事带个饭违反公司规定了？”
赵天磊被堵了一句，脸色不太好看。
“林昭，我好心提醒你。”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前台是什么身份，企划部是什么身份，你心里有数。别因为一个前台小姑娘耽误了前途。”
我听明白了。
他不是关心我跟苏念的关系，他是找个由头来敲打我。
“赵经理，”我看着他，“那地产商的方案，总监说客户很满意，不知道后续推进需不需要我参与？”
赵天磊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个不归你管，我会安排。”
“方案是我写的，后续对接我比较清楚——”
“林昭。”赵天磊打断我，语气冷了下来，“你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别的事情少操心。”
我看着他那张微胖的脸，心里那股火又压了下去。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了五分钟呆。
晚饭时苏念来了。
她今天没点菜，是我做了什么她吃什么。吃饭的时候一直看我。
“哥，你今天心情不好？”
“赵天磊找我了。”
“说什么了？”
“让我离你远点。”
苏念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这么说的？”
“原话是‘前台是什么身份，企划部是什么身份’。”
苏念慢慢放下筷子，嘴角动了一下。
我当时没看清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后来回想起来，那不是尴尬，也不是生气。
是冷笑。
“哥，”她重新拿起筷子，“赵天磊平时都这么对你吗？”
“抢功劳、甩锅、打小报告，三件套。”
“为什么不举报？”
“举报谁？他跟总监是大学同学，在公司七年了，根扎得比谁都深。我一个来了一年多的小兵，举报他？”
苏念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她洗碗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哥，如果有一天赵天磊翻车了，你会怎么想？”
“翻车？”我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他那种人翻不了车，人家底盘稳着呢。”
“万一呢？”
“万一翻车了，我放鞭炮。”
她笑了一声，把碗放进架子上，擦了擦手。
“那我等着放鞭炮那天。”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当时没往深处想。
【第六章】
一周后，公司开季度总结会。
全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参加，赵天磊作为企划部经理要上台汇报。我作为企划部代表也要列席，坐在最后一排。
苏念那天不在场。前台要值班，这种会议轮不到她参加。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总监、各部门经理、项目主管，乌泱泱一片。
赵天磊第三个上台。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也打理过了——虽然头顶那块反光区域依然锃亮——清了清嗓子，打开PPT。
“各位领导好，今天我汇报的是本季度企划部的重点项目——蓝湾地产品牌推广方案。”
PPT翻到下一页，我看见那个方案的封面。
我做的封面。
排版、配色、字体，每一个细节都是我调的。上面写着“汇报人：赵天磊”。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
赵天磊开始讲解方案内容，从头到尾说得头头是道。这方案我写的，他自然看得懂，加上他自己改了几个字，理解上没什么问题。
讲到一半，总监打断了他。
“赵经理，这个方案的创意核心——‘城市绿洲’概念，当时是怎么想到的？”
赵天磊愣了一下。
这个概念是我提出来的。灵感来自于有天下班路过一个小公园，看见一群人在草坪上遛狗遛娃，突然觉得地产广告不该光卖房子，应该卖一种生活方式。我熬了两个通宵才把这个概念理顺，写进方案里的。
赵天磊显然没料到总监会问这个。
“这个嘛……我当时调研的时候发现，年轻家庭对居住环境的需求不只是房子本身，更是一种生活状态……”
他在那编。
我在最后一排听着他编，手指头发白。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所有人转头看。
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气质沉稳。
我认不出这个人。
但总监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快步走过去，语气恭敬得不像话：“苏董，您怎么来了？”
苏董？
哪个苏董？
总监回过头，对全场说：“大家先暂停一下，苏董正好来了，我们请苏董讲两句。”
那个中年男人摆摆手，“不用，我路过，进来听听。你们继续。”
他在第一排的空位上坐下了。
赵天磊站在台上，表情有点僵硬。
“那个……我继续汇报。”他翻到下一页，声音明显紧了。
接下来的汇报他讲得磕磕绊绊，好几个地方卡壳。最后草草收尾，总监说了句“不错”，他坐下来的时候擦了擦额头。
会议继续，其他部门经理汇报。
我坐在最后排，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苏董。
姓苏。
苏念。
不会吧？
我摇了摇头，觉得是巧合。苏是个常见姓氏，姓苏的多了去了，不可能前台小姑娘就是董事长的女儿。
但心里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苏念说“我爸以前请了个四川厨师”。
苏念的手表。
苏念的最新款苹果手机。
苏念问我公司高层是什么人。
苏念那天听见赵天磊抢我功劳后，问我有没有证据。
苏念说“如果赵天磊翻车了，你会怎么想”。
一个个碎片在脑子里拼起来，越拼越心慌。
会议结束，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看见苏念在前台坐着，正低头整理什么东西。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
“哥，开完会了？”
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自然、随意、带着点傻气。
我看了她两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七章】
周六下午，我在厨房里炖排骨。
外面下着小雨，窗户上全是水珠。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排骨的香气混着八角桂白的味道飘了一屋子。
门铃响了。
我以为又是苏念，擦了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就是那天在会议室见到的“苏董”。
但当时隔得远没看清，现在近距离一看，他五官轮廓分明，眼角有细纹，目光沉稳。
我认出他了。
更准确地说，我认出了那张脸和苏念的相似之处——眉眼轮廓，下巴的形状，甚至笑起来的弧度。
“你就是天天给我女儿做饭的那个小伙子？”
他开口了，语气平和，带着点笑意。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脑子一片空白。
“嗯……是。”
他点了点头，把手里那袋东西递过来——两瓶茅台。
“我女儿说你做的红烧肉好吃，让我来尝尝。”
我侧身让开门，他进了屋。
客厅里，苏念正坐在沙发上啃鸡翅。
她看见来人的一瞬间，整个人的表情从放松变成惊恐，手里的鸡翅差点掉地上。
“爸！你怎么来了？”
爸。
确认了。
苏念，鼎盛集团董事长的女儿。
我在厨房里炖排骨的这个人，是鼎盛集团的董事长苏建明。
苏念啃了一半的鸡翅迅速放下了，油手在纸巾上擦了又擦，心虚得眼睛不敢看她爸。
苏建明在餐桌旁坐下，环顾了一下我的小一居室，目光在厨房、客厅、阳台各停了几秒。
“坐吧，”我说着，给他倒了杯茶，“排骨马上好。”
他接过茶，没急着喝，而是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我，又看了看沙发上坐立不安的苏念。
“小苏——”他喊了声。
“爸，我能解释——”苏念站起来。
“你先坐着。”苏建明语气不重，但苏念立刻坐下了。
我把炖好的排骨端上桌，又炒了两个菜，盛了饭。
苏建明尝了一口排骨，点点头。
“手艺不错。”
“苏总过奖了。”
“叫我老苏就行。”他放下筷子，“小苏在公司干了三个月前台，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她为什么去当前台吗？”
我没说话。
苏建明看了我一眼，继续说：“这丫头大学刚毕业，非要进公司体验。我说你进来直接到管理层学习，她不干，非要从底层做起，说是不靠家里，要自己摸爬滚打。”
他顿了一下，“结果摸爬滚打三个月，摸到我这来了——蹭一个陌生人的饭蹭了两个月。”
我偷偷看了一眼苏念，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不瞒你说，”苏建明夹了块排骨，“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小苏。她嘴严，一直没跟我提过你。是上周季度会上，我正好路过，听了那个汇报。”
我心里一紧。
“那个蓝湾地产的方案，”他看着我，“是你写的吧？”
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赵天磊汇报的，但方案核心创意、文案、PPT，都是你的。我查过修改记录。”
苏念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爸早就查了。”
苏建明没理她，继续说：“方案做得好。‘城市绿洲’那个概念抓得准，有想法，有深度。但赵天磊汇报的时候，连这个概念怎么来的都说不清。”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小苏天天来你这吃饭，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她是我女儿。”
“不知道。”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天天来吗？”
我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把脸别到一边。
苏建明笑了笑，站起来。
“行了，饭吃完了。该说的我自己来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鼎盛集团 董事长 苏建明。
“周一回公司，”他走到门口，“直接来我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我和苏念两个人。
空气安静了大概十秒。
苏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
我看着她，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
“苏念，你到底图什么？”
她愣住了。
“蹭饭？我做的饭再好吃，也不至于让你一个董事长千金来蹭两个月吧？”
苏念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哥，我第一次来你家，确实就是闻到饭香了。”
她声音低了，但很清楚。
“后来每次来，也不全是为了吃饭。你跟公司那些人不一样。你不势利，不巴结，不装。赵天磊抢你功劳你生气但你不抱怨，你给我做饭也不图回报，你就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我在公司待了三个月，见过太多人了。对上笑嘻嘻对下冷冰冰的，抢功劳甩锅的，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只有你——”
“只有你天天在厨房里忙活，做了饭还多带一份给一个你以为是穷姑娘的前台。”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图什么？我图你这人。”
“我爸那天来开会，听了赵天磊的汇报就去查了。查出方案是你写的，查出了你这一年多的遭遇，也查出了我天天来你这吃饭。”
“他今天来，不全是冲你的手艺。”
我沉默了。
苏念站在我面前，平时那个大大咧咧蹭饭的姑娘，此刻安安静静的，耳根红了一片。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歪了歪头。
“我爸让你周一去他办公室，你应该去。”
“我问的是你。”
苏念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的打算？”
她拿起桌上那张名片翻了翻。
“先把这顿饭的碗洗了。”
【第八章】
周一早上，我走进鼎盛集团大楼的时候，手心在出汗。
前台的位置换了个人，不是苏念。
我多看了一眼那个新来的姑娘，她礼貌地说“早上好”，跟三个月前苏念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上了电梯，按了最高层。
鼎盛集团二十三楼，董事长办公室。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就是一间宽大的办公室。秘书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就说：“林先生？苏董在等您，请进。”
我推开门。
苏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
他没寒暄，直接推过来一份文件。
“赵天磊的事，你怎么看？”
我看了一眼文件，上面是赵天磊的履历和一些内部调查记录。
“苏总——”
“老苏。”
“老苏，这事我说了不算。他是我的直属上级，但处理不处理是公司的事。”
苏建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我就想听你一句实话——你想不想让他走？”
“想。”
“理由？”
“他抢了我一年多的功劳，不止一次。方案、文案、创意，凡是署我名的，他都要改成他的名字。出了问题甩锅给我，有了成绩自己领。”
我停了一下。
“但这个理由太私人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可以说是他指导我做的，我说是我写的，上面未必信。”
“那你觉得什么理由够？”
“证据。电脑里的源文件、修改记录、时间戳，他改的名字在我写的内容之后。这些东西查得到。”
苏建明点了一下头。
“查过了。”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我。
“赵天磊这一年多，以他名义上报的方案有十四份，其中十一份的原始文件作者是你。另外三份是他自己写的，质量你也能猜到。”
我没说话。
“不止抢功劳。”苏建明翻开下一页，“去年第三季度，你做的那个区域推广方案，客户给了八万块的策划费。赵天磊报上去的数字是五万。”
我心里一沉。
“差的三万呢？”
“他自己拿走了。走的是外包公司的账，查得到。”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一年多来，我以为赵天磊只是人品差，抢功甩锅，没想到还有经济问题。
“这件事够了。”苏建明合上文件，“今天下午，我让HR和法务同时介入。你不用出面。”
“我不用出面？”
“对。你出面反而不好，会变成私人恩怨。让公司走正规流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小苏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一年多，方案做了十几个，没一个署你的名。能力有，但没有机会。”
他转过身。
“从今天起，你调到战略发展部，直接向我汇报。”
我站起来，“老苏，这太——”
“你值不值这个位置，我看过你的方案，心里有数。赵天磊的事处理完之后，蓝湾地产的项目后续你来接。”
他看着我，语气平淡。
“别让我看走眼。”
我站了几秒，点了下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看见了苏念。
她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我出来，歪头笑了笑。
“怎么样？”
“你怎么在这？”
“我爸让我来的，说怕你紧张。”
“我没紧张。”
“脸都白了还说没紧张。”
我瞪了她一眼。
她吐了吐舌头，把奶茶塞到我手里。
“请你的，楼下买的，十五块。”
“你一个董事长千金，请人喝十五块的奶茶？”
“穷嘛。”她眨了眨眼，“前台工资才四千五，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还装？”
“我哪装了？前台我真的干了三个月啊，接电话收快递被赵天磊使唤拿快递，一个没落下。”
她说着，收了笑。
“哥，我爸是董事长，但他从小没让我靠家里。大学四年我自己打工交学费，毕业了他说你想进公司可以，但得从最底层干。我当前台是真当前台，不是来玩的。”
“那你在公司偷偷查赵天磊的事，也是你爸的意思？”
苏念摇了摇头。
“不是。是我自己查的。你跟我说方案被抢的那天，我回去就翻了系统里的文件记录。看到源文件作者是你，名字被赵天磊改掉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爸什么时候知道的？”
“季度会那天。他本来是路过，听了一耳朵，回去自己查的。”
她看着走廊尽头，声音低了下来。
“他查你的时候，顺便查了我。然后就知道了我天天来你家吃饭。”
“所以他来敲门，不是临时起意。”
“不是。”苏念回过头，“他就是想看看，天天给他女儿做饭的人是什么样的。”
我握着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在掌心里凉丝丝的。
“结果呢？他看到什么了？”
苏念歪了歪头。
“一个围着围裙炖排骨的穷小子。”
“你觉得够格吗？”
“他今天让你坐这间办公室，还不够格？”
我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的，齁甜。
下午两点，HR发了一封全员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单：经公司调查，企划部经理赵天磊存在虚报项目费用、侵占公司资产、伪造工作成果等行为，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相关情况移交法务部门处理。
同时，企划部由副总监暂时代管，原企划部员工林昭调任战略发展部。
邮件发出去三分钟，我的手机就炸了。
同事、前同事、甚至其他部门只见过一面的人，全来问。
“林昭你调战略发展部了？”
“赵天磊被开除了？真的假的？”
“你跟苏董什么关系？”
我关了手机，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办公室很小，刚腾出来的一间，桌子椅子都是旧的，但好歹是自己的。
窗外CBD的楼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看着那片光，想起两个月前，苏念第一次出现在我门口的样子。
一个空碗，一句借盐，一锅红烧肉。
谁能想到呢。
【第九章】
赵天磊被开除后的第三天，我在茶水间碰见了原企划部的同事小周。
小周拽着我聊了半小时，大意是赵天磊这些年坑了不止我一个人，只是别人没我这么“走运”。
“你不知道，老赵去年还把实习生做的方案卖给外面的小公司，收了两万好处费。那实习生后来莫名其妙被劝退了。”
“有这事？”
“有，我亲眼看到的转账记录。但那时候没人敢说，他跟总监是同学。”
“总监知道他被开了？”
“知道。苏董亲自跟总监谈的，谈完总监脸都是绿的。听说总监也被警告了。”
这事我没细问。苏建明说让公司走正规流程，我就不插手了。
日子照过。
战略发展部在十五楼，离前台更远了。
但苏念依然来蹭饭。
只不过从偷偷摸摸变成了光明正大。
她爸知道，她爸同意，她爸甚至偶尔也来——当然不是每次，苏建明忙得很，但来的时候必定提着好酒。
有次苏建明喝了半斤茅台，在饭桌上拍着我的肩说：“小林，你这手艺开个馆子，我投资。”
苏念在旁边接话：“爸，人家现在好歹是战略发展部的了，你还让人家去开馆子？”
苏建明瞪了她一眼：“我夸他手艺好不行？”
我笑着没说话，继续往锅里下面条。
蓝湾地产的项目我接手了，进展顺利。客户的对接人姓陈，是个话不多的中年女人，但对方案细节要求极高。
第一次开会，我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陈姐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是三份方案里唯一一份看得出诚意的。”
我愣了一下，后来才知道，赵天磊之前送过两版方案给蓝湾地产，都是拿我写的东西改的。客户早就觉得不对劲，只是没说。
项目推进了两个月，签约完成。鼎盛集团多了一个重要客户，战略发展部从三个人的小组变成了六个部门协同的项目中心。
我从一个无名的打工人，变成了在公司能说得上话的人。
有天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苏念在楼下等。
“你怎么在这？”
“等你。”
“前台不是五点就下班了吗？”
“我今天没上班。”
“那你来干嘛？”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递给我。
“饿了吧？尝尝我做的。”
我打开一看。
红烧肉。
色泽一般，卖相普通，闻着倒是不错。
尝了一口。
咸了。
齁咸。
但我把一整盒都吃完了。
苏念看着我把最后一块肉夹进嘴里，问：“好吃吗？”
“好吃。”
“骗人。”
“真好吃。”
“你都皱眉了。”
我把饭盒盖好，递还给她。
“比第一次借盐那天，有进步。”
苏念接过饭盒，看了我半天。
“哥，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饭，你给我改进意见，行吗？”
“你做的饭我可不付钱。”
“你给我做两个月饭没收过一分钱。”
“那是因为你穷。”
“我现在不穷了。”
“你什么时候穷过？”
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夜风吹过来，北京十月的天气刚好，不冷不热。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排走在路上。
苏念突然说：“哥，你知道我第一天为什么去敲你的门吗？”
“借盐。”
“才不是。”
“那是什么？”
“那天加班很晚，我在楼下等外卖。看见你从小区门口出来，手里拎着两袋子菜。你的车筐里还放了一瓶酱油。”
“然后呢？”
“然后我闻到了你家飘出来的菜香。我在北京吃了三个月外卖，那天突然特别想尝一口家里做的饭。”
她低下头。
“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起第一次开门看见她的样子。
一个空碗，一个笑嘻嘻的姑娘，一句借盐。
“苏念。”
“嗯？”
“你家盐用完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
“没有。”
“我就知道。”
“但红烧肉是真的好吃。”
“那以后你还蹭吗？”
她站直了，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看我还需要蹭吗？”
我想了想。
也是。
她爸是董事长，她是千金，住的五楼是苏建明名下的房子——怪不得她住在我那栋老小区里。不是穷，是家里安排的。
“你那个五楼——”
“我爸的。”
“你那块手表——”
“我爸送的，二十二岁生日礼物。”
“你那个手机——”
“我自己攒钱买的，前台三个月工资加上之前打工存的。这个真是我自己买的。”
“你的饭呢？以后谁做？”
她歪头看着我，笑容里带着点狡黠。
“你做。”
“凭什么？”
“凭你是我哥。”
“我什么时候答应——”
“那你想当我什么？”
这话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路灯下她的脸微微泛红，两颗小虎牙咬着下唇。
北京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我转身往家走。
“回去做饭。今天做糖醋排骨。”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小跑着跟上来。
“哥！等等我！”
“快点，晚了就没了。”
“那我明天还来！”
“随你。”
“后天也来！”
“随你。”
“大后天也来！”
我推开单元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笑嘻嘻的，跟第一天蹭饭时一模一样。
“苏念。”
“嗯？”
“盐用完了吗？”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永远用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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